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艺术失败论:为什么99.5%的艺术家是被失败的?

一、谈论艺术家的失败

谈论艺术家的失败,首先需要承认一个尴尬:在当代艺术的话语场里,“失败”已经被过度装饰了。它要么被包装成成功的前奏,“失败是成功之母”这种陈词滥调在工作室里流传了太多年,安慰着每一个展览被拒、方案落选的年轻人;要么被浪漫化为一种道德姿态,好像只要一个人失败了,他就自动站在了体制的对立面,拥有了某种未被玷污的纯洁性。这两种叙事都是谎言。它们共同完成了一件事:让真正的失败变得不可见,让失败背后的那台机器继续无声运转。

我花了很长时间才理解,失败不是一个结果,而是一道工序。它不是某件作品到达终点之后被贴上的标签,而是整个当代艺术系统在运转过程中必然产出的东西。就像一台机器,它的设计原理决定了它不仅要生产“成功”,还要同时生产“失败”,而且后者的产量远远超过前者。这个判断听起来有些冷酷,但它是我们讨论失败的真正起点。如果我们不能把这个判断立起来,后面所有关于失败的分析都会沦为心灵鸡汤或者愤世嫉俗的牢骚。

这篇文章想做的就是把失败从个人命运的叙事里抢救出来,放回到它原本属于的结构性位置上去。我要谈的不是“某个艺术家为什么失败了”,而是“这个系统如何制造失败”。它的制造车间在哪里,它的流水线怎么布局,它的质检标准由谁制定,它的残次品率为什么高得惊人却又被系统地忽略。这是一具系统的剖面图。拿起手术刀的不是一个旁观者,而是一个在这个系统里待了足够久、见了足够多沉默退出者的人。这篇文章不为失败唱赞歌,不教人如何成功,也不审判任何一个个体的选择。它只做一件事:描述那台机器,然后追问在机器的轰鸣声之外,是否还存在另一种与失败相处的方式。

当代艺术失败论:为什么99.5%|VincentWillemvanGogh
Vincent Willem van Gogh

二、失败是成功之母

失败是成功之母,这句话在当代艺术圈几乎成了一种条件反射式的安慰剂,但它掩盖了一个致命的事实:成功和失败不是先后关系,而是共生关系。你定义了什么是“好”,就同时定义了什么是“不好”;你设置了入选的条件,就同时设置了排除的条件。成功的标准和失败的标准是同一个标准的正反两面,它们同一天诞生,由同一只手签署。

比如,一件作品进了美术馆收藏,挂在三楼,灯光很标准,标签很规范,但几乎没有人走到它面前。被收藏是成功,不被看见是失败。这两个判断同时为真,又同时为空。它不是先成功然后再失败,也不是先失败然后再成功。它是同一件作品、同一个位置、同一套评价体系里同时存在的两种状态。这告诉我们一件很重要的事:成功和失败不是作品的自然属性,它们是制度在作品身上投射的两个影子。影子的大小和形状不取决于作品本身,取决于光源的位置,而光源永远握在制度手里。

把失败和成功绑在一起看,我们才会发现,它们其实是同一台机器的两道工序。这台机器不断吸入原材料:艺术家的时间、身体、想象力、物质材料、社会关系等等,然后不断产出两种状态:一种是可见的、被认可的、被赋予价值的,我们管它叫成功;另一种是不可见的、被排除的、被沉默的,我们管它叫失败。这两种产出之间没有本质区别,它们是同一条流水线上的两个出口。站在流水线末端分拣的不是某个具体的人,而是一整套匿名的、分布式的、不需要总指挥的评价系统。策展人、画廊主、收藏家、批评家、美术馆馆长、拍卖行专家、艺术媒体编辑等等,像一台大戏的各个角色,每个人只做自己分内的事,没有人需要为“制造失败”负责,但失败源源不断地被制造出来。

有一项数据库分析覆盖了威尼斯双年展、卡塞尔文献展、巴塞尔艺博会、MoMA、泰特、蓬皮杜这些机构,收录了四千二百七十九位艺术家。全球自称艺术家或以艺术家身份、艺术学生、艺术爱好者、从事艺术行业职业活动的人等等数以亿计,而其中超过百分之九十九点五的从业者处于不可见状态。这个数字每次被引用都会有人指出方法论局限,不同的可见度门槛会得出不同结果,不可见不等于失败,在地性实践的价值不以国际可见度来衡量。这些保留意见都对,但它们改变不了一个结构性的现实:当代艺术体系中绝大多数参与者,从未也不会获得体系所定义的成功。

我们关于艺术的一切知识(从审美判断到历史叙事,从市场价格到学术评价)都建立在不到百分之零点五的样本之上。医学研究如果只覆盖百分之零点五的患者,没有人会相信它的结论。社会学调查如果只接触百分之零点五的人口,没有人会当它是科学。但在艺术领域,我们几乎不加怀疑地接受了由幸存者构建的叙事,仿佛它就是全部的真实。

这不是一个统计学问题。它关乎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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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那么这个系统靠什么来维持这种分布

那么这个系统靠什么来维持这种分布?

有一个动力学原理,叫做“优先连接(Preferential Attachment):越早被看见的越容易被继续看见,越晚被看见的越难被看见。这源自1976年计量学家普莱斯提出的BA 无标度网络模型。每一次展示增加下一次被展示的概率,每一次被讨论提高下一次被讨论的可能性。幂律分布,赢家通吃。不是阴谋,是结构。

布迪厄把这个结构叫做场域:一个争夺经济资本、文化资本、社会资本、符号资本的竞技场。可见度就是一种符号资本:展览记录、批评关注、市场价格,都是它的指标。资本可以转换,经济资本买展览机会,展览机会增加符号资本,符号资本带来更多经济资本。对已经拥有资本的人,这是一个增值循环:越有越能展示,越展示越有。对缺乏任何形式资本的人:没有钱维持工作室、没有关系获得展览机会、没有学位获得批评认可,这个转换游戏本身就不对他开放。他不是在场域中处于被支配的位置,他根本不在场域之中。

这就引出一个比“失败是个人问题”更让人不安的判断:艺术家的失败不是位置低下,失败是位置缺失。你不在那个位置上,你甚至没有被评价的资格。被批评意味着被提及,被拒绝意味着被看见过。最彻底的失败连这些都没有,你的名字不出现,不是因为“某某不够好”,而是根本没有“某某”。批评文章不谈你,展览目录没有你,拍卖记录搜不到你。你不是失败者,你是不存在的人。这种失败没有形式,没有录入系统的入口,没有可供分析的数据点。它是失败的零度。但它恰恰是绝大多数艺术从业者的真实处境。他们不是输掉了比赛,他们是从未进入过赛场。而赛场的边界被一种极其隐蔽的方式维护着:它不挂牌子,不设门岗,你甚至感觉不到自己被排除在外,你只是在某个时刻发现,那个叫做“当代艺术”的世界始终在另一个维度里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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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失败是被制造的

失败是被制造的,不是被发现的。这个命题值得拆开来讲。

在通常的理解里,失败好像是一个等待被发现的事实:作品不够好,方案不够成熟,艺术家不够有才华,于是失败自然而然发生了。但实际的过程恰恰相反。失败不是作品的自带属性。作品身上没有“失败”这个物理量。失败是一个评价结果,是作品与特定评价标准碰撞之后的产物。换一个标准,同一个作品可能不是失败;换一个时代,当年的失败可能被重新识别为超前。这意味着失败的研究对象从来不是作品本身,而是评价系统,或者更精确地说,是作品与评价系统之间的关系状态。

我认识一位艺术家,他花了十八个月做田野调查,在电子垃圾回收厂和女工们待在一起,记录那些被化学溶剂腐蚀到指纹消失的手。她相信这些手应该被看见,美术馆的白墙应该被这些手弄脏。方案提交之后,策展人的邮件很得体:“委员会认真考虑了你的方案,认为它提出了重要的问题,但本次展览的框架目前无法容纳这一方向。我们鼓励你继续发展这项研究。”很讽刺的是,“重要的问题”是拒绝的敬语,“目前无法容纳”是体制在说话。体制有框架,框架有边界,边界之外的东西不是不好,边界之外的东西根本不存在,不允许存在。

那他失败了吗?

