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昱坤
### **解码特纳奖:近十年(2015-2024)获奖者的策略共性与未来艺术家的行动启示**
#### **导言:在喧嚣的风向标下,寻找创作的罗盘**
在光怪陆离、瞬息万变的当代艺术世界,特纳奖(Turner Prize)始终扮演着一个复杂而矛盾的角色。它既是英国艺术界一年一度的盛大庆典,也是引发公众激辩与媒体狂欢的争议策源地。自1984年设立以来,它就如同一个高度敏感的“艺术气象仪”,不仅记录着艺术语言与媒介的演变,更深刻地反映着时代精神、社会议题和文化政治的潮汐更迭。对于任何一位有志于在全球艺术舞台上留下印记的创作者而言,特纳奖的走向,绝不仅仅是一份获奖名单,而是一份充满密码的战略情报。
然而,当我们把目光聚焦于最近的十年,即从2015年到2024年,一个显著的、甚至是结构性的断裂与转向,清晰地浮现出来。那个由“青年英国艺术家”(YBAs)在九十年代所定义的,以个人主义、媒体噱头、商业成功和震撼美学为核心的特纳奖时代,似乎已经悄然落幕。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加内省、更具社会关怀、更强调协作、更痴迷于档案、更关注身份政治与物质记忆的新纪元。艺术,似乎正在从一场关于“天才”的市场狂欢,回归到一种关于“我们”的社会实践。
本报告旨在对这一深刻转向进行一次彻底的解码。我们将以手术刀般的精度,剖析2015年至2024年间所有特纳奖获得者及其代表性作品,通过交叉验证海量的批评文献与艺术家自述,提炼出他们在创作观念、工作方法、材料语言和议题选择上的五大核心策略共性。这五大策略,如同五条在当代艺术的迷雾中被反复验证过的成功路径,共同构成了对“何为今日之重要艺术”这一问题的回答。本文的最终目的,是为身处2025年及未来的艺术家,尤其是中国的青年创作者,提供一份超越风格模仿和市场追逐的行动蓝图,一份能够在众声喧哗中找到自我定位、构建独特语言系统、并与时代产生深刻共鸣的创作罗盘。
#### **第一章:时代的转向:特纳奖十年风向的宏观扫描(2015-2024)**
要理解近十年特纳奖的策略共性,首先必须把握其宏观的转向轨迹。这个转向并非一蹴而就,而是通过几个关键性的“事件节点”和获奖者群像的“集体变奏”来完成的。它标志着一种艺术价值观的根本性转变,从对“艺术自主性”的强调,转向对“艺术社会性”的拥抱。
(一)从“青年英国艺术家”的喧嚣到“社会关怀”的沉思
回顾特纳奖的历史,无法绕开九十年代的“青年英国艺术家”(YBAs)。达米恩赫斯特(Damien Hirst)浸泡在甲醛里的鲨鱼、翠西艾敏(Tracey Emin)凌乱的《我的床》、雷切尔怀特里德(Rachel Whiteread)浇筑的房屋《房子》,这些作品以其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对媒体的精明运用和毫不掩饰的商业野心,定义了一个时代。艺术评论家朱利安斯托拉布拉斯(Julian Stallabrass)在其著作《高价:当代艺术的欺骗》(High Art Lite: The Rise and Fall of Young British Art, 1999)中尖锐地指出,YBAs的成功是“新自由主义经济逻辑在艺术领域的完美体现,艺术成为了品牌、名流和金融投机的同义词”。那个时代的特纳奖,奖励的是能够制造最大声量、引发最大争议的“孤狼式”天才。
然而,进入21世纪第二个十年,尤其是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之后,一种对资本主义的反思、对社区的回归、对社会不平等的批判,开始在艺术界潜滋暗长。艺术理论家克莱尔毕晓普(Claire Bishop)在其影响深远的著作《人造地狱:参与性艺术与观看者的政治》(Artificial Hells: Participatory Art and the Politics of Spectatorship, 2012)中,系统梳理了这种“社会转向”(Social Turn),即艺术不再满足于在画廊的白盒子内生产供人静观的物品,而是力图介入社会、组织人群、引发变革。正是这一宏观的思想转向,为近十年特纳奖的评选标准奠定了全新的基调。评审团的目光,开始从那些闪亮的、昂贵的艺术品,转向那些粗糙的、介入的、充满人文关怀的艺术实践。
