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阿伦特:爱世界就是坚定不移的面对和理解现实

每年的12月5日是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逝世纪念日。这位二十世纪颇具争议性的思想家以其独特的“局外人”视角,深刻剖析了现代性的政治困境。她一生颠沛流离,从纳粹德国的阴影中逃离,最终在美国找到了思想的栖身之所,但她始终保持着对任何固定身份和意识形态的警惕。阿伦特从不认为自己是哲学家,更愿意称自己为政治理论家,因为她的全部思考都源于对现实世界中发生的具体事件的震惊与关切,尤其是极权主义这一前所未有的政治现象。

在历史长河中,难得有如此思想灯塔般的存在,不仅照亮了他们自己所处的时代,也以惊人的穿透力,洞彻未来数代人的困境与迷惘。作为这一代致力于现代性反思方向的后辈,我撰写此文,一方面旨在整理阿伦特这位哲学前辈的精神财富,同时也是为了说明:纪念的最好方式该在于重新激活,借用她那把柄锋利无比的手术刀来剖析我们当下这个看似光怪陆离,实则暗流涌动的世界。

她的著作并非尘封的故纸堆,而是一系列不断向未来发问的邀请函。尤其是在民族主义浪潮再度涌动、官僚体系日益固化、技术理性渗透社会肌理、公共生活空间不断被挤压的当下,阿伦特关于极权主义起源、平庸之恶、公共领域、劳动、工作与行动等核心概念的阐释对于我们理解和应对2026年及其后人类社会所面临的严峻挑战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

纪念阿伦特:爱世界就是坚定不移的|哲学家阿伦特
哲学家阿伦特

一、

阿伦特的思想是在二十世纪最黑暗的废墟之上建立起来的。她亲身经历了纳粹德国的崛起、流亡、以及对大屠杀的震惊反思。因此,理解极权主义,构成了她全部思想的出发点和核心关切。

《极权主义的起源》一书并非一部简单的历史叙述,而是一次深刻的政治现象学诊断,它试图回答一个“前所未有”的现象是如何可能发生的。在她看来,纳粹主义和斯大林主义这两极权主义并非传统的暴政或专制,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旨在彻底摧毁人之多元性与自发性的新型统治模式。

(一)作为现代性危机的极权主义

在其著作《极权主义的起源》中,阿伦特拒绝将极权主义简单归因于某个单一的历史事件或某个邪恶的个人。她追溯其历史根源,将其置于欧洲现代性的危机之中,指出了三大根源性要素:反犹主义、帝国主义和种族主义。

1、作为政治武器的反犹主义

反犹主义这个词的诞生并不光彩。

这个词由德国记者兼政治活动家威廉・马尔于 1879 年在其小册子《犹太教战胜德意志社会》中首次正式提出并推广。马尔将希腊语前缀 “anti”(反对) 与 “Semite”(闪米特人) 组合,创造了 “Antisemitismus”(反犹主义) 一词,以替代当时常用的 “Judenhass”(仇恨犹太人)。他这样做是为了给反犹太仇恨披上一层 “科学” 外衣,使其看起来更像是基于种族差异的 “现代意识形态”,而非单纯的宗教偏见。

阿伦特详尽地分析了19世纪欧洲反犹主义的演变。她认为现代反犹主义不同于古代的宗教仇恨,是一种世俗化的政治意识形态。随着民族国家的兴起,犹太人作为一个缺乏自己国家、散居各处的“非民族”群体,其独特的社会经济地位(尤其是在金融领域的角色)使其成为各种社会矛盾的替罪羊。例如,1894年,法国情报部门德国驻巴黎大使馆废纸篓中发现一份写有法国军事机密的 “便笺”,法国军官德雷福斯是犹太人,就这样被法国军事当局因此“断定”为内奸。

这是一场诬告,在德雷福斯事件中,法国社会的分裂情绪通过反犹主义找到了宣泄口,暴露出民族国家内部深刻的政治与社会危机。阿伦特正是借此事揭示出:反犹主义的成功在于它将复杂的社会问题简化为一个单一的、可见的敌人,从而为政治动员提供了便利。反犹主义并非简单的种族歧视,而是民族国家构建过程中,无法被同化的‘他者’如何被政治工具化的典型案例。

这种将特定群体“他者化”并污名化的逻辑,在当今世界依然随处可见。例如,在全球化遭遇挫折的背景下,一些西方国家政客将移民和少数族裔描绘成社会问题的根源,煽动排外情绪以获取政治支持。2016年英国脱欧公投期间,部分宣传将东欧移民与社会福利负担、犯罪率上升等问题挂钩,成功动员了大量选民。2017年 1 月,美国时任总统特朗普签署行政令,禁止伊拉克、叙利亚、伊朗、苏丹、索马里、也门和利比亚等 7 个穆斯林占多数国家的公民入境美国。之后也多次重复这一行为。这种“制造敌人”的策略正是阿伦特所警示的极权主义萌芽。

