博伊斯“人人都是艺术家”是当代艺术的最大悲剧

我们正在经历一个最多“创作”,但是最没有“艺术”的时代。这个时代似乎正被一个早已宣告却又从未完全兑现的预言所笼罩。

博伊斯“人人都是艺术家”是当代艺|插图1

2022年,在美国科罗多州博览会的艺术比赛中,一幅名为《太空歌剧院》的作品摘得数字艺术类别的桂冠。

画面瑰丽繁复,带有巴洛克式的奢华与未来主义的神秘,然而其创作者杰森艾伦(Jason M. Allen)并未挥动过任何传统或数字画笔,他仅仅是运用人工智能绘图工具Midjourney,输入了精确的文本指令。这一事件如同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了关于艺术、创造力与作者身份的滔天巨浪。支持者欢呼一个新纪元的到来,在那里,想象力彻底摆脱了技术的束缚,任何人都能成为视觉的创造者;而反对者则哀叹艺术的贬值与人类主体性的沦丧。

这场喧嚣的核心,恰恰回响着一个更为深远、更为激进的宣告:约瑟夫博伊斯(Joseph Beuys)在半个多世纪前振聋发聩提出的“人人都是艺术家”。当我们面对一个普通人通过算法便能生成专业级图像的现实,一个青少年凭借一部智能手机和创意就能在TikTok上获得千万级的关注,我们不禁要提出那个根本性的问题:在技术看似让“人人都是艺术家”成为可能的今天,我们究竟是离博伊斯的理想更近了,还是在一种更深刻的意义上,与之背道而驰了?

要勘探这一问题的深度,我们必须首先澄清一个普遍的误解。博伊斯所言的“艺术”并非狭义地指代在画廊中展出、在拍卖行中交易的绘画或雕塑。对他而言,这是一种关乎人类本质的定义。他曾明确阐释:“我的客体是要被理解为对我的主要理论的刺激物,这理论宣称:人人都是艺术家。”这里的“艺术”,是一种被他称为“扩张的艺术概念”的实践,它指的是人类所固有的、通过思想、语言和行动来塑造世界的能力。

因此,“人人都是艺术家”的真正内核在于,每个人都具备创造性地参与建构社会的能力,而整个社会,就是那个有待被共同塑造的、最宏大的艺术品,即“社会雕塑”。这一定义将艺术从一个物性的、精英的领域,解放为一个过程性的、民主的、关乎人类生存状态的普遍实践。

本文正是在这一核心理解之上展开的。它拒绝将博伊斯的口号简化为一个关于技术准入的问题,而是将其视为一个诊断当代社会的透镜。

我们将看到,文化资本的壁垒并未消融,解放性的创造力如何在新自由主义的绩效命令下转化为自我剥削的重负,而算法的无形之手又如何将多元的表达规训为同质化的内容。最后,在第四部分中,我们将尝试超越“赋能”与“异化”的二元对立,在当代艺术与社会实践中寻找那些真正继承了博伊斯“社会雕塑”精神的脉络,并探讨在教育与新的协作模式中,重塑创造性与社会责任之间联结的可能性。

这并非一次对博伊斯思想的简单应用,而是一场持续的、与博伊斯精神幽灵的对话,将他充满乌托邦式的热情诊断投射到我们这个既充满无限创造可能又深陷系统性困境的时代,本文试图揭示“人人都是艺术家”这一命题所内含的深刻悖论,并追问:在今天,成为一个“艺术家”的真正含义,究竟是什么?

博伊斯“人人都是艺术家”是当代艺|插图2

一、源起:创伤、思想与时代的交响

要理解“人人都是艺术家”这句断言的力量,我们不能将其视为一句孤立的口号,而必须将其还原到其诞生的土壤之中。这片土壤,由约瑟夫博伊斯独特的个人经历、深邃的思想资源和动荡的时代背景共同构成。它并非一个纯粹的美学构想,而是一个从创伤中生发、由哲学所滋养、并最终指向社会彻底变革的行动纲领。他的整个艺术生涯,就是为这一理念寻找物质形态与社会形态的过程。

(一)创伤

任何对博伊斯艺术的探究,都无法绕开那个如同神话般的“克里米亚坠机”事件。1944年,作为纳粹德国空军飞行员的博伊斯,其驾驶的斯图卡轰炸机在克里米亚半岛坠毁。据他本人后来反复叙述,他在冰天雪地中被游牧的鞑靼人所救,他们用动物脂肪涂满他冻伤的身体,再用厚厚的毛毡包裹起来,使他得以从死亡边缘重获新生。这一经历,无论其真实性在多大程度上经过了艺术家的诗化重构,都无可争议地成为了他个人世界的“创世神话”,并为其整个艺术实践提供了最核心的物质语汇与象征系统。

脂肪与毛毡,这两种原始、有机、与生存本能紧密相连的物质,从此超越了它们的日常属性,被博伊斯提升为具有深刻哲学意涵的雕塑材料。在作品《脂肪椅》(Fettstuhl, 1964)中,一个普通的木椅一角堆积着一块楔形的动物脂肪。这团脂肪并非静止的,它随着温度的变化而融化、凝固,呈现出一种生命般的、不稳定的状态。它象征着无定形的、混乱的能量,一种潜藏的生命力。椅子,作为人类理性、秩序和文化的象征,与这团代表着混沌与本能的脂肪形成了尖锐的对峙与对话。博伊斯在此探讨的是两种力量的转换关系:僵化的、冰冷的社会结构(椅子),如何被流动的、温暖的、有机的能量(脂肪)所渗透和改变。

博伊斯“人人都是艺术家”是当代艺|《脂肪椅》
《脂肪椅》

同样,毛毡也成为了他艺术中反复出现的关键元素。1966年作品《均质的渗透(钢琴)》中,一架大钢琴被完整地包裹在灰色毛毡之中,琴身上还插着一个红十字。钢琴,作为西方古典文明与精英文化的极致代表,其发声的功能被毛毡彻底“压制”了。但这种压制并非毁灭,而是一种保护和转化。毛毡,这种以其卓越的绝缘和保暖特性而闻名的材料,在此刻如同一个巨大的“隔音层”或“保温层”,将钢琴内部蕴含的音乐能量封存、保护起来,使其免受外部世界的喧嚣侵扰。这件作品暗示了一种“沉默”的力量,一种内在能量的积蓄过程。在博伊斯的系统中,毛毡代表着一种温暖的、包裹性的、具有治疗功能的保护层,它能够隔绝外界的“寒冷”,并促进内部能量的转化。

博伊斯“人人都是艺术家”是当代艺|《群(雪橇)》(DasRudel,1969)
《群(雪橇)》(Das Rudel,1969)

