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Ai发展如火如荼的年代
Ai发展如火如荼的年代,写实绘画的尊严还剩多少?
开始探讨这个问题需要一个角度。1883年,一本国外杂志的编辑问了一个后来被反复引用的怪问题:如果一棵树倒在一座无人的岛上,它会不会发出声音?他们的回答是否定的。“声音是空气或其他介质被震动时,在耳朵中激发的感受。”一年后,《科学美国人》用略微不同的措辞重复了这个问题:“声音是振动,通过耳朵的机制传递到我们的感官,并且只在我们的神经中枢被识别为声音。如果没有耳朵去听,就没有声音。”

美国写实画家安东尼(Anthony Waichulis)在他那篇被广泛阅读的文章中把这个悖论引入AI艺术的讨论。他的论证看起来简单,但推论极具破坏性:色彩、图像、艺术都不是环境的属性,而是在我们内部发生的体验。一件艺术品就像一片“软件”,观众的信念、偏见和知识则像“硬件”,两者的交互产生了我们称之为艺术的体验。这个框架把“什么算艺术”这个问题从物的属性转移到了体验的结构上。但恰恰是这个转移,为写实绘画在AI时代的存在合法性提供了一个比“手工性”更坚实的论证基础,同时也让那些以“手工性”为唯一防线的辩护显得脆弱。
扩散模型与LoRA微调技术的结合本质上是一台工业级的统计学提取器。任何人只需要下载几十张到几百张维米尔、萨金特或者梵高的作品图片,在本地跑一遍LoRA训练,就能在几个小时内得到一个可以无限生成“维米尔风格”或“萨金特风格”的模型。算法从大量图像中捕捉到某种风格在像素分布上的特征向量,然后把它压缩成一个几十兆的参数文件。风格在这里被降维成了一组权重。
问题在于,大量使用这些工具的人并不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们把这种统计学上的压缩误认为“掌握了大师的语言”。一个从未拿过油画笔的人可以在一个下午生成三十张“具有伦勃朗光影魅力的肖像”,收获点赞和询价。市场的反应是真实的,有人买,就有人持续生产。这构成了一条完整的“大师速成”流水线,只不过流水线上的产品不是画,而是关于画的视觉幻觉,成为了ai时代的大芬村。
与此同时,博物馆级别老大师作品的数据集被无授权抓取,已经从学术争议升级为法律战场。2024年,杭州互联网法院审结了全国首例生成式人工智能平台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案,认定平台支持用户上传图片训练LoRA并生成与奥特曼形象实质性相似的作品构成帮助侵权。这个判决的逻辑可以直接平移至写实绘画:如果有人用维米尔的作品训练LoRA,然后用它批量生成“维米尔风格”的商业肖像,这本质上和用动漫角色训练模型没有区别。区别只在于:维米尔的后人不会来起诉发表权(根据我国法律,全部著作财产权的保护期为作者终生及其死亡后五十年),而奥特曼的版权方会。


关于2024年,杭州互联网法院审结了全国首例生成式人工智能平台侵害信息网络传播权案的报道
写实绘画的传统训练核心在于建立一种手、眼、心之间的统一。眼睛看到,心做出判断,手执行这个判断,而在执行的过程中,手会把新的信息反馈给眼睛和心,形成持续的修正循环。这个循环的速度和精度,就是“技艺”的真正含义。AI生成把这一切压缩成了一个提示词输入动作。当你输入一段描述,等待几秒钟,看到一张图,然后说“不错,再生成几张”,整个过程消除了“等待”和“不确定”这两样东西,而这两样恰恰是写实绘画中最重要的认知资源。一幅真正的写实油画需要数周甚至数月,在这段时间里,画家会经历怀疑、厌倦、突然的清晰、意外的发现。这些经验会渗透进画面的每一个笔触。AI生成的图像里没有这些,不是因为算法做不到,而是因为生成过程本身的时间尺度不允许这些认知状态的发生。
后果是同质化。当训练数据主要来自以欧美老大师为主的视觉档案时,AI生成的“写实风格”天然带有某种文化偏向。它表面上是在“融合大师风格”,实际上是在抹平地域和本土的差异。这些工具“限制了边缘艺术家的创造性探索”,因为它们难以理解语言的细微差异,也无法生成真正的本地艺术形式。AI生成的非西方文化图像中普遍存在“异域风情化”和“文化挪用”的倾向,非西方人群的形象被置于西方凝视的框架中被扭曲和简化。这种后果的严重性已经不是技术的问题,而涉及到训练数据中结构性权力关系的问题。
LoRA风格蒸馏在写实圈的无节制泛滥已经形成了一个完整的灰色市场。很多人心里清楚,这样做事半功倍,漂亮的视觉效果可以替代艺术的一切,事实上,ai越来越发达的时代,我们越难以区分哪些是ai的漂亮效果,哪些是持久的艺术成就,于是很多鱼目混珠、滥竽充数的行为就开始了。甚至有人以此为生,借着日趋偏离艺术主旨的生态错位需求的夹缝大赚一笔。除了作品的创造性价值,其它ai都可以帮忙。很多年前,有指出叶永青抄袭小众国外艺术家及其它艺术家抄袭照片,这似乎还是一个难以逾越的门槛儿,但如今,ai直接抹平了这道门槛儿,抄袭一个ai的作品,抄到别人根本看不出来,而且和某位大师的风格极其相近,似乎是取得了艺术的胜利。
在这个方面,艺术家Sougwen Chung(钟愫君)的作品提供了一个鲜明对照。她的RECURSIONS是一件用两台机械臂创作的巨幅长卷,机械臂通过实时EEG脑电波数据与艺术家的身体相连,使用两种化学上互不兼容的墨水系统:水基书法墨渗入亚麻布,含99.99%纯银的复合墨水停留在表面。当两种墨水相遇时,银推开水,在单一笔触内部制造出分离的时刻。RECURSIONS的总时长设定为1314秒,也就是中文里“一生一世”的谐音。这不是一个任意的数字。它标记的是一个人机关系的时间尺度:不是生成一张图像所需的几秒钟,而是一段被赋予生命意义的时间投入。这是一个人机协作的角度:把机器变成一部分,而不是偷懒以及滥竽充数的视觉捷径。

