剖析当代艺术困局:“老炮儿”的资本游戏与年轻一代的绝境

一、总刷到艺术家喝酒吃饭的视频

总刷到艺术家喝酒吃饭的视频:一群五六十岁、在业内有知名度的艺术家群体在一起推杯换盏、举杯相庆。

艺术家喝酒吃饭正常,性情中人混江湖也正常。只不过别太当真,尤其是所谓当代艺术老炮儿,只剩下喝酒吃饭,不踏实做艺术,便是真成了酒囊饭袋。这些五六十岁的人,喝的是另一个体制和信息不对等的“当代”江湖,吃的是八十年代的时代红利,做点过去的事不代表能吃一辈子,不踏踏实实做艺术,还自以为是个腕儿,实际上真出去裸泳,反而最早淹死你。

时代变了。四十年前的八十年代,当代艺术开了个头,但只是开了个头,就被扑面而来的时代碾压的面目全非、异化、畸形、强制高潮,今天的当代艺术近乎真空。现在看这群所谓过去的“名人”在这个时代里除了没有解决什么问题之外,自己端起酒杯一起灌醉自己的样子更像是上个年代独立意识的集体自杀,凄惨可怜,目中无人。除了特殊渠道和目前真空的当代艺术市场认他们之外,没人认,也没人尊重。当代艺术史是他们写的,自己捧自己没毛病,但是,那只是停尸房,谎言重复一百遍都可以成为真理,何况是一群人。

过去的勇气让这群人“勃起”很多年,以近乎殉道的勇气投入到八九十年代时代变革当中,谁也不知道什么艺术市场,那是一定值得尊重的。只是慢慢发现了暴富和去国外的机会,那味儿就变了,“性功能障碍”一直持续到今天。我仔细想了想,真的是一个不正常的现象,每逢春秋拍,巴塞尔和国内展会,这些人的画都是画廊的保命符,无论画什么,都一定受到关注和市场不正常的高度认可,国画暂且不论,当代艺术更甚,周春芽、方力钧、岳敏君等人的画始终都是成交top10。从这个角度上说,今天的中国当代艺术市场正深陷一场结构性危机:以“85新潮”为旗号的80年代艺术家群体,凭借历史光环与资本共谋,一起构筑起坚不可摧的寡头壁垒。他们以“启蒙先驱”自居,却将艺术史机遇异化为终身特权,其存在已成为阻碍中国艺术代际更替的毒瘤。

剖析当代艺术困局:“老炮儿”的资|插图1

二、我没生在那个被称为“黄金十年”的80年代

我没生在那个被称为“黄金十年”的80年代,市场导向和流量导向没那么根深蒂固,人人都愿意做艺术,那是个理想可以春暖花开的年代。

那一批当代艺术群体的确在那个特殊的历史时期完成了文化突围。随便想起一些,就让人激动,比如北方艺术群体以“理性绘画”对抗意识形态桎梏,星星画会通过街头展览打破美术馆垄断,这些行动在当时真的是莫大的勇气,突破就是一种进步。那个辉煌的年代也正是这批勇士使艺术更为民主,使个人表达更为容易实现。只是这距今的近四十年是看破人心的四十年,不管八十年代是赶时髦还是真的有抱负,做出来多少就应该被艺术史承认多少。艺术家应该不断创作,这是艺术家的工作,更何况当代艺术家,作品一旦创作出来,进入流通环节,就和自己应该没有关系了。作品的意义场和文本、精神结构场随着流通体系会对社会产生好的影响,也会让自己出名。这是你的贡献,得到回报是应该的。但是这种历史贡献被异化为永久的“道德免罪符”,比如他们的作品在拍卖行重复炒冷饭,而市场回报却与当下创作力完全脱钩,高的离谱。很多作品早已成为资本符号,近年展览中能见到的多是对旧作的策展式重组,用历史债务兑换当代利润。

剖析当代艺术困局:“老炮儿”的资|插图2
剖析当代艺术困局:“老炮儿”的资|插图3

我想起“功成名就”这个词,琢磨了半天,对艺术家而言,何为“功成”呢?

