塑造中国当代艺术语境的八个理论文本及未解现实

本文原标题为《中国当代艺术的八个理论文本及其症候批判》

绪论:作为“翻译”与“误读”的中国当代艺术语境

(一)理论的输入与中国当代艺术合法性的获取

自1980年代以来,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轨迹始终与西方理论的引入、翻译、误读乃至策略性应用紧密地交织在一起。这并非一个简单的文化移植过程,而是一场复杂的话语权力博弈。在四十余年的时间里,中国当代艺术从一个被边缘化的、带有地下色彩的实践,逐步登上了全球艺术舞台的中央,其间伴随着身份的焦虑、市场的狂热以及体制的收编。在这一过程中,西方艺术理论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它如同一系列不断更新的密码,为中国艺术家、策展人和批评家提供了进入国际艺术体系的“合法性”凭证,现代性话语在中国的传播本身就是一个“包含了断裂、创造性转化和内部矛盾的过程”(汪晖,《现代中国思想的兴起》,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4年)。这一判断同样适用于中国当代艺术领域。理论的输入,一方面确实为反思传统艺术形态、挣脱单一意识形态束缚提供了强大的思想武器;但另一方面,这种大规模、高强度的理论“拿来主义”,也导致了一种深刻的“语境悬置”现象。

这些理论无论是关于艺术本体论的哲学思辨,还是关于艺术社会学功能的激进构想,当它们跨越重洋来到中国时,其原生土壤中的历史脉络、社会矛盾和政治语境往往被过滤或简化。它们被迅速地转化为一种可供操作的“方法”,一种能够为艺术实践提供高级阐释的“话语外衣”。这种现象在艺术策展和市场推广中尤为明显。策展人需要借助最新的西方理论来包装展览,使其看起来具有国际前沿的学术品质;艺术家则可能在创作阐述中有意无意地“挂靠”某个理论流派,以增强其作品的观念深度和市场价值。艺术评论家黄专曾尖锐地指出,中国当代艺术批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处于一种“用西方理论的‘普遍性’来裁剪中国问题的‘特殊性’”的尴尬境地(黄专,《当代艺术的“世界体系”与“中国问题”》《文艺研究》,2008年第5期)。因此,研究这些被引入的理论文本,并非仅仅是梳理思想史的脉络,更是为了揭示中国当代艺术在寻求“合法性”的过程中,如何构建、协商甚至扭曲自身的话语身份。这些理论文本如同一面面棱镜,折射出中国当代艺术在特定历史阶段所面临的核心焦虑与未解的现实难题。

(二)文本选择的逻辑:从本体论、社会学到本土焦虑

本文选取了八个在不同时期对中国当代艺术界产生过重要影响的理论文本,这一选择并非任意,而是遵循了一条清晰的内在逻辑线索,旨在勾勒出中国当代艺术从确认自身“是什么”到探索“能做什么”,再到反思“为谁言说”的思想演变轨迹。这八个文本可以被看作是八个关键的理论切面,它们共同构成了中国当代艺术复杂的、充满内部张力的话语拼图。

其逻辑可以归纳为三个相互关联的维度:

第一,本体论与时间维度的确证。亚瑟·丹托(Arthur Danto)的《艺术的终结之后》、汉斯·贝尔廷(Hans Belting)的《现代主义之后的艺术史》以及泰瑞·史密斯(Terry Smith)的《当代艺术是什么》,这三部著作共同回应了中国当代艺术最根本的身份焦虑:“我们在哪里?我们处于什么历史时间?”丹托宣告的“艺术史终结”为中国艺术摆脱西方中心主义的线性叙事,进入一个“一切皆可”的多元主义时代提供了哲学背书。贝尔廷的“去中心化”叙事则进一步强化了这一趋势,鼓励中国艺术在全球化的语境中寻找自身的在地化表达。而史密斯关于“不平衡的当代性”的地缘政治分析,则更为精准地定位了中国在全球资本主义体系中所扮演的独特角色。这三者共同为中国当代艺术在“后历史”的全球版图中寻找自身的坐标提供了理论框架。