纪念阿伦特:爱世界就是坚定不移的|插图2

2、帝国主义与官僚统治的扩张

阿伦特将目光投向19世纪末的海外帝国主义扩张。她认为,帝国主义不仅是经济掠夺,更是一种全新的统治实践。

在殖民地,宗主国为了实现对广大“异质”人口的有效控制,发展出了一套超越法律的、以行政命令和暴力为基础的官僚统治体系。阿伦特说,这种统治模式的特点是“权力为了权力本身而扩张”。

在非洲殖民地,欧洲殖民者将当地居民视为“野蛮人”,不适用本国的法律和人权准则,实施赤裸裸的种族主义和暴力压迫。比利时国王利奥波德二世在刚果自由邦的残暴统治,导致数百万当地人死亡,就是一个极端的例子。

阿伦特敏锐地察觉到,这种在海外试验并成熟的统治技术,最终会“回流”到欧洲本土。正如德国历史学家奥斯特哈默在其著作《世界的演变:19世纪史》中指出的,帝国主义实践为欧洲内部后来出现的种族清洗和集中营提供了心理和技术上的准备。纳粹德国在东欧实施的种族灭绝政策,在很大程度上可以看作是将其在非洲殖民地的实践(如在西南非洲对赫雷罗人和纳马人的屠杀)应用到了欧洲“次等人”身上。

3.群众社会的崛起

阿伦特分析的第三个要素是“群众”的形成。她区分了“群众”与传统的“阶级”或“公民”。阶级有其共同的利益和组织,而群众则是原子化的、孤立的、政治冷漠的个体集合。

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欧洲旧有的社会结构和价值体系崩溃,大量个体失去了传统的身份认同和归属感,变得无根漂泊。他们对现实政治感到幻灭,渴望一种全新的、能够赋予其生活意义和方向的强大叙事。极权主义运动恰恰迎合了这种需求。它向这些孤立的个体承诺一个宏伟的未来,一个历史使命,让他们在一个虚构的、逻辑自洽的意识形态共同体中重新找到归属感。齐格蒙·鲍曼在《现代性与大屠杀》中呼应阿伦特的观点,他说,大屠杀并非现代性的反常,而是其官僚理性、技术效率和将人“非人化”逻辑的极端产物。这种原子化的个体与全能的官僚体系的结合,构成了极权统治的社会基础。

纪念阿伦特:爱世界就是坚定不移的|(二)意识形态与恐怖:极权统治的双重支柱
(二)意识形态与恐怖:极权统治的双重支柱

阿伦特认为,极权主义统治的核心机制是意识形态和恐怖的结合。这两者相辅相成,共同构成一个封闭的、自我循环的系统。

1.意识形态作为“超级逻辑”

极权主义的意识形态不同于普通的政治学说,它是一种宣称能解释一切历史和未来的“超级逻辑”。无论是纳粹的“种族斗争”历史观,还是斯大林的“阶级斗争”历史观,它们都提供了一个包罗万象的解释框架。这种意识形态的特点在于其对现实经验的彻底漠视。

阿伦特在《极权主义的起源》一书中这么写道:“意识形态思想坚持一种比现实本身更真实的‘现实’,并要求其追随者无条件地忠诚于其虚构世界的程序,而这种忠诚恰恰是通过与真实世界及其所有经验的隔绝来维持的。”这种意识形态通过不断的宣传灌输,渗透到社会生活的每一个角落,从教育、艺术到新闻媒体,最终目的是取代人们基于常识和经验的独立判断。

在当代社会,这种意识形态的变体以多种形式存在。例如,某些极端原教旨主义组织通过构建一套封闭的宗教叙事,将世界简化为“信徒”与“异教徒”的二元对立,从而动员其成员发动恐怖袭击。2001年的“911”事件就是基地组织基于其极端意识形态对现实世界发动的攻击。在科技领域,一些技术乌托邦主义者鼓吹“算法万能论”,认为大数据和人工智能可以解决所有社会问题,这种对技术的盲目信仰,忽视了算法本身可能存在的偏见和其对人类自主性的侵蚀,也成为了一种现代形式的“超级逻辑”。在这个方面,美国数据科学家凯西·奥尼尔有很前瞻的判断,她在自己的《算法霸权:数学杀伤性武器的威胁》一书中写道:被广泛应用于金融、招聘和司法领域的算法模型,可能因为数据源的偏见而固化甚至加剧社会不公,但其复杂的“黑箱”运作方式却使其难以被质疑和挑战。她警告道:“模型正在支撑幸运者,惩罚落魄者,为民主创造 ‘ 有毒鸡尾酒。”这些思考其实正是阿伦特的视角。

