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昱坤
### **媒介的还魂:当代艺术家观念生成的媒介自觉策略**
#### **一、引言:从透明的工具到言说的场域**
(一)问题的承续:媒介在观念之后的角色
在本系列研究的第一篇《观念的生成:当代艺术家创作方法论的动态模型研究》中,我们已经确立了当代艺术实践的核心议题:创作的合法性与意义,已从现代主义时期对形式语言的精研,决定性地转移到了对“观念”的建构与阐释。阿瑟·丹托(Arthur C. Danto)的“艺术界”(The Artworld)理论为我们揭示,一件物品之所以成为艺术,关键在于围绕它的理论氛围与历史知识。在上一篇文章中,我们深入探讨了艺术家如何通过定位“历史坐标”来确立其创作的起点。然而,观念的生成并非真空中的冥想,它必须通过某种形式“肉身化”(embody)。这个“肉身”,便是艺术家所选择和运用的媒介(Medium)。
在现代主义的黄金时代,媒介曾是艺术的全部。克莱门特·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在其名篇《现代主义绘画》(Modernist Painting, 1960)中,将艺术史定义为一个媒介不断自我批判、走向“纯化”的过程。绘画的使命是探索其独一无二的“平面性”,雕塑的使命则是探索其“体量”。在这种逻辑下,媒介被视为一个具有本质属性、等待被艺术家去提纯的自主领域。然而,在艺术进入“后历史”阶段的今天,当观念优先于形式,媒介的角色又是什么?它是否沦为了一个传达观念的、可有可无的“透明工具”?
答案是否定的。恰恰相反,在当代艺术中,对媒介的自觉反思——即“媒介自觉”(Medium Consciousness)——本身就构成了一个生成观念的强大驱动力。艺术家不再将媒介视为理所当然的载体,而是将其物质性、技术语法、历史传承、社会属性乃至其局限性,都作为探索、批判和言说的对象。媒介不再仅仅是“说什么”的工具,它本身就在“说”。本文的核心任务,便是将“媒介自觉”这一驱动力,分解为一系列具体、可操作的观念生成策略,为今日的创作者揭示如何通过与媒介的深度博弈,来锻造独特而有力的艺术观念。
(二)策略光谱的界定:艺术家作为“媒介哲学家”
基于《观念的生成》一文所构建的五维动态模型,本文将“媒介自觉”这一维度的实践,系统性地归纳为四种核心策略,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从内向探索到外部批判、从物质坚守到边界消融的广阔光谱:
1. **媒介的纯化与内省**:此策略继承了现代主义的自我批判精神,但以一种更具观念性的方式,将某种传统媒介(如绘画)推向其本质的极限,通过极端的“还原”来追问其存在的可能性。
2. **媒介的解构与批判**:艺术家化身为“媒介考古学家”,对媒介(特别是摄影、影像等技术媒介)的“观看机器”属性进行拆解,揭示其内在的意识形态、权力语法和对现实的建构作用。
3. **媒介的扩展与混杂**:此策略旨在打破传统媒介的边界,在罗萨琳·克劳斯(Rosalind Krauss)所说的“后媒介状况”(Post-Medium Condition)中进行游牧。艺术家将非艺术的物质(光、水、尘埃、身体分泌物)或非物质的元素(时间、关系、数据)引入创作,极大地拓展了艺术的定义。
4. **媒介的过程与痕迹**:艺术的重心从最终的“作品”转移到创作的“过程”本身。艺术家将身体的行动、时间的流逝、材料的自然变化作为媒介,其最终呈现的,往往是这个过程所留下的“痕迹”或“证据”。
本文将逐一剖析这四种策略的理论源流、代表性艺术家及其具体实践,并为当代创作者提供具有可行性的方法论指引。我们将致力于证明,一位成熟的当代艺术家,必然是一位深刻的“媒介哲学家”,他不仅使用媒介,更在“思考”媒介。