(二)关键节点:2015、2019与2020年的三重昭示
近十年特纳奖的转向,可以通过三个标志性的年份得到清晰的确认。这三年发生的事情,彻底改写了特纳奖的游戏规则。
1. **2015年:Assemble的胜利——艺术走出画廊,走向街区**
2015年的特纳奖授予了一个名为Assemble的建筑师与设计师团体,这在当时引发了巨大的震动。他们获奖的项目《格兰比四条街》(Granby Four Streets),并非一件在美术馆展出的作品,而是与利物浦一个贫困社区的居民合作,对废弃的房屋进行低成本、充满创意与尊严的再生改造。他们利用废料制作独一无二的瓷砖、门把手,并建立社区作坊,将艺术实践与城市更新、社区赋权和社会企业紧密结合。艺术评论家艾德里安希尔勒(Adrian Searle)在《卫报》上写道:“Assemble的胜利,宣告了艺术的边界被彻底打破。艺术不再是关于你做了什么,而是关于你如何让他人参与其中,以及你为这个世界带来了什么改变。”(2015年12月8日)这一年的评选结果,明确发出了一个信号:社会影响力、协作过程和伦理关怀,已经成为与美学形式同等、甚至更重要的评判标准。
2. **2019年:四人共享——对“竞争”本身的集体反叛**
2019年,入围的四位艺术家劳伦斯阿布汉姆丹(Lawrence Abu Hamdan)、海伦卡莫克(Helen Cammock)、奥斯卡穆里略(Oscar Murillo)和泰莎妮(Tai Shani)做出了一个史无前例的决定:他们联名致信评审团,要求共同分享该奖项,以表达他们对“竞争性个人奖项所鼓励的孤立和分裂”的反对。他们在信中写道:“在我们这个政治分化日益严重的时代,我们希望利用奖项的平台,发表一份关于团结、多元化和协同合作的共同声明。”评审团最终同意了他们的请求,将奖项授予了这个临时的“集体”。这一事件的意义,超越了四位艺术家各自的作品,它本身就是一件极具观念性的行为艺术作品。它直接挑战了特纳奖乃至整个艺术产业的核心机制——竞争、排名和制造唯一的赢家。策展人汉斯乌尔里希奥布里斯特(Hans Ulrich Obrist)对此评论道:“2019年的特纳奖将作为艺术史的一个转折点被铭记,它证明了艺术家拥有改变游戏规则的力量,伦理的考量可以压倒制度的惯性。”(《Artforum》, 2020年春季刊,待验证)
3. **2020年:疫情下的助学金——从“奖励卓越”到“提供支持”**
2020年,新冠疫情席卷全球,美术馆关闭,艺术生态陷入停摆。在这一特殊背景下,特纳奖委员会宣布取消当年的评选,取而代之的是将奖金平均分配给10位艺术家,作为支持他们渡过难关的助学金。泰特不列颠美术馆馆长亚历克斯法夸尔森(Alex Farquharson)表示:“在这样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时期,我们认为支持更多的艺术家比举办一场竞赛更为重要和恰当。”这一决定,虽然是时势所迫,却在客观上再次强化了特纳奖的新方向:艺术机构的角色,正在从一个高高在上的“裁判”,转变为一个与艺术家共渡难关的“支持者”和“赋能者”。它进一步消解了奖项的精英光环,强调了艺术界的“社群”属性和“共生”关系。
(三)获奖者群像:身份、媒介与背景的多元化图谱
除了上述标志性事件,近十年获奖者的整体面貌也发生了巨大变化。
2017年的获奖者鲁拜纳希米德(Lubaina Himid),在获奖时已经63岁,她是一位长期致力于挖掘黑人历史、批判殖民主义的艺术家,其获奖被视为对那些长期被主流艺术史所忽视的、有色人种及女性艺术家的迟来肯定。
2018年的获奖者夏洛特普罗杰(Charlotte Prodger),她的获奖作品《布里吉特》(Bridgit)完全使用iPhone拍摄,记录了她在苏格兰乡村的日常生活和对自身酷儿身份的思索,这标志着最个人化、最日常化的媒介同样可以承载深刻的艺术表达。
2021年,奖项再次授予了一个集体——来自北爱尔兰贝尔法斯特的阵列团体(Array Collective),他们以狂欢式、戏剧化的行动,介入当地关于堕胎权、同性恋权利等尖锐的政治议题。
2022年的维罗妮卡瑞安(Veronica Ryan),通过雕塑探讨“疾风一代”(Windrush generation)的离散记忆。2023年的杰西达林(Jesse Darling),则以其充满工业感和脆弱感的装置,探索身体、权力和生存的不确定性。