这个失败发生在哪个时刻?

失败的发生不是邮件到达的瞬间,而是更早,在艺术家决定把一个“不重要”的主题做成一件“严肃”作品的时候,在他选择了一个不在当前策展叙事方向上的切入点的时候,在她的社会资本不足以让任何一位所谓的专家或委员替她说话的时候。邮件只是一个确认。失败在被命名之前,就已经被制造完毕。

而且制度从不说“你失败了”。制度有一套转译的语言:不适合当前展览方向,市场暂未形成共识,建议继续观察,在更合适的语境中会更有力量……这些话都不是“你失败了”,但它们的功能就是标记失败,同时让制度免于承担否决者的角色。制度通过转译来消化失败,把否决变成推迟、建议、保留可能性。失败因此变得不可见,不是因为它没有发生,而是因为发生的语言不是“失败”这两个字。这种转译机制是理解当代艺术失败的关键。它意味着失败往往是延迟的、分散的、无名化的。一件作品被展览拒绝,这只是被拒绝,还不是失败。失败需要时间来确认:被拒绝之后再被拒绝,被忽略之后再被忽略,直到足够多的证据累积起来——市场不动,批评不写,机构不收,同行不引……到了某个时刻,一个综合判断自然浮出:“这个人已经不在场内了。”这个判断没有通告,没有日期,没有签字,但它比任何正式声明都更有效。你找不到那个“做出失败判断的人”,因为判断是分散的、渐进的、无名的。

还有一道更隐蔽的工序,发生在作品被两种互相矛盾的评价体系同时切割的时候。批评家说:这种做法已经没有任何推进的可能,材质上的迷恋如果没有认知层面的断裂作为支撑,不过是一种精巧的装饰。画廊主说:这个人对材料的理解是骨子里的,你看这个表面,不是在画,是在生长,这种东西放在正确的收藏体系里会非常有力。同一件作品,同一次观看,两种判断之间不存在任何可调和的余地。他们甚至不是在讨论同一个对象,一个在讨论作品与艺术史推进的关系,另一个在讨论作品与收藏体系的契合度。这不是趣味的分歧,是评价坐标系的根本断裂。批评家行使的是话语权力,画廊主行使的是市场权力,两种权力互不隶属甚至互相排斥。就这样,艺术家被悬置在这道裂缝里,作品不能为自己辩护,他很无力,看着自己的作品躺在裂缝里,等着某一种权力把它捞起来,或者等着裂缝合拢,把它碾碎。这就是失败如何被制造的第一个现场:不是被否定,而是被两种互相矛盾的评价体系同时切割。作品不是整体上失败了,它在一套坐标中成功,在另一套中失败,而这两套坐标之间没有翻译机制。

五、要理解当代艺术系统如何消化异质性

要理解当代艺术系统如何消化异质性,也就是如何抹平不同气质的作品属性,必须掌握两个贯穿始终的机制。它们不是两种失败类型,而是两种失败的发生方式——它们解释的不是什么东西失败了,而是失败如何发生。

第一个机制:无效的抵抗。我说的是那些抵抗意图明确、形式上也相当激进的作品。它们进入系统之后,系统没有反击它们。系统没有给它们制造阻碍,系统把它们放了进来,给了它们位置,甚至给了它们包装。然后它们就变了。白盒子空间把街头涂鸦变成了墙上的画。双年展把政治激进行为变成了展览目录里的一段描述。“表面文章式的多元”把某个边缘群体的声音变成了“本次展览呈现了多元视角”的一个统计数字。市场把反消费主义的作品变成了拍卖会上的一个稀缺品类(“反消费主义”),这甚至成了卖点。能量没有消失,能量被转化了;冲击力被风格化了;刺痛感被审美化了;挑衅变成了一种可辨识的视觉语言类型“哦,这还是那种激进的类型”。当一个激进变成一种类型的时候,它就安全了。类型是可管理的,可以被排进展览动线,可以作为学术研讨会的议题,可以作为市场定位的标签。无效的抵抗不是艺术家的失败,艺术家确实做了抵抗,是系统赢了,不是通过压制,是通过转化。你以为是你在冲击系统,其实是系统在给你一个冲击的出口;你以为你的激进证明了你的独立,其实你的激进正在成为系统开放性的广告。

第二个机制,错位的回声。作品在它的原生语境里是有刺痛感的。它针对一个具体的问题、一个具体的群体、一个具体的现场。它有力量,因为它是尖锐的。然后它旅行了。从广州的工作室到威尼斯的军械库,空间距离八千公里,语境距离远远不止。威尼斯观众看到的是一件“中国当代艺术作品”,不是作品想要回应的那个具体问题。他们在作品里读到的是“中国”“当代”“政治”“隐喻”,这些标签是通用阅读框架,它们把具体的问题翻译成了全球艺术流通中可以理解的一般命题。翻译的过程中,刺痛感消失了。回声还在,但已经是错位的,它在恒温的展览空间里回响,变成了一种装饰性的符号。

错位的回声不是传播失败。作品确实被传播了,传得很远。但传播的代价是失去了它原初的锋利。这不是传播技术的问题,是艺术的语境依赖本性的问题。有些作品的力量不存储在形式里,存储在语境里。语境变了,力量就散了。徐冰的《天书》是最精确的案例:那些无人能读的伪汉字,在中国语境里是对文字权力极其暴烈的批判,每一个识字的人都能感到那种“一个字都不认识”的惊悚以及那种被从自己的文字系统中放逐的体验。它不是抽象的语言哲学,是文化政治学。当这件作品被放进西方的展览空间,西方观者看到的不是“不可读的中文”,而是“某种神秘的东方文字”,他们对中国文字的陌生感,使得“不可读”不再是作品制造的断裂,而是他们本就具有的文化距离。作品从对文字权力的批判,变成了对东方他者性的展示。语境改变了一切。

当代艺术失败论:为什么99.5%|插图4
当代艺术失败论:为什么99.5%|徐冰《天书》现场
徐冰《天书》现场

这两个机制揭示了一个让人不舒服的事实:系统吸收异质性的能力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它不是靠排斥来维持秩序的,虽然排斥反而会确认异质性的存在。就像1993年的威尼斯双年展,意大利策展人奥利瓦以马可・波罗的 “东方之旅” 为叙事框架,将非西方艺术塑造为西方视野里 “未知、新奇的异域景观”,将复杂多元的中国当代艺术简化为 “东方样本”,艺术家要揣摩西方的喜好才能获得入场资格,中国艺术家没有话语权。这不是一个很好的例子,但这种事件会催生人们对不平等的认知,从而会推动平等。

