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仅为学术交流,详细声明见篇尾
一、没有隐私,自我不过是社会期望的提线木偶
我们正行走于一片被摄像头、算法与无声的协议所覆盖的地面上。街角、医院、商场,甚至卧室门外的猫眼,皆可能成为数据采集的终端。在这个看似便利的时代,我们正逐步丧失作为人的最基本能力:被遗忘的权利、说“不”的权利、在不被记录的黑暗中思考的权利。
乔治·奥威尔所预言的“老大哥”或许已经不再需要出现在国家面目之中,而是转化成了一种更柔软、无处不在的控制机制——它没有高墙、没有锁链,却让人深陷其中难以自拔。这便是我们所处的“监控社会”:一个将“看”作为核心权力的世界,一个用“数据”重新定义个体价值的世界。它看似温和,实则冷酷;它以安全与效率为名,却一步步抽空人的尊严与自由。

现代哲学家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提出了“全景敞视”(panopticism)概念,他指出,现代社会的权力,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直接暴力,而是通过“被可能观看”的意识来内化规训,让人主动服从。这一理论在今天的技术环境中以更极端的形式延续:AI算法不再只是观察,而是预测;监控装置不再只记录动作,更能读取表情、识别步态、推断情绪。人,不再是自我定义的存在,而是被他者定义的可测量单元。
在2024年我国破获的一起非法监控案中,技术犯罪分子掌控了超过18万个摄像头,将病房、养老院和实验室的实时画面商品化出售,打出“足不出户看世界”的广告语。这不仅是对隐私权的践踏,更是一种赤裸的、市场化的观看暴力。在这样的结构中,人的身体,尤其是弱者的身体,被简化为视觉消费的对象。他们并未同意,却被观看;他们未能发声,影像却已上传至云端,在千百个屏幕中流通。
更令人警惕的是,这类窥探并非仅限于地下灰产。我们所使用的每一款社交媒体、每一次“刷脸”打卡、每一份健康报告上传,都是在将身体、行为与思维的轨迹,交由他人编排成算法模型。某研究院在2024年的一份数据上写,某些平台正在从事“大规模用户监控”,其数据被用于精准广告与身份操控,造成身份盗窃与舆论操纵的双重危机。

在这样的背景下,“寒蝉效应”愈发显著。公众在表达时自我审查的倾向愈演愈烈,个体在社交网络上的发言日趋趋同、谨慎,甚至沉默。监控并不直接“禁言”,但它使得说话变得危险,或者——至少是代价高昂的。在这种环境下,言论自由并未被正式废止,却在无形中失效。
而当监控进一步深入情绪层面,其危害已非言论层面所能涵盖。例如,在某些面部识别技术被用于“情绪识别”的场景中,人的表情被解构为神经指标,焦虑、恐惧、喜悦的波动被归纳为数据变量。一家公司是否雇佣你,或许不仅取决于你提交的简历,还要看你在等待面试时是否频繁眨眼、是否微微颤抖。这种“读心术”式的监控,不仅侵犯了隐私权,更深刻地威胁了人的心理完整性。
米歇尔·福柯曾言,现代监控的威慑力,不在于它确实在注视你,而在于你“不知道何时”被注视。这种不确定性本身就是规训的核心。在数码时代,威慑不再是一种表象,而是一种状态,一种时时刻刻被算法包裹、被数据回路所循环的生存状态。一个人也许终生未曾接触真正的政府审查,但他每一次点击、每一次地理位置更新、每一个词汇的选择,都已经在庞大的数据模型中绘制出了可分析的图谱。

不止是行为被监控,更深层次的是,欲望本身也成为被塑造的对象。科技巨头不再满足于“记录”用户,而是要“预测”用户,进而“引导”用户。你看到的新闻、商品、电影推荐、朋友圈排序,早已不是随机的排列,而是高度个性化的“驯化空间”。在“喜欢你会喜欢的内容”的幻象中,你逐步失去了探索与选择的自由,进入一种看似自由实则闭合的信息茧房。祖博夫称之为“监控资本主义”,而它的终极图景,或许是人类欲望也将被代码所驱动。
监控还带来另一层结构性危害:社会歧视的数字化与放大。美国某组织早在2023年有报告指出,AI监控系统在机场、街头、政府系统中的表现普遍存在算法偏见,对有色人种、女性及非主流群体识别错误率高达白人的两倍以上。在一个依赖自动系统识别“风险人群”的社会中,这类偏见不仅是统计误差,更是系统性不公的再生产。一个人的肤色、性别、年龄,不再只是生理特征,而是被算法赋予“风险标签”的触发条件。

与此同时,“数字身份”的概念也逐渐吞噬了人的复杂性。在信贷审批、健康保险、入境管理、招聘系统等场景中,一个人越来越多地被抽象为“分数”:信用分、健康分、风险指数。这种以技术中立之名进行的人口分类,正将“人”还原为“物”,将人格还原为数字。这种去人化的过程,正是我们所说的“人的异化”。
更令人不安的是,随着技术成本的下降与设备的普及,监控正在被“家庭化”、“民用化”。在我国,智能门锁与猫眼被广泛使用,在未告知邻里的情况下录制、存储和传输影像,甚至在一些案件中被不法分子远程操控。这种非官方、非暴力的技术入侵,正在悄无声息地改变人际之间最基本的信任结构。
从边沁的“圆形监狱”到福柯的“规训社会”,再到今天数字环境中无所不在、无所不穿的“液态监控”,我们可以看到一种技术与权力合谋的“观看结构”正在成型。这一结构的可怕之处,不仅在于它真的“看到”了你,而在于它迫使你接受“被看”的常态,进而主动“表演”、“修饰”与“自我格式化”。
这一点在“直播社会”中尤为明显:人们习惯将自己的私生活主动外化,甚至是主动暴露,以换取关注、点赞、虚拟货币——这正是鲍德里亚所说的“拟像社会”机制在现实中的回响。此时,监控不仅仅是“他者的眼睛”,更是“我之镜像”。我成了自己的看守,我开始依据“别人的观看方式”来建构自我。

而在此过程中,“同意”这一原本承载伦理基础的法律概念,也逐渐蜕变为空洞形式。在社交平台、智能应用中,每一个“我已阅读并同意”按钮,实际上并未构成真正的授权。
从个体自由的剥夺,到身体的客体化;从社会信任的瓦解,到算法偏见的加剧;从言论空间的萎缩,到“被观看者主体”的普遍化——监控社会的危机远非隐私受损那么简单。它正重新定义“人”的存在结构,重新塑造“社会”的互动方式,重新安排“未来”的伦理边界。

在这个“看”已经成为一种权力、工具、资本与习惯的时代,我们每个人都不可避免地暴露在无数看不见的目光中。问题是,我们是否仍保有抵抗的能力?我们是否还有不愿被观看的意志?我们是否还记得,人的尊严不在于“看得见”,而在于“被尊重”。
一些当代艺术家在面对“监控社会”这一复杂议题时,展现了高度的尊重和批判性。他们不仅在形式和媒介上不断创新,更在叙事建构和对社会现实的介入层面,为我们提供了多元且深刻的思考路径和行动参考。他们共同揭示了监控并非一个纯粹的技术问题,而是一个关乎权力、伦理、身份、自由以及个体与社会关系的根本性议题。

二、有担当的当代艺术家
1.朱莉娅·舍尔(JuliaScher)


朱莉娅·舍尔1993年作品,监视器,支架,带有16毫米镜头的黑白实时摄像机,两个媒体播放器等 |《监控下的母亲们》由展览空间的实时广播与两段预先录制的老年人在参加“成人日托”期间被跟踪的影像混合而成。通过添加日期和时间戳,这些图像被视为“现实”的标志。在1990年代,茱莉娅·谢尔通过在艺术空间中安装摄像头和音频监控系统,开始探索观察设备的潜力。这些装置试图揭示技术背后的控制、权力和操纵机制。现场直播、艺术家从音频系统发出的声音、电子美学以及机构安全人员的参与,共同营造了一种监视和控制的氛围,让观众相信他们正在被监控。谢尔的作品不仅关注监控设备本身,还探讨了这些技术对私人和公共领域的影响。她经常在色情或滑稽的夸张内容里描绘“监视和惩罚”,揭示了社会中欲望与控制之间的冲突。
代表作品:
《被监视的母亲》(Mothers Under Surveillance / Monitored Mother, 1993)
《监视床 III》(Surveillance Bed III, 1994)
《预测工程》(Predictive Engineering, 1993)
“Julia Security” (伪品牌项目)
朱莉娅·舍尔自1990年起便系统性地将监控作为其艺术创作的核心议题,被认为是该领域最早的探索者之一。她的创作敏锐地洞察到监控技术从特定军事、情报领域向公共与私人生活广泛弥散的趋势。其核心动因在于揭示并解构监控背后蕴含的权力渗透、控制逻辑以及由此引发的心理效应。
舍尔关注的不仅是监控技术本身,更是技术如何重塑社会关系、个体认知和性别政治。她预见到一个“安全”需求被不断放大,并被商业和权力机构利用来合理化无处不在的监控的未来。作品《被监视的母亲》通过并置展场观众的实时影像和预录的老年妇女被追踪的画面,迫使观众体验“观看即控制”的循环,从观看者瞬变为被观看者,从而感受到监控权力关系中的不安。这件作品也触及了对弱势群体的监控问题,暗示权力更容易施加于特定人群。
艺术表达策略:
舍尔的艺术表达策略极具开创性和批判性。她常采用装置艺术和互动体验的形式:
1. 情境介入与反馈循环: 如《被监视的母亲》中,她将观众直接置于监控系统中,通过实时反馈让他们意识到自身在权力关系中的位置。这种“监控反馈循环”是其标志性手法,打破了观看的安全距离。



自 80 年代初以来,Julia Scher 一直关注权力背景下的个人身份问题,例如监视和控制。在这张经过改造的《监视床》中,她对癖和暴露狂的兴趣尤为明显,这是她作品的特点。从这个意义上说,这件作品体现了她广泛作品中最个人化的方面之一。她曾经将自己的潜在兴趣表述为:“权力及其滥用是我最重要的主题,权力是如何被滥用来伤害人的”。这张床由四个摄像头和视频监视器组成,每个摄像头和监视器都连接到一个床柱上。摄像头记录了床上发生的事情。实时视频图像与视频监视器上预先录制的视频图像随机混合。因此,这张床不仅代表了一个作为装置的图像,而且还描绘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其上发生的活动的图像。
2. 私人领域的侵入: 《监视床 III》(如上图)将摄像头、监视器植入象征最私密的“床”中,观众躺在床上可以看到自己被多角度拍摄的影像,甚至可以操控摄像头。这种设计模糊了受害者与实施者的界限(即使是针对自我),强烈质疑了技术渗透下私人领域的安全感,凸显个体在监控前的脆弱。

3. 反讽与伪装: 她常在其装置中使用柔和的粉红色调、看似“友好”的用户界面或虚构一个名为“Julia Security”(如上图)的安保服务品牌。这种策略与监控冰冷、威权的本质形成强烈反讽,暗示了监控往往以温和无害、甚至提供“安全感”的面目出现,从而更容易被社会和个体所接纳和内化。这种“危险、色情与幽默”的融合,是她解构监控严肃性的重要手段。
4. 混合媒介: 她的作品融合了实时视频、预录影像、雕塑装置、文本和表演元素,创造出多层次的感官和心理体验。
背景与影响力:
舍尔的创作背景是20世纪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这是监控技术开始民用化、商业化,并逐渐融入社会肌理的关键时期。她的作品具有重要的奠基意义,不仅预见了监控技术的扩张趋势(从国家层面到商业和个人层面),更重要的是,她将监控议题从单纯的技术讨论,提升到了权力批判、心理分析、社会学观察和性别政治的复杂层面。她对监控与性别、脆弱性的关联性探讨尤为深刻。舍尔的实践影响了后续一代关注技术、权力和身体的艺术家,她的作品被广泛展出和研究,成为理解早期监控艺术的重要案例。她揭示了电子技术带来的隐形权力,并预言了技术与性别的交织控制,为后来的艺术家如扎克·布拉斯等人探讨技术与身体政治铺平了道路。
2.特雷弗·帕格伦(TrevorPaglen)
代表作品:《极限遥望》(Limit Telephotography) 系列
关于“黑色地点”(Black Sites)、无人机战争、间谍卫星和人工智能视觉系统的摄影与研究项目。