这两件作品,连同他更为宏大的装置《群(雪橇)》一起,共同构筑了其“暖性理论”的物质基础。《群(雪橇)》由一辆大众汽车和从车后门“涌出”的二十四部带有毛毡毯、脂肪和手电筒的雪橇组成。这仿佛一个末日之后的生存场景,雪橇作为最原始的交通与求生工具,象征着在文明崩溃(大众汽车)之后,人类依靠本能(脂肪提供能量,毛毡提供温暖,手电筒提供方向)进行自我拯救的可能性。

博伊斯的艺术,从其源头来看,就是一种关于“治疗”的实践。他所要治疗的,不仅仅是个人在战争中遭受的肉体与精神创伤,更是整个德国,乃至整个西方文明在经历法西斯主义和物质主义之后所陷入的深刻危机。他认为,现代社会过度强调理性、逻辑和物质,导致了精神的“寒冷”与僵化。而艺术的功能,就是要重新引入“温暖”的元素,即那些混乱的、直觉的、精神性的、有机的能量,来融化这些冰冷的结构。他曾说:“我的艺术的目标是解放人,从而解放社会。”这一解放,正是通过这种能量的转化来实现的。因此,“人人都是艺术家”的第一层含义便在于此:每个人都拥有这种内在的、温暖的创造性能量,都有能力参与到对这个“冰冷”社会进行治疗和重塑的过程中。

博伊斯“人人都是艺术家”是当代艺|(二)熔炉
(二)熔炉

博伊斯的思想,虽然深植于其个人神话,但其理论建构却清晰地回应了二十世纪艺术史的内部脉络,并深受德国思想传统的浸润,其中,鲁道夫斯坦纳(Rudolf Steiner)的人智学构成了其最核心的哲学基石。

人智学的精神启迪

斯坦纳是一位奥地利哲学家、社会改革家和神秘主义者,他创立的人智学旨在探索一条通往精神世界的认知之路。斯坦纳认为,人类不仅是物质的存在,更是一个由“身、心、灵”构成的整体,每个人内心都蕴藏着神圣的创造性火花,而教育和社会的终极目标就是唤醒这种潜能。这种观点直接预示了博伊斯的“人人都是艺术家”理念,将创造力重新定义为人类固有的、普遍的精神能力,而非少数天才的专利。

博伊斯从斯坦纳那里继承了至关重要的整体论世界观,认为物质与精神、个人与社会、人类与自然之间存在着深刻而有机的联结。这一观念体现在他艺术作品中反复出现的仪式性元素和象征性材料上:蜂蜜象征着蜜蜂社会井然有序的集体创造力,铜线传导着无形的能量,脂肪储存着生命的热量与温暖。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有机的、精神化的宇宙观。这种神秘主义维度使博伊斯区别于纯粹政治化或社会批判的艺术家,他的“社会雕塑”不仅是一个政治项目,更是一种深刻的精神实践。正如艺术史学家卡罗琳蒂斯德尔所指出的:“对博伊斯而言,艺术是巫术的现代等价物,一种转变现实的手段。”

此外,哲学家斯坦纳的“三重社会有机体”理论为博伊斯的“社会雕塑”提供了直接的社会模型。斯坦纳将社会划分为三个相对独立的领域:文化精神领域、政治法律领域和经济领域。他主张文化精神领域应追求“自由”,政治法律领域应实现“平等”,而经济领域则需贯彻“博爱”。这三个领域相互制衡、协同运作,才能构成一个健康的社会有机体。博伊斯将这一理想社会模型内化为其艺术实践的终极目标,他认为艺术作为文化精神领域的核心力量,有责任去渗透和改造政治与经济领域,从而实现整个社会的治疗与重塑。

博伊斯“人人都是艺术家”是当代艺|《泉》(Fountain,1917)
《泉》(Fountain,1917)

对杜尚遗产的超越与“扩张的艺术概念”

在艺术史的脉络中,博伊斯清晰地回应了杜尚以来的现代主义遗产。杜尚以其“现成品”彻底颠覆了艺术的定义,将艺术的重心从艺术家的手工技艺转移到了艺术家的观念选择上。一件普通的小便池,一旦被艺术家命名为《泉》并置于展览的语境中,它便可以成为艺术品。杜尚的革命在于他揭示了“艺术”并非物品的内在属性,而是一个由语境、命名和体制所定义的范畴。

博伊斯敏锐地捕捉到了杜尚革命的潜力,但他并不满足于这种停留在观念与体制批判层面的“非物质化”。他要做的,是将杜尚打开的这扇门推向一个更广阔的社会领域。如果艺术可以是任何东西,那么它为什么不能是人的思想、语言和行动?如果艺术家的工作是观念的选择,那么每个人不都在通过自己的思想和决定来塑造现实吗?波伊斯正是沿着这一逻辑,提出了他著名的“扩张的艺术概念”。

在他看来,雕塑不应再被局限于对木、石、铜等传统材料的塑形。他提出了一个惊人的公式:“思想等于雕塑”。人的思想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对无形的观念进行塑造的过程,是一种最根本的“雕塑”活动。当这种思想通过语言表达出来,就形成了“语言雕塑”;当它进一步转化为行动,就构成了“行动雕塑”。最终,当所有人的行动汇集在一起,共同塑造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社会结构与政治形态时,便形成了最高形态的艺术品,也就是“社会雕塑”。

博伊斯“人人都是艺术家”是当代艺|插图7
博伊斯“人人都是艺术家”是当代艺|插图8
博伊斯“人人都是艺术家”是当代艺|插图9

如何向一只死兔子讲解绘画(How to Explain Pictures to a Dead Hare),1965,行为录像,6’22’’。

这一理论转向,在他的众多“行为”艺术中得到了最生动的体现。在1965年的作品《如何向一只死兔子解释绘画》中,博伊斯将自己的头部涂满蜂蜜和金箔,怀抱一只死去的兔子,在画廊里踱步,并对着兔子的耳朵窃窃私语,向它“解释”墙上的画作。观众则被隔绝在玻璃之外,只能观看这场神秘的仪式。

在这个行为中,蜂蜜(象征思想的温暖与生命力)、金箔(象征精神的价值)与死兔子(象征僵化的、无法理解艺术的理性主义)构成了一个复杂的象征网络。博伊斯通过这个行为,并非要传递某个明确的信息,而是要开启一个关于交流、理性与直觉、生与死的沉思场域。艺术的重心,已完全从墙上的绘画(物)转移到了艺术家与兔子之间的互动过程(事)。

博伊斯“人人都是艺术家”是当代艺|插图10
博伊斯“人人都是艺术家”是当代艺|《我爱美国,美国也爱我》
《我爱美国,美国也爱我》

更为激进的是他在1974年于纽约创作的行为《我爱美国,美国也爱我》。抵达美国后,博伊斯用毛毡将自己完全包裹起来,由救护车直接送往画廊,与一只活的荒原狼共处一室三天。在这三天里,他手持一根象征精神导师的拐杖,与狼进行着各种互动,从对峙到逐渐熟悉。这个行为充满了对美国社会现实的隐喻:荒原狼象征着被现代文明所压迫的、原始的自然力量,以及被屠杀的印第安原住民的灵魂。博伊斯,这位来自“旧大陆”的萨满,试图通过这场仪式性的共处,与这股被压抑的力量进行对话与和解。这件作品的“材料”不再是脂肪和毛毡,而是艺术家、动物、空间、时间以及它们之间所产生的全部关系。它是一件活的、动态的、充满社会与政治寓言的“雕塑”。

