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王泽,一位年轻画家的离去

一、二零二二年的夏天

二零二二年的夏天,有一个中午非常热,有朋友来找我,我懒洋洋地出门,哈着热气,与他开玩笑,走进一家餐馆。

他问我怎么来到宋庄了,我说去年年底和女朋友分手后无处可去,我和一位叫王泽的青年画家朋友,一块把我的东西搬来宋庄了。“真是凄凄惨惨。”我苦笑着说“我和王泽,还有司机师傅,仨人在货拉拉的车上跨的年。”

“那是够凄凉的。”朋友说,点了一颗烟,“王泽呢?”

他也认识王泽,这个行业彼此认识是正常的。“他应该还在这吧。半年没联系了。”我说,“我前几天刚发信息给他。”

我对朋友王泽是充满感念的,去年年底,当时那个女朋友搭错了筋分手,惊动了房东,被房东赶出来了。“今天搬走。”房东说。我骂骂咧咧的无能为力。“搬到宋庄吧。”我想着,拨通了王泽的电话。

他当晚就来了。我记得那个身影,北京有很多人,在落魄凄凉时候帮你的人不多。何况跨年夜,搬到两点多。

“晦气留到上一年,这一年肯定越来越好了。”他操着有点唐山味儿的天津口音,说着。

我想着,另一个朋友走进了餐馆,三人寒暄,坐下。“我挺感激王泽。”我说。“但这小子神龙见首不见尾,好几个月没联系了。”

“谁?”那朋友神色凝重起来。

“王泽。”我说。

“你还不知道吗?”他说着,面色沉重的看了看我和刚那个朋友。

我摇摇头。

我听到他说,“他不在了。”

“去哪了?”我问。

“他喜欢喝酒,我也是听说的,有天和几个朋友喝酒,那晚上出了车祸,人没了。”

“谁没了?”

“王泽。”

“几月份的事?”

“三月中旬。”

从这句之后,他们说什么,我也记不清了。世事变幻让我忘记此时此刻的燥热。我只记得几天前还和他发信息,说我搬家了,让他有空来玩。他好多天没有回复。

我想做点啥,为这个身边的朋友。想了许多,竟不知所措,我在网上找他的信息,看到我过去为他写的艺术评论,为这个文章他等了好多天;在抖音里搜他的视频,看到一个他喝的有些醉意的讲自己的画的片段,他有些狂傲,看那个视频,狂傲、有板有眼、一丝不苟,甚至可爱的气质,看的我有些心酸。合上手机,茫茫人海,也见不到他的身影了。有人说,我们都是一块上车,在车上遇见,只不过不一样的是,我们到站下车,他只是提前下车,去搭另一趟车了。

从名利场来说,他退场了,以青年书画家的身份。从朋友的视角来说,他走的不知不觉,我听说当时有个简单的葬礼,但毕竟是件悲伤的事,年轻殒命,也没有周张的宣传。只是这种朋友,每个人生命中能够遇见的总归不多,除却散发着艺术铜臭的精英趣味,他大多数是真性情的人,是讲江湖义气的人。如果还有这个“江湖”的话,他是应该被记得的。

我想写写他的贡献,写写这个人。我知道现在还能搜到他的信息和他的画,这件事也会慢慢地成为一个奢求了。很多艺术从业者究其一生就是为了能被人搜到,名利场和大众的注意力就这么多,你方唱罢我登场。过不了多久,他的信息就会被其他人所覆盖。也许能看到的,只是很少他生前的作品,更无暇顾及到他是能走出来的,当然前提是如果活下来的话。五十年后,除了家人朋友,也许鲜有人记得那个年轻的书画家了。诚如是,如果后来的人读我的文字,能够以此读到王泽,了解到他的艺术,了解到他的狂傲与儒弱的内心,了解到他的故事,也算是我的一个念想了。

纪念王泽,一位年轻画家的离去|青年画家王泽生前
青年画家王泽生前

二、王泽小我1岁

王泽小我1岁,1989年出生。

他说过,9岁开始学毛笔字。念大学的时候,在南京,不是读的艺术。年二十余,大学毕业,开始回到传统艺术上。毕竟是有童子功傍身,他一入手写意,虽然笔墨还待磨炼,但已经有一种“改天换地”的气势在其中,把性格融入作品,虽逸笔草草,但还是经得住读解,有前辈说他作品“文雅古厚”,也不为过。

我便是觉得,从事中国画的人,50岁之前,琢磨透了理论层面的笔墨,50岁之后,就开始融入人生阅历和性格。也许他一开始就做了50岁之后的事,所以说他笔墨躁气者,大都也说的没底气。从学院规规矩矩走出来的人,看他的作品,自然也与之拉开些距离。因此说起“风格”,在中国的语境中,起初是描述人,后来描述作品,作品的风格自始至终还是与人离不开的。他是这样离不开的人,虽然人离开了,但是作品依旧鲜活,仔细看去,有些写意花鸟的藤,没有一笔下去的辛辣气息,看起来毛糙,却也离不开一个在场鲜活的力量,我始终觉得,他是活在这些作品里的,常看常新。也许以后,我随着自己年龄的增长,看他的作品会有不一样的感受,但也一定会免不了伤感,因为斯人已去,方而立之年,实在意外,也只有作品寄情,悲君亦自悲。多情只有春庭月,犹为离人照落花。