特雷弗·帕格伦长焦作品《收割者无人机》内华达州印第安斯普林斯; 距离 ~ 2 英里,2010 年 C-Print 30 × 36 英寸
特雷弗·帕格伦的艺术实践独树一帜,他融合了调查记者、地理学家、工程师和艺术家的多重身份,致力于揭露那些被国家权力刻意隐藏的军事、情报与政府监控设施,将“不可见的权力基础设施”可视化。其核心动因在于挑战国家权力的不透明性,激发公众对于在日常视野之外运作的庞大监控体系的认知和反思。他认为“观看本身是一种政治行为”,并试图通过艺术手段突破官方叙事的封锁,揭示“深层国家” (deep state) 的物理存在和运作逻辑。他关注的不仅是物理设施,更是监控背后的算法逻辑、数据收集、权力意图以及这些系统如何塑造我们的世界观和政治现实。他曾言:“我想拍摄那些塑造我们时代的力量,即使它们是不可见的。”

特雷弗·帕格伦长焦作品《化学和生物武器试验场》犹他州杜格威; 距离约 42 英里;2006 年、2007 年上午 11 点 17 分 C-Print 40 × 40 英寸。
艺术表达策略:
帕格伦的艺术表达以其严谨的调研、独特的视觉语言和跨学科方法为特征:
1. 极限遥望与视觉限制的隐喻: 在《极限遥望》系列中,他使用天文学家级别的高倍率望远镜和摄影技术,从数十公里乃至上百公里之外拍摄那些禁止公众进入的美国秘密军事基地、情报机构所在地以及卫星监控网络设施。这些照片往往呈现出一种朦胧、模糊、颗粒粗糙的质感,仿佛是从遥远时空投来的幽灵般的景象。
这种视觉效果本身极具象征意义:一方面,它暗示了这些设施的极端隐秘性、物理上的不可接近性以及国家权力的刻意遮蔽;另一方面,它也精准地反映了普通公民对于国家机器深层运作的认知局限和信息获取的困难。这种“观看的极限”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政治声明。

特雷弗·帕格伦长焦作品《国家侦察局地面站 (ADF-SW)》新墨西哥州 Jornada del Muerto; 距离 ~16 英里,2012 年 C-Print 37 1/2 × 48 1/4 英寸。
2. 数据与地理的具象化: 他不仅仅拍摄图像,还深入研究飞行数据、预算文件、公司合同等,以追踪和定位那些秘密的监控网络和“黑色地点”。他曾拍摄夜空中无人机留下的轨迹,或者军事卫星划过星空的痕迹,将抽象的数据和隐秘的行动转化为可感知的视觉证据。
3. 对算法视觉的批判: 帕格伦也深入研究人工智能视觉系统,例如拍摄训练AI识别的图像数据库中那些光怪陆离的、带有偏见的分类(如将人标记为“怪物”或“非人类”),揭示了算法背后隐藏的意识形态和潜在的歧视。他使观者意识到,我们不仅被人类监控,更被机器的“眼睛”以其特有的逻辑所审视和分类。

特雷弗·帕格伦长焦作品《他们看月亮》,2010 年 C-Print 36 × 48 英寸
背景与影响力:
帕格伦的创作活跃于后“9·11”时代,这是一个全球范围内国家安全议程压倒个体权利,监控技术飞速发展并深度介入社会各个层面的时期。他的艺术实践以其对国家级监控和军事保密体系的直接挑战而著称,极大地拓展了艺术介入社会政治议题的边界和深度。帕格伦的工作不仅在艺术界引起广泛关注,也因其调查的严谨性和揭示的敏感性而获得了新闻界和学术界的认可。他获得了麦克阿瑟“天才奖”,其作品被重要美术馆收藏,并引发了公众对国家监控、军事行动透明度和数据隐私等问题的广泛讨论。他让人们意识到,那些看似遥不可及、仅存于新闻报道中的秘密行动和监控网络,实际上拥有具体的物理形态和地理坐标,它们是构成当代权力景观的重要组成部分。他的工作启发了更多艺术家和研究者关注那些被权力刻意边缘化和隐藏的视觉信息。
3.哈桑·埃拉希(HasanElahi)
代表作品: 《千个小兄弟》(Thousand Little Brothers,亦有译作 Tracking Transience)

哈桑·埃拉希的创作与一次极具戏剧性的个人经历紧密相连。在“9·11”恐怖袭击事件后,他因被错误举报为恐怖分子而受到美国联邦调查局(FBI)长达数月的严密调查和持续监控。尽管最终洗清了嫌疑,但这段经历让他深刻体验到国家监控机器的荒谬性、权力的不对等以及个体在强大国家机器面前的无力感。其核心动因在于以一种激进而富有挑衅性的方式回应这种无端的猜忌和持续的审视,并通过艺术实践来反思隐私、透明、公民权利以及在监控时代个体如何自处等复杂议题。他并非简单地拒绝或逃避监控,而是选择了一种“过度配合”的策略,试图以此消解监控的单向性与压迫感。
哈桑·埃拉希说:“通过公开我生活的每一个方面和每一个小细节,我实际上保持着非常私密和匿名的生活。我们所有人都在制作数据。我们的手机正在跟踪有关我们的每一条信息。因此,当你在公共场合没有足够的信息时,这实际上有时比拥有太多信息更像是一个危险信号。
2002 年,哈桑·埃拉希被错误地认定为潜在的恐怖分子,导致 FBI 进行了为期六个月的调查。作为回应,他开始了一个名为 Tracking Transience(2002 年至今)的长期项目,将他的日常活动记录发布到互联网上,以便 FBI 可以更轻松地监控他。通过将通常秘密和强制性的监控行为转变为公开和自愿的行为,该项目讽刺性地接受了美国民权的侵蚀,尤其是在 9/11 之后对移民、有色人种和穆斯林的监控增加。
Thousand Little Brothers 在 Tracking Transience 中收录了近 32,000 张照片。它们印在七条帆布横幅上,这些横幅加起来高近 28 英尺,宽近 15 英尺,为庞大的大数据规模提供了具体的形式。这些照片上覆盖着美国电视台用来测试紧急广播系统的彩色条图案,表明监控构成了全国性的紧急情况。根据住在华盛顿特区附近的 Elahi 的说法,条纹也指的是 1960 年代华盛顿色彩学派的抽象画,尤其是吉恩·戴维斯 (Gene Davis) 的条纹画布(在奥尔布赖特-诺克斯的收藏中代表),他避免在他的艺术中表现他的政治。


艺术表达策略:
埃拉希的艺术表达主要体现为一种持续性的行为艺术和数据实践,其核心策略是“反向监控”(sousveillance) 或“自我监控”的极端化:
1. 彻底的自我曝光: 自2002年起,在其最为人所知的项目《千个小兄弟》中,埃拉希开始近乎实时地在其个人网站上公开自己的一切行踪和生活细节。他随身携带GPS追踪器、相机、手机等设备,将个人生活的海量数据——包括他去了哪里、吃了什么、航班信息、消费记录、银行账户余额,甚至公共厕所的照片——事无巨细地上传到网络。这些数据对FBI(以及任何感兴趣的公众)完全开放。
2. 以“过剩信息”淹没监控者: 这种极端的“自我透明”策略,既是对FBI无端猜忌的戏谑式反抗,也是一种巧妙的战术。通过主动提供海量的、琐碎的、未经筛选的个人数据,他试图用“过剩的信息”来淹没和迷惑监控者,使得真正有价值的情报难以被提取,从而在某种程度上挑战了监控系统的有效性和效率。
3. 颠倒权力关系与戏仿: 作品名称“千个小兄弟”显然是对乔治·奥威尔在《一九八四》中所描绘的无所不知的“老大哥”(Big Brother) 的一种戏仿和颠覆。如果“老大哥”代表单向的、自上而下的权力之眼,那么“千个小兄弟”则暗示了以无数个体的主动曝光和相互监视来对抗或解构这种中心化的权力结构。埃拉希将监控的权力关系尝试性地颠倒过来,从被动的被监控者转变为主动的数据提供者和自我展演者。
4. 对“透明生存”悖论的质疑: 他的行为艺术深刻地质疑了在信息时代,“透明”是否必然等同于“安全”或“清白”。如果国家权力要求个体为了“安全”而变得透明,那么个体是否可以主动选择彻底透明,并以此方式来消解监控的压迫感,甚至夺回对自身数据的一定控制权?

埃拉希的实践始于后“9·11”时代,当时美国及全球范围内反恐情势紧张,国家安全被置于优先地位,公民自由和隐私权受到前所未有的挑战。他的作品以其独特的个人经历为切入点,非常直接地回应了特定历史时期的社会焦虑。埃拉希的艺术不仅是对个人遭遇的激进回应,更成为关于监控时代个体生存策略的深刻寓言。它引发了关于隐私边界、数据所有权、公民不服从、以及在算法治理日益强化的当下,个体如何与无处不在的监控系统博弈的复杂讨论。他的作品被广泛报道和讨论,不仅在艺术界,也在社会学、法学和科技研究领域产生了影响,成为探讨“反向监控”和“数据行动主义”的经典案例。他以一种近乎荒诞的“拥抱”监控的姿态,揭示了监控本身的荒谬性、权力不对称以及个体在其中寻求能动性的可能性。
4.徐冰(XuBing)
代表作品:《蜻蜓之眼》(Dragonfly Eyes, 2016)


《蜻蜓之眼》是中国当代艺术家徐冰于2017年完成的一部长达81分钟的艺术影像作品。全片全部由公共渠道监控视频剪辑而成,没有制作。内容讲述了一个“知音”式的爱情故事:主角蜻蜓被送到寺庙出家,后因厌恶寺庙市场化而离开寺庙,在奶牛场找到一份工作。技术员柯凡爱上了蜻蜓,并为蜻蜓打抱不平犯事被送进监狱。柯凡出狱后寻找蜻蜓,并认为网红潇潇是蜻蜓,在潇潇失踪后,柯凡决定整容成蜻蜓的样子,将她的过去变成自己的将来,实现了延续。“蜻蜓之眼”表面看似是主人公蜻蜓的眼睛,实际上更深层次的讲其更偏向于监控摄像头,监控摄像头遍布街头,就像蜻蜓的复眼,她看到的既有市井间的温情暖意,也含世态里的凉薄炎凉。这些碎片化的影像经过重组与艺术加工,便在银幕上构建起一个现实肌理与虚幻叙事相互渗透的异质空间,让观众在真实记录与艺术重构的裂隙间,窥见现代社会的生存寓言。
中国当代艺术家徐冰以其对文字、语言、文化符号以及它们与权力、认知之间关系的深刻反思而闻名于世。在其作品《蜻蜓之眼》中,他将独特的艺术视角投向了日益普及的公共监控影像这一特殊的“媒介”,核心动因在于探讨在泛监控时代,虚拟与真实、个体叙事与技术理性、公共记录与私人情感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徐冰关注的是,当海量的、客观的监控影像充斥我们的生活,它们如何在无形中塑造我们对世界的感知,以及个体经验如何在技术的洪流中被重新编排甚至消解。他指出,监控镜头“扩张了人们对真实与虚拟的想象”,并深刻揭示了在监控社会中,“人通过镜头与世界发生关系”这样一种既普遍又可能带来异化的状态。

《蜻蜓之眼》的艺术表达策略极具实验性和观念性,体现了徐冰一贯的“方法论”特征:
1. 极致的“拿来主义”与媒介转换: 这部长达81分钟的剧情长片,其所有画面均来自于艺术家及其团队从互联网上公开获取的公共监控录像片段。他们耗费数年时间,从海量的、良莠不齐的监控视频中搜集、筛选、分类、剪辑。这种创作方式完全颠覆了传统电影的生产流程——没有摄影师、没有演员、没有传统意义上的片场。监控影像,这一原本用于记录、取证、维持秩序的工具性媒介,在徐冰手中被彻底转换为艺术创作的素材和语言。
2. 虚构叙事与现实碎片的重构: 尽管影像素材是真实的、客观记录的,但徐冰通过精心的剪辑,并配上虚构的人物、旁白、音效和故事情节(一个关于爱情、身份、失业、整容、出家和存在的荒诞故事,女主角名为“蜻蜓”),将这些冰冷、客观、碎片化的现实片段重新组织、串联,赋予了它们全新的情感、叙事逻辑和意义。这种处理方式模糊了纪录与虚构的边界,迫使观众反思我们所见的“真实”究竟是什么。