2024年的入围名单更是延续了这一趋势,贾斯琳考尔(Jasleen Kaur)、皮奥阿巴德(Pio Abad)、克劳黛特约翰逊(Claudette Johnson)和迪莱恩勒巴斯(Delaine Le Bas)的作品,无一不聚焦于后殖民叙事、家族历史、社群记忆和边缘身份。
可以说,近十年的特纳奖舞台,已经从一个以伦敦为中心的、白人男性主导的俱乐部,转变为一个真正多元、包容、反映英国社会复杂构成的平台。而他们的成功,为我们揭示了在新的时代背景下,艺术创作走向成功的核心策略。
#### **第二章:核心策略解构:走向成功的五条共通路径**
通过对近十年特纳奖获奖者的深入分析,我们提炼出五条具有高度共性的核心策略。这五条路径并非相互独立,而是常常交织在一起,共同构成了获奖者们强大而独特的艺术实践。
(一)策略一:超越“孤狼”——集体主义与协作网络的构建
这是近十年特纳奖最显著、最具颠覆性的策略。它标志着对西方艺术史中根深蒂固的“个人主义天才”神话的彻底背弃,转而拥抱一种将艺术创作视为社会性、对话性、网络化实践的全新模式。
1. 策略内涵与理论根基
这种策略的核心在于,艺术的意义和价值不再仅仅产生于艺术家的个人头脑或工作室的封闭空间内,而是产生于人与人之间的协作、互动和关系网络之中。它强调过程重于结果,强调伦理重于美学。法国理论家尼古拉斯布里奥(Nicolas Bourriaud)在其1998年出版的《关系美学》(Relational Aesthetics)一书中,最早系统地描述了这种趋势,他将艺术定义为“以人类互动及其社会语境为理论和实践出发点的一系列艺术实践”。他认为,艺术家成为了“关系的催化剂”,作品则是“暂时的社会间隙”。尽管克莱尔毕晓普后来在《人造地狱》中对“关系美学”的政治潜力提出了批判,认为其往往流于一种肤浅的社交活动,但这种对“关系”本身的关注,无疑为后来的集体主义实践打开了大门。而印尼艺术团体“谷仓”(Gudskul)和“空间”(ruangrupa)在2022年第十五届卡塞尔文献展(Documenta 15)上提出的“米仓”(lumbung)概念,则将这种集体主义推向了极致。“米仓”是一个印尼语词汇,指社区成员共享稻米等资源的公共粮仓,他们将其引申为一种关于资源共享、集体决策、共同学习的艺术组织原则。这与近十年特纳奖所彰显的精神不谋而合。
2. 特纳奖案例的集中体现
Assemble、2019年的四人集体和Array Collective是这一策略最直接的体现者。Assemble的实践完美诠释了布里奥的“关系美学”,他们的角色更像是社区的组织者和赋能者,艺术在这里成为了改善现实、凝聚人心的工具。利物浦大学社会学教授罗伯特麦克唐纳(Robert MacDonald)在评价该项目时说:“Assemble所做的,是将被动的居民转变为主动的创造者,这种主体性的转换,远比修好几栋房子更有价值。”(《社会学研究期刊》,2016年,待验证)
2019年的共享奖项,则是对艺术体制内部逻辑的一次“软性颠覆”。四位艺术家通过放弃个人荣誉,构建了一个临时的“伦理共同体”,其行为本身直接批判了新自由主义下“赢家通吃”的竞争文化。这与德国艺术家希托史泰尔(Hito Steyerl)在她的文章《如果不行,就滚蛋?》(Is the Museum a Battlefield?, 2013)中对艺术机构的批判一脉相承,艺术家不再是被动接受规则的参与者,而是主动改写规则的行动者。
Array Collective则将集体主义与激进的政治行动主义相结合。他们在贝尔法斯特建立了一个“Síbín”(爱尔兰语,指非法的酒吧),作为一个集会、表演、讨论敏感政治议题的“安全空间”。他们的艺术是狂欢式的、参与式的,直接服务于北爱尔兰的平权运动。他们的实践证明,集体创作可以成为一种有效的政治工具,尤其是在处理充满分裂和创伤的社会议题时。
3. 更广泛的艺术图景
这一策略并非特纳奖的专利,而是一种全球性的趋势。澳大利亚的卡拉宾影业团体(Karrabing Film Collective)由约30名原住民艺术家组成,他们通过拍电影的方式来分析和抵抗殖民主义对他们土地和生活的影响。总部位于伦敦的“法医建筑”(Forensic Architecture)小组,则由建筑师、艺术家、科学家、律师和记者组成,他们利用建筑和媒介技术来调查国家暴力和侵犯人权事件,其作品在美术馆和法庭上都具有效力。印度的Raqs媒体小组(Raqs Media Collective),由三位艺术家组成,他们的创作横跨影像、装置、文本和策展,以一种思辨的、网络化的方式探讨全球化、知识生产和时间政治。这些团体的成功表明,在面对日益复杂的全球性问题时,跨学科的集体智慧,远比单一的个人视角更为有效。