纪念阿伦特:爱世界就是坚定不移的|911废墟
911废墟

2.恐怖作为运动的法则

如果说意识形态是极权主义的内在逻辑,那么恐怖就是维持这个虚构世界不断运转的外部动力。阿伦特指出,极权主义的恐怖是系统性的、无差别的,其目的不仅仅是消灭政治对手,更是要摧毁人与人之间的一切自发联系和信任,使每个人都陷入彻底的孤立和恐惧之中。在这种状态下,个体失去了反抗的可能,甚至失去了反抗的念头。

阿伦特写道:“孤独,而不仅仅是孤立,是极权统治的经验基础。”在斯大林时期苏联的“大清洗”运动中,恐怖的对象从最初的“阶级敌人”不断扩大,最终波及到党内高层、军队将领乃至普通民众。邻里之间、同事之间甚至家庭成员之间都可能相互揭发,整个社会被猜忌和恐惧的氛围所笼罩。这种普遍化的恐怖使得社会完全原子化,为极权统治提供了最稳固的基础。

阿伦特强调,极权主义的终极目标是“改造人性”,将多元的、不可预测的个人,变成完全服从于意识形态逻辑的、行为模式单一的“物种成员”。集中营就是实现这一目标的极端实验室。在那里,人的法律人格、道德人格乃至个体性都被系统性地剥夺,最终沦为“多余的人”。陈嘉映曾分析道:“阿伦特对集中营的分析揭示了现代性工具理性最黑暗的一面,即当人被彻底物化,被视为实现某个宏大目标的材料时,任何暴行都可能被合理化。”这一警示在今天依然具有重要意义。

例如,1994年,卢旺达大屠杀期间,胡图族极端分子通过广播等现代媒体系统性地将图西族人污蔑为“蟑螂”,进行非人化宣传,从而为大规模的种族灭绝制造了心理基础。这表明,现代技术如果被用于煽动仇恨和剥夺他者的“人性”,其造成的后果将是灾难性的。

纪念阿伦特:爱世界就是坚定不移的|插图5

卢旺达大屠杀造成约80-100 万人死亡,四分之一儿童成为孤儿,三分之一家庭失去男性户主

八十年前,日本军国主义对我中华民族进行的侵略及屠杀,同样符合阿伦特所说的极权主义的前提,也就是 “将他者从人类共同体中排除”,而这一过程始于系统性的污名化与去人格化宣传。日寇暴行的系统性、计划性,以及对我同胞先辈 “法律人格、道德人格、个体性” 的全面剥夺,本质上也是一种极端的极权主义“物化”实践。这些都证明了阿伦特的核心警示:当现代技术(如媒体宣传、军事组织、暴力工具)与 “非人化” 意识形态结合,当社会放弃对 “人性” 的坚守,当权力不再受道德和法律约束时,任何文明都可能滑向野蛮。

同样,日寇对我中华民族的侮辱性形容以及731部队对我同胞称为“原木”,都在印证着阿伦特所说的“极权主义的危险不在于独裁者的个人意志,而在于其将人‘物化’的思维方式,这种思维方式在任何时代都可能卷土重来”。阿伦特也在提醒着我们:对 “人性” 的尊重与坚守,是抵御暴力与野蛮的最后防线。

纪念阿伦特:爱世界就是坚定不移的|不容忘却的中华民族之痛:南京大屠杀
不容忘却的中华民族之痛:南京大屠杀

二、“平庸之恶”

如果说《极权主义的起源》是对宏观历史结构的分析,那么阿伦特在1963年出版的《耶路撒冷的艾希曼:一份关于平庸的恶的报告》则将她的思考转向了微观的个体道德层面,提出了其最具争议也最为深刻的概念——“平庸之恶”。

(一)艾希曼的“平庸”:不会思考的罪恶

阿伦特作为《纽约客》的特派记者,现场观察了纳粹高官阿道夫·艾希曼在耶路撒冷的审判。艾希曼是纳粹“最终解决方案”的主要执行者之一,负责将数百万犹太人运往集中营。然而,在阿伦特的观察中,艾希曼并非一个穷凶极恶的恶魔,而是一个极其“平庸”的官僚。他言语陈腐,思维刻板,反复强调自己只是在“执行命令”,履行“作为一名公务员的职责”。他缺乏的不是智力,而是“思考”的能力,也就是一种从他人的角度看待问题、进行道德判断的能力。

纪念阿伦特:爱世界就是坚定不移的|审判阿道夫·艾希曼(AdolfEichmann)
审判阿道夫·艾希曼(Adolf Eichmann)

阿伦特由此得出结论,艾希曼犯下的滔天罪行,其根源并非出于深刻的邪恶意图或病态的心理,而是一种“不会思考”。

“平庸之恶”挑战了我们将“恶”想象为某种激进的、恶魔般存在的传统观念。阿伦特认为,在现代庞大的官僚体系中,最可怕的恶恰恰是由那些放弃思考、盲目服从、将自己视为庞大机器上一颗螺丝钉的“正常人”犯下的。艾希曼的罪就在于他完全放弃了作为人的判断能力,将自己等同于一个纯粹的执行工具。刘擎评价阿伦特,她提出的‘平庸之恶’,实际上是对现代社会中个体责任问题的尖锐追问。“当个人被整合进一个非人格化的系统时,他是否还有拒绝作恶的道德义务?”