3. “散点透视”的社会观察: 作品如同中国传统绘画中的“散点透视”,没有单一的聚焦中心,而是通过无数个匿名的“蜻蜓之眼”(监控探头)捕捉到的众生相,展现了当代中国乃至全球化背景下社会生活的丰富性、荒诞性与不可预知性。这种视角也反映了亚洲在全球监控设备中占比极高的现实。
4. 暴露技术理性对个体叙事的潜在吞噬: 监控镜头下的个体,往往是不自觉的“演员”,他们的喜怒哀乐、日常琐碎,在不知情的情况下都可能成为他人叙事中的素材。徐冰通过这种极致的“再利用”,暴露了技术理性(监控系统追求客观、全面、高效)对个体独特经验和情感叙事的潜在覆盖与吞噬。

《蜻蜓之眼》创作于全球监控摄像头数量激增,大数据、人工智能技术飞速发展的时代背景下。公共场所乃至部分私人空间的监控已成为常态,由此产生的海量视频数据为艺术家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创作素材,同时也带来了关于隐私、伦理和观看权力的新问题。徐冰的这部作品以其独特的创作方法和深刻的观念性,成为近年来讨论监控、影像与当代社会关系的重要艺术实践之一。它不仅在艺术界引发了广泛讨论,也在电影节等场合获得了关注,因为它挑战了电影作为一种艺术形式的边界。作品引发了关于监控影像使用伦理的深刻讨论:这些未经当事人同意就被用于艺术创作的影像,是否侵犯了他们的权利?这种讨论本身就是作品批判性的一部分。徐冰通过重构现有媒介,向我们提出了关于真实与虚构、技术与人性、观看与被观看等一系列亟待反思的时代命题。
5.迪马·亚罗文斯基(DimaYarovinsky)
代表作品:《我同意》(I Agree)


迪马·亚罗文斯基的作品《我同意》以一种极其直观且具有讽刺意味的方式,直指数字时代用户在个人隐私问题上所面临的困境——即所谓的“同意陷阱”。其核心动因在于揭示和批判在用户与科技公司之间存在的巨大信息不对称和权力不对等。艺术家观察到,尽管各种应用程序和服务协议中充斥着关于数据收集和使用的条款,但绝大多数用户并不会真正阅读这些冗长、晦涩的文本,而仅仅是为了使用服务而习惯性地勾选“我同意”。这种“同意”在很大程度上是盲目的、被迫的,用户在不知不觉中就让渡了大量的个人数据权利。亚罗文斯基希望通过作品唤起公众对这一普遍现象的关注,并促使人们反思在享受数字便利的同时所付出的隐私代价。
艺术表达策略:
《I Agree》的艺术表达策略以其简单性、直接性和强大的视觉冲击力为特点:
1. 物理化与视觉化: 艺术家将多个主流应用程序(如Instagram, Tinder, Snapchat, Facebook, Twitter等)的用户协议(Terms of Service)和隐私政策(Privacy Policies)完整地打印在标准的A4纸上,并将这些纸张连接起来,形成了长达数十米甚至上百米的巨大卷轴。
2. 体量的压迫感: 这些密密麻麻、充斥着法律术语和技术细节的文本,以一种实体化的、具有压倒性体量感的方式展现在观众面前。当观众看到这些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或铺满整个展厅地面的纸卷时,能够立刻体会到阅读这些条款的艰巨性和不可能性。这种视觉上的“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直接呼应了用户在现实中所面临的困境。
3. 讽刺与警示: 作品的讽刺意味不言而喻。它直观地展示了科技公司精心设计的“同意”机制更像是一种法律上的免责声明,而非真正意义上的“知情同意”。观众在作品面前,会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自己无数次点击“同意”按钮的瞬间,并可能因此对这种行为的后果产生新的认识。作品像一个视觉警钟,提醒人们关注那些被我们轻易忽略的“小字说明”背后所隐藏的权力关系。
4. 互动与反思的潜力: 尽管作品本身是静态的展示,但它有效地激发了观众的互动欲望(即使只是象征性地尝试阅读一小部分)和深入反思。它将一个抽象的数字时代的法律和伦理问题,转化为一个可感知的、令人印象深刻的物理对象。
背景与影响力:
亚罗文斯基创作《I Agree》的背景是数字技术全面渗透日常生活,个人数据成为科技公司核心资产的时代。欧盟的《通用数据保护条例》(GDPR) 等法规的出台,也反映了全球范围内对数据隐私和用户权利的日益关注。这件作品以其清晰明了的观念和极具传播性的视觉形式,迅速获得了广泛的关注和讨论,尤其是在社交媒体上。它被认为是对于数字时代“同意文化”的有力批判,有效地揭示了在数字服务普及的背后,个体隐私权是如何在看似合法的框架内被系统性地侵蚀的。作品的影响力在于它成功地将一个普通用户日常会遇到的、但又常常被忽视的问题,以一种艺术的方式放大并推向公众视野,激发了关于数据伦理、企业责任和个体数字素养的进一步讨论。它提醒我们,在享受数字便利的同时,我们需要更加警惕并积极争取自身的数字权利,而不是被动地陷入一个又一个精心设计的“同意陷阱”。
6.托尼·奥斯勒(TonyOursler)
代表作品:“数字肖像”(Digital Portraits) 系列 ,涉及面部识别、监控和数字身份的作品

托尼·奥斯勒是当代影像装置艺术的先驱之一,其创作长期关注大众媒介、科技发展对人类心理、情感及身份认同的深刻影响。在探讨“监控社会”这一议题时,他的核心动因在于探索在数字媒体和监控技术(尤其是面部识别、数据追踪等)无孔不入的时代,个体的身份是如何被解构、重构、甚至是被“异化”的。他关注科技如何渗透并塑造我们的感知方式、情感表达乃至潜意识。奥斯勒的作品常常揭示出一种在技术包裹下的焦虑、疏离和身份的流动性。他试图通过其独特的“数字肖像”,捕捉并呈现这些在监控和数字凝视下扭曲、变形或被算法“计算”的个体状态。
艺术表达策略:
奥斯勒的艺术表达策略极具辨识度,其标志性手法是将动态影像(通常是人的面部特写,眼睛、嘴巴等)精准地投射到各种不规则的雕塑、日常物品(如球体、枕头、玩偶、简单的几何体块)或墙面上,创造出一种既怪诞又引人入胜的“生命体”或“被附体的对象”:
1. 投影雕塑的“拟人化”: 他将影像从传统的二维屏幕中解放出来,赋予其三维的物理形态。被投射的面部影像与承载它的物体形态相结合,产生一种奇特的、仿佛具有呼吸和情感的“数字幽灵”。这些“生物”常常喃喃自语、眼神游移或表情夸张,表现出各种极端的情绪状态。

2. 面部识别与身份的碎片化: 在其与监控相关的作品中,奥斯勒可能通过分析面部识别软件的算法逻辑,或直接运用相关技术元素,来探讨身份在数字时代的脆弱性。例如,他可能将观众的面部捕捉并实时处理,将其混合、扭曲或与其他数据结合,形成流动的、“合成的”肖像,以此引发对身份唯一性、可被计算性和监控暴力(如身份盗用、错误识别)的反思。作品揭示生物识别技术如何可能将个体独特性简化为可量化的数据点。
3. 心理剧场的营造: 奥斯勒的装置往往营造出一种私密的、引人不安的心理剧场。观众在面对这些被技术“激活”的、仿佛在诉说着什么的“头部”或“物体”时,很容易产生代入感或不适感,从而反思自身在技术环境中的存在状态。
4. 对媒介本身的批判: 通过将影像投射到非传统的载体上,奥斯勒也在解构影像媒介自身。他挑战了我们习惯的观看方式,并暗示了数字影像无处不在、可以附着于任何表面的特性,这与监控技术的弥散性有异曲同工之处。
背景与影响力:
奥斯勒自20世纪70年代末就开始影像艺术的探索,他的创作贯穿了个人电脑、互联网、社交媒体和人工智能等技术飞速发展的几十年。他对监控社会的关注,是其对科技与人性关系持续思考的自然延伸。他的作品深刻地捕捉了数字时代的“精神分裂”状态——一方面我们依赖技术,另一方面又对其潜在的控制和异化感到恐惧。奥斯勒的“投影雕塑”对后来的新媒体艺术产生了重要影响,他将影像、雕塑、声音和表演融为一体的实践,拓展了装置艺术的边界。在监控议题上,他的贡献在于以一种独特的视觉和心理学角度,揭示了监控技术(特别是面部识别等生物识别技术)对个体身份认同、情感表达的深层渗透和潜在的暴力性,而不仅仅停留在对物理空间监视的讨论。他让我们思考,当我们的面孔和表情都成为可被算法分析和利用的数据时,我们的人性还剩下什么。
7.尼古拉斯·罗伊(NiklasRoy)
代表作品:《我的小隐私》(My Little Piece of Privacy)
Niklas Roy《我的小隐私》
尼古拉斯·罗伊是一位德国艺术家,其作品常常融合了艺术、技术和幽默,以一种看似轻松、实则引人深思的方式探讨当代社会议题。在《我的小隐私》这件作品中,他将目光投向了无处不在的监控与个体对隐私的徒劳追求之间的荒诞关系。其核心动因在于反思在监控技术高度发达且日益普及的社会中,个体试图通过简单的物理手段来保护隐私的努力,其效果可能是多么有限,甚至带有一种行为艺术般的自我安慰和讽刺意味。罗伊并非要提供一个有效的反监控方案,而是通过一种略带戏谑的方式,揭示个体在强大监控系统面前的某种无力感,以及“隐私”在特定情境下可能演变成一种被消费、被观看的“表演”。



艺术表达策略:
罗伊的艺术表达常常带有互动性、机械装置的趣味性和观念上的机智:
1. 荒诞的机械装置: 《我的小隐私》通常表现为一个小型、可移动的机械装置。例如,他曾设计过一个安装在头顶或特定物体上的小型窗帘或屏障,当检测到附近的监控摄像头时,这个装置会自动启动,试图用物理方式将艺术家本人或被保护对象与摄像头的视线隔离开来。
2. 幽默与自嘲: 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式的隐私保护行为本身就充满了幽默感。小小的窗帘在庞大而无形的监控网络面前显得微不足道,其保护作用也显而易见是象征性的。这种不成比例的对抗,以及装置本身略显笨拙的运作方式,都带有一种自嘲的意味,仿佛在说:“看,这就是我在监控时代为我的‘小隐私’所做的全部努力了。”
3. 悖论的揭示: 作品巧妙地揭示了一个悖论:试图保护隐私的行为,反而可能因为其独特性和反常性而吸引更多的注意力和审视。当一个微型窗帘在一个被监控的环境中突然拉起,它本身就成为了一个新的奇观,一个值得被记录和讨论的事件。这暗示了在某些情况下,对隐私的过度强调或笨拙的保护措施,反而会消解隐私本身。
4. 互动与参与: 罗伊的一些作品允许观众互动,或者将自己置于类似的情境中,从而亲身体验这种寻求隐私的努力与挫败感。
背景与影响力:
尼古拉斯·罗伊的创作背景是监控技术日益小型化、网络化、普及化的时代,从公共空间的CCTV到个人电子设备的摄像头,监控无处不在。同时,公众对隐私泄露的担忧也在加剧,各种反监控的讨论和尝试也层出不穷。罗伊的作品以其独特的幽默感和对技术文化的敏锐洞察,在众多严肃批判监控的作品中独树一帜。他的影响力在于,他并没有采取直接对抗或悲观绝望的态度,而是以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方式,通过制造一些看似无用但充满巧思的“小发明”,来引发人们对监控、隐私、个体行为以及技术与生活关系的思考。他让我们反思,在监控社会中,我们对隐私的执念、我们保护隐私的行为模式,以及这些行为在多大程度上是有效的,又在多大程度上只是一种姿态或自我安慰。其作品也间接批判了“隐私即商品”的消费逻辑,揭示了在技术时代,个体的自我展演和被观看的本质。
8.吴俊豪(WuJunhao)
代表作品:《光的纠缠》(Entanglement of Light)
创作分析与核心动因:
吴俊豪是一位关注当代社会现实的中国艺术家,其作品常常利用新媒体技术和装置艺术的形式,探讨个体在特定社会结构和技术环境下的生存状态。在涉及“监控社会”的创作中,如《光的纠缠》等作品,其核心动因在于深入探究公共监控系统对个体行为、心理状态以及人际互动模式的深远影响。他关注的焦点是,当个体意识到自己时刻可能处于监控摄像头的“注视”之下时,公共空间如何演变成一个潜在的“剧场”,个体行为是否会因此而发生不自觉的改变、调整甚至“表演”。艺术家试图揭示监控技术如何重塑我们对公共与私人边界的认知,以及它在维护“安全”的表象之下,可能对公民自由和个体精神带来的潜在压力与异化。