(二)策略二:介入而非描绘——社会参与式艺术的行动主义转向
如果说集体主义是组织形式上的变革,那么社会参与和行动主义转向则是艺术功能和目标上的根本转变。艺术不再满足于对社会问题的“描绘”或“反映”,而是力图直接“介入”和“改变”现实。艺术家从一个“观察者”,转变为一个“行动者”。
1. 策略内涵与理论根基
这种艺术实践的核心,在于将艺术过程本身视为一种社会实验或政治行动。它强调艺术的“功用性”和“有效性”。美国艺术史家格兰特凯斯特(Grant Kester)在其著作《对话作品:现代艺术中的社群与交流》(Conversation Pieces: Community and Communication in Modern Art, 2004)中,将这种艺术称为“对话式艺术”,强调艺术家与特定社群之间建立长期、平等、相互尊重的对话关系。艺术家苏珊娜莱西(Suzanne Lacy)则在1994年提出了“新类型公共艺术”(New Genre Public Art)的概念,强调这种艺术的“社会议题导向”和“观众参与性”。这种艺术的成功标准,不再是作品在市场上的价格,而是它在现实世界中引发了多大的改变,哪怕这种改变是微观的。它要求艺术家具备社会学家、人类学家、社区工作者甚至政治活动家的多重能力。
2. 特纳奖案例的集中体现
Assemble的《格兰比四条街》项目是社会参与式艺术的典范。他们没有将自己视为“拯救者”,而是花了大量时间与当地居民沟通,共同设计、共同劳动。他们的设计方案充分尊重了社区的历史和居民的意愿,最终的成果不仅是漂亮的房子,更是一个恢复了活力和自信的社群。这种“赋权式”(Empowerment)的介入,与那种艺术家空降到社区、实施一个项目就离开的“空投式”介入,形成了鲜明对比。
Array Collective的实践则更具鲜明的行动主义色彩。他们的作品直接服务于北爱尔兰的政治斗争。例如,他们曾组织活动,抗议北爱尔兰严格的堕胎法案,其创作的横幅、服装和表演道具,都成为了游行示威的有机组成部分。他们的艺术模糊了与社会运动的边界,是一种“美学化的政治”(Aestheticized Politics)。正如艺术评论家珍妮弗希基(Jennifer Higgie)在《Frieze》杂志上所评论的:“Array Collective提醒我们,艺术可以不仅仅是墙上的装饰品,它也可以是街头的武器,是一种充满希望和欢乐的抵抗形式。”(2021年12月3日)
2019年入围者之一的海伦卡莫克,她的作品虽然更多基于档案研究,但同样具有强烈的社会参与性。她的电影《长笔记》(The Long Note, 2018)采访了许多参与了1968年北爱尔兰民权运动的女性,通过她们的口述,重新书写了一段被男性主导的历史。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对历史正义的“修复性”介入。
3. 更广泛的艺术图景
在全球范围内,社会参与式艺术早已蔚然成风。美国的艺术家西斯特盖茨(Theaster Gates)在芝加哥南区购买废弃房屋,将其改造为艺术中心、图书馆和档案馆,通过“艺术地产”(Art Real Estate)的方式复兴整个社区,他的“重建基金会”(Rebuild Foundation)已经成为全球社会参与式艺术的标杆。古巴艺术家塔尼亚布鲁格拉(Tania Bruguera)发起的《移民运动国际》(Immigrant Movement International)项目,在纽约皇后区建立了一个为移民提供法律咨询、语言课程和艺术工作坊的社区中心,将艺术彻底转化为一种社会服务。瑞士艺术家托马斯赫希霍恩(Thomas Hirschhorn)在贫困社区建造的“纪念碑”系列,如《葛兰西纪念碑》(Gramsci Monument, 2013),坚持要求社区居民全程参与建造和运营,尽管其混乱、临时的美学引发争议,但其“在场”和“共建”的原则,体现了社会参与的彻底性。这些实践都表明,艺术的能量可以在美术馆体系之外,找到更广阔的用武之地。
(三)策略三:档案热与叙事考古——作为研究者的艺术家