这一概念引发了剧烈的争议,许多人指责阿伦特在为纳粹战犯开脱。但阿伦特的目的恰恰相反,她是要强调,即使在体制的巨大压力下,个体依然负有不可推卸的思考和判断的责任。放弃思考本身,就是一种道德上的罪责。

(二)官僚体系作为“恶”的温床

“平庸之恶”的产生离不开其滋生的土壤——现代官僚体系。

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曾深刻地指出,官僚制是现代社会最高效的组织形式,其特点是层级分明、非人格化、依法办事。然而,这种高效的组织形式也潜藏着巨大的危险。在官僚体系中,责任被碎片化了。每个人都只负责整个流程中的一个环节,看不到自己行为的最终后果。就像在一条巨大的屠宰流水线上,有人负责电击,有人负责切割,有人负责包装,每个人都只是在完成自己的“工作”,没有人觉得自己对最终的死亡负有直接责任。

这种责任的分割和稀释,极大地削弱了个体的道德感和罪恶感。企业界的丑闻常常是“平庸之恶”的体现。

例如,2015年曝光的德国大众汽车“排放门”事件。为了达到销售目标和规避环保法规,大众汽车的工程师们在柴油发动机中安装了作弊软件,使其在测试时能够显示虚假的低排放数据。这些参与其中的工程师,很可能并非心存恶意要去污染环境、欺骗消费者。他们中的许多人可能只是认为自己在解决一个“技术难题”,在执行上级的命令,在为公司的“集体荣誉”和市场竞争力做贡献。在公司层级分明的官僚结构和追求利润最大化的企业文化中,个人的道德判断被技术考量和组织目标所取代。

2015年“大众事件”事发后,美国众议员科林斯对许多人曾经为“大众汽车”的辩解进行反驳,他说:“我完全拒绝大众所说的这只是几个 ‘ 流氓工程师 ‘ 干的。要么大众管理层是无能的,要么他们参与了一个持续至今的大规模掩盖。”这句话非常发人深省,通常大型组织内部的“群体思维”和对权威的盲从,就成为了导致伦理灾难的重要的心理机制。与大众汽车排放门事件同出一辙的还有2017年“梅赛德斯 – 奔驰排放门”,2021年“雷诺 – 日产排放欺诈”等等,其中雷诺 – 日产被指控从 1990 年代起就在车辆中安装 “排放作弊装置”,阿伦特所说的这种“平庸之恶”在现代官僚体系下所产生的危害着实发人深省。

纪念阿伦特:爱世界就是坚定不移的|插图8

另一个经典的心理学实验是米尔格拉姆在1961年进行的“服从实验”。实验中,被试者被要求扮演“教师”,向隔壁房间的“学生”(由演员扮演)施加逐渐增强的电击,作为对其答错问题的惩罚。尽管“学生”会发出痛苦的尖叫声,但在权威的实验人员的命令下,大多数被试者会持续施加电击,甚至达到致命的强度。这个实验有力地证明了,在权威的压力下,普通人是多么容易放弃自己的道德判断,去执行伤害他人的命令。这也是阿伦特所说的“平庸之恶”的心理学基础。

(三)思考:对抗“平庸之恶”的唯一途径

面对“平庸之恶”的威胁,阿伦特开出的药方是“思考”。

这里的“思考”并非指深奥的哲学思辨,而是一种每个人都应具备的自我反思能力。它是一种在内心与自己对话的过程。在行动之前,我们应该停下来问自己:如果我做了这件事,我还能不能和作为行动者的自己和平相处?