通过这些实践,博伊斯彻底地将艺术的定义从一个名词(作品)转换成了一个动词(过程)。艺术不再是关于创造美的物品,而是关于激发思考、促进交流、治疗创伤、重塑关系。正是在这个“扩张的艺术概念”之上,“人人都是艺术家”才获得了其坚实的理论基础。如果艺术的本质是塑造,那么教师在课堂上塑造学生的思想,政治家在议会中塑造法律,农民在土地上塑造生态,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用自己的行动参与着对社会这个巨大雕塑的塑造。艺术由此从美术馆的白盒子中解放出来,弥散到了社会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博伊斯“人人都是艺术家”是当代艺|(三)时代的呼唤:战后重建与激进政治
(三)时代的呼唤:战后重建与激进政治

博伊斯的愿景最终必然地导向政治领域。对他而言,“社会雕塑”如果不能带来一个更民主、更自由、更具生态意识的社会,那它就毫无意义。因此,“人人都是艺术家”这句口号,本质上是一个政治宣言,其核心是关于权力的重新分配。

博伊斯提出这一理念的时代,是二战后欧洲在精神废墟上进行文化重建的时期。纳粹主义的暴行和战争的巨大创伤,使得整个欧洲的知识分子与艺术家开始深刻地反思和批判西方的传统价值体系与权威结构。博伊斯认为,纳粹主义与战争暴力是西方理性主义过度发展的恶果,而艺术能够提供一种修复性的力量,重建人与人、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在这种背景下,艺术不再是装饰性或纯审美的,而是承担起“社会雕塑”的社会功能。他宣称:“艺术是唯一的革命力量,是能够改变人类社会的唯一科学。”这种将艺术提升到社会改造高度的观点,直接回应了战后欧洲急需价值重建的历史情境。

1960年代更是一个全球政治动荡与文化革命的时期。学生运动、反战抗议、民权斗争在全球范围内爆发,挑战着传统的权威结构与意识形态。在这种氛围中,博伊斯积极参与了激浪派等激进行为艺术运动。他认为,艺术不应该局限于画廊和博物馆,而应该进入公共领域,成为每个人都可以参与的社会实践。这种观点与当时欧洲左翼思想家的批判理论遥相呼应,如赫伯特马尔库塞在《单向度的人》中对现代工业社会的批判,以及于尔根哈贝马斯对公共领域的探讨。博伊斯实质上提供了一种艺术领域的解决方案,回应了那个时代对民主化和参与性的迫切需求。

为了将这一理念付诸实践,博伊斯采取了一系列惊世骇俗的行动。1967年,他创立了“德国学生党”,虽然其形式戏谑,但其纲领却严肃地探讨了教育改革、环境保护等议题。

1971年,当他担任教职的杜塞尔多夫艺术学院拒绝接收被官方淘汰的学生时,他毅然决然地带领这些学生占领了学校的秘书处,并宣布“人人都有学习的权利”,这一行动最终导致他被校方粗暴解雇,引发了旷日持久的法律诉讼和公众辩论。这场“解雇事件”本身,就成为了他一件重要的“社会雕塑”作品,它暴露了现有教育体制的僵化与排他性,并激发了关于教育民主化的广泛讨论。

他的政治行动在1972年的第五届卡塞尔文献展上达到了顶峰。在展厅内,他设立了一个名为“直接民主办公室”的场所,在展览的一百天里,他每天都亲临现场,与来自世界各地的观众进行长时间的辩论,主题涵盖政治、经济、生态、教育等一切社会议题。展厅里没有一件传统意义上的艺术品,只有桌椅、黑板和持续不断发生的对话。波伊斯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对话本身就是一种最高形式的艺术。他将艺术展览这个精英化的空间,转化为了一个公共议事的广场,一个“社会雕塑”的实验室。

博伊斯“人人都是艺术家”是当代艺|《7000棵橡树》
《7000棵橡树》

随后,他又积极参与创立了德国绿党,将生态主义思想注入政治议程。他最宏大的“社会雕塑”项目《7000棵橡树》(7000 Eichen, 1982)在第七届卡塞尔文献展上启动。该项目计划在卡塞尔市内种植七千棵橡树,每棵树旁边都伴随一块玄武岩石碑。起初,这七千块石碑堆积在美术馆前,形成一座巨大的、压抑的石堆。随着每一棵树被市民认领并种下,石堆便会减少一块。这个过程将持续数年,直到最后一棵树种下,石堆完全消失。这个作品完美地体现了“社会雕塑”的理念:它是一个持续多年的、需要全社会参与的过程;它将一个负面的、沉重的现实(石堆),通过集体的、有机的、充满生命力的行动(植树),转化为一个积极的、生态的、可持续的未来(城市森林)。艺术不再是一个由艺术家独立完成的物品,而是一个由社会集体完成的、旨在改善人类生存环境的漫长工程。

至此,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人人都是艺术家”这句口号的三个递进层次。在个人层面,它指向每个人内在的、源于生命本能的“温暖”创造力。在艺术理论层面,它将艺术的定义从“物”扩张到“过程”,将思想与行动本身视为一种雕塑。在社会政治层面,它最终要求一种彻底的民主,即每个人都获得作为“共同创造者”的权利与责任,去塑造一个更美好的社会。博伊斯的乌托邦,就是这样一个由无数被唤醒的“艺术家”共同建设的、充满创造性与生命力的有机体。这正是我们衡量当代现实的理想标尺。

博伊斯“人人都是艺术家”是当代艺|插图14

二、技术的赋能:数字时代的“创作民主化”景观

博伊斯的时代,他用以传播思想的媒介主要是行为、讲座、黑板上的图解以及有限的影像记录。他所构想的“人人”参与的社会雕塑,在很大程度上仍是一个依赖于物理在场和精英推动的理想。然而,在他去世后的数十年里,一场深刻的技术革命,以前所未有的方式,似乎正在将他的乌托邦愿景转化为日常现实。从个人电脑的普及到互联网的诞生,从社交媒体的崛起再到人工智能的爆发,技术似乎正在一步步拆除横亘在普通人与“创作”之间的巨大壁垒,将强大的表达工具交到了每个人的手中。这一进程,我们可以称之为“创作的民主化”。