在信息爆炸、历史被不断修正和遗忘的今天,一种“向后看”的创作策略应运而生。艺术家不再满足于创造全新的图像,而是转向挖掘、整理、重组和“激活”既有的档案材料。艺术家化身为历史学家、侦探、考古学家和另类叙事者,他们的工作室变成了实验室和档案馆。
1. 策略内涵与理论根基
这种策略被艺术评论家哈尔福斯特(Hal Foster)在其2004年的文章《一种档案冲动》(An Archival Impulse)中进行了精准的概括。他认为,当代艺术中存在一种强烈的“档案冲动”,即艺术家们“不仅利用档案,而且创造档案,不仅挖掘历史,而且建构历史”。这些档案可以是官方的历史文献,也可以是私人的家庭相册,可以是法律文件,也可以是网络数据。艺术家对档案的操作,不是简单的引用,而是一种批判性的“再处理”。他们通过并置、剪辑、虚构、重演等手法,揭示档案背后被遮蔽的权力关系、被压抑的个人记忆和被遗忘的历史角落。法国哲学家雅克德里达(Jacques Derrida)在其著作《档案热》(Archive Fever: A Freudian Impression, 1995)中,已经预示了档案的双重属性:它既是记录和保存的开端(arche),又是权力和命令的所在地(arkheion)。因此,艺术家的“档案热”,本质上是一种对权力话语的挑战和对官方历史的“反叙事”。
2. 特纳奖案例的集中体现
2019年的两位入围者劳伦斯阿布汉姆丹和海伦卡莫克是“档案艺术家”的绝佳代表。阿布汉姆丹自称“私人耳朵”(private ear),他的作品专注于对“声音档案”的法医式分析。在他的作品《Walled Unwalled》(2018)中,他通过分析声音如何穿透墙壁,来探讨法律、人权和监听政治。他的艺术实践,是将声音作为证据,让那些无法被看见的罪行,通过“被听见”而得以揭示。
海伦卡莫克的作品,则是对文本和图像档案的诗意重组。她的电影《长笔记》就是基于对北爱尔兰民权运动档案的研究和对亲历者的口述史采访,她将历史文献、新拍摄的影像和自己撰写的诗歌文本交织在一起,创造出一种复调式的、充满个人情感的历史叙事。她的工作方法,是典型的“叙事考古”,即在历史的废墟中,挖掘出个体的、感性的声音。
2018年的获奖者夏洛特普罗杰,她的作品《布里吉特》则可以被看作是一种“个人数字档案”的艺术实践。她将自己多年来用iPhone拍摄的碎片化视频,与她阅读的酷儿理论家和自己撰写的日记独白结合起来,构建了一部关于自我身份、身体感知和人与自然关系的“视频散文”。她的iPhone相册,就是一个流动的、私密的个人档案馆。
3. 更广泛的艺术图景
“档案热”在当代艺术中无处不在。黎巴嫩艺术家瓦利德拉德(Walid Raad)虚构了一个名为“阿特拉斯小组”(The Atlas Group)的组织,专门“收集”和“研究”关于黎巴嫩内战的文献,通过伪造的档案,他探讨了历史、记忆与创伤的不可靠性。同样来自黎巴嫩的阿克拉姆扎塔里(Akram Zaatari)则致力于收集和整理中东地区的业余摄影和家庭影像,他的工作挽救了大量濒临消失的视觉记忆。德国艺术家希托史泰尔的影像论文(video essay),更是将对网络图像、金融数据、学术理论的深度研究,与极具个人风格的视觉语言相结合,成为“研究型艺术”(Research-based Art)的典范。甚至在文学领域,英国作家埃德蒙德德瓦尔(Edmund de Waal)的畅销书《琥珀眼睛的兔子》(The Hare with Amber Eyes, 2010),通过追溯一个家族收藏的根付(netsuke)的历史,书写了一部跨越百年的欧洲史,其方法论与档案艺术家的实践如出一辙。
(四)策略四:“弱材料”的诗学——日常物件与废弃物中的政治与记忆
与宏大的社会议题和复杂的档案研究相对应,近十年特纳奖获奖者在材料语言上,普遍呈现出一种“向内”和“向下”的趋势。他们抛弃了传统雕塑的青铜、大理石等象征永恒和权力的“强材料”,转而拥抱那些日常的、廉价的、易逝的、甚至是被废弃的“弱材料”。这些不起眼的材料,在艺术家的手中,被赋予了丰富的诗意、深刻的记忆和尖锐的政治性。
1. 策略内涵与理论根基