阿伦特认为,思考具有一种“清风”般的作用,它可以吹走那些被普遍接受的陈词滥调和僵化的教条,让我们重新审视事物的本来面目。一个有思考能力的人,即使无法建立一套完美的道德准则,至少能在关键时刻辨别出什么是绝对的“恶”,并对之说“不”。这种拒绝,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政治行动。在纳粹德国,那些冒着生命危险藏匿犹太人的普通德国人,他们可能不是哲学家,但他们拥有这种基本的判断力,他们无法说服自己去参与到集体性的罪恶之中。正如丹麦在二战期间,通过全民性的非暴力抵抗,成功营救了国内绝大多数犹太人,这一历史事件生动地诠释了集体良知和公民勇气如何能够抵制体制性的恶。

在中国语境下,反思“平庸之恶”同样具有深刻的现实意义。在快速的社会变迁和强大的组织动员能力之下,个体很容易被卷入某种集体性的潮流中,从而放弃独立的思考和判断。近年来发生的一些网络暴力事件,就是一种数字时代的“平庸之恶”。无数网民在不完全了解事实真相的情况下,仅仅因为某个标签或某种情绪的煽动,就对当事人进行“人肉搜索”、恶毒攻击。每个参与者或许都觉得自己只是在“伸张正义”,只是转发了一条信息,发表了一句评论,但无数个微小的、看似无害的“恶”汇集起来,就可能对个人造成毁灭性的打击。

这里列举五起由于互联网情绪煽动网暴造成的惨案:寻亲少年刘学州因公开与生父母矛盾,遭 “心机”“炒作” 等污蔑网暴,2022 年服药自杀;24 岁的郑灵华因粉色头发分享研究生录取通知书,被造谣 “老少恋”“陪酒女”,2023 年因抑郁症离世;河南妇产科主任邵晓蓓,因三起医疗纠纷遭持续网暴,2025 年跳楼身亡;陆女士因与 “逼死女童的文具店老板” 同名,遭辱骂、寄花圈,店铺倒闭且家人受牵连;网红 “管管” 长期遭黑粉造谣 “卖假货”“炒作”,2023 年直播时服农药自尽。这些案例皆因造谣、误解或恶意攻击引发,凸显网暴对生命与生活的毁灭性伤害。

在这种情况下,培养公民的思维能力,鼓励独立判断,拒绝盲从和“站队”,就显得尤为重要。这要求我们的教育体系,不能仅仅是知识的灌输,更要注重培养学生独立思考和道德判断的能力,让他们学会在复杂的社会情境中,如何与自己的良知对话。

纪念阿伦特:爱世界就是坚定不移的|插图9

2022年7月,郑同学在被保研到华东师范大学后,她第一时间拿着录取通知书到医院与病床上84岁的爷爷分享这一喜事,对她来说爷爷是世上最爱她的人,成为爷爷的骄傲也是她考研的动力之一,她拍下了照片和视频发到社交平台留作纪念,说到染粉色头发的初衷她说希望毕业照上的自己能是明媚而鲜艳的。她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分享,直到第二天,她被私信“轰炸”了。并惊讶地发现,自己的照片被盗用,已在各个平台扩散。这些图片和视频,给她带来了很大困扰,也带来了各种不堪入目的评论。还有人甚至攻击她生病的爷爷,而这仅仅是因为她染了一头红发。内容不堪入目。2023 年 1 月 23 日,郑同学因抑郁症离世,此前已与抑郁症抗争半年多。(信息摘自网络)

三、积极的生活:重新寻找“人”存在的意义

在对极权主义的阐述之后,阿伦特转向了对健康政治生活的探寻。在1958年出版的《人的境况》中,她构建了一个极富洞见的理论框架,旨在恢复政治行动的尊严,抵御现代社会对公共领域的侵蚀。

(一)三种人类活动:劳动、工作与行动

阿伦特将人的“积极生活”划分为三种基本活动:劳动、工作和行动。这一划分是理解其政治思想的关键。

1、劳动

劳动是与人的生物性生命过程相对应的活动,其目的是维持生命和种族的繁衍。它是一种循环往复、永不休止的过程,就像吃饭、睡觉一样。劳动的产品是消费品,一旦被生产出来就会立刻被消耗掉,不会在世界上留下持久的痕迹。

在古希腊,劳动被视为一种奴役,因为它使人受制于自然的必然性,因此被排除在公共领域之外,局限于家庭这一私人领域。阿伦特认为,现代社会的一个巨大危险,就是“劳动动物”的胜利。整个社会被组织成一个巨大的生产与消费的循环,追求经济增长和物质满足成了最高目标,这使得真正具有人之特性的活动被边缘化了。

2、工作

工作则不同于劳动,它是一种创造性的活动,其产品是具有持久性的人造物,共同构成了我们生活的“世界”。从桌椅、房屋到艺术品、法律制度,这些都是工作的产物。工作的特点在于它有明确的开始和结束,遵循着工具理性的逻辑,即通过手段达成目的。工作为人类生活提供了稳定性和客观性,创造了一个与变动不居的自然相对立的、属于人类的家园。

“制作者”是工作者的典型形象。然而,阿伦特也警示了“制作者”心态的局限性。如果整个社会都以功利主义和效率至上的原则来组织,那么一切事物,包括人本身,都可能被视为实现某个目的的手段,从而导致人的物化。