纪念王泽,一位年轻画家的离去|王泽书法作品|草书七言联
王泽书法作品|草书七言联

记得一个故事,作家王朔在别墅写作时,门外有一修自行车者,王朔烦躁,出门,问,师傅,你能离开这吗?自行车师傅答道,抱歉。王朔无奈,进屋,拿了仅有的三万块钱,出门递给师傅。“你还能离开吗?我要写作,太吵了。”王朔说。说完,师傅为这笔横财兴奋,赶忙离开了别墅。王朔后来后悔,说他要是回来我也没辙了,我没钱给他了。

每次和别人讲起这件事,我都会说,我有个会画画的朋友,也是这样的性格。后来读《圣经》的时候,觉得好的艺术家都像耶稣,燃烧了自己的现实生命,照亮了自己的信仰,于艺术家而言,便是艺术的生命。所以好的艺术家都这样,不会理财,不会生活,一切只是蒙养性情。如果艺术家太会生活,大概也是分了心性,或者说艺术家做了商人、官员,那种浅薄的嚣张与伪装的张狂便是随时可见。我记忆中的王泽,大都从容而不局促,他会憨厚的笑,会照顾你的情绪,听你所说,告诉你他的想法,娓娓道来。如同一棵树的成长,许多时候,我和他忘掉艺术工作者的身份,反而有许多经历是极其相似的,正如我们这代人,在市场经济过渡的时期成长起来,经历过改革开放的九十年代与消费主义的两千年,经历过内卷考学的年代,因此许多思维和习惯中规中矩。在他身上,你看不到艺术家的习气,正是因为热爱艺术,热爱那种踏实的、真诚的、长时间的、辛苦的艺术劳动,也只有这种看起来迟缓的劳动,才能使他的工作更有价值。我记得2022年年初,去他工作室的时候,看到他在墙上写了一句自勉的话,“日日在画,时时在画,让艺事如旭日东升,照遍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纪念王泽,一位年轻画家的离去|王泽作品|选堂诗意
王泽作品|选堂诗意

按常理说,年方三十出头,该是一个艺术家最好的年纪,有童子功的加持,且对笔墨认知形成了自己的趣味。三十多年一路走来,他满怀信念和激情,至离开时也未结婚生子。行业内许多人谈起他的独特天赋,大都觉得遗憾。可怜荒垄穷泉骨,曾有惊天动地文。他是清楚自己状态的,只是浸染中国的艺术江湖,面对种种人情怪相,他更愿意把自己的感受说出来,于是便仿佛看起来放旷不羁、特立独行,实则这是王泽的可爱与内心井然的秩序,他有一颗温暖的内心,在他的心中,徐青藤、八大山人、吴昌硕是心中的高峰,高山仰止,而当代仍然健在的几位身居高位的国画老艺术家前辈,是他内心的基石。他保持着谦逊与自知,这与他的放旷形成对比,实际上,他也是以这种方式对抗着外界的潮流和名利场的此消彼长,归根结底,是忠实于自己内心的秩序,他允许自己说话,正如他允许自己把“自己”放进自己的画中一样,秩序井然,瓜熟蒂落。

他的作品着重于大写意,相比笔精墨妙的兼工带写,显得不是那么精致,肉眼可见的笔墨在纸面上留下了清晰的痕迹,画到一定的阶段,他也许就不再画了,如此性情的人,不会计较笔墨的得失,他要的大概是一种画面的气势,毫不犹豫。整体去看他的画,不会觉得画面生涩,放旷有度,也是多年的经验。他是带着用“一根针挖一口井”的态度去琢磨艺术史,他没有广泛的大批量涉猎,却在几座高峰间攀爬了二十余年。他对传统的认知是到位的,也是有力量的,因为有史以来的经典作品,往往只由极具眼力和心力的人才能感知到,每一代人总有一些愿意沉潜往复的去研究,在能感知到的前人的秩序之上,探索和挑战一种难度极大的东西。所以,在当时很少人会看出来这种东西为什么好,不会有太多人知道什么是好的作品,更不会知道这些作品究竟好在哪里。时代过去之后,新一代人在前一代人认知的基础之上,才会明白一点这些为什么好。

对艺术的认知如同“精卫填海”。王泽自然是认得这种“好”的人,我不明白笔墨对他为何有这般强大的吸引力,只是看他融合心性生成的笔墨气象,便能理解一些。在那些作品中,一条线的波动、一片水迹的润化、鸟的麟毛等等,都能看到本真的性情,把性情融入其中,与山川神遇而迹化。他走了一条极其艰险但有可为的道路,只是中道崩殂,我记得他和我讲过他的理想,几杯白酒之后,普普通通的酒菜,两人也是“小国寡民”的满足,他聊起他的路,一半笑一半嗔怒。