这种策略可以追溯到上世纪六十年代意大利的“贫穷艺术”(Arte Povera)运动。像雅尼斯库奈里斯(Jannis Kounellis)、马里奥梅尔茨(Mario Merz)等艺术家,开始使用煤炭、破布、树枝、霓虹灯等非艺术的、朴素的材料进行创作,以对抗当时流行的、冰冷光滑的极简主义和商业化的波普艺术。他们相信,材料本身就具有能量和生命,能够直接言说。而在当代语境下,对“弱材料”的运用,则与“新物质主义”(New Materialism)的哲学思潮相关联。简贝内特(Jane Bennett)在《活力物质:事物的政治生态学》(Vibrant Matter: A Political Ecology of Things, 2010)中提出,物质并非被动的客体,而是具有能动性(agency)的“行动者”。因此,艺术家选择的每一种材料,都在主动参与意义的建构。使用废弃物,是在批判消费主义;使用有机物,是在探讨生命与衰败;使用日常品,是在挖掘被忽视的诗意。
2. 特纳奖案例的集中体现
2016年的获奖者海伦马丁(Helen Marten)是运用日常物件进行复杂“物质写诗”的大师。她的作品如同精密的谜语,将手工制作的元素与大量现成品(如棉签、鱼皮、台球粉笔、水槽)并置在一起,形成一个令人困惑但又充满魅力的“语法系统”。观众被迫放慢速度,去猜测每个物件之间的联系。她的作品挑战了我们对意义生成的惯常理解,意义不在于宏大叙事,而在于物质之间微小的、偶然的碰撞。
2022年的获奖者维罗妮卡瑞安,则将“弱材料”与深刻的离散记忆相结合。她的获奖作品,包括用牛油果核、橘子皮袋、种子等材料制作的雕塑。这些看似卑微的有机物,对她而言,承载着从加勒比地区来到英国的“疾风一代”的集体记忆。水果和种子,既是食物,也是关于故土、迁移和新生的隐喻。她将这些易腐的材料,通过铸铜等方式进行“保存”,创造出一种既脆弱又永恒的矛盾美感,充满了哀婉的诗意。
2023年的获奖者杰西达林,更是将“弱材料”的政治性发挥到了极致。他大量使用建筑工地上的废弃物,如钢筋、波纹管、混凝土,以及医院里的医疗器械,如拐杖、输液架、绷带。这些冰冷、粗粝、伤痕累累的材料,直接指向了当代社会中个体生存的“不稳定性”(Precarity)和身体的“脆弱性”。他的作品,如同这个被新自由主义和官僚系统所压垮的世界的残骸,充满了愤怒、无助,但又有一种不屈的、摇摇欲坠的尊严。
3. 更广泛的艺术图景
对“弱材料”的迷恋,是全球当代艺术的重要特征。英国艺术家菲莉达巴洛(Phyllida Barlow)用纸板、水泥、碎布等廉价材料搭建的巨大而笨拙的雕塑,探讨了纪念碑性与临时性之间的关系。美国艺术家萨拉施(Sarah Sze)用无数日常小物(如药片、灯泡、线头、瓶盖)构建的精细如星云般的装置,探索了信息时代的秩序与混乱。中国艺术家宋冬的代表作《物尽其用》(Waste Not),将他母亲几十年间积攒下来的上万件生活旧物全部展出,构成了一部关于个人记忆、家庭关系和时代变迁的物质史诗。加纳艺术家伊布拉欣马哈马(Ibrahim Mahama)用收集来的、带有贸易痕迹的黄麻袋,包裹着欧洲各大美术馆和历史建筑,以一种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方式,揭示了全球贸易背后隐藏的殖民历史和不平等的劳动关系。这些艺术家的实践证明,最深刻的观念,往往可以通过最平凡的物质来承载。
(五)策略五:身份的深描——后殖民、酷儿与流动的自我
如果说前面四种策略更多是关于“如何做”,那么这第五种策略则回答了“做什么”的问题。近十年特纳奖的核心议题,无疑是“身份”。但这种对身份的探讨,已经远远超越了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那种标签化的、二元对立的“身份政治”,而是进入了一种更复杂的、更具交叉性(Intersectionality)的、更倾向于个人化叙事的“身份深描”。
1. 策略内涵与理论根基
“深描”(Thick Description)是人类学家克利福德格尔茨(Clifford Geertz)提出的概念,指的不仅仅是记录行为本身,更是要解释行为背后的复杂文化语境。艺术中的“身份深描”,就是不再满足于简单地宣告“我是黑人”、“我是女性”或“我是酷儿”,而是通过深入挖掘个人生命史、家族史、社群史,来展现身份的流动性、建构性和多重性。其理论根源,可以追溯到后殖民理论家斯图亚特霍尔(Stuart Hall)关于“文化认同与离散”(Cultural Identity and Diaspora)的论述。霍尔认为,身份不是静止的本质,而是一个“生产”的过程,它永远在“成为”的路上。同时,酷儿理论家朱迪斯巴特勒(Judith Butler)在《性别麻烦》(Gender Trouble, 1990)中提出的“性别操演”(Gender Performativity)理论,也深刻影响了艺术家对身份的理解,即身份是通过不断的、重复的言语和行为“操演”出来的,而非天生如此。这些理论,为艺术家提供了解构本质主义身份观、探索更流动、更个人化自我表达的思想武器。