艺术家安东尼的反思提供了一个来自写实绘画内部的重要声音。他提出了一个看似简单但极具破坏性的观点:艺术对象是软件,观众的信念是硬件,两者的交互产生了艺术体验。影响艺术体验的最重要外部因素是观众对艺术家“表演难度”的信念:难度越高,体验越有可能被提升为“美”。这就为写实绘画提供了一条防守线:手工劳作所产生的“劳动痕迹”:笔触的犹豫、修改的痕迹、颜料厚度的变化等等这些构成了观众感知难度的物理证据。AI生成的图像可以模仿这些痕迹的外观,但无法产生这些痕迹背后的时间性和身体性。工具永远在调解感知,但工具不替代意图。
去技能化对美术学院写实教育的冲击是结构性的,摄影术发明之后的写实绘画记录功能被相机取代,ai出现之后,ai技术替代了写实技能,但是却解放了思想与创意,它甚至冲垮了传统艺术教育几百年搭建起来的技能壁垒,艺术教育的核心必须从培养掌握特定技能的工具人(具有绘画技术的人才),回归到培养有独立思想、有底蕴和独到观察的真正的艺术家。但是大部分人还不知道怎么做,加上偏离艺术主旨的利己主义和消费主义趋势,让艺术生态倒逼艺术专业学生更加便利的去追求更事半功倍的名利场,大量学校装作在教美术,成千上万学生装作在学美术,年复一年地量产只会临摹点照片、专业技能与知识结构都完全过时的毕业生,这样的美术教育只会被AI迅速淘汰。

二、
一些写实艺术家已经开始从“使用公版模型生成风格化图像”转向“建立基于自身作品档案的私有化微调模型”。BLK-Assist框架提供了一个具体的案例:它使用参数高效微调方法,在一个艺术家自己策划的数据集上训练扩散模型,使其成为“由个体艺术家个性化定制的当代门徒”。这个框架论证了人类作者身份可以在多个关键阶段被证明:训练数据的策划、微调过程的设计、以及生成输出的选择。
ai领域一些人在这方面有一些进展。神经美学的研究开始为“劳动痕迹”的审美价值提供实验证据。AI生成物缺乏“身体的制作过程痕迹”,因此通过具身模拟进入沉浸层的运作被削弱,鉴赏者的大脑难以模拟画家的笔触运动。有ai研究者提出了“对齐”与“唤起”的双层分析框架:对齐被定义为统计模板匹配,唤起则指分散的具身记忆片段的新颖关联。AI生成图像更擅长触发前者,而后者依赖于观看者对创作过程的身体性推断。不是人类天生排斥机器产物,而是审美体验的发生依赖于一整套关于创作者意图、努力和在场性的推断,这些推断被证伪或被悬置时,审美体验的质感会发生变化。
荷兰摄影师范登艾因登(原名是Janus van den Eijnden)的实践是欧洲写实圈“超现实虚构”变种的一个典型。他的早期作品专注于捕捉现实世界的主体,但自2022年以来,他使用Stable Diffusion和MidJourney创建“感觉熟悉但微妙扭曲”的光写实场景。当一张照片以纪实摄影的全部严肃性去呈现一个AI幻觉时,写实技法本身被暴露为一种可以被任何内容征用的形式容器。