到今天,当代艺术系统系统对于不一样的作品靠的是纳入。纳入之后,放在一个恰当的、无害的、不影响系统继续运转的位置上,然后一切照旧。这种纳入不需要阴谋,不需要任何人在密室里策划如何消解那件作品的批判性,它只需要每个节点各司其职:策展人继续策展,画廊主继续算账,美术馆继续收藏,观众继续在二楼看网红展。系统的消化是分布式的、自动的、不需要总指挥的。

六、接下来要谈失败的形态

接下来要谈失败的形态。但这里必须谨慎:失败的分类不能像超市货架上的罐头一样贴标签。失败是一个立体结构,各层之间相互渗透,表层症状和深层机制之间往往隔着好几个层级。所以我宁愿把失败描述为三种力的方向,分别作用于作品内部、作品穿越边界的时刻、以及作品进入社会机器之后。同一件作品可能同时被几种力拉扯,同一件作品的失败可能在不同层之间迁徙。理解失败,先要理解这种纵向的渗透性。

作品内部的失败,首先是物质躯体出了问题:材料背叛了你,木头在湿度里翘曲,金属在氧化中变色,有机材料在展览期间腐坏。更隐蔽的是执行失败:作品的设计逻辑内置了脆弱性,容错率太低;尺度失败:作品与空间、与身体的比例关系失调;还有语言失败:形式语言的枯竭。最值得警惕的是,这种枯竭在市场中可能恰恰是成功的,因为重复的图式易于辨识、便于消费、适合品牌化。形式失败与市场成功的共生是理解当代艺术失败机制的关键切口之一。

然后是思想的支架坍塌。它至少有三个常见形态:

观念空洞:作品引用了德勒兹、巴特勒、阿甘本,提到了游牧、展演、裸命,你读完之后仍然不知道这位艺术家到底在想什么,不是因为思想太深,是因为那里没有思想,只有思想的排练(关于这点,可以阅读我的另一篇文章《当代艺术家如何系统性的展开自己的观念》);

理论过度包装:作品沦为理论话语的插图,它的存在不是为了自身,而是为了证明某段理论文本的合法性,制度环境奖励空洞的包装而惩罚缓慢的深耕;还有概念自我消解,一件“消解”的作品被画廊代理、以高价售出、进入私人收藏,它在市场中被成功交易的“反市场”身份,是否否定了它的批判性?杜尚的《泉》和凯奇的《4′33″》都是概念自我消解最著名的标本,它们从“反艺术”的姿态,变成了二十世纪最重要的“艺术作品”。但阿多诺拒绝了这种悲观的结论:一件作品被体制收编,不等于它的否定力量已经耗尽。《泉》进了MoMA,但每次有人站在它面前,“这算什么艺术”这个问题仍然锋利,因为它触及的不是一件具体作品的属性,而是整个艺术体制的合法性基础。

当代艺术失败论:为什么99.5%|杜尚《泉》Fountain
杜尚《泉》Fountain

作品穿越边界的时刻,面临翻译的断裂。语境失败的核心是不可译的,不是语言不可译,是作品所嵌入的那一整层生活经验、政治记忆和感知习惯不可译。一个没有在某地生活过的观者,是无法获得那种经验的,这不是智力不足,是身体不在场。身体没有在那个语境中被塑造过,就没有解码那个语境所需要的经验类的知识。时机失败则是时间坐标的错位。太早,和太晚,都是失败;过早被误认为不成熟,过晚被误认为模仿。而等待本身就是时机失败的体验形态,艺术家无法控制接收端的节奏,接收端的节奏由市场周期、策展风向、政治条件和媒体议程共同决定。

作品进入社会机器之后,命运就更加身不由己。传播失败意味着被看见但是要被淹没。社交网络的算法优化的是“最可能被点击”,不是“最有价值”,所以,今天网络上、手机微信里、抖音里的流量网红画家的链接,那些高饱和色彩、清晰视觉中心、即刻可辨识的风格、情感的直接刺激,这些在算法里占据优势;需要慢看、需要语境、需要知识准备的视觉经验处于结构性劣势,学术性的作品更无需多言。可见的差距不是十倍百倍,是万倍以上。制度失败是根本进不去。

重要美术馆有一条不成文的法则:一件作品进入收藏,是因为它与已有收藏之间的关系是合适的,合适意味着能被纳入已有的叙事线索,不会对叙事结构造成过大扰动。守门人机制、策展趣味的自我复制、机构保守主义、配额政治(表面差异的指标化)四种排除模式交叉运作。市场失败是进去了但卖不掉。流拍、低估值、泡沫回落、资本选择性收编都有可能存在,价格从来不是价值的信号,是权力分布的信号。这个市场是一个流动性极低、信息高度不对称、供给受垄断性控制的畸形市场,把价格失败归咎于作品品质,等于把权力不平等的后果转嫁给作品本身。

三层之间不是线性关系。一件作品可以从未进入最外层,在最内层就先坍塌;一件作品可以三层都通过,却仍然失败,这也许是最残酷的情况:它在每一层都干净地通过了,最后却发现通过的一切加起来,仍然不等于成功。通过所有筛选机制之后仍然无法被体系消化的大量实践,这种残余才应该是本文“当代艺术失败论”真正的研究对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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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讲完这些形态

讲完这些形态,必须补一个比它们都深的维度。失败有等级,有深浅。被否定意味着被提及,但是那还是一种存在,还占据着话语的一个位置。最彻底的失败不是被否定,直接被沉默:你的名字不出现,不是“某某不够好”,是根本没有“某某”。这种失败没有形式,没有录入系统的入口,没有可供分析的数据点。它是失败的零度。

在时间上,艺术的失败是延迟的,成功的确认是即刻的。一篇评论、一次落槌、开幕酒会上的一次举杯。但是,一旦失败,对失败的推翻却需要等待一个无法预测的时刻,等待某个尚未出生的策展人、某个尚未创刊的杂志、某个尚未形成的评价标准。比如,某艺术家在纽约做他的“打卡”作品,一年内每小时打一次卡。没有画廊愿意展出,没有评论家愿意写文章。在当时的纽约艺术界,他是一个彻底的失败者。二十年后,这件作品被写进当代艺术史。当年的和二十年后的两个判断都准确,指向同一个对象,对象没有变,变的是评价它的时间框架。

这就引出了一个更深的问题。我们通常把失败放在一个线性的时间轴上理解,好像时间是中性的、均匀的、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事实恰恰相反。时间是当代艺术系统中最隐蔽的权力运作维度。系统不仅分配可见度、资本、机会,系统还分配时间,更准确地说,系统分配的是“被允许持续的时间”。一个艺术家从学院毕业,进入职业轨道,系统给了他一个隐性的时间窗口:三年、五年,可能八年。在这个窗口内,他的尝试、失败、调整是被容忍的,甚至被鼓励的。但窗口会关闭。不是某一天突然有人通知他“你失败了”,而是他的简历上出现了一段无法解释的空白,他的年龄不再属于“青年艺术家”的资助范围,策展人开始用“老面孔”而不是“新发现”来形容他。时间本身变成了判决。

这里触及一个比布迪厄的场域理论更深的问题。场域理论描述了资本在空间中的分布,但它没有充分处理时间维度上的暴力。一个艺术家不是在某个固定的空间位置上被判定失败,而是他的时间被截断了,艺术制度拥有把绵延切割为切片的权力,而每一个切片都可以是一个判决。