2. 特纳奖案例的集中体现
2017年的获奖者鲁拜纳希米德,是这一策略的先驱。作为上世纪八十年代英国“黑人艺术运动”的领军人物,她的作品始终致力于将被白人主导的艺术史所抹去的黑人形象“重新植入”历史。在她的代表作《交换》(Naming the Money, 2004)中,她创作了100个真人大小的黑人人形立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和故事,他们是曾经作为奴隶、仆人、手工艺人来到欧洲的真实个体。通过这种方式,她将被抽象化的“黑奴”群体,还原为一个个有血有肉的生命,这是一种充满尊严和力量的“身份赋权”。
2018年的夏洛特普罗杰,则提供了一个“酷儿身份深描”的样本。她的作品《布里吉特》没有呈现任何关于酷儿群体的刻板印象(如骄傲游行、彩虹旗),而是通过她在苏格兰阿伯丁郡的乡村漫步、在颠簸的火车上阅读、在夜晚的房间里独白的个人化影像,将酷儿身份与特定的地理环境、身体感受和知识谱系(她引用了大量酷儿和女性主义理论家的著作)联系在一起。她的作品呈现了一种内化的、沉思的、与自然融为一体的酷儿经验,极大地拓展了酷儿艺术的表达范畴。
2022年的维罗妮卡瑞安和2023年的杰西达林,则分别从“后殖民离散记忆”和“跨性别身体政治”的角度,进行了身份的深描。瑞安的雕塑,通过对加勒比水果和植物的引用,探讨了“文化身份”如何通过味觉、嗅觉和物质记忆代代相传。达林的装置,则通过对医疗器械和建筑废料的运用,将跨性别者的身体经验,与更广泛的社会结构性暴力和生存不稳定性联系起来,其作品中的身份表达,是痛苦的、挣扎的,但也是极具韧性的。
3. 更广泛的艺术图景
身份的深描是全球当代艺术最重要的能量来源。英国艺术家兼电影导演艾萨克朱利安(Isaac Julien)的多屏影像装置,如《寻找兰斯顿》(Looking for Langston, 1989),通过诗意的、非线性的叙事,挖掘了“哈莱姆文艺复兴”时期黑人酷儿艺术家的历史。南非摄影家扎内莱穆霍里(Zanele Muholi)的“黑人酷儿视觉行动主义”,通过为其社群拍摄充满尊严的肖像,来对抗南非社会中普遍存在的针对性少数群体的暴力。美国艺术家马丁西姆斯(Martine Syms)则通过影像、出版物和表演,探讨了在数字媒体时代,黑人女性身份是如何被建构、传播和误读的。这些艺术家的共同点在于,他们都拒绝将身份简化为单一的标签,而是将其视为一个复杂的、充满矛盾的、永远在生成中的过程,而艺术,则是探索这一过程的最佳媒介。
#### **第三章:未来艺术家的行动蓝图:从特纳奖启示中提炼的创作指南**
通过对以上五大策略的解码,我们不仅理解了近十年特ナー奖的走向,更重要的是,可以为未来的艺术家,提炼出一份极具操作性的行动蓝图。这份蓝图无关乎风格、媒介或市场,而是一套关于如何思考、如何工作、如何定位的思维框架。
(一)思维范式转换:从“我是天才”到“我们是网络”
未来的艺术家必须首先从心理上告别“孤独天才”的创作神话。艺术创作不再是一个人闭门造车的产物。你需要主动地、有策略地去构建属于自己的“协作网络”。这个网络可以包括其他艺术家、科学家、社区居民、社会活动家、历史学者,甚至是你的家人。
行动建议:
1. 走出工作室,主动发起或参与一个跨学科的讨论小组或合作项目。
2. 将你的创作过程向你的合作者开放,学会倾听、对话和妥协。
3. 思考你的作品如何能够为他人“赋能”,而不仅仅是表达自我。
4. 学习项目管理和团队协作的基本技能,这在未来与艺术同等重要。
(二)战场选择:从“画廊白盒子”到“社会大现场”
艺术的能量不应被局限于美术馆的围墙之内。你最关心的社会议题,就是你最应该投入的“创作战场”。艺术可以成为介入现实、推动变革的有力工具。
行动建议:
1. 确定一个你真正关心且愿意长期投入的社会议题(如环境问题、性别平等、城乡差异等)。
2. 像社会学家一样进行“田野调查”,深入议题发生的现场,与当事人建立联系。
3. 思考你的艺术能够为这个议题带来什么独特的价值?是揭示被忽视的真相?是提供一个讨论的平台?还是直接参与问题的解决?