第二,社会与权力维度的转向。尼古拉·伯瑞奥德(Nicolas Bourriaud)的《关系美学》、克莱尔·毕晓普(Claire Bishop)的《人造地狱》以及鲍里斯·格罗伊斯(Boris Groys)的《艺术力》,这三部著作集中反映了2000年以后中国当代艺术从个人化的“地下”表达转向公共空间、美术馆体制和社会介入的集体狂热。伯瑞奥德的“关系美学”以其轻盈、微观的乌托邦想象,完美契合了中国城市化进程中新兴的商业空间和双年展机制对“互动”与“参与”的渴望。毕晓普则提供了更为激进和批判的视角,她对“参与式艺术”的谱系梳理和对“对抗性”的强调,激发了中国艺术界对于艺术社会功能的深入反思。而格罗伊斯的理论则以一种冷峻的姿态,揭示了在资本与国家权力交织的复杂场域中,艺术机构、策展人所扮演的权力角色。这三者共同构成了中国艺术界在“社会转向”时期的核心理论参照系。

第三,身体与本土维度的探索。哈尔·福斯特(Hal Foster)的《实在的回归》与高名潞的《另类现代性》,这两部著作则触及了中国当代艺术在宏大叙事之外的两个极端:一个是向内的、关于身体与创伤的微观政治,另一个是向外的、关于建立本土话语体系的宏大抱负。福斯特借鉴拉康精神分析理论,为解读中国1990年代以北京东村为代表的极端身体艺术提供了一个深刻的理论入口,将之与无法被言说的历史创伤和“实在界”的回归联系起来。而高名潞的理论建构,则是中国本土知识分子面对西方理论霸权时,进行话语突围的最系统、也最具争议的尝试。他试图从中国传统哲学中发掘资源,构建一种区别于西方的“另类现代性”,以期建立属于中国自身的艺术评判标准和历史逻辑。

这八个文本,如同一组坐标系,清晰地标示出中国当代艺术在过去三十年间思想资源的主要来源、核心议题的流变以及挥之不去的内在焦虑。

(三)文章的方法论与批判立场声明

本文的写作并非旨在进行八篇独立的书评式论述,而是试图将这八个文本视为塑造中国当代艺术话语场的“症候”,并对其进行一种“症候式阅读”(Symptomatic Reading)。这一方法论借鉴了法国哲学家路易·阿尔都塞(Louis Althusser)的观点,即不仅要关注一个文本“说了什么”,更要洞察其“没有说什么”,以及在其被接受和传播的过程中,哪些部分被刻意放大,哪些部分又被选择性地屏蔽或压抑了。正如阿尔都塞在《读<资本论>》中所分析的,文本的沉默和空白之处,往往暴露了其意识形态的边界和未被解决的矛盾(Louis Althusser & Étienne Balibar, Reading Capital, Verso, 1970)。

循此路径,本文对每个理论文本的分析都将遵循一个“拉扯”与“张力”并存的结构:首先,精准地阐释其核心理论概念,展现其在原生语境中的学术脉络与贡献。其次,通过具体的中国当代艺术案例(艺术家、作品、展览或艺术事件),分析该理论如何被中国艺术界所接受、投射和挪用,甚至是如何被“创造性地误读”。最后,也是本文的批判锋芒所在,将揭示该理论在面对中国复杂、粗粝且往往充满悖论的现实时,所暴露出的局限性、失效之处,或是在“翻译”过程中被阉割掉的批判潜能。

本文的批判立场是明确的:这些深刻影响了中国当代艺术的西方理论,在其引进过程中,往往被工具化和策略化了。它们被剥离了原有的历史语境和批判锋芒,沦为策展人、艺术家乃至商业机构获取“合法性”的背书或美化现实的“公关话语”。例如,毕晓普理论中对阶级对抗和社会矛盾的强调,在中国语境下常常被过滤为温和的、非政治化的社区艺术项目。伯瑞奥德的“关系美学”则被大规模地庸俗化为美术馆里的“网红”互动装置。与此同时,本土理论的突围尝试,如高名潞的“意派”,虽有其重要的历史贡献和主体性诉求,却也面临着陷入文化本质主义和民族主义泥沼的风险,有时甚至与其所批判的西方中心主义形成了镜像式的对立。