博伊斯“人人都是艺术家”是当代艺|(一)工具的普及:从模拟到数字的权力下放
(一)工具的普及:从模拟到数字的权力下放

创作民主化的第一波浪潮,源于工具本身的变革。在博伊斯的时代,专业的影像创作需要昂贵的16毫米摄影机和复杂的剪辑设备,音乐制作需要专业的录音棚,平面设计则是印刷厂和专业设计师的领域。这些高昂的技术门槛,天然地将大多数人排除在“创作者”的行列之外。然而,自20世纪末期开始,数字技术的发展开启了一场深刻的权力下放运动。

索尼公司在1960年代末推出的便携式摄像机Portapak,被认为是这场革命的先驱。艺术家如白南准(Nam June Paik)和布鲁斯瑙曼(Bruce Nauman)利用这种相对廉价和易于操作的设备,开启了录像艺术的时代,挑战了由广播电视机构垄断的影像生产权。这颗种子在个人电脑与消费级数码摄像机(DV)普及的1990年代,迅速成长为一片森林。像Adobe Premiere这样的非线性剪辑软件,将曾经属于专业剪辑室的功能,浓缩到了个人电脑的桌面之上。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可以在宿舍里完成一部短片的拍摄、剪辑、配乐和特效制作,其技术完成度在几十年前是不可想象的。例如,1999年现象级的低成本恐怖片《女巫布莱尔》(The Blair Witch Project),正是利用消费级DV拍摄,其粗糙、晃动的影像风格,反而成为了一种新的美学,证明了内容创意可以超越技术壁垒。

进入21世纪,智能手机的出现,则将这场工具革命推向了极致。苹果公司在2010年的广告语“如果你没有iPhone,那么你就没有iPhone”,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个时代的来临。iPhone不仅是一部手机,它是一个集高清摄像头、便携剪辑台、移动录音棚和全球发布器于一体的“创作终端”。从Instagram上的滤镜摄影,到Vlog的兴起,再到如今TikTok上的短视频,智能手机让影像叙事成为了一种日常实践。一个在贵州乡村的普通女性,可以通过“黔东南的侗家七仙女”账号,记录和展示本民族的传统生活与手工艺,获得数百万粉丝的关注,其影响力甚至超越了许多专业的纪录片团队。

与此同时,在其他创作领域,类似的民主化进程也在发生。音乐制作软件如GarageBand和FL Studio,让任何一个有音乐想法的人都能在卧室里创作出结构完整的电子音乐。写作与出版领域,博客、公众号、网络文学平台如“起点中文网”的出现,绕过了传统出版业的繁琐审查与高昂门槛,催生了无数“草根”作家,他们的作品,如刘慈欣的《三体》最初也是在网络论坛上连载,最终走向了世界。平面设计领域,Canva(可画)这样的在线设计平台,通过提供海量的模板和简单的拖拽操作,让一个没有任何设计基础的小店主,也能为自己的店铺制作出像模像样的海报和社交媒体广告。

这场工具的革命,其意义远不止于降低成本。它从根本上改变了“创作”的属性,使其从一种需要长期专业训练才能掌握的“技能”,转变为一种几乎人人可及的“素养”。博伊斯所说的每个人内在的创造性能量,似乎第一次找到了如此便捷、如此强大的物质出口。

(二)平台的崛起:展示与连接的广场

如果说工具的普及解决了“如何创作”的问题,那么互联网平台的崛起则解决了“在哪展示”和“与谁连接”的问题。在传统模式下,艺术家的作品需要经过画廊、美术馆、出版社、唱片公司等“守门人”的筛选,才能进入公众视野。这是一个精英化的、中心化的系统,其评价标准往往是内化的、不透明的。互联网,特别是Web 2.0时代的社交媒体平台,构建了一个全新的、去中心化的展示与传播结构。

YouTube的诞生(2005年)是一个标志性事件。它的口号“Broadcast Yourself”(广播你自己),精准地概括了其颠覆性。任何一个拥有视频内容的人,都可以免费地将其上传,并瞬间触达全球的潜在观众。这催生了“UP主”(Uploader)或“YouTuber”这一全新的身份。例如,游戏评论区的“PewDiePie”,通过其幽默的解说风格,吸引了上亿的订阅者,其商业价值和文化影响力,足以与传统的主流明星相媲美。美妆博主米歇尔潘(Michelle Phan),最初只是在YouTube上发布化妆教程,最终建立了自己的美妆帝国。这些“素人网红”的崛起,证明了在新的平台逻辑下,个体的创意与魅力,能够绕过传统媒体的选拔机制,直接诉诸大众的认可。

Instagram则构建了一个以视觉为核心的社交广场。它不仅是摄影师展示作品的平台,更成为了一种全民参与的视觉文化实践。通过滤镜、标签(hashtag)和“故事”(Stories)功能,普通人得以轻松地对自己的日常生活进行“美学化”的编辑与发布。一个普通的旅行者,可以通过精心构成的照片和富有感染力的文字,成为一个“旅游博主”;一个热爱美食的家庭主妇,可以成为“美食达人”。在此,“人人都是艺术家”似乎被转译为“人人都是自己生活的美学策展人”。像日本艺术家草间弥生(Yayoi Kusama)的《无限镜屋》这样的作品,在Instagram上获得了病毒式的传播,无数参观者在其中自拍并上传,这些用户生成的内容(UGC)本身,成为了作品生命的一部分,极大地扩展了作品的传播边界。

而近年来席卷全球的TikTok(抖音),则将创作的门槛降得更低,将传播的逻辑变得更加算法化。它通过提供海量的音乐库、特效滤镜和易于模仿的“挑战”(Challenge)模式,鼓励用户进行短时间、高强度的创意模仿与再创造。一个15秒的舞蹈,一个戏剧性的变装,一个巧妙的卡点剪辑,都可能在算法的助推下,一夜之间获得千万级的播放量。例如,“#freezeframe”挑战中,无数用户模仿电影中的暂停瞬间,创造出千变万化的趣味定格画面。在这里,创作不再是个体孤独的表达,而是一种集体参与的、网络化的“迷因”(Meme)狂欢。

这些平台不仅是展示空间,更是连接的枢纽。它们通过订阅、点赞、评论、分享等机制,为创作者与观众、创作者与创作者之间建立了前所未有的直接联系,并催生了各种形态的“趣缘社群”。从Bilibili上的动漫“二创”社群,到豆瓣上的“文学小组”,再到Lofter上的“同人”画手圈,无数拥有共同爱好的普通人,围绕着特定的文化产品,进行着持续的、高质量的二次创作与交流。这种基于热爱的、非功利的集体创造,在某种程度上,恰恰呼应了博伊斯所倡导的,通过共同行动来塑造文化的“社会雕塑”的雏形。

博伊斯“人人都是艺术家”是当代艺|插图16

(三)AI的震撼:创作者的终极杠杆?