#### **二、策略一:媒介的纯化与内省——在终点处重新开始**
在观念艺术和后现代主义的浪潮席卷之后,谈论媒介的“纯化”似乎是一种时代错乱。然而,恰恰是在“绘画已死”的喧嚣声中,一批艺术家选择了一条最艰难也最深刻的路径:回归到最传统的媒介(特别是绘画)内部,以一种近乎宗教式的虔诚和哲学家的执着,对其基本构成元素(画布、颜料、笔触、支撑物)进行极限的、观念性的探索。他们的实践并非现代主义形式主义的简单重复,而是在宣告终结之后,对起点的一次重新追问。
(一)方法的奠基:从莱因哈特到里曼的还原之路
1. 阿德·莱因哈特的“最终绘画”
美国画家阿德·莱因哈特(Ad Reinhardt)是这条路径的先行者。他以其著名的“黑色绘画”(Black Paintings, 1960-1966)将绘画的还原主义推向了极致。这些看似全黑的方形画布,在观众长时间的凝视下,会逐渐显露出一个由九个方块构成的、极其微妙的十字形结构,其色彩是不同层次的、几乎无法分辨的黑。莱因哈特为其作品制定了严格的“教条”,如“无纹理、无笔触、无构图、无形式、无光、无空间……”。他宣称自己正在创作“作为艺术的艺术”(art-as-art)的“最终绘画”(the last painting)。他的方法论,是一种通过不断的“否定”来抵达某种绝对纯粹性的过程。他并非在描绘“虚无”,而是在探讨绘画在摆脱了所有再现、表现和叙事功能后,其自身作为“物”的存在。艺术史家伊夫-阿兰·博瓦(Yve-Alain Bois)在《绘画作为模型》(Painting as Model, 1990)中分析道,莱因哈特的绘画是一种“工作性的虚无”(working emptiness),它要求观众付出时间的努力,才能进入其内部。
2. 罗伯特·里曼的“白色探索”
如果说莱因哈特在黑色的尽头探索,那么罗伯特·里曼(Robert Ryman)则用一生探索了“白色”的可能性。自上世纪50年代起,里曼的创作只使用白色颜料,但他却在这一极端的限制中,打开了一个无限丰富的世界。他的“媒介自觉”体现在对绘画所有构成元素的系统性追问上。他实验了上百种不同的白色颜料(从铅白到钛白),在各种不同的支撑物上创作(从棉布、亚麻布到铝板、玻璃纤维),并尝试了各种不同的涂绘方式(厚涂、薄涂、刮擦)和装裱方式(他极其关注画作与墙面、光线,甚至固定画作的螺丝钉之间的关系)。里曼说:“我不是在画什么,我是在画画。”(”I don’t paint something; I paint.”)他的作品,如《无题》(Untitled, 1965)或《系列》(Series, 2004),其主题就是绘画本身。他将绘画从一种制造幻觉的艺术,转变为一种关于“真实”的实践:颜料的真实,画布的真实,光线的真实,以及观看行为的真实。他的方法论,是一种将绘画“问题化”的过程,每一个元素都成为一个需要被审视和解决的问题。
(二)纯化策略的当代变奏
里曼的探索为后来的艺术家提供了深刻的启示,即在看似最贫瘠的媒介内部,依然可以进行最深刻的观念挖掘。
1. 对“绘画性”的执着
许多当代画家继承了这一内省的路径。德国画家京特·弗格(Günther Förg)以其“铅画”系列著称,他将铅皮包裹在木框上,然后用丙烯颜料在上面涂抹,铅皮的沉重、灰暗与颜料的轻快、明亮形成了微妙的对比,探讨了材料、色彩与建筑空间的关系。另一位画家,美国的布莱斯·马尔顿(Brice Marden),早期以其蜡质的、单色的极简绘画闻名,后来则从中国书法中汲取灵感,创作出一系列交织、流动的线条绘画,如《对偶》(Couplet)系列。他的实践,是在极简主义的冷静结构中,重新注入了身体的书写性和东方的诗意。
在中国,艺术家丁乙数十年如一日地以“十”字作为唯一的绘画语言。他用尺子和胶带,在各种材质上进行理性的、重复性的绘制。他的实践,可以被看作是一种对莱因哈特式“教条”的当代回应。丁乙将绘画还原为一种近乎劳作的、关于规则和秩序的实践,以此来反映他所处的上海这个高速运转的现代都市的内在逻辑。而艺术家王光乐的《水磨石》系列,则通过在画布上反复涂抹、覆盖颜料,直到最底层的颜色从边缘渗透出来,这种“负向”的绘画方式,将绘画的过程变成了一场关于时间、光线和记忆的视觉考古。