在这一层面来说,柏格森区分了两种时间:

一种是科学和制度使用的、被空间化的、可度量的、均匀的时间,比如钟表时间;

另一种是活生生的、不可分割的、质的绵延,比如意识实际经验到的时间。

一个艺术家的工作室时间是什么?是绵延。一幅画了两百个小时的画,那两百个小时不是两百个均质单位,它们是浓缩的、变形的、有密度的生命段落。但当这件作品进入制度评价的通道,绵延被强行塞进钟表时间:截止日期、展览周期、市场节奏、学术生产的发表频率。两种时间之间的裂缝,就是失败被制造出来的隐秘地点。

这不是比喻。艺术家花了两年做一件作品,策展人花了三十秒决定不纳入展览。三十秒对两年。这不是效率问题,这是两种时间本体论之间的暴力碰撞。制度之所以能这样做,是因为它垄断了时间价值化的权力,它有权决定哪一段绵延值得被等待,哪一段绵延在三十秒内就可以被终结。

更深一层,失败的时间性还意味着:失败者没有能力把自己的绵延延展到那个“后来”去。制度截断他的时间,不是因为他不够好,而是因为制度天然地倾向于在当下的时间切片中做出终审判决。而“当下”永远只属于那些已经掌握了加速条件的人。

在身体上,失败是物质性的。场域分析能告诉你资本匮乏的结构性条件,它不告诉你那种感觉。那种感觉是权力在个体肉体上留下的印,不是象征性的印记,是足够真切的印记。而且它有阶级性:一个拥有存款和家庭支持的艺术家可以承受它,一个靠兼职维持工作室的艺术家则可能被它摧毁。比如失眠,失眠不是心理问题,失眠是工作时间被不确定的等待无限延长之后的身体反叛。或者胃痛,胃痛不是巧合,胃痛是反复吞咽拒绝之后,消化系统对“不能消化”的事物的物质性抗议。失败的身体政治,是失败的阶级政治在肉体层面的终端表达。

在空间上,失败是分级的。在中心失败与在边缘失败,是完全不同的事情。中心的失败是一场戏剧,被拒绝的展览、差评、拍卖流标,这些事件都在注视之下发生,可以被讨论、被分析、被转化为叙事。边缘的失败是沉默,没有人注意到那个放弃画画去开出租车的中年人,没有人记录那个在县城文化馆办了一次个展后再也没拿起画笔的女教师。他们的失败不进入任何叙事,它们只是停止了。中心失败者拥有安全网,他可能失去画廊但不会失去人脉,他的名字至少出现在某个档案里。边缘失败者没有任何安全网,一次失败意味着彻底退出,没有第二次机会,没有复活赛。

还有一个让人不舒服的事实:当代艺术失败承受力是高度不平等的,而这种不平等正在被系统利用。一个来自家境优渥的艺术家,父母可以支撑他在毕业后三到五年里没有稳定收入,他用来实验、失败、调整的时间,是一种阶级特权。一个来自工薪家庭的艺术家,毕业后的第一年就必须开始有收入,他必须做出市场安全的作品,或者放弃艺术。这不是才华的差异,是失败预算的差异。系统优先过滤掉的不是不好的艺术家,而是承受不起失败成本的艺术家。这种偏见在性别、种族和阶级维度上与更广泛的社会不平等叠加,制造了一个在统计上高度偏斜的“成功艺术家”人口。

当代艺术失败论:为什么99.5%|插图8

八、行文至此

行文至此,谁在定义你的失败?这是一个必须被问出来的问题。

失败不是一个客观属性,是一个命名行为,它取决于谁在命名,从哪个位置命名,以何种权力命名。福柯在《词与物》里做了一件简单到几乎粗暴的事:他打开一部虚构的分类学著作,让读者面对一份无法归类的清单。“属于皇帝的”“涂上香料的”“刚打破水罐的”,这些类别放在一起,让人不适的不是类别的内容,而是类别之间的共同空间根本不存在。我们习惯的分类系统是自洽的、闭合的、有中心的。当这个习惯被击穿,我们才意识到:分类不是自然秩序,是权力的作品。

当代艺术中对成功和失败的分类同样如此。成功拥有一整套丰富的词汇(突破、推进、创新、颠覆、引领、标杆、里程碑等等),每个词都携带肯定性的能量,每个词都在加固一种关于进步和价值的叙事。失败的词汇贫乏得可怜(过时、落伍、无关、边缘、淘汰等)这些词大多是否定性的,它们描述的不是失败本身的性质,而是与成功的距离。我们只能在成功的参照系中描述失败:过时是相对于创新而言,落伍是相对于推进而言,无关是相对于核心叙事而言。失败没有自己的语言,它只能借用成功的否定形式来言说自身。

语言的贫困导致一个严重的认知后果:面对失败时,我们只能把它还原为个人归因。“作品不够好”“展览不够重要”“实践不够有趣”这些说法在逻辑上是同义反复,“不够好”的定义就是“没有被认可”,用“没有被认可”来解释“没有被认可”,等于什么都没有解释,相当于废话。但它们在话语上极为有效。它们把结构性的排除转化为个人的不足,把系统的产物转化为个体的命运。这就是福柯意义上的权力:不是某个人的禁令,而是一整套生产“真”与“假”“正常”与“不正常”“成功”与“失败”的话语机器。当权力与知识体系建立了一套关于“成功艺术家”的标准,它同时就生产了“失败艺术家”的位置。这些位置不是先于权力存在的,它们是权力本身的造物。

当你失败的时候,是谁在说你失败了?是批评家,是画廊主,是收藏家,是策展人,是拍卖行,是算法,还是你自己?这些命名者各自站在不同的位置,行使着不同的权力,彼此之间甚至没有翻译。批评家的一句话可以让作品无法进入批评叙事的链条;画廊主的一句话可以让作品无法进入价值流通的管道;拍卖行的落槌可以给整个符号资本估值体系里属于你的那一栏盖上一个印章。而你的作品自身的品质、你在材料上付出的时间和身体、你在打磨中损耗的视力……在两种权力的交锋中没有发言权。这里有一个更冷的结构性事实:成功者的天花板和失败者的地板,是同一个天花板。当系统为某些人设置了天花板,它为另一些人同时设置了地板。

当代艺术失败论:为什么99.5%|MOMA(图片来自网络)
MOMA(图片来自网络)

九、接下来分析一个更危险的话题

接下来分析一个更危险的话题:刻意失败。

杜尚把小便池倒转过来签上名字寄给独立艺术家协会,被拒绝,然后退出了组委会。凯奇让钢琴家在钢琴前静默四分三十三秒。厦门达达在展览最后一天把所有展品搬到广场上一把火烧了。中国一位年轻艺术家葛宇路把自己的名字做成路牌装在北京一条没有路名的路上,被地图软件收录,被使用了四年,直到媒体曝光、市政拆除,他或许知道路牌迟早会被拆,恰恰是这种“注定失败”的确定性赋予了行动戏剧性。