3、行动

行动是阿伦特思想中最高级、也最核心的人类活动。行动是唯一不借助物质媒介,直接在人与人之间发生的活动。它通过言说和行为展开,在公共领域中彰显自己的独特性和差异性。

阿伦特强调,行动是人之“复数性”的体现,即“人们,而非个人,生活在地球上,栖居于世界之上。”行动的本质在于“开端”,即每个人作为独一无二的新生者,每个人都有能力开启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从而打破既有的常规和自动化的过程。因此,行动是自由的最高体现。

行动具有两个重要特征:不可预测性和不可逆转性。因为行动发生在由多元主体构成的关系网络中,任何一个行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其最终结果是行动者本人也无法预料和控制的。同时,一旦行动发生,就无法撤销。

为了应对这两个难题,阿伦特提出了两种补救性的能力:宽恕和承诺。宽恕使我们能够从过去无法挽回的伤害中解脱出来,重新开始;而承诺则通过在不确定的未来中建立起可靠的“岛屿”,为政治共同体的持续存在提供了可能。例如,美国《独立宣言》的签署就是一个典型的政治行动,一群人通过共同的言说和承诺,开启了一个全新的政治实体,其后续发展(如内战、民权运动)是最初的签署者们无法完全预料的,但这个“开端”本身定义了美国政治的根本原则。

纪念阿伦特:爱世界就是坚定不移的|(二)公共领域与私人领域的分野
(二)公共领域与私人领域的分野

阿伦特对三种活动的区分,与她对公共领域和私人领域的严格划分紧密相连。

1、公共领域的消逝

在阿伦特看来,一个健康的政治共同体必须保有一个充满活力的公共领域。这是公民们可以摆脱私人生活的利害关系和必然性,作为一个平等的“言行者”相遇,共同商议和决定城邦事务的空间。在古希腊城邦,公共领域是自由的场域,公民通过在其中展现卓越的言行来追求不朽的荣耀。然而,对此阿伦特却说,从罗马帝国开始,特别是到了现代“真正的公共领域正在不断萎缩”。

导致公共领域衰落的一个重要原因是“社会领域”的兴起。所谓“社会领域”,是指原本属于私人领域的家庭经济管理事务被放大到整个国家层面,变成了“国民经济”。国家不再被看作是公民行动的舞台,而被视为一个巨大的“家庭”,政府的首要任务变成了管理社会成员的生命过程,保障他们的福利和安全。这种“社会”的崛起,模糊了公共与私人的界限。一方面,原本属于私人领域的经济需求和个人情感被带入公共讨论,使得政治讨论变成了利益的博弈和情感的宣泄;另一方面,公共权力不断渗透到私人生活之中,进行规训和管理。在这方面,哲学家福柯提出的“生命政治”概念,也就是现代国家权力对人口的生命过程(出生、死亡、健康、繁殖等)进行精细化管理的现象与阿伦特的分析不谋而合。

2、现代社会中的公共空间危机

今天社会当中,阿伦特关于公共领域危机的诊断显得尤为迫切。一方面,消费主义文化大行其道,人们的注意力普遍被吸引到私人生活的满足上,追求物质财富、享受娱乐消遣、关注个人健康和形象。公共事务被认为是遥远的、与己无关的,公民变成了被动的消费者。另一方面,互联网和社交媒体的兴起虽然在表面上创造了前所未有的“公共”交流平台,但其对公共领域的实际影响却充满悖论。

社交媒体在一定程度上促进了信息的传播和公民的动员。然而,它也带来了新的问题。算法推荐机制制造了“信息茧房”和“回音室效应”,使得人们越来越只愿意接触与自己观点相同的声音,加剧了社会群体的极端化和对立。公共讨论常常被情绪化的表达和人身攻击所主导,理性的审议变得异常困难,这从今天逐渐令人不能自拔的短视频推荐机制就能看到。另外,个人隐私在网络空间中被大规模地商业化和监控,进一步模糊了公共与私人的边界。正如哲学家韩炳哲所说的,数字时代的权力运作模式不再是简单的压制,而是通过诱导用户自愿“交出”数据和注意力,实现一种更为精巧的控制。

在今天的中国,公共领域的建设同样面临挑战。随着市场经济的深入发展,经济理性和消费逻辑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社会价值取向。与此同时,如何构建一个既能容纳多元声音、又能形成理性共识的公共讨论空间,是社会治理现代化进程中需要持续探索的重要课题。从社区居民委员会的民主协商,到网络议政平台的搭建,再到各类公益组织和志愿者团体的兴起,都是培育公共精神、拓展公共参与的有益尝试。重温阿伦特对公共领域的强调有助于我们认识到:一个健康的社会不仅需要高效的经济运行和有序的社会管理,更需要一个能让公民自由、平等地参与公共事务的开放空间。