2. 纯化逻辑在其他媒介中的应用
纯化的逻辑并不仅限于绘画。在雕塑领域,极简主义艺术家唐纳德·贾德(Donald Judd)用工业材料制作的“特定物体”(Specific Objects),就是对雕塑本质的一次重新定义。他摒弃了传统雕塑的基座、手工性和拟人形态,强调作品作为一个独立的、与建筑空间直接对话的“物”的存在。在音乐领域,作曲家约翰·凯奇(John Cage)的《4’33”》,让演奏家在钢琴前静坐4分33秒,其“音乐”完全由这段时间内环境中的偶然声音(观众的咳嗽、风声)构成。这件作品将音乐的本质,从“演奏”还原到了“聆听”本身,是声音媒介的极致纯化。
(三)实践路径:成为“媒介的炼金术士”
1. 设定极端“限制”:纯化策略的第一步,是为自己的创作设定一个看似不合理的、极端的“限制”。例如:只使用一种颜色;只使用一种形状;只在一种尺寸的画布上创作;只用一种非艺术的工具来绘画。这个限制,就像一个“窄门”,它会迫使你放弃所有熟悉的、陈腐的技巧,去探索这个限制之内所有未被发现的可能性。
2. 系统性地研究“基本元素”:在限制之下,你需要像一位科学家一样,系统性地、穷尽式地研究你所使用媒介的所有基本元素。如果你选择绘画,你需要研究:
* **支撑物(Support)**:画布(棉、麻、化纤)、木板、金属板、玻璃、纸张……不同的材质如何影响颜料的附着和最终的视觉效果?
* **颜料(Pigment)**:油彩、丙烯、水彩、墨、工业涂料……它们的透明度、覆盖力、干燥速度、化学稳定性有何不同?
* **工具(Tool)**:画笔(硬、软、宽、窄)、刮刀、滚筒、喷枪,甚至你自己的手指……不同的工具会留下怎样的痕迹?
* **过程(Process)**:涂抹、滴洒、浸染、刮除、打磨……每一个动作如何被记录在画面上?
* **边界与呈现(Frame & Presentation)**:画框、画边、作品与墙面的关系、展厅的光线……这些“外部”因素在多大程度上是作品的“内部”构成?
3. 让“材料自己说话”:纯化策略的最高境界,是放弃艺术家的主观表现意图,转而让材料自身的属性和创作过程的逻辑来决定作品的最终形态。这是一种“去主体化”的创作。艺术家成为一个引导者和发现者,而非一个命令者。德国艺术家伊萨·根泽肯(Imi Knoebel)的极简主义作品,就是对色彩、形状和材料关系的纯粹探索,充满了冷静的秩序感。
#### **三、策略二:媒介的解构与批判——作为“观看机器”的揭秘者**
与内向的“纯化”策略相对,“解构”(Deconstruction)策略将媒介视为一种需要被批判性审视的“意识形态机器”。艺术家不再将媒介看作是中性的,而是致力于揭示其如何塑造我们的观看方式,如何建构我们所认为的“真实”,以及其背后隐藏的权力机制。这一策略深受后结构主义哲学(特别是德里达、福柯)和电影的“装置理论”(Apparatus Theory)的影响,在摄影、影像和装置艺术中表现得尤为突出。
(一)方法的谱系:从照片的虚构性到影像的语法
1. 对“真实”的质疑:摄影的批判性转向
摄影术自诞生之日起,就与“真实”紧密地捆绑在一起。然而,当代艺术家恰恰是要打破这种迷信。格哈德·里希特(Gerhard Richter)的“照片绘画”,通过在绘画与摄影之间创造一个模糊地带,深刻地质疑了两种媒介的再现能力。他的“模糊”处理,既像失焦的照片,又强调了绘画的笔触,让观者在“这是真的吗?”的困惑中,意识到所有图像的虚幻性。
另一条路径,则是强调摄影的“虚构性”。杰夫·沃尔(Jeff Wall)的那些如同电影剧照般的大画幅“灯箱”摄影,虽然看起来像是对现实瞬间的抓拍,但实际上都是他如同导演一般,精心设计、摆拍,甚至通过数码后期合成的。他的作品《死亡士兵的谈话》(Dead Troops Talk, 1992),描绘了一群在阿富汗战争中死去的苏联士兵在战场上复活、相互交谈的血腥而荒诞的场景。这件作品以一种极度“真实”(超高清晰度)的摄影语言,去呈现一个绝对“虚假”的场景,从而深刻地探讨了战争、历史与图像再现之间的关系。