纪念王泽,一位年轻画家的离去|王泽作品|黄山光明顶
王泽作品|黄山光明顶

有时候我在想,他与50后、60后艺术家毕竟不同,在今天越来越难以区分什么是成就和时尚的消费环境下,艺术变得多元、随机,可相对而言,他的这条路应该走得更彻底。如果他真正走到50岁的年纪,应该是前途无量的光景,大概嗔怒和普通的白酒也会少了许多,他的生活应该会好起来。作为朋友的我真心希望他生活的好起来,可惜这些希望也是随着他的离开而离开了,重新想这些年,见到的机会不多,并非天天朝夕相处,相交六年有余,以前大家都穷的时候,我喜欢抽便宜的国产雪茄,那时递给他一支,彼此也是满足的不行。吃顿百十来块的饭,也觉此乃人生快事。对的朋友相交,形式与欲求都变得不重要了。也是这种记忆中,留作遗憾的,是没有劝得动他少饮酒。艺术家爱喝酒,酒神精神支配下的状态中常带着性的冲动和释放,随着酒神的高涨,主观逐渐化入浑然忘我之境。李白爱喝酒,古来圣贤皆寂寞,惟有饮者留其名。王泽该也是如此,不说嗜酒如命,单是现实的不平和内心追远的困顿,也需要酒神的安慰。我想起尼采把“醉”看做是“个体化原理”解体而产生的神秘的自弃境界,是个人与世界意志融为一体的状态。这点能解释王泽放旷不羁的由来。只是其成也酒,卒也酒的人生轶事,今天想起来,也是好不悲伤。我不知他最后的念想,也尚未见过他的家人,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已经过去近半年了。奈何一别如斯,过去泪目,兹如昨日,无奈已是卒年。

王泽从人生的这趟公交车上下车了,我辈仍在此名曰婆娑世界的公交车上一路西行下去,路上经历过有人上车、有人下车,看着路边风云变幻、斗转星移,等待车行至终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终点,就像课题一样。只是面对老友的离去,我不知能做些什么,诚惶诚恐,怕他为自己的课题遗憾。故愿如果有另一个世界,愿他的生活能够好起来,在那个世界能够与自己和解,继续自己的艺术理想。我不知文字的功用,只当是一个纪念的心愿,愿他能被更多活着的人熟知。恍惚完笔,不知所言。

2022年8月13日下午

大熊于徐宋西街

(作者:大熊,艺术评论人)

  王泽不同时期的部分写意水墨  

纪念王泽,一位年轻画家的离去|王泽作品《风月无边图》
王泽作品《风月无边图》
纪念王泽,一位年轻画家的离去|王泽作品《荷叶图》
王泽作品《荷叶图》
纪念王泽,一位年轻画家的离去|王泽作品《春风十里》
王泽作品《春风十里》
纪念王泽,一位年轻画家的离去|王泽作品《花外神仙》
王泽作品《花外神仙》
纪念王泽,一位年轻画家的离去|王泽作品《挥毫依旧》
王泽作品《挥毫依旧》
纪念王泽,一位年轻画家的离去|王泽作品《君子人格》
王泽作品《君子人格》
纪念王泽,一位年轻画家的离去|王泽作品《欲鼓伯牙琴》
王泽作品《欲鼓伯牙琴》
纪念王泽,一位年轻画家的离去|王泽作品《紫瑞》
王泽作品《紫瑞》
纪念王泽,一位年轻画家的离去|王泽作品《国寿无疆》
王泽作品《国寿无疆》
纪念王泽,一位年轻画家的离去|王泽作品《寿桃》
王泽作品《寿桃》
纪念王泽,一位年轻画家的离去|王泽作品《荆浩诗意图》
王泽作品《荆浩诗意图》
纪念王泽,一位年轻画家的离去|王泽作品《选堂诗意》
王泽作品《选堂诗意》
纪念王泽,一位年轻画家的离去|王泽作品《天地庄周马》
王泽作品《天地庄周马》
纪念王泽,一位年轻画家的离去|王泽作品《太白诗意》
王泽作品《太白诗意》
纪念王泽,一位年轻画家的离去|王泽作品《写似识者》
王泽作品《写似识者》
纪念王泽,一位年轻画家的离去|王泽作品《自在云游》
王泽作品《自在云游》
纪念王泽,一位年轻画家的离去|插图21
纪念王泽,一位年轻画家的离去|王泽作品草书七言联两幅
王泽作品草书七言联两幅
纪念王泽,一位年轻画家的离去|王泽作品《心经》
王泽作品《心经》

李昱坤(大熊)

Art Critic · Curator · Publisher of Yiyishu

艺术评论人、策展人,微信公众号「呓艺术」主编及出品人。

十年艺术评论写作,完成五部书稿近三百万字——《介入:艺术、共生与中国在地实践》《历史的重量:安瑟姆·基弗与当代艺术的再物质化》《博伊斯的方法论遗产》《当代艺术失败论》《折叠的当代——非西方同时代性与中国当代艺术的三体结构》;策展三十余场,服务艺术家近二百人。批评方法立足「症候式阅读」,立场为「档案式介入」,主张「艺术是一场拥抱」:在艺术与公众之间,建立真实的能量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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