但是,这些“刻意失败”后来几乎全部成功了。杜尚进了教科书。约翰凯奇进了任何一部当代艺术史。路牌事件让艺术家成为知名人物。失败被制度回收,重新编码为“被低估的先锋”或“被忽视的天才”。被吸纳的失败不再具有失败性,它变成成功的故事,变成制度开放性的证据和策展人前瞻性的例证。如经济困窘、创作受阻、被社会遗忘等等之类的真实的失败经验则被过滤在展览之外,进入展览的是一种净化过的、可管理的、可消费的“失败拟像”。鲍德里亚会认出这种运作:在拟像的秩序中,符号不再指涉真实,它们互相指涉,形成自足系统。当体制展览失败时,它展览的从来不是真实的失败经验,是已经制度化、已经编码、已经被赋予叙事功能的失败。

更要命的是阶层前提。杜尚在“失败”时,他在纽约艺术界已经有地位了。博伊斯提出“社会雕塑”时,他已经是可以和任何人对话的人了。一个没有任何地位的年轻艺术家做同样的事,大概率不会被写进艺术史,他的刻意失败只会变成真正的失败。

赛格尔是另一个极端案例:他的作品不生产任何物质对象,只有由训练过的诠释者创造的人际互动,没有照片、没有录像、没有合同,在市场标准下是彻底的失败,但他的“不可收藏性”反而制造了稀缺性,稀缺性产生了极高的市场溢价。一个“刻意失败”的艺术家,最后靠失败赚了最多的钱。

但赛格尔是在西方顶级制度的语境中操作的;一个在全球南方的年轻艺术家尝试同样的策略,面临的不是制度创造新类别来容纳你,而是制度直接忽视你。在硅谷,有斯坦福学历和风投人脉的创业者失败后可以“从失败中学习”重新融资;小城市中专生、没有家庭背景的创业者失败后,等待她的是债权人的追讨和求职市场的歧视。同一个词“失败”对应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境遇。失败能不能被拥抱,取决于失败者的社会位置。

当代艺术失败论:为什么99.5%|提诺赛格尔:情境行为艺术家
提诺赛格尔:情境行为艺术家

这里有一个根本悖论,值得每一个想靠失败出名的艺术家记住:真正的刻意失败应该是不成功的,不被市场认可、不被制度吸收、不被批评经典化。但如果它真的不成功,我们就不会知道它,它不会出现在任何展览、任何出版物、任何数据库里。我们只能讨论那些“成功的失败”。像上文提到的那些完全不可见的失败(没有记录、没有讨论、没有痕迹)永远在我们的视野之外。也许正是这些不可见的失败才最重要,它们揭示了艺术系统的真正边界:不是可以通过策略性失败来测试的边界,而是连测试本身都不被允许的边界。

那么,唯一真正无法被回收的失败是什么?是沉默的退出,也就是不做作品,不做展览,不用“艺术家”身份定义自己,消失在系统的视野之外。回收需要话语,需要讨论、评价、经典化,而一个沉默的退出者无法被讨论、被评价、被经典化,他只是消失了。

当代艺术失败论:为什么99.5%|无法被收藏的情境主义作品
无法被收藏的情境主义作品

十、这就必须触及一个更根本的追问

这就必须触及一个更根本的追问:在什么样的意义上,“艺术”本身注定是失败的?

如果艺术的全部意义在于“表达”:把某种内在的、流动的、复杂的经验转化为外部的、固定的、有限的形式,那么这个转化行为本身就是失败的。没有任何一件作品可以穷尽艺术家的意图。你在工作室里感受到的那种东西,那种让你兴奋、让你失眠、让你觉得“就是这个”的东西,它永远比你能做出来的作品要大和深、要复杂。作品一旦完成,它就背叛了你。它不是你感觉到的那件事,它是那件事的一个残骸、痕迹,也是一个失败的翻译。

这不是消极的虚无主义,这是关于艺术创作的一个基本事实。布朗肖和巴塔耶在各自的路径上都探讨过这个命题:写作不是通向意义的道路,写作是通向意义之不可能性的道路。作品不是表达的成功,作品是表达之不可能性的纪念碑。在这个意义上,每一件真正严肃的作品都是失败的,因为它诚实地面对了语言、形式、物质与经验之间的不可弥合的裂缝。

这个命题如果能被认真对待,会彻底改变艺术家与“失败”的关系。如果艺术本身就是一项必败的事业,那么系统的失败(被拒绝、被忽视、被遗忘)和本体的失败(作品永远无法抵达它想抵达的地方)之间的界限就变得模糊了。系统的失败是外在的、偶然的、可以被改变的,艺术本体的失败是内在的、必然的、与艺术共生的。一个艺术家如果只承受系统失败而不理解艺术本体失败,他会把所有的痛苦归结为系统的不公,从而陷入怨恨;但如果他只谈论本体失败而忽视系统失败,他会把结构性的排除美化为形而上学的宿命,从而放弃行动。真正的清醒在于同时看到两种失败,并且不让其中任何一种消解另一种。你知道你的作品永远不可能“成功”,不可能完全捕获你感觉到的那件事,不可能不受磨损地抵达他者的心灵,更没法摆脱语境的扭曲和制度的收编。但你也知道,系统的某些排除机制不是形而上学宿命,而是具体的、历史的和可以被改变也可以被强化的权力安排。

在这里,无法回避的是,阿多诺在《否定的辩证法》里提供了一个极其尖锐的诊断。阿多诺坚持一个核心命题:真正的否定不是可以被扬弃的否定。黑格尔的辩证法中,否定是通往更高综合的一个环节,否定被扬弃,矛盾被解决,整个过程走向肯定性的终点。但阿多诺说,no,有一种否定是不可扬弃的。它拒绝被转化为前进的燃料,拒绝在更高层面上被调和。它就是深渊本身。

把这个命题移到当代艺术体制中:体制对失败的态度,恰恰是黑格尔式的,走向肯定的结果。体制愿意承认失败、展示失败、讨论失败,甚至设立专门的展览主题来处理失败,但所有这些操作的前提是“失败必须是可以被纳入叙事的”,是可以在一个更大的意义框架中被转化为肯定性价值的。失败被扬弃为“先锋的代价”“探索的必经之路”“制度的自我反思”。一句话,失败被黑格尔化了。而真正的否定是阿多诺意义上的不可扬弃的否定,它是拒绝被这样处理的。它不提供意义,不允许自己被转化为前进的叙事环节,不服务于任何肯定性的目的。体制可以容忍批判、挑衅、激进,因为这些东西可以被风格化、被定价、被展览。但体制无法容忍深渊,那种拒绝被赋予意义、拒绝被回收为叙事资源的纯粹的失败性。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某些最激进的刻意失败最终还是成了成功的故事。杜尚的被拒绝成了艺术史的核心叙事。凯奇的被嘲笑成了先锋勇气的证据。厦门达达烧作品被经典化了。所有这些失败都经历了黑格尔式的扬弃,也就是否定变成了更高的肯定,失败变成了更耀眼的成功。那么,有没有一种失败是真正无法被回收的?阿多诺的答案可能是:只有那种坚持自己是失败、拒绝被解释为“其实是成功的前奏”的失败。但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的位置,因为在当代艺术的话语场里,一旦你声称自己的作品是“真正的失败”,这个声称本身就变成了一个概念姿态,而概念姿态是可以被评论、被分析、被收藏的。系统回收否定性的能力如此之强,以至于任何试图站在系统外部的姿太,都可能被重新编码为系统内部的一种风格。但这不意味着放弃思考这个问题。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在系统的回收能力面前一切抵抗都显得可疑,我们才需要更精确地辨认:在每一次失败被系统回收的过程中,有什么东西被遗漏了?有什么东西无法被叙事的机器消化?那重新来看那些没有宣言、没有档案、没有可被引用的姿态的沉默的退出者,他们身上携带的那种纯粹的否定性可能就是整个系统唯一无法处理的剩余物。