Artsy在2026年对300多家画廊的调查揭示了一个耐人寻味的错位:57%的画廊已经在日常工作中使用AI,主要用于行政和沟通用途。但只有15%的画廊从藏家那里收到过关于AI艺术的问题,而且即使有藏家询问,他们通常也不购买。61%的画廊报告说他们代理的艺术家没有一个人使用AI。16%的藏家主动回避AI辅助作品,41%的画廊表示AI在藏家对话中“很少被提及”。只有9%的受访画廊认为AI生成艺术是一种合法的新媒介。这个数据勾勒出的图景是:AI正在从后台侵入艺术世界的运营层面,但在从前台到作品层面,再到它自身的合法性仍然高度可疑。
从环保视角看,写实绘画实验增加了一个此前被忽视的维度。据估算,训练一个大型模型如GPT-3可以排放相当于552吨二氧化碳。AI数据中心的碳、水和土地足迹正在急剧扩大信息通信技术对全球变暖的贡献,比如,写实艺术家开始用绘画反思数据中心的碳排放和“人类世”景观时,他们实际上在把AI的物质基础设施纳入画面。用写实绘画去描绘这些成本,构成了一种奇特的自我指涉,也就是用最“慢”的视觉生产方式去审视最“快”的视觉生产方式的物质代价。
这种代价就是写实绘画的存在价值的自我崩盘。摄影术不是第一次冲击图像生产的技术浪潮,AI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如果把写实绘画今天面对的问题放进一个更长的历史序列,会看到一个反复出现的结构性模式:每一次图像生产技术的民主化都会让专业图像生产者的某种垄断权消失,每一次都迫使“专业”重新定义自己。
1839年,达盖尔公布银版摄影术,这是第一次民主化,其逼真程度令当时以写实肖像闻名的历史画家保罗·德拉罗什惊呼:“从今天开始,绘画已死!”摄影术以惊人的速度和低廉的成本取代了昂贵的微型肖像画,让普通劳动者第一次拥有了为自己留影的可能。随之而来的是传统肖像画行业的急速萎缩与转型。在摄影术得以社会确认并迅速应用的初期,很多肖像画家被迫改行成为职业摄影家。这是第一次民主化:记录现实不再是画家的专利。
但摄影术的冲击没有杀死绘画。印象派画家们正是在摄影术解决了“画得像”的难题后,被迫也是主动地开始追问:“绘画还能是什么?”于是,莫奈转向捕捉瞬息万变的光线,塞尚开始拆解物体的内在结构,德加则偷偷使用相机捕捉动态瞬间,再于画布上进行艺术的重组。摄影术“让审美从‘如何画得更像’转向‘如何更能保留真实’,催生了新闻摄影、纪实摄影等全新艺术形态,也倒逼绘画走向表现主义与抽象”。当什么变得便宜,什么就变得稀缺,而稀缺的就是杠杆所在。摄影让“逼真的图像”变得廉价,印象派于是重新定义了艺术的目的:从“提供更好的答案”转向“提出更好的问题”。

第二次民主化来自数码相机。它让曝光不再有边际成本,让暗房技术不再必要,任何拥有数码相机或智能手机的人都可以参与图像生产。这一次受冲击最严重的是商业摄影和新闻摄影的从业者。第三次民主化来自社交媒体,它让图像的传播不再需要编辑和出版商的许可,人人都可以把自己的图像展示给全球观众。
AI生成是第四次民主化,而且它在三个维度上同时推进:降低创作门槛、消除技术摩擦、使图像可无限复制。达盖尔银版法的“不需要绘画知识”这一特征,在AI生成中被推到了极致,我们甚至不需要知道自己在写什么提示词的含义,算法也能根据概率生成“看起来不错”的结果。这一轮民主化与前三轮的根本区别在于:摄影术、数码相机和社交媒体各自消除的是一部分摩擦:记录、成本、传播,而AI同时消除了所有摩擦:它不需要现实作为参照,不需要设备作为中介,不需要技术作为门槛。AI生成则将这种“摩擦缓解”推到了它的逻辑终点:零摩擦。
但每一次民主化之后,专业身份的重建都不是靠捍卫旧垄断权完成的。摄影术之后,画家没有靠“比相机画得更准”活下来,而是靠“画相机拍不出来的东西”活下来。数码相机之后,专业摄影师没有靠“拥有昂贵的设备”活下来,而是靠“拥有独特的观看方式”活下来。社交媒体之后,专业摄影师没有靠“控制传播渠道”活下来,而是靠“提供算法推荐无法替代的深度叙事”活下来。