纪念阿伦特:爱世界就是坚定不移的|插图11

四、尽管阿伦特对现代世界的诊断充满了危机意识

尽管阿伦特对现代世界的诊断充满了危机意识,但她并非是一个悲观主义者。在她思想的深处,始终涌动着对人类“开端”能力的信念,这种信念集中体现在她对“革命”的思考中。

(一)重新定义革命:自由的创立

在1963年出版的《论革命》中,阿伦特比较了美国革命和法国大革命,提出了自己独特的革命理论。在她看来,现代革命的真正目标,不应是解决“社会问题”(如贫困和不公),而应是“自由的创立”,即建立一个能够保障公民持续参与公共事务的政治空间。

1、美国革命的“遗忘”

阿伦特高度评价美国革命,认为它是历史上唯一一次成功实现了“自由创立”这一目标的革命。美国的开国元勋们深受古典共和主义思想的影响,他们所追求的“幸福”并非指个人私利的满足,而是托马斯·杰斐逊所说的“公共幸福”,即参与公共生活、共同塑造政治共同体的快乐。美国革命的成果——《美国宪法》,不仅仅是一纸限制政府权力的文件,更重要的是它创造了一个全新的、持久的权力结构:一个能让“行动”得以发生的政治舞台。

然而,阿伦特也惋惜地指出,美国革命的精神在后来的历史中被逐渐遗忘了。人们将“自由”更多地理解为免于政府干预的消极自由,而忘记了参与政治的积极自由。

2、法国大革命的“悲剧”

相比之下,阿伦特认为法国大革命是一场悲剧。

革命的领导者们最初也怀揣着创立自由共和国的理想,但他们很快被汹涌的“社会问题”所淹没。面对广大人民群众的贫困和苦难,革命的目标从“创立自由”转向了“解放必然性”。同情取代了团结,变成了革命的主要驱动力。为了解决贫困问题,革命者们诉诸于绝对的、不受限制的暴力,也就是雅各宾派的恐怖统治,他们试图用一个统一的“公共意愿”来改造社会,最终摧毁了革命所要追求的自由。阿伦特认为,当政治被用来解决本质上属于经济和生活领域的问题时,它就必然会走向暴力和专制。

这一论断极具争议,也常常被误解为阿伦特对社会公正的漠视。实际上,阿伦特并非认为贫困问题不重要,而是强调政治领域的自主性。她认为,试图用政治手段一劳永逸地解决人类生存的必然性问题,是一种危险的乌托邦幻想,最终只会摧毁政治本身。社会和经济问题应该通过技术、管理等非政治化的方式来处理,而政治的独特任务在于维系一个让自由得以可能的人类共同世界。

(二)评议会:失落的革命珍宝

在革命的激情与混乱中,阿伦特发现了一种失落的政治组织形式“评议会”。从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巴黎公社,到1871年的巴黎公社,再到1905年和1917年的俄国苏维埃,以及1956年的匈牙利革命,这种由人民自发组织起来的基层权力机构在历史上反复出现。在评议会中,人们可以像在古希腊广场上一样,直接参与决策过程,体验作为政治行动者的快乐。

阿伦特将评议会视为“革命失落的珍宝”,认为它提供了一种替代现代代议制民主和政党政治的可能方案。在她看来,现代政党政治已经沦为官僚化的利益集团博弈,普通公民被简化为只能周期性投票的选民,大部分时间里被排除在政治过程之外。而评议会体系则可能构建一种联邦制的共和国,权力自下而上地产生,让每个公民都有机会在某个层级的公共空间中参与言说和行动。这是一种对“草根民主”的洞察。

在今天,阿伦特对评议会的推崇,启发我们去探索更多元的公民参与模式。例如,近年来在全球各地兴起的“协商民主”实践,如公民大会、参与式预算等,都体现了这种精神。通过随机抽选等方式,普通公民被邀请参与到对特定公共政策(如气候变化、城市规划)的深入讨论和决策中。比如,爱尔兰近年来通过公民大会的方式,成功推动了关于同性婚姻和堕胎法案的公投,被认为是协商民主的成功案例。这些实践试图在庞大而复杂的现代社会中,重新开辟出小规模的、理性的公共审议空间,让公民的声音能够更直接地影响公共决策。