当代艺术失败论:为什么99.5%|插图12

十一、还有一层更隐蔽

还有一层更隐蔽、也更危险的结构:系统的欲望装置。

拉康的精神分析可以作为启发:欲望从来不是自发的,欲望是被他者的欲望结构化的。一个人欲望什么,取决于他被置于怎样的符号秩序中,取决于他认为“大他者”想要什么(“大他者”原文Autre,意思就是在你出生之前,就存在的一套所有人都遵循的无形的规则系统,它不是一个具体的人,是整个符号秩序、语言社会规范、集体话语、法律和文化的总和)。在艺术场域里,“大他者”是一整套匿名的、分散的、但无孔不入的评价系统——策展人、收藏家、批评家、同行、媒体、算法。但艺术家欲望的不是成功本身,艺术家欲望的是被“大他者”认可。这是拉康那句名言的翻版:人的欲望是他者的欲望。

这个结构意味着,失败不只是外部评价的问题,失败已经内化为艺术家的欲望结构的一部分。当一件作品被拒绝,打击的不仅是职业前景,更是一种更深层的、触及主体的东西:你的欲望被判定为不合法。你欲望的东西,那些让你激动、让你花了十八个月和回收厂女工待在一起、让你相信这些手应该被看见的冲动,“大他者”说:这不重要。这不是否定你的技术或判断,这是否定你的欲望本身。

更有毒的是,系统的欲望结构是分层的。中心艺术家的失败是悲剧,边缘艺术家的失败是统计数字。来自家境优渥的艺术家,他的失败带有某种浪漫色彩,一个放弃了优渥生活去追求艺术的人,他的困境本身就是一种叙事资源。但来自工薪家庭的艺术家,他的失败没有叙事价值,它只是一个回到原点的平凡故事:一个人试图离开自己的阶级位置,失败了,又回去了。前者的失败可以被审美化,后者的失败只能被道德化——懒惰、不够努力、没有才华。这不是才华的差异,是欲望的被叙述的资格的差异。

还有一个更特别的命题:系统不仅在生产失败,还从失败中获取快感。这不是阴谋论,这是结构的无意识。想想那些关于失败艺术家的电影、小说、传记,它们为什么吸引人?因为失败者的故事提供了一种特殊的快感:它既确认了系统的残酷,又通过同情失败者来让观者感觉自己是善良的、有深度的。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很像喜剧,郭德纲说于谦的捧哏是顶级的,原因是于谦把握那个度把握的很好,如果于谦的反应比郭德纲快0.25秒,那郭德纲的这个包袱就不响了。这时候我们探讨的失败被消费了。观者从失败叙事中获得的情感体验(悲伤、同情、愤慨),这恰恰巩固了系统的合法性:你看,这个系统多残酷,但我是那个能看到残酷的人,我和那些只看成功的人不一样。

这种快感结构对艺术家来说是致命的诱惑。一旦一个艺术家开始享受“失败的自己”这个形象,开始沉浸在“苦涩的”“边缘的”“不被理解的”标签当中,他就已经落入了系统为他准备的另一个位置:失败作为一种身份表演。这个位置有它的市场,有它的观众,甚至有它的制度支持(某些资助专门针对“边缘”和“实验”)。但这不是破局,这是另一条轨道上的被收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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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说一个反直觉的结论

说一个反直觉的结论:成功有收缩效应,失败有扩张效应。

某种做法被证明是成功的,所有人都去模仿,可能性空间急剧收缩。过去十多年的全球当代艺术里,“装置加视频加社会参与”成了被广泛复制的成功模板,每一个美术馆群展几乎都有这样的作品:大房间里放着视频,旁边是日常物品装置,角落有一块互动区域。这个模板是成功的,它看起来专业、当代、有深度,但当所有人都用同一个模板时,创新就停滞了。失败相反:当你发现一条路走不通,你会去尝试别的方向,探索范围反而扩大了。

布鲁姆在《影响的焦虑》里有提到过“失败的创造性”:后来者的创造力不是来自向先驱的学习,而是来自对先驱的创造性误读。他借用卢克莱修笔下原子在直线下落中的微小偏移来描述这种误读,正是这种偏移让原子碰撞,产生了万物。一个画家画一块蓝色正方形,这不是对马列维奇的正确理解的产物,而是对他的创造性误读的结果。没有误读,后来的艺术只是一次又一次的正确引用。而这种误读本身在传统意义上就是一种失败:你没有正确地继承前人。但是,必须要说的是,恰恰是这种失败,才打开了新的可能性。

失败传递信息。你试图做某件事,但系统不允许它发生,或者它导致了意料之外的结果,这个关于系统边界的信息是创新的核心资源。在科学中,失败被系统地记录:科学家必须记录每次实验的参数和结果,包括失败结果,这些记录构成了知识的边界地图,你知道在什么条件下什么不会发生,科学进步因此是累积性的。在艺术中,失败几乎不被记录:一个艺术家在工作室里尝试二十种材料组合,十八种失败、两种成功,你看到的是那两件成功的作品,不是那十八次失败。那十八次失败里包含的信息是艺术家创新能力的基础,但这些基础是隐性的,它们只存在于个人的经验和记忆里。如果艺术家停止创作或者去世,这张地图就消失了,后来的艺术家必须重新绘制,也就是重新犯同样的错误。

但失败打开可能性空间有一个残酷的前提:失败者必须有条件继续探索。如果失败导致物质条件丧失(例如无法维持工作室、无法购买材料、无法获得展出机会等),那造成的结果就是这种宝贵的可能性空间不是被打开,而是被关闭了。失败只有在可以被承受的时候,才可能产生创新。所以“试错”的核心不是尝试直到成功,是探测:每一次失败都是一次边界测试,这些测试绘制出一张地图,而创新的能力很大程度上取决于这张地图的丰富程度。

还有一层必须警惕的当代变化:失败容忍度正在下降。双年展的预算在数百万到数千万欧元之间,这种体量意味着它们“不能失败”,至少在媒体叙事和经济回报上必须成功。“不能失败”的压力制造了一种特殊的失败形态:平庸的成功。策展人知道作品必须被媒体好评、吸引赞助商、让参观者拍照分享,策展变成了可预期性管理,最安全的选择是邀请已经被认可的大牌,选择已经出现过的议题,采用已验证有效的展示方式。双年展本该是允许失败的地方,本来应该展示不成熟的作品、不成熟的策展想法,推动边界,但是在预算压力下,“允许失败”的空间被压缩了。

所以,一个不能容忍失败的艺术系统,也是一个不能产生创新的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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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现在把镜头拉回中国

现在把镜头拉回中国。

我们的当代艺术家面对的是一套独特的多重压力组合——国家、市场、传统,三者不是轮流出现,是同时在场。一个中国艺术家的工作室里,左手边是审查和自我审查的考量,右手边是画廊和拍卖行的价格信号,头顶上是“中国传统”和“国际当代”之间的拉扯。三重压力不是叠加,是互相穿透:审查影响市场,市场偏好安全题材;市场影响传统,传统变成可销售的视觉元素;传统被征用来应对审查和国际期待。所以,“中国性”“中国风格”“中国艺术家”就成了一种双重通货,对内安全,对外有异域价值。