AI生成之后,写实画家唯一不可能靠的东西就是“比AI画得更像”。他们需要找到的是“AI生成不了的那个问题”,然后用写实的方式去回答它。这不是一条好走的路,但它是唯一的路。每当之前稀缺的东西突然变得充裕时,就去寻找新的稀缺,因为那才是杠杆所在。
从另一层面来看,写实绘画今天面临的危机,如果笼统地说“AI冲击艺术”,就失去了精确性。因为抽象绘画、表现主义、观念艺术、装置艺术、行为艺术受AI冲击的程度远低于写实绘画,这个不对称本身就是一条重要线索。
从抽象绘画开始说,抽象艺术的核心价值主张在于形式创新和人类自主意识的视觉表达。AI的强项是统计模式识别和风格提取,它需要大量的已有视觉样本来学习。抽象艺术恰恰不以“看起来像什么”为目标,它的价值在于概念创新和个体意识的外化,这些都是算法难以通过统计学习获得的东西。观念艺术的核心价值主张在于概念操作。约瑟夫·科苏斯《一把和三把椅子》的意义不在于椅子的图像画得有多好,而在于“什么是一件艺术品”这个问题的提出方式。观念艺术不需要好看,不需要精确,甚至不需要手工制作,它的全部价值在于想法的质量。AI可以生成图像,但AI至少目前并不能生成“关于图像的想法”。至于行为艺术、装置艺术以及生命艺术以及一些难以区分界限的实验性艺术,ai是一个很好的工具,但它无法直接取代这些艺术品类中最为核心的东西:“我”。
写实绘画的处境完全不同。它的核心价值主张长期与AI的能力高度重叠:视觉拟真。当AI在“画得像”这件事上已经碾压人类时,写实绘画的传统竞争优势就被连根拔起。今天的AI对照片写实主义做的事情,大致就是摄影术对19世纪沙龙绘画做的事情:在自己的主场轻松击败它,而且只需要付出零头的token。照片写实主义的核心是“用照片作为素材,然后在绘画、铅笔或其他媒介中以如此痴迷的精确度再现它们,以至于从远处看像是高分辨率摄影”。这种“技术上的惊叹”是照片写实主义声望的主要来源,而这个技术惊叹现在已经成为AI图像生成器的默认滤镜。

但“写实绘画”不是一个单一的范畴。超写实主义那种以照片为参照、追求像素级精确的绘画受AI冲击最大,因为它的核心价值主张与AI的能力高度重叠。弗洛伊德或弗朗西斯·培根的那种表现性传统的绘画受冲击小得多,因为它的价值不在于精确性,而在于笔触中承载的身体能量和情感强度。带强观念性的具象绘画,比如格哈德·里希特从照片出发的绘画实践,甚至可能因AI获得新的资源,因为AI生成的图像为里希特式的“照片绘画”提供了全新的素材库以及观念维度。
四川美术学院一位毕业生的超写实油画《祷》以五位数到六位数的价格(消息来自网络报道,未证实)被藏家收藏,而作品本身“以肉眼可见的细腻笔触去追逐极致的视觉真实”。在一个AI图像生成只需数秒的时代,选择耗费数月甚至经年去画一幅超写实作品,其创作动因远比表面看来复杂。借用赵无极的一句话:“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世界,不要用别人的眼睛去看,也不要用自己以前的眼睛去看。每个人的观察方法不同,风格就不一样。”
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写实绘画会不会死”,而是“哪一种写实绘画会死,哪一种会活”。那些以“精确再现照片”为唯一价值主张的超写实绘画,正在经历被AI从自己的主场击败的过程,尤其是参加全国美展、各类大展以及各类非正规艺术渠道的写实作品所存在的场景当中,这类作品可以为他们带来大量红利,但代价会是写实绘画的崩盘。而那些把拟真从“目的”降格为“手段”、用精确的视觉语言去承载观念和批判的具象绘画,反而可能因为AI对“视觉真实”的垄断性生产而获得一种新的稀缺性:不是“画得像”的稀缺,而是“为什么画”和“谁在画”的稀缺。

三、写实绘画在AI时代的出路不止是美学的
写实绘画在AI时代的出路不止是美学的,也是政治的,而且这个政治性不是外加的立场宣示,而是从写实绘画的媒介本质中生长出来的。
写实绘画曾经是最公共、最可被大众理解的视觉形式。它不需要艺术史训练就能看懂,也不需要理论中介就能直接感受。在19世纪的法国,库尔贝自觉地在他的具象绘画中揭示激进的政治立场,采用直接在画布上描绘普通劳动和真实生活场景的方式。在1950年代的日本,中村宏以“报告文学风格”创作了《砂川五号》,描绘农民、活动家和学生在反对军事基地扩建抗议中的冲突:“政治是透过艺术家的眼睛从侧面看到的”。在1980年代的韩国,民众美术运动的理论起源于那些反对独裁的艺术家,他们批评独裁政权支持的美术,为恢复“抵抗绘画”“现实主义绘画”而努力……这些历史实践的共同特征是:写实绘画的公共性不是因为它画得像,而是因为它能够被大众理解、讨论和共鸣。写实语言的透明性(或者说“可读性”)使得它天然适合承载社会批判和集体记忆。抽象艺术可以做批判,但它的批判需要通过理论中介才能被理解。观念艺术可以做批判,但它的批判需要观众进入特定的艺术体制才能被感知。写实绘画的批判是直接的,比如观众看到一个真实的人在一个真实的场景中经历真实的苦难,不需要任何理论准备就能被触动。