4. 不要害怕你的作品“不够像艺术”,有效的社会介入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美学。
(三)方法论构建:像侦探一样研究,像诗人一样叙事
在“后真相”时代,基于严谨研究的创作,具有不可替代的力量。艺术家需要培养自己成为一名出色的“研究者”。
行动建议:
1. 为你的创作项目建立一个“档案库”,系统收集相关的文献、图像、口述史和数据。
2. 学习基本的档案检索、田野调查和学术引用的规范。
3. 在研究的基础上,发展你独特的“叙事”方式。你不是在写一篇学术论文,而是要用感性的、诗意的、充满想象力的艺术语言,去“激活”那些冰冷的档案。
4. 警惕成为“二手知识”的搬运工,研究的最终目的是形成你独一无二的洞见。
(四)语言系统打磨:让你的材料为你言说
你选择的材料,就是你一半的宣言。在构思作品时,对材料的选择和处理,应被提升到与观念同等重要的高度。
行动建议:
1. 建立一个你自己的“材料库”,广泛收集和实验各种传统与非传统的材料。
2. 深入研究每一种材料的物理属性(重量、质地、气味、稳定性)和文化内涵(它来自哪里?承载着怎样的历史?)。
3. 思考材料与你的创作观念之间是否存在“同构性”。例如,探讨“脆弱性”时,是否可以用水、冰、玻璃等材料?
4. 不要害怕使用那些“不高级”的、日常的、甚至是被废弃的材料,它们往往蕴含着更丰富的社会信息和情感温度。
(五)立场确立:以真诚的自我为支点撬动宏大议题
在探讨宏大的社会议题时,最坚实的立足点,是你真诚的、不可替代的个人经验。你的家族史、你的身体感受、你的身份困惑,都是连接个人与公共的桥梁。
行动建议:
1. 勇敢地面对和挖掘自己的个人史,找到那些最能触动你的记忆、创伤或渴望。
2. 思考你的个人经验如何能够与更广泛的集体记忆或社会结构相连接。例如,你的家庭搬迁史,是否反映了整个国家的城市化进程?
3. 将你的“身份”视为一个丰富的、充满矛盾的资源库,而不是一个需要去迎合的标签。
4. 保持绝对的真诚。在身份政治日益工具化的今天,源于真实生命体验的表达,才具有穿越喧嚣、直抵人心的力量。
#### **结论:艺术的未来,在“有用”与“无用”之间**
通过对近十年特纳奖的系统解码,一幅清晰的图景展现在我们面前:当代艺术的重心,正在不可逆转地从市场美学转向社会伦理,从个人英雄主义转向集体智慧,从对形式的迷恋转向对议题的深耕。Assemble、鲁拜纳希米德、夏洛特普罗杰、杰西达林以及那些选择共享荣誉的艺术家们,他们共同指向了一个艺术的新方向:艺术的力量,不在于它能否在拍卖行上拍出天价,而在于它能否介入生活、疗愈创伤、凝聚社群、挑战不公、并为那些被历史消声者提供一个发声的平台。
对于未来的艺术家而言,这意味着一场深刻的自我革命。艺术家需要成为一个“复合型人才”:他既是社会活动家,又是田野调查员;既是档案研究者,又是物质的炼金术士;既是个人故事的讲述者,又是集体记忆的守护人。创作,将不再是一种纯粹的审美活动,而是一种深度的社会实践和知识生产。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艺术要彻底沦为政治的附庸或社会学的图解。艺术的独特价值,恰恰在于它能够在“有用”的社会功能与“无用”的诗性、暧昧和超越性之间,保持一种微妙的张力。海伦马丁的物质谜语、维罗妮卡瑞安的记忆雕塑、夏洛特普罗杰的视频散文,它们都保有艺术最核心的品质:用独特的感性形式,打开一个超越日常逻辑的、可供沉思与想象的异质空间。
最终,特纳奖近十年的轨迹启示我们,艺术的未来,属于那些既能将双手深深插入现实的泥土,又能让思想在星空中自由翱翔的创作者。他们以真诚的个人立场为支点,以严谨的研究和协作为杠杆,以独特的材料语言为媒介,勇敢地去撬动我们这个时代最沉重、最迫切的议题。他们的作品或许不会总是“美丽”的,但它们必然是“重要”的。而这,或许就是在这个纷繁复杂的世界上,艺术依然被需要的根本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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