艺术表达策略:
吴俊豪的艺术表达策略通常具有以下特点:
1. 情境再现与感官体验: 他常常通过构建特定的装置环境,将监控摄像头、屏幕、光线等元素融入其中,让观众亲身体验被监视或参与监视的感觉。例如,在《举头三尺有神明》中(这一标题本身就暗示了无形的、全知的“眼睛”),可能通过巧妙布置的摄像头和实时反馈的影像,使观众意识到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记录和呈现,从而引发对“神明”——即无处不在的监控系统——的敬畏或不安。
2. “剧场化”关系的探讨: 他的作品强调在监控镜头下,公共空间与个体行为之间产生的“剧场化”关系。个体在意识到被观看时,其行为举止可能不再完全自然,而是带有了某种程度的自我审视和“表演”色彩,仿佛在为一个无形的观众演出。艺术家通过捕捉和放大这种微妙的心理和行为转变,来揭示监控对社会行为逻辑的重塑。
3. 对“安全”与“自由”的辩证思考: 作品常常引导观众思考“安全”与“自由”这对看似对立的概念之间的复杂张力。监控系统往往以提供安全保障为名义而存在,但其过度扩张是否会以牺牲个体自由和隐私为代价?艺术家通过作品质疑这种二元对立的简单化,挑战传统权力叙事下监控的绝对正当性。
4. 利用“光”等媒介的象征性: 在《光的纠缠》这类作品中,“光”既是监控技术(如红外线、摄像头补光)的物理载体,也可能被赋予象征意义,如启蒙与暴露、指引与束缚等。光线的运用可能强调了监控的穿透性和无所不在。
背景与影响力:
吴俊豪的创作反映了中国乃至全球城市化进程中,公共安全监控系统大规模部署的现实背景。随着“智慧城市”、“平安城市”等概念的推广,监控摄像头在城市公共空间中的密度急剧增加,这在提升治安管理效率的同时,也引发了公众对隐私权、数据安全以及社会控制等问题的广泛关注。吴俊豪的艺术实践,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对监控文化进行的反思与回应。他的作品以其对本土社会现实的敏锐洞察和富有思辨性的艺术语言,为理解中国当代社会中技术与人的关系提供了重要的艺术视角。其影响力在于,他将一个日常生活中越来越普遍、但又常常被人们习惯甚至漠视的现象——公共监控——重新问题化,引导观众去审视那些看似“正常”的技术装置背后所蕴含的权力关系和对个体生活方式的潜在塑造力。他的作品有助于提升公众对监控议题的敏感度和批判性思考。
9.扎克·布拉斯(ZachBlas)
代表作品:《面部武器化套装》(Facial Weaponization Suite, 2011-2014)、《酷儿科技的反常》(Contra-Internet: Jubilee 2033, 2018) (虽然主题更广,但也涉及对网络控制和身份的思考)
《面部武器化套装》制作说明片
(未加字幕,字幕版可后台回复“布拉斯”)
创作分析与核心动因:
扎克·布拉斯是一位艺术家、电影制片人和作家,其创作深入探讨了技术(特别是数字技术和生物识别技术)与权力、社会控制、身份政治以及不平等之间的复杂关系。他从酷儿理论、女性主义和后殖民理论的视角出发,批判技术背后所蕴含的规范化、标准化和排斥性逻辑。在《面部武器化套装》等直接回应监控社会的作品中,其核心动因在于揭露和抵抗生物识别技术(尤其是面部识别)的滥用及其对个体(特别是少数群体和边缘化人群)的潜在暴力。布拉斯认为,面部识别技术不仅是一种监控工具,更是一种对身体的“殖民”和对身份的强制性规定,它强化了现有的权力结构,并可能导致对特定人群的歧视和迫害。他致力于通过艺术实践来“武器化”那些被压迫的身份,发展出抵抗监控和算法治理的策略。



策略:
布拉斯的艺术表达策略具有强烈的行动主义色彩、理论深度和挑衅性:
1. 集体性抵抗与匿名化: 《面部武器化套装》由一系列“集体面具”(collective masks) 组成。这些面具并非用于隐藏个体身份,而是由多个参与者(通常是特定社群的成员,如酷儿群体)的面部数据聚合、扭曲、变形而成。佩戴这些非人化、怪诞的面具,旨在干扰和对抗面部识别算法,使其无法准确识别和追踪个体。这种策略强调了集体行动在抵抗无处不在的监控时的重要性,并通过创造一种“不可读”的面孔来实现某种程度的匿名。
2. 酷儿化与反常化: 布拉斯的作品常常运用酷儿理论的颠覆性策略,将“反常”(queerness) 作为一种抵抗规范化权力的手段。面具的怪诞形态本身就是对标准人脸模型的挑战,暗示了对算法试图强加的身份同一性的拒绝。
3. 表演与工作坊: 《面部武器化套装》的创作过程通常伴随着工作坊和表演。在工作坊中,参与者共同讨论生物识别技术带来的问题,并参与到面具的数据采集和制作过程中。随后的表演则展示了这些面具在公共空间中的“使用”情境,强调了艺术的参与性和行动性。





4. 批判性写作与理论构建: 布拉斯不仅创作艺术作品,也进行大量的理论写作和研究,他的艺术实践与其学术思考紧密结合。他会撰文分析监控技术背后的政治经济学、算法偏见以及抵抗策略的可能性。
背景与影响力:
扎克·布拉斯的创作正值面部识别技术从实验室走向大规模应用,并在安防、金融、社交媒体等领域迅速普及的时期。与此同时,关于这项技术侵犯隐私、存在算法偏见(如对有色人种和女性识别率较低)、以及被用于社会控制和压迫的担忧也日益加剧。布拉斯的作品以其对生物识别技术政治性的深刻洞察和激进的抵抗姿态,在当代艺术界和技术批判领域都产生了重要影响。他不仅揭示了监控技术的潜在危害,更重要的是,他尝试通过艺术来构建具体的、具有赋权意义的反抗工具和策略。他的实践启发了其他艺术家和活动家思考如何利用技术和艺术来挑战不公正的权力结构,并为酷儿理论和赛博格理论在当代技术批判中的应用提供了有力的案例。他的作品超越了单纯的批判,展现了一种积极的、具有生成性的抵抗姿态。
10.亚当·哈维(AdamHarvey)
代表作品:”CV Dazzle” (计算机视觉伪装)、 “HyperFace” (超面容)、 “MegaPixels: 面部识别数据集的批判性分析” (如训练数据集中对个人的不当标记)

亚当·哈维是一位艺术家和研究员,其工作聚焦于计算机视觉、面部识别、数据监控及其社会影响。他的核心动因在于揭示这些技术背后的运作机制、潜在偏见和滥用风险,并探索通过技术和设计手段来反制监控、保护个人隐私的可能性。哈维对“机器如何观看人类”以及这种观看如何被权力利用抱有深切的关注。他不仅仅停留在批判层面,更致力于开发出普通人可以理解和使用的“反监控”策略和工具,强调个体的能动性和技术自主性。他希望通过自己的项目,增强公众对监控技术运作原理的认知,并激发对更公平、更透明技术未来的思考。

计算机视觉伪装:它通过在面部化妆来打破计算机视觉算法对人的识别,虽然造型狂野,但据说很好用
艺术表达策略:
哈维的艺术表达策略通常是研究导向、技术介入和实用主义的结合:
1. 技术反制与策略开发: “CV Dazzle” 是他最为人所知的项目之一。它并非指一件具体的艺术品,而是一种利用特定的化妆和发型模式(灵感来源于一战时期的“眩晕迷彩 Dazzle Camouflage”军舰涂装)来迷惑和干扰人脸识别算法的策略。通过在面部关键区域制造出算法难以理解的对比度、遮挡或几何形状,从而降低面部识别的准确率。这种策略具有一定的实用性,并被广泛讨论和模仿。




2. 对抗性设计: “HyperFace” 项目则是另一种反制策略。它通过在衣物或纺织品上打印大量经过精心设计的、能够被人脸识别算法高度识别为“人脸”的图案(尽管它们可能只是眼睛、鼻子、嘴巴的抽象组合)。当目标人物穿着这样的衣物时,会在其周围制造出大量“假人脸”的噪音,从而使算法在众多“潜在面孔”中难以准确锁定真正的目标。这是一种“以多胜少”的对抗性设计。
3. 数据调查与可视化: 在 “MegaPixels” 等项目中,哈维深入调查了用于训练面部识别模型的大型图像数据集(如NIST、IARPA、IBM、微软、谷歌等机构使用的名人面孔数据集或更具争议性的街头抓拍数据集),揭示了这些数据集中存在的版权问题、隐私侵犯以及对个体的不当标记(例如,根据外貌将人标记为“恐怖分子嫌疑”或进行种族、性别刻板印象的分类)。他将这些发现以可视化的方式呈现,使公众能够直观地了解算法偏见的源头。
4. 开源与教育: 哈维常常将其研究成果和开发的工具以开源的形式分享,并积极参与工作坊和讲座,向公众普及计算机视觉和反监控的知识。

亚当·哈维的创作与计算机视觉技术(尤其是深度学习驱动的面部识别)的迅猛发展和广泛应用紧密相关。这些技术在带来便利的同时,也引发了关于大规模监控、算法偏见、身份控制和隐私侵犯的严重担忧。哈维的工作以其对技术细节的深入理解和富有创造性的反制策略,在艺术、设计、技术和行动主义领域都产生了重要影响。他被认为是“对抗性设计”和“批判性工程”领域的代表人物之一。他的项目不仅启发了其他艺术家和设计师探索技术反制的可能性,也为普通公众提供了一些(尽管可能效果有限)保护自身隐私的思路和工具。更重要的是,他的工作促进了对算法透明度、数据伦理以及负责任技术开发的公共讨论。他让我们意识到,技术并非中立,其设计和应用都承载着特定的价值观和权力关系,而个体和社会可以通过创造性的方式介入并影响技术的发展方向。
11.劳拉·波伊特拉斯(LauraPoitras)
代表作品:《第四公民》(Citizenfour, 2014) (纪录片)
《风险》(Risk, 2016) (纪录片,关于朱利安·阿桑奇)/
《我的国家,我的国家》(My Country, My Country, 2006) (伊拉克战争三部曲之一)以及部分装置艺术作品,如在惠特尼双年展上展出的与监控相关的装置。
《第四公民》(Citizenfour, 2014) (纪录片)预告片
劳拉·波伊特拉斯是一位屡获殊荣的纪录片导演和记者,她的工作以对国家权力、战争、监控和公民自由等重大议题的深入调查和勇敢揭露而著称。其核心动因在于利用影像的力量来追问真相,挑战官方叙事,并赋予那些在权力不对等关系中处于弱势地位的个体(如吹哨人、战争受害者)发声的平台。在“监控社会”这一主题上,她的创作,尤其是《第四公民》,直接源于对“9·11”后美国及其盟友在全球范围内实施的大规模、秘密监控计划的深切忧虑和强烈批判。她认为这种不受约束的监控权力严重侵蚀了民主制度的根基和个体的基本人权。
risk风险 预告片
《风险》(Risk,2016 年)历时六年拍摄,是一部与高风险选举年及其有争议的后果相冲突的角色研究。朱利安·阿桑奇 (Julian Assange) 被困在一栋小建筑里五年,即使他面临的法律危险有可能破坏他领导的组织并破坏他激发的运动,他也没有被吓倒。捕捉这个故事,导演劳拉·波伊特拉斯 (Laura Poitras) 发现自己陷入了阿桑奇及其核心圈子的动机和矛盾之间。——Real Art Ways
艺术表达策略:
波伊特拉斯的艺术表达主要通过纪录片这一媒介,其策略兼具新闻的严谨性和艺术的洞察力:
1. 深度调查与亲历式记录: 她的作品往往基于长期而深入的调查研究。在拍摄《第四公民》时,她是少数几位亲身接触并记录爱德华·斯诺登在香港揭露美国国家安全局(NSA)大规模监控计划过程的记者和导演之一。影片以一种近乎实时、充满悬念的方式,将观众带入事件的核心,展现了吹哨人所面临的巨大风险和压力。