因此,本文的最终目的,并非是否定这些理论文本的历史价值,而是通过症候式的批判性解读,揭示出中国当代艺术话语场域的“拼贴”属性及其背后深刻的理论缺口。在一个全球政治经济格局剧烈变动、技术加速主义与算法资本主义日益渗透的今天,这八本书所代表的理论范式正面临着全面的挑战。通过回溯与批判,本文旨在探问:在这些既有的话语框架之外,中国当代艺术是否可能,以及如何可能,去锻造一种能够真正直面当下中国复杂现实的、具有痛感的新词汇与新理论?这不仅是一个学术问题,更是一个关乎中国当代艺术未来走向的实践问题。

第一章 “当代”的本体论眩晕与地缘政治坐标

在中国当代艺术从“现代”向“当代”的艰难转型过程中,关于“当代”究竟意味着什么的本体论追问,始终是一股潜在的焦虑。它不仅是一个艺术史分期的问题,更是一个关乎文化身份、地缘政治位置和历史存在感的根本问题。亚瑟·丹托、汉斯·贝尔廷和泰瑞·史密斯的三部著作,在不同层面上为中国艺术界提供了理解和定位自身“当代性”的理论资源。它们共同宣告了一种旧秩序的终结和一种新秩序的来临,但这新秩序并非和谐的田园牧歌,而是充满了陷阱、角力与不平衡的复杂场域。

第一节 亚瑟·丹托《艺术的终结之后》:历史决定论的终结与多元主义陷阱

(一)核心概念:“历史后阶段”与一切皆可的当代范式

美国哲学家与艺术批评家亚瑟·丹托的“艺术终结论”无疑是20世纪末最具影响力和争议性的艺术理论之一。在其代表作《艺术的终结之后:当代艺术与历史的界限》(After the End of Art: Contemporary Art and the Pale of History,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1997)中,丹托明确指出,他所言的“终结”并非指艺术创作活动的停止,而是指一种特定的、以线性进步为核心的“宏大叙事”(master narrative)的终结。这种宏大叙事,从瓦萨里(Giorgio Vasari)的模仿论开始,经过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的形式主义现代主义,其核心特征在于,艺术的历史被看作是一个不断解决自身哲学问题的过程,每一个阶段都以前一阶段为基础,并指向一个终极目标。丹托认为,当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在1964年展出他的《布里洛盒子》(Brillo Box)时,艺术的哲学任务便已完成。因为这个作品提出了一个终极问题:当一件艺术品与一个日常物品在视觉上无法区分时,是什么使前者成为艺术?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再能从视觉形式中找到,而必须进入哲学的领域。

由此,艺术进入了丹托所说的“历史后阶段”(post-historical period)。在这个阶段,艺术不再背负任何历史使命,不再有任何风格是唯一正确的、代表历史前进方向的。艺术从其宏大叙事中被“解放”了出来。这带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自由:“一切皆可”(everything is possible)。任何事物,无论是绘画、装置、行为,还是一个现成品,只要它被艺术界的理论氛围所接受,并能引发关于其意义的阐释,它就可以成为艺术。丹托强调,这并不意味着没有标准,而是标准变得内在化和多元化了。判断一件作品的好坏,不再是看它是否符合某个宏大叙事的标准,而是看它是否有效地“肉身化”(embody)了艺术家所要表达的“意义”(meaning)。当代艺术的范式,因此是一种彻底的哲学化和多元化的范式。

(二)语境投射:85新潮后的“合法性危机”与多元化狂欢

丹托的理论在1990年代中后期被译介到中国,恰好击中了当时中国当代艺术界的痛点。经历了1980年代“85新潮”时期对西方现代主义流派狂热的模仿和引介之后,中国当代艺术在进入1990年代时,面临着一种深刻的“合法性危机”。一方面,85新潮所追求的启蒙主义和宏大叙事理想,在新的社会现实面前显得有些不合时宜;另一方面,艺术家们普遍感到,仅仅模仿西方的风格流派已经走到了尽头,缺乏原创性的焦虑感日益增强。批评家栗宪庭在1990年代初提出的“政治波普”和“玩世现实主义”等概念,虽然成功地为一批艺术家提供了市场和国际认可的标签,但其理论深度和对艺术本体问题的回应是有限的。