就在我们以为智能手机和社交媒体已经是创作民主化的终点时,人工智能生成内容(AIGC)的爆发,再次颠覆了我们的想象。以Midjourney、Stable Diffusion为代表的文生图模型,和以Sora、Runway为代表的文生视频模型,将技术门槛几乎降至为零。创作的核心,从对软件操作的熟练掌握,转变为对语言描述的精确想象,即所谓的“提示词工程”。

前文提到的《太空歌剧院》,便是一个绝佳的例证。创作者杰森艾伦承认自己不擅长绘画,但他拥有丰富的想象力和对艺术史风格的理解。他通过数百次的提示词迭代和筛选,最终“导演”出了这幅获奖作品。这一事件迫使我们重新思考“作者性”(Authorship)的定义。如果说摄影的发明,曾让绘画从“再现”的重负中解放出来,转向了印象派和抽象主义,那么AI绘画的出现,是否也会将人类的创造力,从“执行”的层面,解放到纯粹的“构想”层面?

AI的力量不仅在于图像生成。大型语言模型如ChatGPT,可以辅助写作、构思剧本、创作诗歌。音乐生成模型如Suno AI,可以根据用户输入的风格和歌词,在几秒钟内生成一首完整的、带人声演唱的歌曲。而像Sora这样的视频模型,已经能够根据简单的文本描述,生成具有电影级质感、逻辑连贯、细节丰富的短片。这意味着,一个不具备任何电影制作技能的普通人,未来可能仅凭一个好的故事构想,就能独立“制作”出一部动画短片或电影预告。

从这个角度看,AI似乎是“人人都是艺术家”这一命题的终极技术实现。它将最复杂的艺术生产过程,封装在一个简单的自然语言交互界面之后,提供给了每一个人。它成为了创作者的“终极杠杆”,使得个体想象力的实现,不再受到任何技术、时间、成本的限制。博伊斯若能目睹这一切,或许会为这种潜能的爆发而感到兴奋,因为理论上,每个人内在的“思想雕塑”,现在都有了可以被瞬间“物质化”为视觉、听觉形态的强大工具。

综上所述,从工具的普及,到平台的崛起,再到AI的震撼,技术的发展无疑在形式上、在入口处,极大地推进了“创作的民主化”。它将表达的权力从少数专业人士手中,分散到了亿万普通人手中,并催生了海量的、充满活力的用户生成内容。一个看似“人人皆可创作、时时皆可发布、处处皆可见证”的时代已经到来。然而,这幅看似美好的图景,是否就是博伊斯所构想的那个乌托邦?当我们将镜头从技术的赋能转向现实的运作,一幅更为复杂、甚至更为黯淡的图景,便会缓缓展开。

博伊斯“人人都是艺术家”是当代艺|插图17

三、现实的困境:技术赋能下的异化与规训

技术的赋能描绘了一幅令人振奋的蓝图,然而,技术从来不是在真空中运行的。它总是被嵌入在特定的社会、经济和权力结构之中,并被这些结构所塑造和规训。当我们把博伊斯的理想,那个旨在解放人类创造力、重塑社会关系的“社会雕塑”,置于当代新自由主义的全球秩序和数字资本主义的平台逻辑中进行审视时,我们会发现,技术的民主化,在很大程度上,伴随着一种深刻的异化。博伊斯所追求的解放,在很多情境下,被悄然置换为一种新型的控制与剥削。

(一)文化资本的壁垒:艺术世界并未消失

尽管创作工具已经普及,但认可、命名和定价的权力,并未随之民主化。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迪厄(Pierre Bourdieu)在其著作《艺术的法则》中提出的“场域”和“文化资本”理论,为我们提供了揭示这一困境的锐利武器。布迪厄认为,艺术世界是一个相对自主的“场域”,它拥有自身的运作逻辑、权力等级和评价标准。在这个场域中,行为者的地位,不仅取决于其经济资本,更取决于其拥有的“文化资本”,即被体制所认可的知识、品味、学历和人脉网络。画廊、美术馆、双年展、拍卖行、艺术院校和批评家们,共同构成了这个场域的权力核心,他们是“合法性”的生产者和授予者。

在数字时代,“人人都是艺术家”的现实是,尽管任何人都可以创作,但“并非人人都能被承认为艺术家”。一个在Instagram上拥有百万粉丝的插画师,与一个作品被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收藏的艺术家,他们之间存在着巨大的文化资本鸿沟。前者拥有的可能是大众市场的“人气”,而后者拥有的则是艺术场域内部的“声望”。这种声望,能够转化为更高的作品价格、更多的展览机会和在艺术史中被书写的地位。

例如,街头艺术家班克西(Banksy)的成功,恰恰反证了艺术场域的强大。他以匿名的、反叛的姿态在公共空间创作,绕过了传统的画廊体制。然而,他最终能够获得全球性的声誉和惊人的市场价值,恰恰是因为他的作品被艺术评论家、策展人和收藏家们所“捕获”,并被纳入到艺术史的叙事之中(如“都市艺术”流派的代表)。他的作品《女孩与气球》在苏富比拍卖会上演的“自毁”事件,本身就是一场深谙艺术场域运作规则的、高明的行为艺术,它通过对商业体系的“攻击”,反而极大地提升了自身的文化资本。

同样,许多所谓的“素人艺术家”或“局外人艺术”,如亨利达戈(Henry Darger),他们的作品在其生前默默无闻,只有当被艺术世界的“星探”(策展人、学者)发现,并为其赋予一套阐释话语(如“原生艺术的纯粹性”),他们才能被追认为“大师”。这个过程,本质上是一个“收编”或“祝圣”的过程,它再次确认了艺术场域对“艺术家”身份的最终定义权。

数字平台虽然提供了新的展示渠道,但它们也正在迅速地“场域化”。各大美术馆纷纷开设社交媒体账号,利用平台推广自己的展览和收藏;知名的策展人、批评家在网络上成为意见领袖;甚至出现了像Artsy这样的线上艺术品交易平台,它们复制并强化了传统画廊的商业模式。因此,数字空间并未创造一个与传统艺术世界平行的“乌托邦”,而更像是后者的一个延伸和新的竞争场域。一个业余创作者的作品,即便在网络上获得了海量点赞,若想真正进入“艺术”的殿堂,往往仍需寻求传统体制的认可。文化资本的壁垒,依然森严。

(二)绩效社会的命令:人人都是“创意创业者”

如果说文化资本的壁垒揭示了“被认可”的困境,那么韩裔德国哲学家韩炳哲(Byung-Chul Han)的理论,则揭示了“在创作”过程中的深刻异化。在其著作《倦怠社会》和《精神政治学》中,韩炳哲诊断了当代新自由主义社会的一种新型统治模式。他认为,我们已经从一个以规训和禁令为特征的“规训社会”,进入到了一个以“绩效”和“自我优化”为口号的“绩效社会”。在这个社会里,统治不再通过外在的压迫,而是通过一种内在的命令:“你能!”。个体不再是被动的被剥削者,而是主动的“自我创业者”,不断地鞭策自己去追求更高的效率、更好的表现。