2. 她的纪录片常常采用直接电影或真实电影的风格,尽量减少导演的介入感,让事件和人物自身说话。通过冷静、客观的镜头语言,增强了影片的真实性和说服力。
3. 对权力结构的系统性批判: 波伊特拉斯的作品不仅仅聚焦于个体故事,更致力于揭示这些个体遭遇背后系统性的权力滥用和制度性问题。她通过对监控技术、法律漏洞、情报机构运作方式的呈现,构建了对国家监控机器的整体性批判。

4. 纪实性与艺术性的融合: 尽管其作品具有强大的新闻纪实性,但波伊特拉斯也注重影像的叙事节奏、视觉构图和声音设计,使其作品在传递信息的同时,也具有高度的艺术感染力和思想深度。她的一些作品也会以装置艺术的形式在美术馆等艺术空间展出,进一步拓展了其表达的维度。
5. 伦理自觉与对风险的承担: 她的创作常常涉及高度敏感和危险的题材,这要求她不仅要有高超的专业技能,还要有强烈的伦理自觉和承担个人风险的勇气。
背景与影响力:
劳拉·波伊特拉斯的创作,特别是《第四公民》,是在全球对大规模监控的认知和讨论达到顶峰的时期出现的。斯诺登事件极大地改变了公众对数字时代隐私和国家权力的理解。她的这部纪录片不仅获得了包括奥斯卡最佳纪录长片在内的多项国际大奖,更重要的是,它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将国家最高级别监控的运作细节和吹哨人的艰难处境展现在全球观众面前,对公众认知和政策讨论产生了巨大而深远的影响。波伊特拉斯的工作被视为当代新闻调查和政治纪录片的典范,她以其持续的勇气和深刻的洞察力,坚守着对权力进行监督和批判的立场。她的作品超越了传统艺术的范畴,成为重要的社会动员和公共教育工具,激励了更多人关注并参与到捍卫公民权利和数字自由的行动中。她证明了影像作为一种艺术和记录形式,在揭示真相、对抗强权方面可以发挥的巨大能量。
12.葛宇路(GeYulu)
代表作品:“葛宇路” (行为艺术,为北京一条无名路段私自命名并被官方地图收录,2017)、以及其它涉及身体介入、公共空间和规则挑战的行为艺术项目。


葛宇路是一位以行为艺术和观念艺术见长的中国当代艺术家,其作品常常以幽默、戏谑甚至略带“挑衅”的方式介入公共空间和既有的社会规则系统,引发人们对城市管理、权力运作、个体身份以及艺术与生活边界的思考。虽然并非所有作品都直接以“监控”为唯一主题,但其著名的“葛宇路”事件以及他的一些实践,都触及了在高度规训和潜在监控的社会环境中,个体如何通过创造性的“行动”来彰显主体性、挑战既定秩序,并在这个过程中与各种管理系统(包括广义上的“监控”——如地图测绘、地名管理等城市信息系统)发生互动。
其核心动因可能在于探索个体在庞大、匿名的城市机器和官僚体系中的存在感,以及通过艺术行为来质疑和“戏弄”那些看似不容置疑的规则与权力,并在这一过程中模糊监控者与被监控者、管理者与被管理者的界限,实践一种广义的“反监控”或“游击式”的生存哲学。
葛宇路的艺术表达策略具有以下鲜明特点:
1. 身体的直接介入与行动性: 他的作品往往以艺术家的身体作为主要媒介,通过在公共空间中进行某种看似“出格”或“不合常规”的行动来完成。例如,亲自制作路牌、安装路牌,并观察其后续发展。
2. 利用系统漏洞与规则的模糊地带: “葛宇路”事件的成功,部分在于他巧妙地利用了当时地图信息采集和地名管理系统可能存在的漏洞或模糊地带。他并非直接对抗系统,而是以一种“嵌入”或“寄生”的方式与之互动。
3. 观念先于形式: 他的作品强调观念的生成和传播,物理形态(如路牌本身)是观念的载体,而整个事件的发酵、媒体的报道、公众的讨论以及官方的反应,都成为作品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体现了他所说的“困境的凝视”——即通过艺术行为将某种社会困境或荒诞性凸显出来。
4. 幽默与挑衅的平衡: 葛宇路的作品常常带有一种黑色幽默和温和的挑衅性。他以一种看似“一本正经”的方式去做一件“出格”的事情,这种反差本身就构成了作品的张力。
5. 对“监控”的广义理解: 如果我们将“监控”理解为一种对空间、信息和行为的记录、规训和管理,那么葛宇路的行为艺术可以被视为一种对这种广义监控的“反向操作”或“扰动”。他通过主动“标记”和“命名”,在某种程度上参与甚至改写了官方的“监控”记录(如地图)。
背景与影响力:
葛宇路的行为艺术实践发生在中国城市化快速发展、城市管理日益精细化、以及互联网信息传播高度发达的背景下。“葛宇路”事件因其独特性和话题性,在社交媒体上引发了现象级的传播和讨论,也引起了主流媒体和相关管理部门的关注。这一事件不仅让葛宇路本人声名鹊起,更重要的是,它以一种生动而富有争议的方式,激发了公众对于城市命名权、公共空间使用、个体与城市管理系统关系、乃至艺术介入社会等议题的广泛思考。他的作品被认为是中国年轻一代艺术家中极具代表性的案例,展现了他们如何以灵活、机智和富有批判性的方式回应复杂的社会现实。葛宇路以其独特的艺术实践,直指技术与规则对主体性的潜在消解,并以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方式,在看似固化的系统中开辟出个体表达和行动的空间。他的工作提醒我们,即使在高度规训的社会中,个体的创造性和“游击式”的智慧依然可以产生意想不到的涟漪。
13.马库斯·德西诺(MarcusDeSieno)
代表作品:《监控景观》(Surveillance Landscapes, 2017)、《宇宙起源》(Cosmos, 可能指利用类似技术创作的关于宇宙或数据的作品)、《寄生网络摄像头项目》(Parasitic Webcam Project)




《监控景观》(Surveillance Landscapes, 2017)
艺术家自述:为了制作这件作品,我技术性进入了监控摄像头、公共网络摄像头和闭路电视源,以追求“古典”风景如画的风景。由此产生的视觉产品脱离了其自动化的起源,并导致了对土地、边界和权力的调查。通过这些摄影系统对一个地点进行调查的行为本身就暗示了人与地方之间的主导关系。最终,我希望通过我模糊、忧郁的图像来破坏这些社会控制计划——这些图像是在利用我们监控社会中的权力技术机制时发现的。
马库斯·德西诺是一位美国艺术家和摄影师,其创作的核心在于探索摄影、技术(特别是监控技术和网络)与权力、隐私、认知之间的关系。在他的代表作《监控景观》系列中,核心动因是通过一种非传统的技术手段——“入侵”或利用全球各地未受保护或存在安全漏洞的公共网络摄像头——来获取图像,并以此为素材创作风景摄影作品。他试图以此揭示几个层面的问题:
首先,是公共与私人空间在网络时代的模糊性与脆弱性;
其次,是监控摄像头作为一种无处不在的“眼睛”,如何改变我们对空间的感知和体验,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殖民”了我们的视觉认知;
再次,是通过将这些通常用于安防或记录的工具性影像,转化为具有古典美学意味的艺术作品,来探讨观看的权力、图像的挪用以及监控本身的“美学化”或“景观化”问题。





《寄生网络摄像头项目》(Parasitic Webcam Project)
艺术表达策略:
德西诺的艺术表达策略融合了技术手段的运用、传统摄影美学的借鉴以及观念性的批判:
1. 技术入侵与图像获取的特殊性: 他通过编写特定的软件脚本或利用现有的网络工具,扫描并访问那些没有密码保护或使用默认密码的公共网络摄像头(IP摄像头)。这些摄像头可能位于世界任何一个角落,拍摄着街道、公园、建筑、自然风光等各种场景。这种图像获取方式本身就带有一定的“侵入性”和对技术漏洞的揭示。
2. 古典美学的挪用与反讽: 德西诺将这些通过非正常途径获取的、通常分辨率不高、画质粗糙的监控影像,经过后期处理(如调整为黑白、增加颗粒感、营造朦胧氛围等),使其呈现出一种类似于19世纪或早期20世纪风景摄影(如安塞尔·亚当斯风格)的古典美学特征。这种美学上的“提升”与图像来源的“低下”或“侵入性”形成一种张力与反讽。一方面,它赋予了这些日常监控画面一种陌生化的、史诗般的视觉感受;另一方面,也可能在暗示监控本身是如何被“美化”或“正常化”的。
3. 对“观看”权力的反思: 艺术家通过这种方式,将原本可能只有少数人(如摄像头所有者或管理者)能够看到的画面公之于众(以艺术品的形式),这本身就是一种对“观看”权力的重新分配和讨论。同时,观众在欣赏这些“风景”时,也可能会意识到这些图像背后所隐藏的被观看者的存在和潜在的隐私问题。
4. 揭示“权力图腾”: 他将无处不在的摄像头视为一种当代的“权力图腾”,它们不仅是记录工具,更是权力凝视的象征。通过将这些图腾所产生的影像艺术化,他试图让人们更深刻地认识到这种凝视的存在及其对我们生活的影响。
背景与影响力:
德西诺的创作背景是物联网(IoT)技术飞速发展,大量网络摄像头被部署于公共和私人空间的时代。然而,许多这类设备的安全防护措施薄弱,为黑客入侵和隐私泄露留下了隐患。他的作品以其独特的技术切入点和富有争议性的图像获取方式,引发了关于网络安全、数字隐私、监控伦理以及艺术创作边界的讨论。他的实践不仅揭示了技术漏洞的普遍存在,也迫使人们思考:当我们的生活越来越多地暴露在各种“网络之眼”下时,我们该如何界定公共与私人的边界?谁有权观看?谁的观看是合法的?他的作品挑战了传统风景摄影的观念,将其与当代社会的技术现实和权力关系紧密联系起来,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反思监控时代视觉文化的新视角。
14.班克斯(Banksy)
代表作品:《一个国家在监控之下》(ONE NATION UNDER CCTV, 2008) (街头涂鸦),以及其它散见于各地的与监控、权力、反叛主题相关的涂鸦作品。
说明:班克斯作品中的CCTV是: Closed Circuit Television 闭路电视 (监控系统)

艺术作品“CCTV 下的一个国家”由艺术家 Banksy 于 2008 年创作。这幅涂鸦属于概念艺术和街头艺术运动,以其反对监控的大胆声明而闻名。这件作品描绘了一个孩子在墙上画着巨大的白色正楷文字 “ONE NATION UNDER CCTV”。该场景以城市环境为背景,具有各种元素,包括监控摄像头、围栏和梯子,补充了有关社会监控的信息。身穿红色衣服的儿童形象增添了醒目的视觉重点,将纯真与反抗并置。这件作品体现了 Banksy 使用街头艺术来评论当代社会问题的标志性风格。
班克斯是当今世界最著名也最具神秘色彩的街头艺术家之一,其作品以对政治、社会、文化现象的辛辣讽刺和颠覆性评论而闻名。在《一个国家在监控之下》这件位于伦敦市中心(后被移除)的大型涂鸦作品中,其核心动因在于直接批判英国当时被认为是全球最高密度的CCTV监控网络,以及这种无处不在的监控对公民自由和社会氛围的侵蚀。班克斯通过其标志性的模板涂鸦手法,以一种既直接又富有黑色幽默的方式,向公众发出了关于国家监控权力扩张的警示。他关注的是权力(特别是国家权力)如何利用监控来维持秩序、控制异议,以及普通公民在这种“全景式监视”下的无力感和被侵犯感。