2. 拆解“影像机器”:录像艺术的批判实践
如果说摄影的批判在于揭示其“静止的谎言”,那么录像艺术的批判则在于拆解其“流动的语法”。美国艺术家达拉·比恩鲍姆(Dara Birnbaum)的作品《技术/变形:神奇女侠》(Technology/Transformation: Wonder Woman, 1978-79),是对当时流行的同名电视剧的解构。她反复截取女主角变身的瞬间——原地旋转、火光爆现——并将其剪辑成一段不断重复的、抽搐般的视频。通过这种方式,她将电视剧中用以塑造女性英雄形象的视觉奇观,转化为一种空洞、可笑、带有暴力感的机械运动,从而批判了大众媒体对女性形象的刻板塑造。
另一位艺术家,玛莎·罗斯勒(Martha Rosler)的影像作品《厨房符号学》(Semiotics of the Kitchen, 1975),则以一种戏仿的方式,解构了电视烹饪节目的语言。在视频中,她面无表情地,以一种充满愤怒和暴力感的方式,依次展示厨房里的各种用具,从A到Z,仿佛在教授一套另类的字母表。这件作品,将家庭主妇的厨房,从一个温馨的空间,揭示为一个充满压抑、规训和潜在暴力的场所。
(二)从“物”的批判到“场”的批判:体制批判艺术
“媒介自觉”的批判性策略,最终必然会从对具体媒介(绘画、摄影)的批判,延伸到对承载这些媒介的“体制媒介”(美术馆、画廊)的批判。
1. 丹尼尔·布伦的条纹
法国艺术家丹尼尔·布伦(Daniel Buren)的实践,是对美术馆“白盒子”(White Cube)这一“终极媒介”的最持久、最系统的批判。他认为,美术馆那看似中性、纯净的白墙,实际上是一个功能强大的意识形态装置,它将任何被放入其中的物品“圣化”为艺术品,并隔绝了其与外部世界的联系。为了揭示并打破这一机制,布伦自1965年起,只使用一种8.7厘米宽的垂直条纹作为他的“视觉工具”。他将这些条纹张贴在美术馆内部、也张贴在美术馆外部的街道、广告牌上,以此来标记和质疑不同空间的界限。他的作品,不在于条纹本身,而在于条纹与它所处环境之间产生的张力。
2. 迈克尔·阿谢尔的“移置”
美国观念艺术家迈克尔·阿谢尔(Michael Asher)的体制批判则更为微妙和彻底。他的作品往往是“非物质”的,他通过对展览空间进行微小的、但却根本性的改动,来揭示其内在的建筑和权力逻辑。例如,在他1974年于加州克莱尔蒙特学院画廊的个展中,他唯一的“作品”,就是移除了隔开画廊办公室和展览空间的墙壁。这一行为,将通常被隐藏在幕后的、画廊的行政和商业运作(打电话、谈生意),完全暴露在观众面前,打破了展览空间的“纯粹性”。阿谢尔的方法论是,将美术馆本身作为一件“现成品”来“雕塑”。
(三)实践路径:成为“媒介的逆向工程师”
1. 学习媒介的“语法”:要解构一种媒介,首先必须精通它的“语法”。如果你想批判电影,你需要去学习剪辑、场面调度、蒙太奇等电影语言。如果你想批判社交媒体,你需要了解其推荐算法、流量逻辑和用户界面设计。艺术家需要像一位语言学家分析句子结构一样,去分析一种媒介是如何组织视觉信息、引导观众情绪和建构意义的。
2. 找到“薄弱环节”并加以“滥用”:在掌握了语法之后,你需要找到其“薄弱环节”或“不言自明的规则”,并对其进行夸张的“滥用”。例如,摄影的“规则”是清晰、构图良好,那么你可以像里希特一样故意使其“模糊”;电影的“规则”是叙事连贯,那么你可以像比恩鲍姆一样进行“重复”和“抽搐”式的剪辑。这种“滥用”,能够有效地使观众对原本习以为常的媒介语言产生“陌生化”效果。
3. 将“后台”搬到“前台”:批判性策略的一个有效方法,是将媒介运作过程中通常被隐藏的“后台”或“支撑结构”暴露出来。这可以是将画框的背面朝外展出;可以在展览中同时呈现作品的草图、预算和与策展人的邮件往来;也可以像阿谢尔一样,直接拆掉美术馆的墙壁。这种做法能够打破媒介的“幻觉”,揭示其作为一个被建构起来的系统的本质。美国艺术家安德烈·弗雷泽(Andrea Fraser)的行为表演《美术馆谈话》(Museum Highlights, 1989),就是通过扮演一位杜撰的、口若悬河的美术馆导览员,将那些充满陈词滥调的艺术评论语言进行戏仿和夸张,从而深刻地讽刺了艺术阐释的虚伪性。