在AI生成图像日益泛滥、视觉经验被算法重塑的时代,这种“直接性”正在获得一种新的政治意义。算法生成的图像越是完美、越是光滑、越是无瑕疵,手工写实绘画的“不完美”就越显得珍贵。这种不完美不是技术上的缺陷,而是身体在特定时间中留下痕迹的证据。这时候完全可以说,当AI可以生成无限多的“正确的”图像时,一幅充满了犹豫、修改和选择的痕迹的手工绘画,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算法同质化的一种抵抗。
但这里需要把“在场”和本雅明的“灵光”做一个严格的区分。本雅明的“灵光”概念建立在一个特定的历史条件上:艺术作品的独一无二性根植于它在时空中的物理存在、仪式和崇拜价值的历史积淀。在本雅明看来,灵光在机械复制时代消逝,是因为复制品可以无限接近原作,原作“此时此地”的权威被侵蚀了。但写实绘画在AI时代面临的不是一个复制问题,而是一个生成问题。AI不需要复制你的画,它从零开始生成一张全新的、在视觉上无法区分的图像。“灵光”理论处理的是“原作和副本之间的距离”,而“在场”要处理的是“生成和制作之间的距离”。前者是空间性的,关于同一性的分有,后者是时间性的,是关于过程的不可回溯。
梅洛-庞蒂的“身体图式”概念在这里提供了一个更精确的分析工具。在梅洛-庞蒂看来,身体不是意识操纵的客体,而是我们“拥有一个世界”的媒介。当我驾驶汽车习惯之后,我不需要比较路的宽度和车身的宽度就能知道“我能通过”,身体图式在意识判断之前就已经完成了空间性的综合。画家在画布前的操作,恰恰是这种身体图式的极致发挥:他不需要在脑中预先建构完整的图像然后再执行,他的判断、修正和决定与手的运动是同一过程的不同侧面。一张手工写实绘画的“在场”,不是本雅明意义上“此时此地的物理存在”,而是梅洛-庞蒂意义上“身体图式在特定材料上的外化和沉淀”。这种外化是不可回溯的,因为它依赖于一个身体在一个具体情境中的即时反应。算法可以生成看起来像这种外化结果的像素阵列,但无法生成这种外化过程本身。
赵半狄的《另一个格尔尼卡》提供了一个当代的例证。这个项目的核心“在于将创作本身变成一个开放的社会实践,以此回应一个根本性的时代之问”。它不是一幅画的完成,而是一个持续的、公开的、可被参与的视觉行动,这种做法把写实绘画从工作室的封闭空间拉到了公共领域,让绘画重新成为一种可以被讨论、被争论、被共同拥有的文化事件。

写实绘画的政治性不在于它表达了什么政治立场,而在于它坚持了一种算法无法替代的“在场伦理”。每一幅手工写实绘画的创作过程都包含了一个不可被算法复制的环节:一个具体的人在具体的时间,用具体的身体,在具体的材料上做出了具体的决定。这种“在场伦理”的政治意义在于,它坚持了一种不受算法中介的、直接的、具身的观看关系。在一个越来越被算法中介的视觉环境里,推荐算法决定你看到什么,生成算法决定你看到的东西长什么样,识别算法决定你看到的东西意味着什么……这时,手工写实绘画提供了一种“退出”的可能性。不是退出技术,而是退出算法对观看的中介。观众站在一幅画前,他的眼睛直接接触到颜料,他的身体直接面对画布。这个接触的过程中没有算法的介入,没有推荐,没有优化,没有生成。
所以,所有关于“物质复归”和“在场伦理”的策略,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观众能够感知到手工痕迹和算法生成之间的差异。