严格来说,艺术家的“成功”在没有艺术市场之前,是不同群体争夺“艺术”定义权的产物,那时候的流派如星河般灿烂。有两种典型例子,概念型的艺术家,如毕加索,早年提出概念,快速取得成功,定义了“艺术”,就是立体主义那种视角的艺术,但是后期乏力。另一种是实验型的艺术家,如塞尚,长期实践,方法逐渐形成了,达到成功,还是一直画下去,他的每幅画都是一种独立的打破。艺术应该是什么?你有你的观点,而且立得住,这便是过去的“成功”,是没有艺术市场的成功,每件作品背后都代表着强烈的个人独立意识,85美术思潮,虽然稚嫩,或者有抄袭西方之嫌,但总归是一种强烈的独立愿望所在,不盲从于主流和权威,不讨好市场和精英阶层趣味,值得被一代代人了解。

有了市场之后,艺术家的“成功”就变味了,变成了既得利益者为争夺利益和话语权的产物,什么好卖画什么,什么引起关注画什么,最近说到网红赵小黎在今日美术馆的画展,千篇一律的女性形象加花卉装饰,意义只能是装饰图案。有人喜欢她,这也有道理,毕竟美术史和艺术鉴赏能力什么的无所谓,她的画用美女、花朵、蝴蝶、山岗之类的物象堆积,用色冲突的挺好看,喜欢她的人都喜欢美好,也是简简单单。谁也没有罪,就像喝可乐,可乐就是可乐,喜欢喝、解渴、爽就完了,是不是“艺术”不重要。只不过,问题在于赵小黎没搞明白自己的画就是“可乐”,再怎么画也不是“茅台”,她还做着“茅台”的梦,往今日美术馆里头挤,想方设法把画价提升,大脑袋的女孩肖像无罪,问题是你得想明白,喝可乐不丢人,安迪·沃霍尔在做可乐版画的时候就说“美国开启了一种伟大的传统,最富有的人和最贫穷的人基本都能买到同样的东西,比如可乐”,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时代,艺术可以民主,可乐不会因为你花钱多而买到更好喝的。只是赵小黎想不明白,很多当代艺术家,甚至老炮儿们也想不明白这个道理,还在用过去的思维方式,拿今天的东西去追求过去的“成功”,拿争夺既得利益者和话语权的产物去争夺“艺术”的定义权,这也就出现了很多“艺术评论家”和像今日美术馆这样逐渐丧失底线的机构。

只是不同的是,年轻的当代艺术家们还在努力追求这些错位的成功,这些当代艺术老炮们早已经坐享其成,管它错位与否,有名利就行。这些老炮儿以“代言人”自居,借着体制和学术真空的过去式备书去巩固现有的既得利益者。比如,2023年全球当代艺术市场TOP100中,50后、60后艺术家仍占据56%份额,而中国的80后艺术家仅占16.1%的国际画廊代理比例。正在步入中年的年轻人很多,机会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燃烧掉自己的艺术生命去挤那点少的可怜的机会。反过来,常见的却是展会、拍卖行与画廊为降低风险,将老炮儿品牌打包为金融产品,反复上拍。迭代是很难的,即使这批所谓的老炮儿不画画,也依然能依靠“功成名就”在自己有限的生命当中吃到红利,然后美其名曰“艺术就那么回事儿”“先锋艺术的终极问题已经被我解决了”……进一步巩固和垄断学术权力。

更有甚者,所谓“纪念展”“学术回顾”为名的活动,实则是将公共文化资源转化为个人品牌增值工具,大肆掠夺、构建资源闭环。简而言之,今天的85精神已经集体自杀了。作为艺术家,这群所谓的“前辈”除了个别还在探索之外,大多数已经灵魂不再,作为为艺术做出过贡献的老人值得尊重,但不要再提自己是艺术家,更不要总把“当年勇”挂在嘴边,时代的日新月异会刺破所有的认知茧房,社会发展会去除所有的信息不平等,先锋与独立会有其应有的价值,我相信一切会回到理性。