国家压力最深的形态不是审查,是自我审查。它不是外部强制,而是一种内化的、自动的、往往无意识的心理机制。艺术家在构思阶段就开始过滤:这个题材会不会有问题?这个图像会不会被误解?这个标题会不会太敏感?这些判断不来自任何明确的禁令,而来自长期积累的、身体性的政治直觉。有艺术家从来不会被审查,因为他在构思阶段就完成了对自己的审查,排除了所有可能引起争议的元素。他说:我知道边界在哪里。这句话让人感到寒意。真正的失败不是被审查,是已经内化了审查,把它变成自己的第二天性。还有一种更隐蔽的失败,叫“被接受为无害”:当国家开始接纳当代艺术,某些曾经具有批判性的实践被转化为无害的文化消费品,批判性在展览语境中被消解,政治性在收藏机制中被转移,作品还是那件作品,但锋芒已经被语境麻醉,被驯化。

市场压力制造的是分裂性成功和时间性失败。一个艺术家可以在国际市场上获得巨大成功,却在国内学术评价中处于边缘;可以卖出高价,却得不到批评界的认真对待;可以被西方博物馆收藏,却无法在国内美术馆展出。成功与失败在这里不是对立的两极,是同一现象的两个侧面,市场成功可能意味着学术失败,国际成功可能意味着本土失败,经济成功可能意味着历史失败。市场需要新鲜感、新名字、新话题,这种需求加速了生产节奏,压缩了思考和实验的时间:年轻艺术家在尚未形成自己的语言之前就被市场捕获,在还没来得及失败之前就被推向成功。有毕业不到两年就被知名画廊代理的年轻艺术家,作品在艺博会上卖得很好,两年后画廊不再续约,市场已转向新的风格。他说:我还没搞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就已经被贴上了标签。被市场塑造、又被市场抛弃,这确实是一种常见的时间性失败。

传统压力是一个高度策略化的权力场域,它在三个维度上同时运作:作为制度筛选工具,作为市场包装工具,作为艺术家自我规训工具。国际艺术市场对中国艺术的消费从来不只是审美的,它消费的是“中国性”,一种可以被识别、标记和定价的文化特异性。传统符号成为这种中国性最便捷的指标:水墨、书法、瓷器、园林、文人趣味。那些拒绝兜售这种奇观的艺术家拒绝让传统变成市场的东方装饰,同时也落入了另一种尴尬:他们既不够传统,也不够西方,作品仍然存在,但声音落入了没有接收者的频道。这是“错位的回声”在中国语境里的形状。

还有“两不靠”的失败:既不想做传统,觉得做传统会被认为守旧、缺乏实验精神;也不想完全放弃传统,那会被认为无根、模仿西方、失去了作为中国艺术家的辨识度。你在两条轨道之间悬置,哪条都上不去。

加上平台压力的算法吞没,社交平台重新建构了艺术传播的通道,作品能否被看见变成了黑箱运算的数字游戏;国际压力的“代表与被代表”,你被期待“代表中国”,表现太中国被看作自我猎奇,表现不够中国被看作失去立足点,两难;教育压力的“在画院里生产失败”,学院教育的核心逻辑不是培养实验者,而是培养能在现有评价体系中取得高分的人,当学生花了四年学会了用正确的方法做艺术,他们已经被解除了艺术家的独立思想,知道什么是安全的,不知道什么是危险的。

这六种力量不是独立变量,它们互相借用、互相强化、互相遮蔽:国家召唤传统来建构文化自信,市场把这个传统符号变成拍卖目录里的价格标签,平台算法在没有任何官方指令的情况下替审查把关,国际期待让中国艺术家受困于“代表性”的笼子,而这个笼子又被国内批评界解读为“向西方献媚”。

这不是一个可以被解开的多元方程组,每一个试图单独解决某个维度的尝试,都会被其他维度反弹回来。但这个压力场不是纯粹的牢笼,正是在三种力量的拉扯中,一些艺术家学会了在缝隙里工作。中国当代艺术中某些最具创造性的实践,恰恰是在这个压力场中产生的:它们不是简单地生存下来,而是在压力中找到了新的语言。一些替代空间的持续存在提供了一个启示:另一套评价标准是可能的,但前提是你有足够的自主性不去在乎主流的评价。它们没有成为大型画廊,没有制造明星艺术家,持续存在本身,这在今天的中国当代艺术界已经是一种值得审视的特例。但同样真实的是:抵抗的价格成本太高,大多数艺术家付不起这个成本,他们必须妥协。妥协本身就是一种失败,不是你被打败了,是你先放弃了抵抗以换取生存。

当代艺术失败论:为什么99.5%|深圳某美术馆顶
深圳某美术馆顶

十四、讲到这里

讲到这里,一个艺术家可能会问:那我到底该怎么办?

先把不该做什么说清楚。作为一个理论工作者,我不打算教你如何避免失败,因为那是在帮你顺应系统,让你在系统里爬得更高。我也不打算把失败浪漫化,言之凿凿的说“失败的人更纯粹”“失败是抵抗的勋章”,这些话和“失败是成功之母”属于同一套叙事装置,把失败浪漫化只是把失败重新收纳进成功叙事的另一种方式。我不打算审判任何人,你感兴趣的应该是一万个人的失败背后那台机器长什么样,不是某一个人失败背后他做错了什么。

但我可以给出几条姿态建议。我的建议不是技巧,是姿态,不能保证你成功,但是保证你在系统面前不输掉自己。

第一、把“被看见”从目标里拿掉。比如,一位做田野的艺术家在被一连串拒绝之后,不再将进入核心对话作为唯一目标,转而与她的田野对象建立长期合作关系,不再把她们仅仅作为田野对象,而是作为知识的共同生产者和实践的参与者。她说:当我不再将进入那个对话作为目标时,我反而开始听到更多不同的声音,那些不在那个对话中的声音。这不构成一个幸福结局,她的生活并不轻松,它提供的是一种更冷的东西:一种偏离。当一个人不再以体系定义的成功为目标,她从体系中获得的失败标签就失去了黏性,不是她不再失败了,是她不再用那套语言来命名自己的状态。这种偏离对99.5%的从业者来说,不是少数人的美学趣味,它是一种生存策略。

第二、做更难命名的艺术。不被制度吸纳的方式不是做更好的艺术,而是做更难命名的艺术。制度吸纳依赖于归类,你是什么类型?你的作品属于哪个流派?你的市场价格应该定在哪里?如果拒绝被归类,制度就无法为你定价。无法定价意味着在市场意义上是失败的,但这种失败恰好是艺术家想要的结果。今天做霓虹灯装置,明天做文献研究,后天做公共干预……这种策略性的不稳定性让制度无法归类。你不是“那个做霓虹灯的”,也不是“那个做行为艺术的”,你是一种持续的“什么都不是”。

第三、记录你的失败档案。每一次失败都是一次边界测试:测试材料、测试形式、测试语境、测试制度……把每一次被拒绝的方案、每一件做坏的作品、每一个谈崩的合作记下来,记下它在哪里断了、为什么断。这张地图是创新的核心资源,而它只存在于你的记忆里,你不记录,它就随你一起消失,后来者还要重新犯同样的错误。科学之所以累积,是因为失败被记录,而艺术之所以一代代重新踩进同一个坑,是因为失败从不被记录。