博伊斯那句充满解放意味的“人人都是艺术家”,在绩效社会的逻辑下,不幸地被扭曲和盗用。它不再是一个关于解放人类潜能的哲学宣告,而更像一个对所有人的职业要求。原本旨在反抗资本主义劳动分工的口号,如今却完美地契合了“创意产业”和“零工经济”的意识形态。艺术家的身份,从一个特立独行的、反思社会规范的角色,变成了一个值得人人效仿的、灵活的、自主的、不断创新的“模范劳动者”。

“创造力”这个词,已经从一个描述艺术天赋的词汇,变成了一个衡量所有劳动者价值的核心指标。公司要求员工要有“创造性思维”,城市致力于打造“创意城市”,国家则大力发展“创意经济”。在这种背景下,“人人都是艺术家”的潜台词变成了“人人都必须是‘创意工作者’”。这种要求带来了巨大的、无处不在的压力。社交媒体上的“斜杠青年”叙事,鼓励人们在主业之外,发展自己的“创意”副业,无论是做Vlogger、播客、独立设计师还是网络作家。这种看似自主和多元的生活方式,其背后往往是无休止的自我营销、自我品牌化和自我剥削。

一个运营个人公众号的写作者,不仅要负责内容的创作,还要负责排版、推广、社群运营、商务洽谈。一个在B站更新视频的UP主,需要不断追逐热点,学习新的剪辑技巧,与粉丝互动,以维持自己的流量和“人设”。他们的工作与生活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休息时间也被焦虑所侵占。这种状态,正是韩炳哲所描述的:“绩效主体是自己的主人和奴隶……这种自我剥削比外在剥削更有效率,因为它伴随着一种自由的感觉。”

博伊斯所构想的、作为一种解放性实践的艺术,在此异化为一种服务于资本增殖的、高度内卷化的“绩效”。艺术不再是目的,而成了打造“个人品牌”、实现“流量变现”的手段。这种以“创意”为名的全民劳动,其最终结果不是一个更自由、更多元的社会,而是一个更倦怠、更原子化的社会,每个人都被囚禁在自我优化的仓鼠轮中,无休止地奔跑。

博伊斯“人人都是艺术家”是当代艺|(三)算法的凝视:数字围栏里的创造性
(三)算法的凝视:数字围栏里的创造性

数字平台不仅是展示空间,更是由算法精密调控的“行为塑造环境”。加拿大传播理论家马歇尔麦克卢汉(Marshall McLuhan)那句著名的“媒介即讯息”,在算法时代获得了全新的、更为深刻的含义。媒介不仅传递信息,其自身的技术特性就在塑造我们的感知方式、思维习惯和社会关系。社交媒体平台的算法,正是这样一种塑造性的力量。

这些平台的核心商业模式是“注意力经济”,即尽可能地延长用户的使用时长,并向他们精准地推送广告。为了实现这一目标,算法被设计用来识别和推荐那些最能激发用户互动(点赞、评论、分享)的内容。这种以流量为导向的逻辑,如同一只无形的“利维坦之手”,在暗中筛选、规训甚至窄化着平台上的“创造性”。

在TikTok上,算法会奖励那些节奏明快、信息密度高、情绪冲击力强的短视频。这导致了内容的某种同质化:快速的剪辑、洗脑的背景音乐、戏剧性的转折、标准化的“挑战”模式。一个创作者如果想获得成功,他必须学会迎合算法的“品味”,而不是纯粹地表达自我。他的创作过程,从一种内在驱动的探索,变成了一种对外在数据反馈的不断迎合。这是一种新型的“数字围栏”,在此,创造性被“可展示性”和“可数据化”所取代。

Instagram的“颜值文化”则是另一个例子。算法倾向于推荐那些符合主流审美标准的、经过精心修饰的人物和生活方式照片。这催生了所谓的“Instagram Face”(一种标准化的、通过美颜滤镜和整容手术达成的面孔)和“Ins风”的审美(如极简主义构图、高饱和度色彩)。这种由算法强化的视觉规范,不仅塑造了线上的审美,更反过来影响了线下的现实,导致了审美趣味的单一化和对不符合标准者的排斥。

AI绘画的兴起也潜藏着类似的风险。尽管AI能够生成千变万化的图像,但其“想象力”是基于它所“学习”的庞大数据集的。如果这些数据集本身就存在偏见(例如,对西方艺术史的过度代表,或对女性身体的刻板印象呈现),那么AI生成的图像,很可能会无意识地复制和强化这些偏见。同时,随着越来越多的人使用相似的AI模型和流行的“提示词”,也可能导致一种新的、由算法驱动的“AI美学”的出现,其风格是趋同的、缺乏真正原创性的。

博伊斯所追求的艺术,是一种能够揭示和批判社会问题的、具有颠覆性的力量。然而,在算法的凝视之下,平台上的“创作”往往被鼓励朝着更安全、更娱乐化、更符合商业逻辑的方向发展。那些真正具有批判性、实验性、需要用户深度思考的内容,往往难以在流量竞赛中胜出。因此,“人人都是艺术家”的局面,可能最终导向的不是一个思想碰撞、百花齐放的公共领域,而是一个被商业逻辑和算法权力所主导的、充满噪音和景观的“娱乐至死”的社会。

(四)注意力经济与审美疲劳:价值的虚无化

全民创作带来的一个不可避免的结果,是内容的无限供给。在信息爆炸的时代,最稀缺的资源不再是内容本身,而是用户的注意力。这种“注意力经济”的结构,引发了一个深刻的哲学问题:当艺术品的数量趋于无穷时,“艺术”的价值是否会被稀释,甚至趋于虚无?

德国思想家瓦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曾预言性地指出了摄影和电影等技术对艺术“光韵”(Aura)的消解。“光韵”指的是艺术品在特定的时空中的独一无二性,及其与历史和仪式的深刻关联。机械复制使得艺术品可以被随时随地地观看,从而丧失了其神圣感和距离感。在数字时代,这种“去光韵化”的过程被推向了极致。一幅世界名画,如《蒙娜丽莎》,在互联网上可以被无限地复制、传播、被制作成各种表情包和衍生品。它的图像无处不在,但其作为独一无二艺术品的“光韵”,却在这种泛滥中被消耗殆尽。

当“人人都是艺术家”意味着每天都有数以亿计的新照片、新视频、新音乐被上传到互联网时,普通观众的感知能力,不可避免地会陷入一种“审美疲劳”。在永无止境的信息流中,我们习惯于用快速滑动的手指来消费内容,对单个作品的停留时间越来越短,深入的、沉浸式的审美体验变得愈发困难。艺术欣赏,从一种需要专注和沉思的精神活动,退化为一种快速的、表层的视觉刺激消费。