85美术精神在于你有没有继续坚持先锋创作,把先锋的艺术意识独立的深入骨髓并且践行它,做些真诚、有良心和公民意识的作品,而不是你做了别人没有做的事无意之间赶了个风口潮流,从而吃一辈子这种潮流的红利,或者你挖空心思挤进体制内,挤进高校,站在专家、高校老师的红利区去干着批判体制的既当又立的丧德行为,最终还是什么事都没有做,什么问题都没有解决。

剖析当代艺术困局:“老炮儿”的资|插图4

三、专心说说这批艺术老炮儿

专心说说这批艺术老炮儿,很大程度上说,也正是有了这批艺术老炮儿,我们80后这代人,甚至包括90后、00后,乃至以后的10后这代人今天在做的事还能够被叫做“艺术”。他们的努力说明了一句话:真正的艺术永远属于那些敢于在当下时态用尽一切手段去创造未来的觉醒者。现在,这句话也送给他们自己。

80年代艺术家的致命弱点在于其方法论早已与时代脱节,早已经像文物一样不合时宜。比如北方艺术群体当年借鉴的西方现代主义语言,在全球化语境下早已沦为陈词滥调。王广义的“政治波普”在1990年代尚有解构意义,但在今天算法统治的图像世界中,这种符号拼贴不过是媚俗的视觉快餐。而更可悲的是,他们连形式创新都已放弃,星星画派当年的“西化风格”本是突破工具,如今却成为僵化的风格专利,任何偏离都会被斥为“背叛传统”。今天到处出现的所谓“中国当代艺术”展览所出现的“当代名家”的作品,大多数必然还是那些用发霉的意识形态符号和过时的批判姿态,在用资本做的保鲜柜里的放置的当代艺术冷饭。在新生艺术力量出现之前,市场也只能找他们,处于市场行为,他们与拍卖行的估值游戏就开始了,就像一场大戏戏班一样,评论界的谄媚话术、策展圈的“近亲繁殖”、传媒的趋炎附势,就这样上演了一场又一场完美的闭环大戏。其中的玄妙之处在于:再糟糕的展览,明明是投机,你用学术包装投机,用文化兑换资本,任何非营养的利益结节披上学术和艺术的外衣,最终都会形成让不良资产束缚的癌变,形成吞噬新鲜艺术细胞的癌细胞。这些人的”先锋艺术”把先锋自我消解了,变成资本主义文化工业最狡猾的同谋者。

同样,这种创作惰性暴露了既得利益者和部分话语权共谋者的心虚:他们恐惧失去市场地位,因此拒绝任何可能动摇其权威的变革。市场帮助艺术家成名,其中存在着一种隐形的侵蚀,比如创作方式的大量泛滥,妥协,商品属性与实验性冲突,赢者通吃,艺术不再是艺术,成了一种掠夺资源的筹码,马克思说“商业的本质是掠夺”,当艺术成为商业产物的时候,一种自我精神的消解就开始了。艺术家想生存,就得变成这种资本的筹码,用“普世语言”去搏名利、搏流量,艺术的自律性必然受到影响。这是一种让人无奈的逻辑,这种平衡点很难找,比格尔说,艺术的自律性需通过批判性实践不断重构,从今天的生态来看,这真是一个无比艰辛的过程。

剖析当代艺术困局:“老炮儿”的资|插图5

对比国际艺术生态的代际流动,中国市场的封闭性更显荒诞。英国YBA群体在1990年代崛起时,赫斯特、埃敏等人直接冲击了传统画廊体系,通过独立展览与媒体营销重构权力格局。而中国市场中的艺术老炮儿却拒绝交棒,有数据显示,84%的画廊声称要签约新人,但实际代理名单中60后仍占61.2%。这种“虚假开放”暴露了市场的深度腐化:既得利益者通过操控评论、策展、拍卖形成闭环,年轻艺术家要么接受“学徒”身份,要么被彻底边缘化。即使获得关注,也仅被视为“潜力股”,从而被低价收割。