第四、核心的一点,给失败留预算。“失败”只有在可以被承受的时候才可能产生创新。这听起来很功利,但它是最诚实的一条:想办法维持一个哪怕很小的物质缓冲。哪怕是一份兼职、一间便宜的工作室、一段不被打断的时间都可以。让一次失败不至于直接结束你的艺术生涯。失败预算不是退路,是可能性空间的开销。失败承受力不平等,这件事你改变不了,但你至少可以给自己的失败划定一个可以承受的范围。

第五、建立失败共同体。报团取暖有用,困境创造的团结比远景创造的联盟更牢固。你不会和一个已经比你成功得多的同行坦诚交流困难,但你会和一个处境相似的同行分享你正在面对的问题,共享的失败经验创造了一种信任,不是因为共同的理想,而是因为共同的困境和理想。一些长期存在的替代空间和艺术小组证明了持续存在本身的价值,但是一定要警惕身份表演,那种醉生梦死的混艺术圈的身份表演对自己这个艺术系统大厦的建立作用是微乎其微的。

第六、保持双循环学习。单循环是换方法,一种材料不行就换一种,一个市场不行就换一个,这儿不行就换到那儿,人挪死树挪活,这是大家都在做的。但是,双循环是质疑框架,不在既有框架里寻找更好的方法,而是质疑框架本身。遇到失败,先别急着换一种更可能成功的方法赶下一个截止日期,停一下,问自己:是不是目标本身有问题?是不是框架本身该被质疑?杜尚的失败触发的不是“如何让现成品被接受”,而是“什么是艺术”“谁来决定什么是艺术”。但加速竞争让大多数艺术家停留在单循环里,他们不断调整方法、调整风格、调整策略,很少质疑框架,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没有时间。如果你真的想创新,你必须给“质疑框架”留出时间,哪怕这意味着少赶一个截止日期。

第七、拒绝被定型。有些艺术家从工厂到虚拟世界,从影像到装置,从没有可以被市场定型的风格,从市场角度看这是失败,品牌无法建立,价格无法稳定。但从创新角度看,这是最有效的策略,每一次自我否定都打开一个新的可能性空间。但要记住一个前提:她有着比如国际双年展的邀请、美术馆的收藏、策展人的持续关注等等之类的制度资本,这些资本为她提供了失败的底气。一个没有这种资本的年轻艺术家,频繁改变方向可能面临的是真正的失败:没人跟得上变化,没人愿意投资一个“不知道下次会做什么”的人。所以这一条要和“给失败留预算”连起来读。

第八点、警惕刻意失败的诱惑。上文说了,刻意失败几乎总是以某种方式滑向成功,这不是艺术家想要,是注意力的结构决定了:被看见的失败就是某种意义上的成功,不被看见的失败才是真正的失败,而我们对它一无所知。如果你没有杜尚的资本、赛格尔的极端、博伊斯的声誉,就别把失败当成捷径。真正的刻意失败应该是不成功的,如果你指望它带来名声,它就已经不是失败了。

第九、放弃被理解的期待。这不是愤世嫉俗的“我不在乎你们怎么想”,而是承认一个结构性的现实:你的作品所嵌入的那一整层经验在穿越语境界限的时候一定会损耗。大多数观者不是在误解你,他们是在处理自己的投射,而这些投射和你没有关系。如果你把自我价值建立在被理解上,你注定会崩溃。不是因为你的作品不够好,而是因为理解在跨语境界限的条件下是一个太稀有的事件。

第十、在系统的缝隙里建立你自己的时间。制度拥有钟表时间,但你拥有绵延。你可以在制度的时间窗口关闭之后,继续你的绵延。很多最重要的艺术家的工作生涯中都有漫长的、在系统视野之外的“地下时期”。那些年不是空白,那些年是积蓄。制度不承认这段时间的价值,但你自己必须承认。绵延本身就是价值的容器,不需要外部的时间戳来确证。

当你发现自己在享受“不被理解的艺术家”这个身份时,要警惕。这个身份提供的快感,诸如苦涩的优越感、道德上的清白、对主流的鄙视都是真的,但它们都是系统为你准备的替代性位置。你坐在那个位置上,系统反而更稳固了:它用你来证明它的多元性,你用它的排斥来证明你的纯粹性。双赢。真正的破局是不进入这个位置,既不追求成功,也不享受失败,只是继续工作。

第十一点、还是上文说的,接受艺术本身的失败性,但不把它当作不努力的借口。你知道你的作品永远无法抵达你想让它抵达的地方,但你还是做。你明知失败是本体性的、不可克服的,但你还是继续。这不是英雄主义,这只是一个诚实的艺术工作者的日常。布朗肖说,写作的勇气不是战胜失败的勇气,是面对失败的勇气,是知道作品注定失败,但还是坐下来写的勇气。在这层意义上,每一个仍然在工作的艺术家,不管在系统里是成功还是失败,都已经在承担着同样的命运,面对未知的职业本身就是伟大的,这也是艺术充满魅力,让无数人心驰神往的地方。

最后,把失败重新定义为公共问题。不是“我没成功”,而是“不给成功之外的路径留空间”。清醒不是退场,清醒是识别漏洞。清醒不需要完美的方案,只需要持续的、局部的、有时无效的行动。只不过,读到这里,你应该意识到自己要识别的是:哪些水流进了展厅,哪些管道通向拍卖槌,哪些阀门让谁的声音通不过。

当代艺术失败论:为什么99.5%|插图16

十五、文章的最后说一个所有艺术家都不愿意面对的问题

文章的最后说一个所有艺术家都不愿意面对的问题:这篇文章本身,会不会也只是艺术系统消化失败的又一环?

这个问题没有让人舒服的答案。一篇文章有定价,放在书架上,旁边是艺术杂志,翻过两页可能是拍卖目录,它不是在体系外面说话,它是在体系里面说话。这是必须被说出来的窘境。我能承诺的只有它的用途:不要用它来美化失败,不要把它当作成功学的替代快感,“虽然我失败了,但这篇文章给了我安慰”,不要把失败者的沉默重新转化为你的觉醒资源,也不要引用它来证明自己理解失败者。

现在可以思考一个问题:一件挂在三楼的作品,它的批判性没有被消灭,表达没有被禁止,但每次有人走到它面前,那个最初的问题仍然可以被唤起。这个问题被问了无数次之后没有变钝,它仍然锋利:一件进了收藏却没人看的作品,它的成功到底是什么?

成功和失败,也许从来不是两个相反的方向。它们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而你把硬币抛向空中的那一瞬间,那个悬而未决的时刻才是艺术真正发生的地方。在这个系统里,你很难保证成功,你甚至很难保证被看见。但你至少可以决定一件事:在每一次被判定为失败的时刻,你是把这个判定当作终审判决,还是当作一张可以继续探索的边界地图和法宝。这个选择权在你手里,这大概也是我们所身处的艺术系统唯一夺不走的东西。

李昱坤(大熊)

Art Critic · Curator · Publisher of Yiyishu

艺术评论人、策展人,微信公众号「呓艺术」主编及出品人。

十年艺术评论写作,完成五部书稿近三百万字——《介入:艺术、共生与中国在地实践》《历史的重量:安瑟姆·基弗与当代艺术的再物质化》《博伊斯的方法论遗产》《当代艺术失败论》《折叠的当代——非西方同时代性与中国当代艺术的三体结构》;策展三十余场,服务艺术家近二百人。批评方法立足「症候式阅读」,立场为「档案式介入」,主张「艺术是一场拥抱」:在艺术与公众之间,建立真实的能量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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