四、有一个问题是
有一个问题是,如果观众对“手工性”的感知能力正在退化呢?
算法的过度生产正在创造一种新的视觉关系,这种关系不仅仅是无法区分图像模型和真实参照物,也不是真实与虚假、现实与拟像之间边界的消解,而是一种对这些区别日益增长的冷漠。当观众无法区分“真实的”和“被制造的”图像时,甚至觉得“无所谓”时,这种无法区分本身已经不再被视为问题。这意味着观众不再追问“这是谁画的”或“这个痕迹意味着什么”,而只是消费图像的表层。
这种冷漠对写实绘画是致命的。如果观众不在乎一幅画是手工的还是AI生成的,那么“劳动痕迹”的审美价值主张就失去了观众基础。神经美学的研究有一个理论,人类大脑对“人工亲手绘制”和“算法快速生成”的审美反应确实存在可测量的差异,但这种差异仅仅依赖于观看者对创作过程的推断。如果观看者不具备这种推断能力(或者不关心这种推断),那这种差异就不会被感知到。
但观众感知的退化不是一个均匀的过程。它取决于市场信号、教育水平和观看条件。在全球肖像定制市场上,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现代画家可以向世界任何地方的客户出售一千到一万块美元或者人民币的肖像,而不需要一个位于西方国家的工作室,网络平台如Instagram、Etsy、个人网站、在线画廊、Patreon和直接委托已经大幅降低了寻找客户的壁垒,全球潜在客户的规模也比以前大得多。这意味着写实绘画的经济生存并没有像许多人以为的那样崩溃,它只是发生了结构性位移:从画廊代理的垄断渠道转向了直接面向客户的定制经济。那些能够证明自己“真的在画”的肖像画家,正在通过过程透明化来建立信任:在社交媒体上展示创作过程的视频、分享每一阶段的草稿、让客户看到从素描到完成的每一个决定。这不是美学策略,这是经济生存策略。而它反过来强化了观众对“手工性”的感知能力:当一个客户亲眼看到一个画家用三个月画完自己家人的肖像时,他对“劳动痕迹”的敏感度会在那个过程中被建构起来。
与此同时,重视真正创作者基础技能的时代正在到来。比如,网络上经常出现的自称AI绘师去应聘绘画职位却在实技考试中无法手绘而不被录用的案例,公司为了确认设计能力和修正的对应能力,就会使画图测验变成常态。随着技术的发展,很难说AI能力会达到什么程度。或许所谓的功底成熟的写实艺术家的结局终究会被AI替代,或者走到“被炼化”“被蒸馏”的那一步。过去刚入行的写实艺术家(或者叫画师)依靠绘制简单头像就能获得收入,现在这部分工作几乎全部被AI取代。底层从业者面临生存危机,中层画师失去竞争优势,顶级的成熟创作者担忧艺术本质被异化。更值得注意的是画家在AI浪潮下呈现出的分化:一部分人坚守传统写实技法,将其视为不可退让的底线;另一部分人则转向“超现实虚构”,用写实技法去描绘AI生成的不可能场景;还有一部分人选择退出绘画,转向与AI无关的创作领域等等。这个分化过程没有明确的方向,也没有保证任何人能活下来。
任何一个诚实的讨论都必须包含失败。目前我所看到的关于AI与写实绘画的讨论中,成功案例被反复引用,失败案例几乎无人提及。我看到某国内知名工笔画家画的人物画,在短视频中她说自己拥抱ai,说ai帮助其配色,她大概不会全部说出自己的作品哪部分是ai的成果,因为那会影响她的市场。ai的功能也绝非帮助配色,我们看到的写实绘画当中,ai枪手的艺术作品比比皆是。我想说的是,这种态度是对的,但是不能无边界的滥竽充数,拿ai帮助你创作的写实作品图像转换成纸质作品来继续维持市场,无限制的吃红利,这不亚于一边叫着环保一边往海里排核污水的日本,叫嚷着艺术而兑入ai视觉愉快的核污水,靠ai省去写实磨炼的苦功,还要大谈手绘的不可替代性,把算法生成的成果偷偷兑进市场还要摆出坚守传统的体面,逃避辛苦思考而窃取成功的代价只能是大家一起污染,最终崩盘。借用鲁迅先生的一句话:“捣鬼有术,也有效,然而有限,所以以此成大事者,古来无有。”
在这方面,我还想谈谈失败,失败恰恰是最有价值的分析材料,因为它能揭示出路本身的限度。

瑞典艺术家和写作者斯蒂芬(常化名Supercomposite)的故事值得被认真讲述。她在2022年通过测试ai的“负面提示词”功能,意外生成了一个红脸、空洞眼睛的女性形象“Loab”。这个形象迅速在社交媒体上病毒式传播,被评论者描述为“令人不安的”,并称其“引发了关于视觉美学、艺术和技术的冗长伦理讨论”。Loab在许多代图像中反复出现,有时消失几代后重新现身,而且还经常与儿童一起出现在“恐怖”和“血腥”的场景中。斯蒂芬说,与ai合作创作艺术“最终是非常令人沮丧和非常有限的”,ai“在大脑中创造了一条多巴胺路径。不停按那个按钮、不断获得结果是非常容易上瘾的”。她已经停止使用AI,转而写电影剧本,因为AI艺术的经验让她“精疲力尽”。
斯蒂芬的失败模式是:AI生成的“涌现”特征(那种无法从输入直接推导出来的输出)最初是令人兴奋的,但逐渐变成了令人厌倦的。因为无论多么“出乎意料”的输出,它本质上都是同一个系统在同一个潜在空间中的随机游走。你无法通过学习来“进步”,因为系统本身不承认进步,它只承认概率。手工绘画中的“失败”是一个学习机会,因为你可以在下一次画得更好。AI生成中的“失败”只是一个重新按按钮的理由,因为系统不会从你的反馈中学习。
第二种失败是私有模型的自我重复。一些艺术家投入大量资源训练了基于自己作品的私有模型,但发现生成出来的东西只是对他们已有作品的统计学平均。模型无法产生真正新的东西,因为它的训练数据就是艺术家已知的全部。艺术家的成长依赖于突破自己的舒适区,而私有模型恰恰在算法层面固化了你已有的舒适区。BLK-Assist框架虽然论证了人类作者身份可以在多个阶段被证明,但它没有回答一个更根本的问题:如果一个模型只在你的作品上训练,它如何帮助你变得“不像你”?这个悖论不是技术问题,而是创作逻辑问题,艺术家无法突破,除非自己不准备突破,只是从事一种叫做“艺术家”的身份表演。
第三种失败是市场对“物质复归”的冷漠。一些艺术家转向大尺幅、厚颜料、强触觉质感的创作,但发现市场并不买账。问题不在于这些作品不好,而在于它们的价值主张“物质性“””和“在场性”,他们需要观众亲自站在画布前才能被感知。在如今互联网极其发达环境下的艺术生态中,那些依赖物理在场性的作品天然处于劣势。一幅通过手机屏幕观看的大尺幅厚涂油画和一幅AI生成的图像在视觉呈现上可能没有本质区别。物质复归的策略有一个隐含的前提:艺术市场会为“物理在场”支付溢价。但这个前提是否成立取决于市场的具体结构和藏家的具体偏好,目前来看是不乐观的。但是这是艺术还能够被叫做“艺术”的前提,一定要线下展览,这我会在另外的文章中详谈,在此不再赘述。
第四种失败是伦理争议导致的市场排斥。近些年的数据说明:即使是在最顶级的拍卖行,AI艺术的买家基础仍然极其薄弱。这些失败案例指向一个共同的结论:技术上的可能性不等于艺术上的有效性,艺术上的有效不等于市场上的可持续。斯蒂芬失败于AI的“涌现”最终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贫瘠,私有模型失败于它对艺术家成长逻辑的算法化固化,物质复归失败于市场的传播渠道已经与它的价值主张不匹配,伦理争议失败于市场对合法性的焦虑超过了好奇心。在每一个环节之间都有一道需要被跨越的沟壑,而失败往往发生在跨越的过程中。承认这些沟壑的存在,比假装它们不存在要有价值得多。