此文只是就事论事,并非得罪某个人,也不是开骂。骂人、掀桌子、哗众取宠不是本事,重要的还是建构。因为当代艺术的价值永远是未来的价值,所有的艺术史、艺术理论和今天的名家都只占艺术的1%,它的真正价值永远在于那未知的99%,在于那片混沌和未知当中。当代艺术永远在于创新和关注社会,而不是消费社会。只是艺术史的残酷在于从不承认资历,只会铭记突破和创新,杜尚的小便池为所有人所合理化的接受的时候,他早已转向很多阶段的艺术实验了。“面向未来努力”永远应该是艺术家的底线,一劳永逸的既得利益者所追求的市场霸权到了该被解构的时候了。

当代艺术本应是真理的揭示者,是时代精神的解剖刀,那群八十年代崛起的所谓老炮儿,早已将批判的锋芒磨成了利益的钥匙,他们当中的不思进取者不再是艺术史的里程碑,而是寄生在今天中国艺术生态中的毒瘤,只有慢慢净化、去除,才能给当代艺术真正新锐力量的出现营造机会,净化血液,分娩出属于今天这个时代的当代艺术先锋。

如何去除这块毒瘤,纠正这一畸形生态?此有四策,仅供诸君参考:

1、创造力与市场强关联

在拍卖市场上,建立作品价值与当下创作力的强制关联机制,对于还在世的艺术家,对十年内无新作的艺术家收取比正常税额高的艺术品交易税,限制其作品的资本投机属性;

2、公共资源民主

由有关部门牵头,要求美术馆、双年展等机构将50%以上展览机会分配给50岁以下的艺术家,费用由官方或行业协会、基金会拨款支持;

3、扶持去中心化市场

扶持区块链艺术认证、线上拍卖平台,打破传统画廊的定价垄断;

4、学术体系革命

针对高校中把持艺术话语权的艺术家“老炮儿”,引入跨学科评审机制,每年进行年度评审,适度削弱其学术霸权。

剖析当代艺术困局:“老炮儿”的资|插图6

四、大同大张生前居住的房间墙壁上有一句话

大同大张生前居住的房间墙壁上有一句话:

“艺术最后的结果—就是要不要保持生命的问题。因为艺术家的任何发现一旦被人利用,哪怕被自己利用,它就失去了意义。”

他批判当时中国当代艺术日益“精致化”“温顺化”,认为艺术应如“疯狗咬人”般具有破坏性,而非沦为“滋养人心”的装饰。这种批判延伸至对艺术被“利用”的警惕,包括商业化、政治化甚至自我重复。上文说到“成功”,对大张来说,更像是一场胜利。尼采说,圆满者之死是胜利的。

2000年1月1日,大张自杀,像个黄金时代的落幕。

我总想写点什么纪念他,却自惭形秽,只能是只言片语的提到此人。他以“死”解构了现有的一切价值权力,这种价值是针对艺术家而言的。相比之下今天艺术与权力的暧昧,留给年轻人一个乌烟瘴气、酒囊饭袋的艺术界。如果十年后当代艺术拍卖市场卖的最好的还是方力钧,今天的年轻一代人就真的成为“垮掉的一代”了。

共勉吧……

2025年4月3日

写于家

李昱坤(大熊)

Art Critic · Curator · Publisher of Yiyishu

艺术评论人、策展人,微信公众号「呓艺术」主编及出品人。

十年艺术评论写作,完成五部书稿近三百万字——《介入:艺术、共生与中国在地实践》《历史的重量:安瑟姆·基弗与当代艺术的再物质化》《博伊斯的方法论遗产》《当代艺术失败论》《折叠的当代——非西方同时代性与中国当代艺术的三体结构》;策展三十余场,服务艺术家近二百人。批评方法立足「症候式阅读」,立场为「档案式介入」,主张「艺术是一场拥抱」:在艺术与公众之间,建立真实的能量交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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