#### **四、策略三:媒介的扩展与混杂——在“后媒介状况”中游牧**
如果说纯化与解构仍然是在与传统媒介的边界进行对话,那么“扩展”策略则旨在彻底炸开这些边界。艺术家不再忠于任何一种特定的媒介,而是根据观念的需要,自由地在各种物质与非物质材料之间“游牧”。这正是艺术史家罗萨琳·克劳斯(Rosalind Krauss)在其著作《航行于北海:论“后媒介状况”下的艺术》(A Voyage on the North Sea: Art in the Age of the Post-Medium Condition, 1999)中所描述的“后媒介状况”:艺术家的身份不再由他所使用的媒介来定义(如“画家”或“雕塑家”),媒介的选择完全是策略性的。
(一)方法的谱系:从贫穷艺术到大地艺术
1. 非艺术材料的“入侵”:贫穷艺术与后极简主义
60年代末,意大利的“贫穷艺术”(Arte Povera)运动率先将一系列“贫穷”的、非艺术的日常材料——如破布、树枝、煤炭、泥土——引入艺术创作。艺术家雅尼斯·库奈里斯(Jannis Kounellis)在1969年将12匹活马牵入罗马的一家画廊,作品名为《无题(十二匹马)》。这一行为,以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方式,将鲜活的、充满气味和生命力的“自然”引入了僵化的“白盒子”空间,挑战了艺术与生活、有机与无机之间的界限。
几乎同时,在美国,以伊娃·海瑟(Eva Hesse)为代表的“后极简主义”或“反形式”(Anti-Form)艺术家,也在探索使用非传统材料。海瑟使用乳胶、玻璃纤维、工业管道等柔软的、不稳定的、易于腐坏的材料,来创作一种带有强烈身体感和脆弱感的雕塑。她的作品,如《悬挂》(Hang Up, 1966),一个用布包裹的、从墙上伸出的巨大空框,既像绘画又像雕塑,其不确定的形态和荒诞感,是对极简主义僵硬几何形态的柔性反叛。
2. 走出画廊:大地艺术与特定场域
媒介的扩展,最终必然导致对美术馆空间的逃离。70年代兴起的“大地艺术”(Land Art 或 Earthworks)艺术家,如罗伯特·史密森(Robert Smithson)、迈克尔·海泽(Michael Heizer)、瓦尔特·德·玛利亚(Walter De Maria)等,将他们的创作媒介直接扩展到广阔的自然地貌。史密森的《螺旋形防波堤》(Spiral Jetty, 1970),是在美国犹他州大盐湖中用泥土、盐结晶和玄武岩建造的一个巨大的螺旋形堤坝。这件作品的媒介,不仅是这些物质材料,更是整个场域——湖水的颜色会随着盐度和微生物的变化而改变,堤坝时而被淹没,时而又浮现。作品的生命与地质的时间、生态的变化紧密地捆绑在一起。这是一种典型的“特定场域”(site-specific)艺术,它无法被移动,其全部意义都与其所在的特定环境相关。
3. 非物质媒介的兴起:光、声音与空气
媒介的扩展最终走向了“非物质化”。以詹姆斯·特瑞尔(James Turrell)和丹·弗莱文(Dan Flavin)为代表的艺术家,开始直接使用“光”作为媒介。弗莱文用现成的工业荧光灯管,在空间中创造出各种色彩和形态的组合,他的作品是纯粹的光与空间的雕塑。特瑞尔则更进一步,他通过精密的建筑改造,来“雕塑”自然光。在他的“天窗”(Skyspaces)系列中,他在一个房间的天花板上开一个洞,让观众能够心无旁骛地观看天空颜色的微妙变化。他的作品,是关于“观看”本身的现象学体验。
(二)实践路径:成为“材料的炼金术士与观念的游牧者”