五、出路
反过来说,一个拒绝使用AI的写实画家,在今天靠什么活着?
这个问题比所有美学讨论都更基本。如果写实画家没有经济生存的空间,那么关于“在场伦理”和“物质复归”的一切讨论都是空谈。
从目前的证据来看,写实绘画的经济生存正在发生结构性位移。目前依赖艺术家创作的具有稀缺意义和人文价值的作品将继续作为收藏品被买家收藏,而AI生成的低成本、高定制的普惠艺术则会成为文化消费品受到普通大众的青睐。这个分化对写实画家来说既是一个威胁,也是一个机会。威胁在于:那些以“画得像”为核心卖点的中低端写实作品,将被AI生成的“普惠艺术”大规模替代。机会在于:收藏品市场的稀缺性逻辑不会消失,但它变得更加苛刻,只有那些真正具有“不可替代性”的作品才能进入收藏品市场。
我思考了很久,什么是“人的不可替代性”,其实也就是写实绘画的艺术家面对ai的出路,我想到的有以下这些:
第一、最直接的出路是把AI生成的荒谬和漏洞变成画面的主体。当AI生成一张人脸时,它有时会产生手指数量错误、眼睛不对称、或者某些无法命名的结构变形。这些“错误”恰恰是算法局限性最诚实的显现。用写实技法去精确描绘这些错误,就构成了一种逆向解构:不是用AI去模仿人类绘画,而是用人类绘画去解剖AI的认知缺陷。
第二条路是走向极致的物质性。如果AI生成的图像在视觉上无法与手工绘画区分,那么手工绘画就必须把战场从“视觉”转移到“触觉”。当观众站在一幅两米高的画布前,能够看到颜料在侧光下投下的阴影,能够想象画家在某个区域反复涂抹时的身体动作,这种体验是任何屏幕都无法提供的。油画媒介的档案属性在这里变得重要:一幅画的物理存在会被时间改变,它的颜料会被氧化、画布松弛、光泽变化等等,这种时间性本身就是作品的一部分。AI生成的图像没有时间性,因为它可以在任何时候被重新生成,且保证输出一致。这是第二个机会。
第三条路是把写实绘画从工作室里的技艺展示转变为田野中的观念实践。写实语言结合当代地缘政治、气候危机和社会学田野调查可以为它提供一种AI生成图像无法复制的厚重感,这种厚重感来自具体的地点、具体的人和具体的物质条件。比如,一个可能的例子是“数据中心景观”系列:写实画家前往大型AI公司的数据中心所在地,用最传统的油画技法描绘这些建筑、冷却塔、电力设施以及周围的自然环境。这些画的意义不在于它们“像不像”,而在于它们把一个被算法抽象化了的物质现实重新变成了可见的、可触的、有温度的图像。
第四是建立基于个人创作档案的私有模型。当一个模型只在你的作品上训练时,它的输出不再是“维米尔风格”的统计学平均,而是你自己视觉语言的一种算法化延伸。私有模型的真正优势是它可以保护你的视觉语言不被外部的通用模型吞噬。当你的作品被用来训练公版模型时,你的风格在统计学意义上变成了公共资源。建立私有模型意味着你主动参与了对自己视觉数据的控制和定价。这只是其中一种方式,对创作的推进是无效的,有人说用其它的绘画加入,这大概不是一种逻辑,所以大概率也是无效的。
第五条路存在于非西方语境中,它的形态与西方路径有根本差异。中国香港艺术家黄宏达(Victor Wong)的AI Gemini机器人使用机械臂和算法创作传统中国水墨山水画,其数据集来自NASA的月球3D地图和股票市场数据,股价的涨跌被解读为山峰和山谷,墨色的浓淡取决于湿度变化。他的作品以约两万美元的价格出售给私人藏家,还为国泰航空等公司做过项目。这个案例的意义在于:它把AI当作一种“翻译工具”,将非视觉数据(月球地形、股票指数)翻译为传统水墨的视觉语言。这不是西方语境中“AI替代画家”的叙事,而是一种在地性的技术挪用:用全球化的技术工具去激活本土的视觉传统。同样的逻辑也出现在波斯湾地区的艺术家中,他们积极“挪用”生成式AI工具不是为了模仿西方大师,而是为了创造与本土文化符号和审美传统对话的新形式。这种“在地性挪用”的策略是西方中心的批判框架无法涵盖的。
但这五条路都建立在一个前提上:使用者必须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以及为什么这样做。一个不清楚AI的训练数据来源、不理解扩散模型的基本工作原理、不反思自己使用AI的伦理后果的“写实艺术家”,无论他产出什么,都只是在算法的复印机上按了一个按钮。技术素养不等于艺术素养,但在这个时代,缺乏技术素养的艺术素养是残缺的。