表达策略:
班克斯的艺术表达策略具有高度的公众性和颠覆性,其核心在于街头艺术的即时性、匿名性和批判锋芒:
1. 公共空间的介入与视觉冲击: 他选择在城市公共空间的墙壁上创作,使得作品能够被最广泛的公众直接看到,从而形成强烈的视觉冲击和社会话题。涂鸦本身就是一种对城市空间“合法”使用的挑战,具有天然的叛逆性。
2. 模板涂鸦与标志性风格: 班克斯通常使用预先制作好的模板进行快速喷涂,这使得他能够在短时间内完成复杂图像并保持匿名。其作品图像简洁、对比强烈,具有高度的辨识度和传播力。
3. 直接的标语与象征性图像的结合: 《一个国家在监控之下》画面中,一个身穿风衣、头戴礼帽的侦探式人物(象征秘密警察或监视者)正在用摄影机拍摄,而旁边一个小孩则仰头用油漆滚筒在墙上写下巨大的标语“ONE NATION UNDER CCTV”。另一版本(更广为人知的)则是一个警察和一个小孩在CCTV摄像头下互相拍摄。这种图像与文字的结合,直截了当地点明了主题。
4. 黑色幽默与讽刺: 作品中警察与骑行者(或小孩)互拍的场景,以及“One Nation Under CCTV”这一戏仿“One Nation Under God”(上帝之下的国度,常用于美国效忠宣誓)的标语,充满了黑色幽默和讽刺意味。它不仅解构了监控权力的严肃性和单向性(暗示公民也可能反向凝视或记录权力),也暗示了监控在英国已经成为一种如同信仰般无所不在的“新常态”。
5. 对特定地点的选择: 班克斯常常会选择与作品主题相关的特定地点进行创作,以增强作品的在地性和批判力度。《一个国家在监控之下》选择在伦敦这样一个以高密度监控著称的城市创作,其针对性不言而喻。
背景与影响力:
班克斯创作这件作品的时期,英国正因其大规模部署CCTV系统而备受争议,关于其在犯罪预防方面的有效性与侵犯公民隐私之间的平衡问题引起了广泛讨论。班克斯以其敏锐的社会洞察力和独特的艺术语言,成功地将这一复杂的社会议题转化为一个深入人心的视觉符号。他的作品超越了传统艺术馆的围墙,直接与公众对话,引发了媒体的广泛报道和社会的持续关注。尽管街头涂鸦的合法性存有争议,且其作品常常面临被清除的命运,但班克斯的影响力却日益扩大。他被视为当代最具影响力的政治艺术家之一,其作品不仅在艺术市场上拍出高价,更重要的是,它们激发了全球范围内对消费主义、战争、贫困、环境以及国家权力等议题的批判性思考。在监控议题上,班克斯以其特有的方式,向我们展示了艺术如何能够以一种“游击式”的、大众化的方式介入公共讨论,并对权力发出挑战。
15.保罗·西里奥(PaoloCirio)
代表作品:《虹膜》(Iris, 2021)、《关注》(Attention, 2020) (关于网络注意力经济和算法操纵)、《混淆》(Obscurity, 2016) (帮助网络欺凌受害者从搜索引擎结果中移除其个人信息)



这项工作是艺术家对用于分析人眼虹膜的生物识别技术的研究成果。虹膜识别通过扫描虹膜来识别个体,是生物识别技术中最准确的技术,甚至比指纹和面部识别还要准确。这项技术经常被政府机构使用,这些机构要求对移民、囚犯和贫困社区等个人进行特殊身份识别。例如,在印度,政府已经扫描和记录了超过 10 亿人的虹膜。在这件艺术品中,艺术家使用从科学研究中拍摄的虹膜照片来开发该技术,然后他改变了照片的颜色和细节,以研究一种对虹膜技术进行混淆识别的攻击。该装置以一个全景塔为特色,上面有八张经过修改的鸢尾花照片,引发了一种有意识的可见状态,在这种状态中,监视和被监视的行为都是每个人都触手可及的潜力。
保罗·西里奥是一位意大利观念艺术家、黑客和行动主义者,其创作长期致力于揭露和批判数字技术、互联网平台和人工智能系统背后隐藏的权力结构、社会控制逻辑以及对个体权利的侵犯。他的核心动因在于通过艺术实践来介入和干预这些系统,挑战科技资本的垄断和数据霸权,并探索技术在促进社会公正和个体赋权方面的可能性。在涉及监控的议题上,他关注的不仅是物理空间的监视,更深入到生物识别技术(如《虹膜》、《俘获》)、算法治理(如《关注》)、数据隐私(如《混淆》)等多个层面。他试图将那些看似抽象和技术性的问题,通过具体的艺术项目变得可见、可讨论,并激发公众的批判性意识和行动意愿。





这一系列图像作品借鉴了名人和微型影响者,作为欺骗性广告的证据,并说明了用来吸引注意力的视觉手段。用算法和注意力制造了虚假广告




这件艺术品由超过 1500 万张在美国被捕的人的面部照片组成。它通过克隆 6 个面部照片网站、模糊图片和改牌数据来混淆这些网站的犯罪记录。参与式功能让人们通过决定保留或删除面部照片网站的记录来判断被捕的个人。该艺术品受到面部照片网站所有者的法律威胁,并得到了面部照片勒索受害者的支持。艺术家探讨了信息伦理和互联网上暴露的不讨人喜欢的声誉的情感基础。除了报道大规模监禁、社会实验和表演性黑客攻击外,这位艺术家还设计了互联网隐私政策,该政策通过改编来倡导从搜索引擎中删除个人信息的合法权利。
艺术表达策略:
西里奥的艺术表达策略具有鲜明的批判精神、行动主义色彩和观念的挑衅性:
1. 技术介入与系统“滥用”: 他常常利用现有的技术漏洞、公开数据或法律的灰色地带,对大型科技平台或权力系统进行“创造性的滥用”或“反向工程”。例如,在《俘获》项目中,他收集了数千张法国警察在抗议活动中执法的公开照片,利用人脸识别软件识别了其中一些警察的身份,并将他们的“肖像”(由算法生成的模糊图像)在线展出,以此回应警察对示威者使用面部识别技术的行为,形成一种“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对抗。
2. 虚构方案与现实批判的结合: 在《虹膜》这件大型装置作品中,他以八种不同颜色的虹膜照片象征性地“破坏”生物识别系统,并提出一种“能够干扰虹膜识别技术的隐形眼镜”的虚构方案。这种结合了具象装置和虚构叙事的策略,既揭示了现实中生物识别监控的威胁,也以一种富有想象力的方式探讨了反抗的可能性。
3. 数据行动主义与赋权工具的开发: 《混淆》项目则更具实用性,他开发了一套工具和策略,帮助那些受到网络欺凌或不公正对待的个体,将其负面个人信息从搜索引擎的显著位置移除或“混淆”,从而在一定程度上夺回对自己数字声誉的控制权。这体现了他希望通过艺术和技术为弱势群体赋能的意图。
4. 挑衅性与法律边界的试探: 西里奥的一些项目(如早期对谷歌和Facebook数据的操作)常常游走在法律和伦理的边界,引发了关于数据所有权、隐私权以及艺术家创作自由的激烈讨论。这种挑衅性本身就是其艺术策略的一部分,旨在暴露系统的不合理性。
背景与影响力:
保罗·西里奥的创作活跃在全球数字监控、数据资本主义和算法治理日益强化的时代背景下。他的作品以其对技术权力的直接挑战和富有争议性的行动,在国际当代艺术界、黑客文化和数字权利领域都获得了广泛关注。他被认为是“批判性数字艺术”或“黑客艺术”的代表人物之一。其影响力在于,他不仅揭示了数字监控和数据剥削的机制,更通过具体的艺术行动尝试去干预、去改变、去赋权。他的实践模糊了艺术家、黑客、研究员和行动主义者之间的界限,为我们展示了艺术如何能够成为一种有力的社会批判和政治介入工具。他的作品常常引发法律和伦理层面的辩论,这本身也促进了社会对相关问题的深入思考。西里奥的工作激励人们更主动地去理解和挑战那些塑造我们数字生活的隐形力量。
16. 伊娃与弗兰科·马特斯 (Eva & Franco Mattes)
代表作品:《我的小大数据》(My Little Big Data, 2019)、《艾米莉的视频》(Emily’s Video, 2012) 、《让他看》(Let Them Watch, 2016)、早期作品如“Vaticano.org” (伪造梵蒂冈网站) 等,挑战网络信息的真实性与权威。






《我的小大数据》(My Little Big Data, 2019)截图和展场
作品是一篇 24 分钟的视频文章,对个人数据分析的 DIY 调查,以创建我们的“肖像”。这是与数据调查员 Vladan Joler 长达一年合作的结果,我们向他提供了 13 年的私人电子邮件元数据和几个月的浏览历史记录。在线上,我们的一举一动都会在数据中留下无形的痕迹。一起分析,这些痕迹可以揭示关于我们的非常私密的细节。就像斯派克·琼斯 (Spike Jonze) 的电影中著名的传送门通向约翰·马尔科维奇 (John Malkovich) 的头一样,这个视频是通往我们心灵的门户。
伊娃与弗兰科·马特斯(又称 0100101110101101.ORG)是一对自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来就活跃在网络艺术领域的意大利艺术家组合。他们的创作以对互联网文化、数字生活、信息传播以及网络时代伦理困境的深刻洞察和挑衅性介入而著称。在《我的小大数据》这件作品中,其核心动因在于揭示个体在数字时代是如何无意识地、持续不断地产生海量个人数据,这些数据如何被收集、存储、分析和利用,以及这种“数据化生存”对个体隐私、身份认同和集体无意识的深远影响。他们关注的是,在看似便捷和自由的数字生活中,我们是如何在不知不觉中被“监控”和“驯化”的,以及这种无形的控制是如何通过互联网基础设施和商业逻辑实现的。




《我的小大数据》(My Little Big Data, 2019)截图和展场
艺术表达策略:
马特斯夫妇的艺术表达策略常常带有观念的颠覆性、对媒介的自觉反思以及对观众伦理底线的试探:
1. 极端的数据暴露与自我审视: 在《我的小大数据》展览中,艺术家公开了他们自己过去13年间(约2006-2019年)积累的电子邮件、浏览记录、聊天记录、照片等海量个人数据。这些数据被打印出来,或以其他方式展示,让观众可以“窥探”艺术家的私人生活被数据化的完整痕迹。这种极端的自我暴露,迫使艺术家和观众共同反思个人数据在当代的价值、脆弱性以及被商品化的现实。
2. 物理装置对隐形结构的隐喻: 展览中,他们还使用了服务器机柜、成捆的网线、电缆托盘等物理装置。这些元素象征着支撑互联网运行的、通常被隐藏起来的物理基础设施。通过将这些“后台”元素搬到“前台”,艺术家暗示了数字监控和信息控制并非虚无缥缈,而是依赖于具体的、可见的(尽管常常被忽视)物质载体和权力结构。这些装置隐喻了互联网基础设施对个体生活的隐形控制。
3. 对“集体无意识”的追问: 通过展示个人数据的琐碎、重复和模式化,作品也引发了对数字时代“集体无意识”中监控是如何被内化和接受的追问。我们是否已经习惯了用个人隐私来换取数字便利?这种习惯是如何形成的?
4. 挑战观看伦理: 他们的许多作品,包括《艾米莉的视频》(委托他人观看一段据称来自暗网的、可能令人极度不安的视频,并记录下观看者的反应),都在挑战观众的观看伦理和猎奇心理。在《我的小大数据》中,观众在“合法”地窥探艺术家隐私的同时,也可能反思自身在数字时代参与“数据狂欢”的行为。
背景与影响力:
伊娃与弗兰科·马特斯的创作贯穿了互联网从早期乌托邦式的想象到如今被大型平台和数据资本主导的演变过程。他们的作品敏锐地捕捉了数字技术发展带来的社会、文化和伦理变革。《我的小大数据》是在大数据、人工智能和物联网技术日益成熟,个人数据成为核心商业资源的背景下创作的,它直接回应了公众对数据隐私泄露和算法操纵的普遍焦虑。马特斯夫妇以其持续的、富有争议性的艺术实践,在网络艺术和新媒体艺术领域占据了重要地位。他们的影响力在于,他们不断地以激进的方式测试互联网的边界、权力的限度以及公众的道德舒适区。他们的作品迫使我们正视数字生活中那些不愿面对或难以察觉的真相,并对“数字监控社会”的无意识渗透和个体在其中的处境进行深刻反问。他们是数字时代最清醒的“麻烦制造者”和“反思者”之一。
17.章清(ZhangQing)
代表作品:《边界》(Boundaries) 个展 (2016)、录像装置《侧成峰》(Becoming a Peak in Profile)、《博伊尔斯顿街886号》(886 Boylston Street)、《别太怪》(Don’t Be Too Strange)