1. 打破“艺术商店”的思维定势:扩展策略的第一步,是把你的目光从传统的美术用品商店移开,去关注你周围世界中所有可能成为艺术媒介的物质与非物质元素。你的工作室可以是一个五金店、一个垃圾回收站、一个生化实验室,或是一个气象站。艺术家需要培养一种“炼金术士”般的敏感,去发现每一种材料独特的物理属性(硬/软、冷/热、透明/不透明、稳定/易变)和其背后潜在的文化与象征意义。例如,艺术家汤姆·萨克斯(Tom Sachs)就以使用胶合板、泡沫塑料等廉价材料,手工“复制”现代主义经典设计和NASA的航天器而闻名,他的作品充满了对消费主义和技术崇拜的戏仿。
2. “观念先行”的媒介选择:在“后媒介状况”下,艺术家不再是“我是一个画家,所以我要画画”,而是“我有一个关于‘脆弱性’的观念,什么媒介最能表达它?” 答案可能是薄如蝉翼的玻璃、一滩正在融化的冰,或是一次行为表演。媒介的选择,完全服务于观念的需要。哥伦比亚艺术家桃瑞丝·萨尔塞多(Doris Salcedo)为了悼念政治暴力中的失踪者,将真实的家具用混凝土封存,或是在建筑物的裂缝中嵌入玫瑰花。在这里,家具、混凝土、玫瑰花的选择,都是基于其能够承载的关于记忆、暴力、生命与哀悼的观念。
3. 拥抱“过程”与“不确定性”:许多非传统材料,如冰、植物、食物、皂液,都具有不稳定性,它们会随着时间而变化、生长或腐朽。艺术家需要放弃对作品永恒性的追求,转而拥抱这种“过程性”和“不确定性”。作品的意义,恰恰就体现在其变化的过程之中。安迪·戈兹沃西(Andy Goldsworthy)就是一位专门使用树叶、冰雪、石头等自然材料,在自然环境中创作临时性雕塑的艺术家,他的大部分作品只能通过照片和影像得以保存。他的实践,探讨了人与自然、时间与创造之间的短暂而美丽的关系。
#### **五、策略四:作为过程与痕迹的媒介——让时间与行为显形**
这一策略将“媒介自觉”推向了一个更具时间性的维度。在这里,艺术的重心不再是一个静态的、完成态的“物”(object),而是动态的、进行时的“过程”(process)。艺术家将自己的身体行为、时间的流逝、材料的自然演变本身,视为核心的艺术媒介。最终呈现在观众面前的,往往只是这个过程所留下的“痕迹”(trace)、“证据”(document)或“残余物”(residue)。
(一)方法的谱系:从行动绘画到过程艺术
1. 行动的舞台:抽象表现主义的遗产
尽管杰克逊·波洛克(Jackson Pollock)本人可能并未如此自觉,但他的“滴画”(drip paintings)被批评家哈罗ल्ड·罗森伯格(Harold Rosenberg)在1952年解读为“行动绘画”(Action Painting)的开端。罗森伯格认为,对于波洛克而言,“画布不再是一个用以再现、分析或‘表现’一个对象的空间,而是一个行动的舞台。” 画作成为艺术家在创作过程中身体姿态(滴、洒、泼)的直接记录。这一解读,革命性地将艺术的重点从“结果”转向了“行为”。
2. 身体作为画笔:伊夫·克莱因与具体派
法国艺术家伊夫·克莱因(Yves Klein)则将这一逻辑推向了更具表演性的极致。在他的《人体测量学》(Anthropometries, 1960)系列中,他让涂满了他标志性的“国际克莱因蓝”(IKB)颜料的裸体女模特,在画布上印下身体的痕迹。在这里,女性的身体直接成为了“活的画笔”。整个创作过程,在一群身着正装的观众和交响乐队的伴奏下,以一种庄严的仪式性行为呈现。
几乎同时,日本的“具体派”(Gutai)艺术家们也在进行类似的探索。白发一雄(Kazuo Shiraga)将画布铺在地上,自己吊在天花板的绳子上,用双脚在厚厚的颜料上“绘画”,创造出充满爆发性能量的画面。村上三郎则用身体撞穿一系列纸屏。他们共同的宣言是:“我们的艺术,赋予物质以生命。”
3. 时间作为雕塑家:过程艺术的兴起
60年代末兴起的“过程艺术”(Process Art),则将关注点从艺术家的“行动”进一步扩展到“材料自身的演变过程”。艺术家设定一个初始条件,然后让时间、重力、化学反应等自然力量来“完成”作品。罗伯特·莫里斯(Robert Morris)将工业毛毡随意地切割,然后挂在墙上,任其在重力作用下自然下垂、堆叠。巴里·勒·瓦(Barry Le Va)则将碎玻璃、面粉等物质随意地撒在地板上。这些作品的形式都是不固定的、偶然的。