写实绘画现在站的地方是一片废墟。“画得像”的能力作为合法性标准已经彻底过去了,甚至残存的一点点写实尊严也已经被算法彻底摧毁了。那些还在废墟上假装什么也没发生的人,继续以“超写实”为卖点、以“大师风格”为遮羞布、以AI生成的底稿冒充手工原创的人,本质上是在废墟上继续经营一个已经被掏空了的骗局。他们收割了短期的流量和资本,但他们出卖的东西比他们以为的要严重得多:他们出卖的是艺术家作为一种认知主体的资格。
但废墟不意味着终结。摄影术的发明同样让当时的写实画家们感到末日降临。保罗·德拉罗什在1839年看到银版摄影术时惊呼“绘画已死”,但绘画仍然没有死。它放弃了对“记录现实”的垄断,转向了现代主义的诸种实验。今天,AI正在逼迫写实绘画放弃对“生成逼真图像”的垄断。这是一个更痛苦的放弃,因为“逼真”曾经是写实绘画最核心的自我认同。但放弃之后的空地,恰恰是重建的起点。
重建的基础不是对旧技能的怀旧,也不是对算法的投降,而是一个更根本的认知:写实绘画的价值不在于它能够生产“正确的图像”,而在于它能够在图像生产的整个生态系统中占据一个不可替代的位置,那个位置属于身体和时间,也属于物质在特定条件下的特定反应,属于一个人在画布前花费的、无法被加速的、唯一的生命时间。


在场不是灵光。灵光是空间性的,关于原作和副本之间的距离。在场是时间性的,它是关于过程和结果之间的不可回溯性。算法可以生成看起来像手工绘画的像素阵列,但无法生成那个把像素阵列变成绘画的过程。这个过程的不可回溯性就是写实绘画在算法时代的大本营所在。
摄影术的历史提供了最有说服力的参照。在摄影术解决了“画得像”的难题之后,印象派画家重新定义了艺术的目的:从“提供更好的答案”转向“提出更好的问题”。当AI解决了“生成逼真图像”的难题之后,写实绘画需要完成一个结构上相似的转向:从“谁画得更像”转向“谁在画,为什么画,画给谁看”。
这不是一个容易的转向。它要求写实画家放弃他们最引以为傲的技能,去拥抱一种更不确定的、更难以向市场解释的价值主张。它也要求观众发展出一种新的感知能力,不是感知“像不像”,而是感知“在场的质量”。一幅手工写实绘画的价值不在于它比AI生成的图像更精确,而在于它的每一寸画面都承载了一个具体的人在具体时间中的具体决定。
所以,真正的写实艺术家必须完成一个身份转变:从技术的展示者变成问题的提出者。把AI当成刺激思考的解剖刀,把画布当成对抗同质化的物理防线。当写实绘画不再以“像”为目标,而是以“在场”为条件,以“批判”为动力,以“物质”为媒介时,它就不再是一个被算法淘汰的过时技术,而成为一种在算法时代仍然不可替代的认知实践。
废墟之上,写实绘画的唯一出路不是复原,而是重建,用那些AI永远无法编译的东西:一具真实的、会疲惫的、会犹豫的、会在画布前度过生命时间的身体。这具身体不需要和算法竞争速度。它需要做的是让算法无法回答的那个问题继续被提出,也就是为什么要在此时此刻用这种方式画出这个东西,只要这个问题还在发问,写实绘画就还没有死。否则用ai生成再漂亮的图式和颜色来粉饰画面,都是在有限的艺术生态里自欺欺人。
订阅艺术评论
订阅即赠《2024中国当代艺术关键词》内部思考笔记 PDF
每周免费获取最新当代艺术批评与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