章清是一位中国当代艺术家,其创作常常运用录像、装置等媒介,关注个体在特定社会系统和权力关系中的经验与困境。在其《边界》个展中,他通过一系列作品探讨了监控议题,其核心动因在于审视在日益强化的系统性监控(包括物理空间的摄像头监控、信息审查、社会规范的无形监控等)之下,公民权利的边界是如何被定义、被侵蚀或被个体所退让的。
他关注的不仅是监控技术本身,更是这种技术与权力结合后对个体心理、行为模式以及社会信任结构的影响。章清试图通过艺术构建一种关于监控议题的哲学范式,反思在监控无处不在的“新常态”下,个体如何认知自我、如何与他人及社会互动,以及这种“观看”与“被观看”的关系如何塑造了我们的生存体验。







关于6个矮个子挖掘自己内心关于自己身高与社会之间的微妙关系。这些话语在他们心里一直不曾告诉他人。
2014年作,单路视频,监控录像,11 minutes 51 seconds
我们下意识对周围与“主流”的认知不符的人物的观察与猜测亦是一种心理层面的监控。
艺术表达策略:
章清的艺术表达策略通常具有观念的深度和叙事的隐喻性:
1. 监控视角的叙事: 在录像装置《侧成峰》中,艺术家可能采用了类似监控摄像头的视角或利用监控影像的质感,来叙述一个关于自卑者或边缘人的故事。这种视角本身就带有一种审视、记录和潜在的评判意味,观众在观看这个故事的同时,也可能感受到这种“被安排”的观看方式所带来的不适感,从而反思监控视角如何影响我们对他人的认知和判断。
2. 对特定空间与系统规则的探讨: 作品如《博伊尔斯顿街886号》(这可能是一个具体的、具有象征意义的地址),可能通过对特定地点或事件的观察与再现,来探讨在某个具体的系统(如城市管理、商业机构、网络平台等)的监控和规则之下,个体权利是如何被规范、限制或个体是如何主动或被动地进行自我调整以适应这些规则的。这涉及到公民权利的退让与系统监控之间的张力。
3. 反讽与视角的转换: 《别太怪》这件作品,据描述是通过婴儿的视角来反讽成人世界的监控荒诞。这种视角的转换非常巧妙,婴儿的目光是纯真、不带偏见的,当他们“观看”成人世界中那些复杂的、有时甚至是荒谬的监控行为和规则时,其产生的反差效果能够更尖锐地揭示出现实的不合理性。这是一种“以小见大”、“以纯真反衬复杂”的讽刺策略。
4. 装置与空间感的营造: 作为装置艺术家,章清的作品会注重展陈空间与作品内容的呼应,通过特定的空间布局、光线运用、声音设计等,来强化作品所要传达的关于“边界”、“监视”、“限制”等概念的体验。
背景与影响力:
章清的创作背景与中国社会在经济高速发展的同时,社会管理和监控技术也日益精细化、全面化的现实密切相关。他的作品以一种相对内省和富有哲学思辨的方式,回应了这种社会变迁中个体所面临的新的处境和挑战。虽然关于章清及其作品的公开信息相对有限,但其在《边界》个展中所呈现的对监控议题的系统性思考,显示了他对这一领域问题的敏锐观察和深刻理解。他的影响力可能更多地体现在中国当代艺术的语境内,为本土艺术家如何探讨监控这一全球性议题提供了具有个性化和思辨性的案例。他的作品提醒我们关注那些在日常生活中可能被忽视的、由监控所划定的无形“边界”,以及这些边界对我们精神世界的潜在影响。他试图通过艺术,构建一种反思监控常态化社会的哲学框架。
18.特雷莎·狄龙(TeresaDillon)
代表作品:《在新月之下,我坚强》(Under a Crescent Moon, I was Strong, 2016) (大型纸板CCTV摄像头装置)
特雷莎·狄龙是一位艺术家、研究者和策展人,她的工作常常跨越艺术、技术、社会科学和城市研究等多个领域,关注公民参与、社区营造以及技术在公共空间中的作用。在其装置艺术作品《在新月之下,我坚强》中,核心动因在于通过一种引人注目且略带戏谑的方式,将通常被动接受甚至被忽视的监控技术(CCTV摄像头)变得高度可见,从而激发公众对现代公民社会中监控与社区之间复杂关系的思考。狄龙关注的是,当监控成为城市景观的常态组成部分时,它如何影响人们在公共空间中的行为、感知以及相互之间的信任。她试图通过作品打破人们对监控的麻木感,促使人们主动反思自身作为监控对象和潜在监控者的双重角色,以及这种角色对社区凝聚力和个体能动性的影响。







艺术家自述:我受委托制作《在新月之下,我坚强》(2016 年),该片借鉴了 2016 年风靡一时的雪鸮形象。通常花费数百万英镑试图让鸟类远离此类相机。因此,这张图片中存在着一种张力,猫头鹰的象征,与闭路电视摄像机的庆祝。该装置放大了摄像机的规模,突出了鸟刺作为敌对建筑的形象,这些建筑旨在抵御鸟类或任何破坏城市商业规范的东西。还使用了紫外线凝胶等低轮廓解决方案。鸟类在紫外线中看到,因此将凝胶视为火,这会扰乱它们的飞行模式。
艺术表达策略:
狄龙的艺术表达策略常常具有参与性、在地性和批判性的特点:
1. 符号的放大与物理化: 作品的核心是一个或多个用纸板制作的、尺寸巨大的CCTV摄像头模型。这种对监控符号的刻意放大和廉价材料(纸板)的运用,本身就带有一种反讽意味。巨大的纸板摄像头既突兀又脆弱,它在视觉上强调了监控的存在,同时其非功能性和临时性也暗示了对这种存在的质疑。
2. 使无形变得可见: 监控摄像头通常被设计得尽量不引人注目,以便在“不知不觉”中发挥作用。狄龙的作品反其道而行之,通过夸张的造型和尺寸,将这种“无形的眼睛”强行推到公众的视野中心,迫使行人注意到它们的存在,并思考它们意味着什么。
3. 激发对双重角色的反思: 作品不仅仅是让人们意识到自己“被监控”,更重要的是,它促使人们思考自己在监控社会中的复杂角色。在某些情况下,公民可能支持监控以期获得安全感(成为监控的“受益者”或“支持者”);在另一些情况下,他们又可能因为担心隐私泄露或权力滥用而抵触监控(成为监控的“受害者”或“反抗者”)。狄龙的作品旨在激活这种关于能动性和责任的思考。
4. 社区语境下的对话: 通过在公共空间(如街道、社区中心等)展出这类作品,狄龙试图在具体的社区语境下引发关于监控、安全、信任和公共生活的对话。作品成为一个临时的“触发器”,鼓励居民和路人就这些议题进行交流和反思。
背景与影响力:
特雷莎·狄龙的这件作品创作于全球城市监控系统持续扩张,关于“智慧城市”的讨论方兴未艾的背景下。一方面,技术被寄予厚望用于提升城市管理效率和公共安全;另一方面,关于数据隐私、算法偏见和社会公平的担忧也随之而来。狄龙的作品以其独特的介入方式,为公众提供了一个相对轻松但又不失批判性的视角来审视这一复杂的现实。它的影响力可能更多地体现在促进社区参与和公共艺术的社会功能方面。通过将一个严肃的社会议题以一种富有创意和互动性的装置形式呈现,它降低了公众参与讨论的门槛,鼓励人们从自身经验出发,思考技术如何影响他们的日常生活和社区关系。这类作品有助于培养公民的批判性媒介素养,并推动对更具人文关怀和公民参与性的技术治理模式的探索。
19.吉尔·马吉德(JillMagid)
代表作品:《证据柜》(Evidence Locker, 2004) (利用城市监控系统创作的影像作品)、《成为纪念碑》(The Proposal, 2018) (电影,关于墨西哥建筑师路易斯·巴拉甘的档案及其遗产的复杂项目,也触及了可见与不可见、拥有与控制的主题)




2004 年,吉尔·马吉德在利物浦度过了 31 天,在此期间,她与 Citywatch(默西塞德郡警察局和利物浦市议会)建立了密切的关系,后者的职能是全市视频监控——这是英格兰同类系统中最大的系统。视频由艺术家上演和编辑,并由警方使用市中心的公共监控摄像头拍摄。她穿着一件鲜红色的风衣,会打电话给值班警察,详细说明她在哪里,并要求他们拍摄她的特定姿势、地点,甚至闭着眼睛引导她穿过城市,如视频所示。除非要求作为证据,否则从系统获取的闭路电视录像将存储 31 天,然后被删除。为了访问这些录像,马吉德 必须提交 31 份主题访问申请表 – 这是向警方概述“事件”发生方式和时间的详细信息所需的法律文件。马吉德选择填写这些表格,就好像它们是写给情人的信一样,表达了她的感受和想法。这些信件是她自己、警察和城市之间关系的亲密写照。
吉尔·马吉德是一位美国观念艺术家,其创作以对权力系统(如政府机构、警察、情报部门、监控网络、乃至艺术史和遗产管理系统)的深入介入和复杂协商而著称。她的核心动因在于探索个体与这些强大、常常是封闭和不透明的系统之间的关系,并试图在这些关系中找到诗意、亲密感、控制权甚至“爱”的可能。在涉及监控的议题上,如《证据柜》等作品,她并非简单地批判监控的侵入性,而是以一种更为暧昧和个人化的方式“拥抱”或“利用”监控系统,将其转化为艺术创作的工具和媒介。她关注的是监控图像的特性、观看的权力、被记录的身体以及在被系统“捕获”的过程中个体主体性的微妙变化。她试图通过重新构想和重新语境化监控图像,揭示被监控者在摄像头前的无处不在的监视状态,以及这种状态如何影响个体对自我和空间的感知。
表达策略:
马吉德的艺术表达策略极具独特性,常常融合了行为表演、写作、影像、雕塑和法律合同等多种媒介,其核心在于与权力系统的“亲密接触”和“规则游戏”:
1. 系统介入与合作/利用: 在《证据柜》项目中,她与利物浦城市监控系统合作(或利用其规则),请求系统操作员在特定的时间和地点用城市监控摄像头跟踪并记录她。她会穿着鲜艳的红色衣服,以便在画面中被清晰识别。这些被“合法”获取的监控录像片段,随后被她剪辑、编辑,并赋予诗意的旁白或音乐,转化为具有叙事性和情感张力的影像艺术作品。
2. 将监控转化为个人叙事: 通过这种方式,马吉德将原本冰冷、客观、用于安防目的的监控影像,转化为承载个人经验、情感和身体在场感的媒介。她仿佛在与监控系统“谈恋爱”,将其从一个压制性的权力工具,暂时性地转变为一个为她“服务”的记录者和合作者。
3. 对“观看”权力的协商与反转: 她通过主动要求被拍摄、并对拍摄过程和最终影像拥有一定的(艺术上的)控制权,从而在某种程度上协商甚至反转了监控关系中的权力不对等。被监控者不再是被动的客体,而是主动的参与者和意义的生成者。
4. 法律与合同作为艺术媒介: 在她的一些项目中,与相关机构签订的合同、协议或许可本身也成为作品的一部分,揭示了权力运作的规则和艺术家在其中进行协商的复杂过程。
5. 诗意与批判的并存: 尽管她的介入方式看似“合作”,但作品中依然蕴含着对监控本质的深刻反思和潜在批判。那种持续的、无所不在的“被看”的感觉,即使是在艺术家的主动“导演”下,也依然能让观众体会到监控的压迫性和对个体自由的潜在限制。
背景与影响力:
吉尔·马吉德的创作活跃于后“9·11”时代,这是一个国家安全和监控权力空前扩张的时期。她的作品以其独特的介入姿态和对权力系统内部运作逻辑的精妙把握,在当代艺术界引起了广泛关注和讨论。她提供了一种不同于直接对抗或简单批判的与监控权力互动的方式。她的影响力在于,她揭示了权力并非铁板一块,个体即使在看似不对等的关系中,也依然可能通过智慧、创造力和持久的努力,找到介入、协商和表达的空间。她的作品模糊了艺术与生活、个人与机构、合作与颠覆之间的界限,为我们思考个体在日益系统化和监控化的社会中如何保持能动性和批判性提供了复杂而富有启发性的视角。她让我们看到,即使是那些最强大的监控系统,也可能在艺术家的巧妙介入下,暴露出其自身的逻辑、局限甚至某种“人性化”的可能。
三、用艺术介入这一主题的策略——从揭露、体验到批判的路径
面对无孔不入的监控体系,当代艺术家们并非仅仅停留在情绪化的抱怨或简单的图解式批判,而是发展出多样化、富有深度的介入策略。这些策略不仅旨在揭示监控的运作机制和影响,更试图激发公众的批判性思考,甚至探索个体与集体反抗的可能性。综合来看,艺术家的策略主要可以归纳为以下几个方面,这些方面相互交织,共同构成了艺术在监控时代的批判性价值。