中国艺术家张羽的“指印”系列,则将身体行为与时间过程进行了极致的结合。他数年如一日地,用自己的手指蘸着水或颜料,在宣纸上按下一个又一个指印,直到纸张被完全覆盖或浸透。这个看似枯燥、禅修式的重复行为,将艺术家个人的生命时间,物化为一件充满密度和痕迹的作品。
(二)实践路径:成为“过程的编舞者与痕迹的阅读者”
1. 设计一个“生成性”的行动或系统:这一策略的起点,不是去构思一个最终的图像,而是去设计一个“行动的脚本”或一个“物质演变的系统”。这个脚本可以很简单,例如:“每天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拍一张照片,持续一年”(如日本艺术家河原温的实践);“试图用一把小勺将一座沙丘挖走”;“将一块巨大的冰块运到沙漠中,记录其融化”。你需要思考的是,这个过程本身是否蕴含着某种诗意或观念。
2. 选择一种“记录”的方式:由于过程是短暂的,如何“记录”和“呈现”这个过程,就成为了作品的关键。记录的方式本身,也是一种媒介选择。你可以选择:
* **摄影/录像**:这是最常见的记录方式,可以客观地记录下行为的全过程。
* **痕迹/残余物**:将行为过程中产生的“残余物”直接作为作品展出。例如,一次行为表演后留下的狼藉现场;或者像扬·迪贝茨(Jan Dibbets)的《更正过的透视》(Perspective Correction)系列那样,他在地板上用胶带贴出一个看似正方形的梯形,然后从一个特定的角度拍摄,使其在照片中“变回”正方形,最终展出的就是这张具有观念性的照片。
* **图表/文字/地图**:用一种看似科学、客观的方式,如图表、地图、日志,来记录一个主观的、诗意的行为。英国艺术家理查德·朗(Richard Long)就经常以在自然中长途步行为创作,然后以照片、地图和简单的文字描述来呈现他的“大地雕塑”。
3. 让观众成为“痕迹的阅读者”:最终呈现的作品,应该像一个“犯罪现场”的证据,它向观众暗示着一个已经发生的事件,并邀请观众通过这些痕迹,去“脑补”和“重构”那个消失的过程。作品的意义,就在于观众对这些痕迹的解读之中。例如,古巴裔美国艺术家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Felix Gonzalez-Torres)的作品《无题(情人的完美肖像)》(Untitled (Perfect Lovers), 1991),是两个并排挂在墙上的、完全同步的普通挂钟。它们从同时开始,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总有一个会因为电池耗尽或机械误差而先停下来。这两个钟,以一种极其安静和诗意的方式,隐喻了爱人之间生命同步与最终分离的宿命。观众看到的只是两个钟,但他们所“阅读”到的,却是一个关于爱、时间与死亡的完整故事。
#### **六、当代前沿:数字、生物与后人类的媒介转向**
正如《观念的生成》第九章所预见的,在21世纪的今天,“媒介自觉”的探索已经进入了全新的领域。数字技术、生物科技和网络文化,不仅提供了新的创作工具,更催生了全新的媒介形态和与之相关的观念议题。
(一)算法与代码:作为“合作者”的媒介
1. 从“生成艺术”到“人工智能艺术”
索尔·勒维特(Sol LeWitt)的“观念即机器”的思想,在计算机时代得到了最彻底的实现。以算法和代码为基础的“生成艺术”(Generative Art)艺术家,编写程序来自动生成无穷无尽的视觉形式。而在今天,随着人工智能(特别是生成对抗网络,GANs)的发展,媒介本身似乎拥有了某种“自主性”。艺术家如马里奥·克林格曼(Mario Klingemann)或雷菲克·安纳多尔(Refik Anadol),通过用海量数据“喂养”AI模型,使其“学习”并生成全新的、人类无法想象的图像或雕塑。在这里,艺术家的角色,从一个“制造者”转变为一个“训练师”、“策展人”或与非人类智能的“对话者”。这引发了关于创造力、作者权和意识本质的深刻追问。