纪念阿伦特:爱世界就是坚定不移的|(三)爱世界:阿伦特思想的最终基石
(三)爱世界:阿伦特思想的最终基石

贯穿阿伦特全部思想的,是一种深沉的“爱世界”的情感。这是一种对人类共同创造的、多元并存的世界的珍视和责任感。

在她看来,政治的本质就是关心和维护这个我们共同栖居的世界。这种“爱”不是一种多愁善感的情绪,而是一种面对现实、承担责任的决断。

阿伦特在晚年将她的思考转向了“精神生活”,试图从哲学层面为“思考”“意志”和“判断”这三种精神能力奠定基础。她认为,“判断”是连接思考与行动的桥梁,是一种在没有普遍规则可循的情况下,对具体、特殊的事物做出恰当判断的能力。这种判断力,植根于我们的常识和“共通感”,即设身处地从他人角度看待世界的能力。一个有判断力的人才能在复杂的政治情境中,做出负责任的行动,从而维护和更新我们共同的世界。

在今天这样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代,气候变化、核武器威胁、关税战、人工智能伦理等全球性挑战,都要求我们具备一种超越国界和意识形态的“世界之爱”。这些问题无法由任何一个国家或组织单独解决,需要全人类共同的行动和承诺。正如被称为“生态伦理之父”的环境科学家奥尔多·利奥波德所提出的“大地伦理”在倡导的,我们应该将伦理共同体的范围从人类扩展到整个生态系统,以一种负责任的、充满敬畏的态度来对待我们共同的家园。这与阿伦特的“爱世界”精神高度契合。

纪念阿伦特:爱世界就是坚定不移的|结论:今天及未来,我们为何依然需要阿伦特
结论:今天及未来,我们为何依然需要阿伦特

在汉娜·阿伦特逝世五十周年之际,重读她的文章,我们感受到的不仅是其思想的深邃,更是一种强烈的现实关联性。她像一位孤独的哨兵,在二十世纪的废墟之上,为我们指出了现代性可能通往的黑暗深渊,也为我们守护着人类自由与尊严的微光。

对于2026年及未来的中国而言,阿伦特的思想遗产提供了一面至关重要的镜子。

首先,她对极权主义起源的分析警示我们,必须对任何试图将复杂社会问题简单化、将特定人群“他者化”的意识形态保持警惕。在追求国家现代化和社会发展的进程中,如何保障个体的独特性和社会的多元性,防止官僚体系的僵化和对个人空间的侵蚀,始终是一个需要持续反思的问题。在这方面,我们有着属于自己的成功经验,从深圳经济特区的先行先试,到基层社会治理中“枫桥经验”的不断创新,都体现了在宏大叙事之下,对具体情境和多元主体的尊重与探索。也正是如此,阿伦特的思想愈加显得弥足珍贵,历久弥香。

第二,“平庸之恶”的概念要求我们每一个社会成员,无论身处何种岗位,都必须承担起独立思考和道德判断的责任。在日益精细化的社会分工和组织化的社会生活中,仅仅做一个“听话的好员工”或“守规矩的螺丝钉”是远远不够的。我们需要培育一种将个人责任感与公共关怀相结合的公民文化。

第三,她对“公共领域”的珍视提醒我们经济发展和物质富足并非社会福祉的全部。建设一个充满活力的、理性的公共领域,让公民能够有效参与公共事务的讨论和决策,是实现社会长治久安和提升人民幸福感的根本保障。

最后,阿伦特对“行动”和“开端”的信念给予我们面对未来挑战的勇气和希望。她告诉我们,历史并非由不可抗拒的必然规律所决定,未来始终是开放的。每一个新生的人,都蕴含着开启新局面的潜能。只要我们敢于思考,敢于言说,敢于行动,敢于与他人一起,共同为我们所“爱”的这个世界承担起责任,那么即使身处“黑暗时代”,也总有创造奇迹的可能。

纪念阿伦特:爱世界就是坚定不移的|插图14

五十年前,汉娜·阿伦特停止了她的思考,但五十年后,她的思想正以前所未有的力量,邀请我们重新开始思考。这或许就是对这位伟大思想家最好的纪念……

李昱坤(大熊)

Art Critic · Curator · Publisher of Yiyishu

艺术评论人、策展人,微信公众号「呓艺术」主编及出品人。

十年艺术评论写作,完成五部书稿近三百万字——《介入:艺术、共生与中国在地实践》《历史的重量:安瑟姆·基弗与当代艺术的再物质化》《博伊斯的方法论遗产》《当代艺术失败论》《折叠的当代——非西方同时代性与中国当代艺术的三体结构》;策展三十余场,服务艺术家近二百人。批评方法立足「症候式阅读」,立场为「档案式介入」,主张「艺术是一场拥抱」:在艺术与公众之间,建立真实的能量交换。

关于李昱坤 →

English version · 英文版

订阅艺术评论

订阅即赠《2024中国当代艺术关键词》内部思考笔记 PDF
每周免费获取最新当代艺术批评与研究


📬 免费订阅艺术评论
滚动至顶部

订阅艺术评论

获取最新当代艺术批评与研究,直接送达您的邮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