这不仅影响观众,也深刻地影响着创作者。为了在海量内容中脱颖而出,创作者被迫采用更具冲击力、更“吸睛”的策略,追求即时的感官刺激而非长久的情感共鸣。这导致了内容的“奇观化”(Spectacle)和“内卷化”。例如,网络上的“大胃王”吃播,通过挑战生理极限来博取眼球;许多短视频剧情,为了在几秒钟内抓住观众,不断地反转、夸张,最终走向狗血和荒诞。

在这种情境下,“人人都是艺术家”的承诺,似乎走向了其反面。它带来的不是艺术价值的普遍提升,反而是某种程度上的“通货膨胀”。当一切皆可为艺术,当每个人都在发声,最终的结果可能是没有任何东西是特别的,没有任何声音能被真正听到。博伊斯希望通过艺术来重塑社会的深刻愿景,在注意力经济的喧嚣中,有被消解为一场虚无的、自我消耗的狂欢的危险。

综上,新自由主义的文化逻辑与数字资本主义的平台架构,共同构成了一个强大的“收编”系统。它看似拥抱了“人人都是艺术家”的口号,却在实践中将其掏空,将其从一个解放性的政治项目,改造为一个服务于现有权力秩序的经济和意识形态工具。创造的民主化带来了深刻的现实困境,而这,也正是我们今天重访博伊斯,并试图寻找新的出路的起点。

博伊斯“人人都是艺术家”是当代艺|插图19

四、未来的重构:寻找当代的“社会雕塑”

面对技术赋能所带来的巨大潜能与现实困境所揭示的深刻异化,我们既不能陷入天真的技术乐观主义,也不能屈服于悲观的文化批判。真正的出路,或许在于重返博伊斯思想的核心,即“社会雕塑”的原始意涵,并以此为参照,在当代实践中寻找那些超越个体表达、致力于重塑社会关系的创造性力量。博伊斯的愿景,其重点从来不在于生产更多的“艺术品”,而在于激发一种新的“社会实践”。

未来的可能性,正蕴藏在这种从“物”到“事”,从个人到集体的转向之中。

(一)超越艺术品:作为社会实践的艺术

在当代艺术领域,有一股重要的潮流,可以被视为“社会雕塑”精神的直接继承者,那就是“社会实践艺术”或“参与式艺术”。这类艺术的重点,不再是创作一个供人静观的、自足的物品,而是发起一个过程,构建一个平台,介入一个具体的社会议题,并邀请公众参与其中。其价值,通过它所引发的社会改变、所建立的人际连接、所激发的公共讨论来衡量。

美国艺术家西斯特盖茨(Theaster Gates)在芝加哥南区的《多彻斯特项目》(Dorchester Projects),就是一个典范。盖茨买下了自己社区里的几栋废弃房屋,并没有将其改造为传统的艺术家工作室或画廊,而是通过与社区居民的合作,将它们转化为一个集图书馆、档案馆、电影院、作坊于一体的“文化中心”。他收集了被废弃的书店的全部藏书、一个大学的幻灯片档案,并邀请邻里的孩子们来学习陶艺。在这里,艺术不是一个被悬挂在墙上的物件,而是一种修复社区记忆、提供公共服务、创造教育机会的行动。盖茨的角色,更像一个社区组织者和文化催化剂,他的“雕塑”材料,是建筑、书籍、人际关系和社区的未来。这正是博伊斯所说的,用艺术来“治疗”社会创伤的直接体现。

古巴艺术家塔尼亚布鲁格拉(Tania Bruguera)则将她的艺术实践直接推向了政治行动的前沿。她的长期项目《移民运动国际》(Immigrant Movement International),是一个在纽约皇后区设立的、由艺术家发起的社区空间。它为当地的移民群体提供法律咨询、语言课程、艺术工作坊等免费服务,同时,它也是一个组织政治活动、争取移民权益的社会运动总部。布鲁格拉提出了“有用的艺术”(Arte Útil)的概念,主张艺术应该成为一种能够解决现实问题的社会工具。她的实践模糊了艺术与社会工作、政治行动主义的边界,直接回应了博伊斯将艺术定义为塑造社会的力量的号召。

然而,这类实践也面临着深刻的挑战。艺术史家克莱尔毕晓普(Claire Bishop)在其著作《人造地狱:参与式艺术与观看者政治学》中,对此类艺术提出了尖锐的批判。她提醒我们,不能简单地将“参与”本身等同于政治的进步性。许多参与式艺术项目,可能只是创造了一种虚假的、暂时的和谐,掩盖了背后真实的社会矛盾和权力不平等。她追问:这些项目的“美学”维度何在?它们与传统的社会工作有何区别?毕晓普的批判是重要的,它迫使我们思考,一种成功的社会实践艺术,不仅需要具备伦理上的善意,更需要一种能够打破常规、激发深刻反思的“美学”力量,一种能够让参与者以一种全新的、批判性的视角来看待自己所处现实的力量。这恰恰是博伊斯在其行为艺术中所追求的,通过非理性的、诗意的、令人不安的仪式,来冲击人们僵化的认知结构。

博伊斯“人人都是艺术家”是当代艺|(二)共建与共享:从个人表达走向集体创造
(二)共建与共享:从个人表达走向集体创造

数字技术虽然带来了算法规训的风险,但其去中心化、网络化的特性,也为一种新型的、更符合“社会雕塑”精神的集体创造提供了可能。开源软件运动,便是这种可能性的早期范例。像Linux操作系统和维基百科这样的项目,由全球数以万计的志愿者共同协作完成,他们没有直接的经济回报,驱动他们的是共享知识、共同建设一个公共产品的信念。这是一个典型的“社会雕塑”过程:无数个体的“思想雕塑”(代码、词条)汇集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有机的、不断生长的、服务于全人类的宏伟作品。

近年来兴起的Web3.0和区块链技术,尽管在其发展初期充满了投机泡沫和争议,但其核心理念中,也蕴含着重构创造性生产关系的潜能。以DAO(去中心化自治组织)为例,它是一种通过区块链上的智能合约来运作的组织形式,没有中心化的领导者,所有成员都可以通过投票来参与决策。一些艺术领域的DAO,正在尝试建立一种新的艺术创作、收藏和资助模式。例如,一个创作团体可以通过DAO来共同决定一个项目的方向,项目的收益也通过智能合约自动分配给所有贡献者。这为一种更公平、更透明、更民主的集体创造提供了技术框架。

在更广泛的文化领域,我们也看到了无数自下而上的集体创造实践。例如,“饭圈”文化中,粉丝们围绕着自己的偶像,进行着大量的二次创作,包括绘画(“饭绘”)、视频剪辑(“二改”)、同人小说写作等。这些创作不仅是个人才华的展示,更是一种社群身份的构建和情感的维系。虽然其内部也存在着非理性的崇拜和冲突,但其所展现出的、基于共同热爱而爆发出的巨大集体创造力,不容忽视。