2. 网络与数据流:作为“生态系统”的媒介
“后网络艺术”(Post-Internet Art)艺术家们,不再将互联网仅仅视为一个发布信息的平台,而是将其作为一个复杂的、充满政治经济学意味的“生态系统”来研究。他们的创作媒介,就是数据流、社交网络、图像的流通与变异。希托·史特耶尔(Hito Steyerl)在她的著名文章《为贫穷图像辩护》(In Defense of the Poor Image, 2009)中,就探讨了那些在网络上被反复复制、传播、压缩而变得模糊不清的“贫穷图像”,她认为这些图像的“画质差”本身,就记录了它们在当代数字资本主义中的流通速度和生命轨迹。艺术家伊恩·成(Ian Cheng)则创造出一种“实时模拟”(live simulations)作品,这是一种在计算机中永不重复、自行演化的虚拟生态系统,探讨了在复杂系统中,生命、智能与混乱的涌现。
(二)基因与生命:作为“终极材料”的媒介
“生物艺术”(Bio-Art)则将媒介自觉推向了最根本的、也最具伦理争议的层面。艺术家直接使用生命的物质基础——DNA、细胞、组织、细菌——作为创作材料。爱德华多·卡茨(Eduardo Kac)通过基因工程,创造出会发光的兔子《阿尔巴》(Alba, 2000)。澳大利亚艺术家斯特拉克(Stelarc)则通过外科手术,在自己的手臂上植入了一个用细胞培养出来的“耳朵”。这些实践,将艺术带入了关于生命伦理、后人类(Posthuman)和“人”的定义的哲学前沿。当媒介本身就是生命,艺术创作就不可避免地与科学实验、伦理审查以及对生命本身的敬畏与恐惧深度捆绑。
#### **七、结论:作为媒介考古学家的艺术家**
本文系统地剖析了“媒介自觉”这一核心驱动力在当代艺术观念生成中的四种核心策略:纯化与内省、解构与批判、扩展与混杂、过程与痕迹。我们看到,当代艺术家与媒介的关系,早已超越了简单的“掌握一门手艺”。艺术家更像是一位“媒介考古学家”,他深入到媒介的物质与历史深处,追问:这个媒介从何而来?它的语法是什么?它如何塑造我们的感知?它的边界在哪里?它还能变成什么?
这四种策略,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认知与行动框架:
* **纯化**,是向内的挖掘,是在媒介的“地基”处工作,追问其存在的本体论依据。
* **解构**,是批判性的勘探,是揭示媒介这座“建筑”内部隐藏的权力管道和意识形态钢筋。
* **扩展**,是向外的远征,是炸开媒介的围墙,在更广阔的物质与非物质世界中寻找新的“建材”。
* **过程**,则是将关注点从“建筑”本身,转移到“建造”这一行为和时间留下的痕ION上。
在当下的“后媒介状况”中,这四种策略往往被艺术家们混合使用。一位影像艺术家,可能既在“解构”好莱坞的电影语言,又在使用生物数据作为“扩展”的影像素材,其作品的最终呈现形式可能是一个需要观众长时间观看的、“过程性”的装置。这种复杂的策略组合,正是当代艺术观念丰富性的来源。
最终,“媒介自觉”深刻地回答了“为何创作”这一核心问题。因为在当代,我们选择“用什么”和“怎么用”,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强有力的观念表达。在未来的研究中,我们将继续沿着“观念生成动态模型”的路径,深入最后一个、也是最具主体性的维度——“个人经验”,以期完整地勾勒出当代艺术家建立其独特方法论的全景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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