监控系统的一大特点是其运作的隐蔽性。许多监控设施(如帕格伦拍摄的秘密基地)和数据处理过程(如算法决策)对公众而言是不可见的“黑箱”。艺术家的首要策略之一,便是通过各种手段将这些隐匿的权力运作可视化,使其成为公众可以感知和讨论的对象。
调查与纪实:特雷弗·帕格伦通过深入调查和极限摄影,将国家层面的秘密监控设施暴露在公众视野中。劳拉·波伊特拉斯的纪录片则以纪实手法揭露了情报机构的运作内幕。这种基于事实的揭示具有强大的冲击力。
数据与信息的可视化:艺术家利用从公开渠道获取的数据、被泄露的信息,或者通过技术手段追踪到的数据流,将其转化为可视的图像、图表或装置。例如,有艺术家将城市中摄像头的分布图标注在地图上,直观展示监控的密度。
象征与隐喻:朱莉娅·舍尔将监控设备植入床等私密物品,以象征手法揭示隐私的沦陷。徐冰用监控影像碎片构建叙事,隐喻了技术理性对个体经验的切割与重组。
通过这些方式,艺术家打破了监控的“不可见性”,将其从抽象的概念转化为具体的、可感知的现实,为公众理解和批判监控社会提供了认知基础。


为了让观众更深刻地理解监控的心理影响和权力动态,许多艺术家选择创造参与式的体验环境,使观众不仅仅是旁观者,更是监控关系的亲历者。
角色互换与情境代入:朱莉娅·舍尔的《被监视的母亲》让观众在观看他人的同时也被观看,体验到监控的双重性。托尼·迪米特罗夫(Toni Dimitrov)在其作品《全面监控》(Total Surveillance)中,让观众进入一个布满摄像头的装置,使其同时成为“被看者”与“看他人者”。这种设计旨在暴露监控的权力本质,以及个体在其中的复杂角色。
互动装置与即时反馈:许多互动装置会实时捕捉观众的影像、声音或行为数据,并以某种方式反馈给观众。例如,观众的影像可能被扭曲、放大、与其他影像叠加,或者触发某种声音、灯光效果。这种即时反馈强化了被监控的感知,引发观众对自身数据被如何利用的思考。
模拟与游戏化:一些艺术家通过类似游戏的方式,让观众体验在特定监控规则下的行为选择及其后果。例如,模拟在一个信用评分系统下的生活,或者在一个被算法严格管制的虚拟社区中的互动。
通过参与式体验,艺术将抽象的监控议题转化为切身的感受,激发观众的情感共鸣和批判性反思,促使其思考自己在监控社会中的位置和责任。
面对技术驱动的监控,一部分艺术家选择“以技术反技术”,探索利用技术手段进行反制、规避甚至颠覆监控的可能性。
“反向监控”(Sousveillance):哈桑·埃拉希的《千个小兄弟》是典型的反向监控实践,通过主动、过度地曝光个人信息,来挑战和戏仿监控的权力逻辑。
干扰与伪装技术:扎克·布拉斯的《面部武器化套装》和亚当·哈VEY的“CV Dazzle”、“HyperFace”项目,都是通过设计特殊的面具、妆容或图案,来干扰人脸识别算法,保护个体匿名性。这些项目不仅是艺术创作,也具有一定的实用工具潜力。
数据加密与隐私保护工具的推广:一些艺术家和技术活动家合作,致力于开发和推广能够增强个人数据保护的工具和技术,并通过艺术展览、工作坊等形式进行普及教育。
黑客行动与信息揭露:虽然在法律和伦理上存在争议,但也有艺术家或艺术团体通过类似黑客的手段获取并揭露某些机构不当监控行为的证据,以此作为一种激进的抗议形式。


技术反制策略体现了艺术的行动主义维度,它不仅停留在批判,更试图提供具体的批判工具和方法,尽管这些方法的效果和普适性可能有限,但其象征意义和启发性不容忽视。
监控系统往往伴随着一套官方的、合理化的叙事(如安全、效率)。艺术家通过解构这些主流叙事,并建构另类的、批判性的叙事,来挑战监控的合法性基础。
挪用与再语境化:徐冰的《蜻蜓之眼》便是通过挪用海量的公共监控录像,将其从原有的“证据”语境中剥离出来,赋予其全新的、虚构的叙事,从而暴露了监控影像的“客观性”伪装,以及技术对个体经验的潜在操纵。
虚构与寓言:一些艺术家通过虚构的故事情节、未来场景或寓言式的表达,来影射和批判现实中的监控问题。这种方式可以更灵活地触及敏感议题,并引发观众更深层次的思考。
跨学科研究与理论生产:许多关注监控议题的艺术家,其创作往往伴随着深入的理论研究,他们借鉴社会学、哲学、传播学、法学等领域的成果,并将这些思考融入作品的阐释和公共讨论中,从而提升艺术批判的理论深度。例如,特雷弗·帕格伦的作品就建立在对军事、地理和技术政治的细致研究之上。
幽默、讽刺与荒诞:尼古拉斯·罗伊的作品常常运用幽默和荒诞的手法,揭示个体在监控面前的无力感和反抗的徒劳性,这种“笑中带泪”的批判,有时比直接的指责更具穿透力。迪马·亚罗文斯基的《I Agree》也是以一种近乎荒诞的视觉呈现,讽刺了“同意”的虚伪。
通过重构叙事,艺术不仅挑战了监控的权力话语,也为公众提供了理解监控社会的新视角和新框架,激发了更广泛的社会对话和文化反思。
拷问“同意”的边界:迪马·亚罗文斯基的作品直接质疑了数字时代“同意”的有效性。徐冰使用公共监控影像也引发了关于肖像权、隐私权和创作伦理的讨论。
关注弱势群体与算法偏见:艺术家的创作关注到监控对不同社会群体的差异化影响,例如朱莉娅·舍尔作品中对老年妇女的关注,以及扎克·布拉斯对生物识别技术中种族和性别偏见的批判。
重申人的主体性与尊严:面对监控将人数据化、工具化的趋势,许多艺术作品通过强调人的情感、经验的独特性和不可还原性,来重申人的主体地位和内在价值。托尼·奥斯勒的数字肖像虽然展现了技术对人的异化,但也试图捕捉和传递复杂的人类情感。
这些策略并非相互孤立,而是常常被艺术家综合运用于具体的创作实践中。当代艺术通过这些多元化的路径,将监控这一复杂的社会议题,转化为可感知、可体验、可反思的艺术形态,不仅深化了我们对监控社会的认知,也为我们思考如何在技术时代守护人的自由与尊严,提供了宝贵的启示。


我们正处在一个前所未有的“监控资本主义”时代,技术的发展赋予了“凝视”无远弗届的力量。从国家机器到商业巨头,再到我们日常生活中的每一个智能设备,无数的“眼睛”在以安全、效率、便利之名,编织着一张日益细密的监控之网。正如本文所深入剖析的,这张网不仅深刻地改变着我们的外部世界,更在悄然重塑着我们的内心领域。
监控社会的核心危机,在于其系统性地将人工具化、客体化。 在大数据的洪流中,鲜活的个体被抽象为一串串可被分析、预测、引导甚至操纵的数据标签。人的行为、情感、思想,乃至潜意识的欲望,都可能成为“行为剩余价值”被榨取,成为算法模型中冰冷的参数。这种工具化倾向,从根本上消解了个体的自主性、独特性与内在价值。我们似乎正滑向一个由技术理性主导的未来,在那里,人的自由意志和独立判断的空间被不断压缩,取而代之的是被精心设计的“选择架构”和被算法“优化”的人生路径。
公共安全的需求与个人权利的保障,技术发展带来的便利与隐私边界的退守,商业利益的驱动与社会信任的维系,法律监管的滞后与伦理困境的凸显——这些构成监控社会日益严峻的深层矛盾,使得我们每一个人都身处其中,难以独善其身。福柯所描述的“全景监狱”,在数字时代以一种更为隐蔽、更为普遍的方式得以实现,其规训的力量甚至内化为个体的自我审查与行为调适。

在这样的背景下,当代艺术的价值,尤为凸显在其将监控从“背景秩序”推向“前景批判”的努力上。 艺术家们以其敏锐的洞察、丰富的想象和多样的媒介,扮演了“吹哨人”、提问者和反思者的角色。他们:
揭露不可见 :如特雷弗·帕格伦,他们让隐匿的监控设施和权力运作暴露于阳光之下。
质疑“常态化” :如朱莉娅·舍尔,他们挑战那些被我们习以为常的监控逻辑和隐私让渡。
创造共情体验 :他们通过参与式装置,让我们切身感受被监控的压力与权力关系。
探索反抗的可能 :如哈桑·埃拉希、扎克·布拉斯,他们以行为或技术进行反向监控和“武器化”抵抗,即便这些抵抗在庞大的监控体系面前显得微弱,却点燃了思想的火花。
重构叙事 :如徐冰,他们解构监控影像的“客观性”神话,赋予其新的批判性内涵。
拷问伦理边界:如迪马·亚罗文斯基,他们直指数字时代的“同意陷阱”与个体权利的被动让渡。
这些艺术实践,不仅仅是对现实的镜像反映,更是对现实的积极介入和干预。它们迫使我们停下脚步,去审视那些我们日用而不觉的技术,去反思那些我们不假思索就接受的“便利”与“安全”背后,可能付出的代价。
最终,当代艺术将那个根本性的问题抛回给我们每一个人,以及整个社会:当我们凝视监控镜头时,我们究竟是在捍卫安全,还是在献祭自由? 在安全与自由之间,是否存在一个可以被审慎把握的平衡点?我们是否愿意为了所谓的“绝对安全”或“极致便利”,而放弃那些定义我们之所以为人的核心价值——隐私、自主、尊严与批判性思考的能力?

答案并非简单的是或否。监控技术本身或许是中性的,但其设计、应用和监管,却深刻地烙印着特定时代的权力结构、商业逻辑和社会价值取向。要破解“监控社会”的困境,需要的不仅仅是艺术的批判,更需要法律的完善、技术的伦理自觉、公民数字素养的提升,以及全社会对于自由与安全关系的持续、深入的公共讨论。
当代艺术的批判如同在暗夜中点亮的一盏盏孤灯,它们或许不能立即驱散所有的阴霾,但它们照亮了前行的方向,提醒我们时刻保持警醒,不断追问,勇敢地去界定和守护作为人的自主边界。
因为,一旦我们放弃了这种追问与守护,我们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就从监控的凝视者,彻底沦为被凝视的客体,最终迷失在技术编织的透明牢笼之中。艺术的价值,正在于它持续不断地提醒我们:深渊也在回望着我们,而我们必须选择是以清醒的目光回望还是闭上双眼,任其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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