关键在于,如何引导这些新兴的集体创造力,使其超越内部的循环,与更广阔的社会议题相结合。一个可能的方向,是利用这些协作工具,来共同应对现实的挑战。例如,利用众包地图(如OpenStreetMap)来绘制灾区的救援地图,利用开源协作平台来共同翻译重要的公共卫生知识,或者组织线上的集体创作活动,来为某个社会议题(如气候变化、心理健康)发声。当这些集体行动,不仅旨在创造一个数字产品,更旨在改善一个现实社群的处境时,它们便最接近了博伊斯“社会雕塑”的理想:每个人都作为“艺术家”,贡献自己的创造力,共同雕琢一个更公正、更可持续的社会。

(三)教育作为核心:激发创造性而非培养艺术家

在博伊斯思想体系的终点,我们总会回到“教育”。他一生中最投入的身份之一,便是教师。他之所以在杜塞尔多夫艺术学院与体制决裂,之所以创立“自由国际大学”,正是因为他坚信,要实现“人人都是艺术家”的社会,根本的途径在于彻底变革教育。

他所倡导的教育,并非是培养更多专业画家的职业教育。恰恰相反,他反对将艺术教育局限于艺术学院的高墙之内。他认为,教育的核心任务,是激发每个人与生俱来的创造性潜能,并培养他们运用这种潜能去思考和行动的能力。他曾在他的黑板画中写道:“艺术等于资本”。这里的“艺术”,指的就是人的创造力,而“资本”,则指的是社会发展的最根本的动力。一个国家的真正财富,不在于其银行里的存款,而在于其公民的创造力、想象力和行动力。

因此,“人人都是艺术家”的实现,最终依赖于一个全新的教育范式。这个范式,应该从今天开始,在我们的基础教育中就得以实施。它意味着:

首先,要打破学科的壁垒。将艺术、科学、人文融为一体,让学生理解世界是一个相互关联的有机整体。像博伊斯一样用生物学、经济学、神话学的知识来解释艺术。

其次,要从“知识的灌输”转向“能力的培养”。教育的重点不应是让学生记住多少事实,而是培养他们的批判性思维能力、解决问题的能力、与人协作的能力和表达自我的能力。这些,正是作为“社会雕塑家”所需要的基本素养。

再次,要将学习与实践相结合。鼓励学生走出教室,去观察社区,发现问题,并尝试用自己的创造力去提出解决方案。一次成功的社区花园项目,一篇深入的社会调查报告,一个旨在改善校园环境的设计方案,这些都是比一张满分的考卷更有价值的“艺术品”。

最后,要将“自由”作为教育的最高原则。正如博伊斯为他的大学所构想的,真正的学习,发生在跨学科的、自由的对话之中。教师的角色,不是权威的知识传授者,而是平等的对话者和思想的激发者。

如果我们能朝着这样一个教育的理想迈进,那么“人人都是艺术家”将不再是一句空洞的口号。它将成为我们社会运行的底层逻辑。我们培养出的公民,无论他们未来从事何种职业,医生、律师、程序员、工人、农民,他们都将带着一种“艺术家”的自觉,即意识到自己是社会这个巨大作品的共同创造者,并有责任用自己的工作,使其变得更加美好。这或许是博伊斯留给我们最宝贵,也是最具挑战性的遗产。

博伊斯“人人都是艺术家”是当代艺|一个未完成的承诺
一个未完成的承诺

让我们回到那个问题:

在技术赋能的今天,博伊斯的“人人都是艺术家”实现了吗?

经过层层的考古与勘探,我们可以给出一个辩证的回答。在技术准入的层面上,博伊斯的预言在很大程度上已经成为现实。数字工具与平台,确实史无前例地将创作的权力交到了大众手中,催生了汪洋大海般的个体表达。然而,在更深刻的、博伊斯所真正关心的社会关系与权力结构的层面上,他的愿景则被严重地异化了。新自由主义的文化逻辑,将解放性的创造力收编为服务于资本的“绩效”;艺术场域的文化资本壁垒,依然维持着精英的定义权;而数字平台的算法治理,则用一种更为隐蔽的方式,规训着我们的审美与表达。我们似乎进入了一个“人人皆可创作,却无人真正自由”的悖论之中。

这个悖论揭示了,“人人都是艺术家”的真正实现,从来不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一个政治问题。关键不在于我们能否制造出更多的“作品”,而在于我们能否重塑孕育这些作品的社会结构。真正的“社会雕塑”,不是个体在社交媒体上的自我展示,而是能够带来结构性改变的集体行动。

因此,博伊斯的口号在今天对我们而言,其价值不在于一个已经完成的静态事实,而在于一个需要被不断激活的、动态的、永恒的斗争过程。它邀请我们持续地发问:

我们手中的技术工具是在增强我们的主体性,还是在让我们沦为数据的奴隶?我们所参与的“创造”,是在挑战既有的权力结构,还是在无意识地巩固它?我们所追求的“艺术”,是一种逃避现实的自我娱乐,还是一种介入现实、改造现实的力量?

“人人都是艺术家”的未来不在于等待下一个更强大的AI模型的出现。它在于我们能否批判性地使用我们已有的工具,去建立新的连接,组织新的集体,创造新的公共价值。它在于那些致力于修复社区的社会实践艺术,在于那些追求公平与共享的开源协作项目,更在于一场深刻的教育革命,它旨在唤醒每个人内在的、塑造世界的能力与责任。

博伊斯“人人都是艺术家”是当代艺|插图22

约瑟夫博伊斯,这位头戴毡帽、身穿渔夫马甲的萨满,他的幽灵仍在我们的时代游荡。他留给我们的不是一个轻松的答案,而是一个沉重的、但充满希望的使命。这个使命要求我们每个人,都认识到自己不仅仅是这个世界的消费者和旁观者,更是它的创造者和塑造者。“人人都是艺术家”,这句话的最终意义,或许是对人类能动性的最高确认,以及对一个更具创造性、更自由、更公正的未来,所发出的永不终结的召唤。

李昱坤(大熊)

Art Critic · Curator · Publisher of Yiyishu

艺术评论人、策展人,微信公众号「呓艺术」主编及出品人。

十年艺术评论写作,完成五部书稿近三百万字——《介入:艺术、共生与中国在地实践》《历史的重量:安瑟姆·基弗与当代艺术的再物质化》《博伊斯的方法论遗产》《当代艺术失败论》《折叠的当代——非西方同时代性与中国当代艺术的三体结构》;策展三十余场,服务艺术家近二百人。批评方法立足「症候式阅读」,立场为「档案式介入」,主张「艺术是一场拥抱」:在艺术与公众之间,建立真实的能量交换。

关于李昱坤 →

English version · 英文版

订阅艺术评论

订阅即赠《2024中国当代艺术关键词》内部思考笔记 PDF
每周免费获取最新当代艺术批评与研究


📬 免费订阅艺术评论
滚动至顶部

订阅艺术评论

获取最新当代艺术批评与研究,直接送达您的邮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