在这样的背景下,丹托的“艺术终结论”如同一剂及时的解药。它为中国当代艺术提供了一个极具吸引力的论述:我们不必再追赶西方的脚步了,因为那条以西方为中心的线性历史轨道本身已经终结了。中国当代艺术无需再为自己处于西方艺术史的哪个“阶段”而焦虑,因为我们已经和西方一样,同时进入了一个“历史后”的多元主义时代。这种论述极大地释放了中国艺术家的创造力。从1990年代中后期开始,中国的艺术实践呈现出爆炸性的多元化面貌:装置艺术、影像艺术、行为艺术、观念艺术等各种媒介和形式层出不穷,艺术家们开始自由地从本土文化资源、个人经验和社会现实中汲取灵感。丹托的理论为这种看似“混乱”的多元化狂欢提供了哲学上的合法性,使得各种看似“不像艺术”的实践,也能够被纳入“当代艺术”的框架内进行讨论。例如,邱志杰的《重复书写一千遍兰亭序》(1990-1995)这类观念性极强的作品,在丹托的理论框架下,其“意义”远比其视觉形式重要,从而获得了有效的阐释。

(三)理论局限:绝对自由背后的资本逻辑与中国式“无标准”

然而,丹托理论在中国的“成功”应用,也暴露了其深刻的局限性,并引发了新的问题。首先,丹托所设想的“绝对自由”背后,隐藏着一个他并未充分展开讨论的前提,那就是一个成熟的、由美术馆、画廊、批评家、收藏家和学术机构共同构成的“艺术界”(Artworld)。正是这个“艺术界”的理论氛围和话语权力,决定了什么东西可以成为艺术。而在1990年代的中国,这样一个相对自主和成熟的“艺术界”尚在雏形之中,其运作在很大程度上受到国际资本和西方策展人权力的影响。因此,丹托的“一切皆可”,在中国的现实中,往往变成了“西方认可的才可”。艺术的“意义”是否有效,其评判权很大程度上掌握在能够将中国艺术带入威尼斯双年展或卡塞尔文献展的西方策展人手中。

其次,也是更严重的问题,丹托的理论在中国被广泛地误读为一种“无标准”的虚无主义。当“历史终结”被片面地理解为宏大叙事的彻底瓦解时,许多人忽略了丹托本人对作品“意义”与“肉身化”之间内在逻辑一致性的严格要求。结果,“多元主义”在中国语境下,常常沦为平庸、投机和缺乏严肃思考的代名词。任何粗制滥造、观念空洞的作品,都可以用“多元”和“观念”来为自己辩护。批评家朱其曾严厉批评过这种现象,认为它导致了中国当代艺术领域“思想能力的普遍退化和价值标准的虚无化”(朱其,《中国当代艺术的价值虚无主义倾向》艺术评论,2012年第7期)。这种“中国式无标准”的局面,一方面是丹托理论被误读的结果,但更深层次的原因在于,中国当代艺术在快速市场化和国际化的过程中,未能及时建立起自身稳固的价值评判体系和学术共同体,从而使得丹托的多元主义陷阱在中国被无限放大。最终,“艺术的终结”在中国,部分地异化为“批评的终结”和“标准的终结”。

第二节 汉斯·贝尔廷《现代主义之后的艺术史》:去中心化叙事的中国回音

(一)核心概念:线性艺术史的破产与全球在地化

如果说丹托是从哲学层面宣告了艺术史宏大叙事的终结,那么德国艺术史家汉斯·贝尔廷则是从艺术史学科内部,更为具体地剖析了这一终结的过程和后果。在其重要的论文集《现代主义之后的艺术史?》(Art History after Modernism?,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3)中,贝尔廷的核心论点是,以风格演变为线索、以现代主义为顶峰的传统艺术史写作模式已经破产。他认为,这种由瓦萨里开创,并由温克尔曼(Johann Joachim Winckelmann)和黑格尔(Georg Wilhelm Friedrich Hegel)等人理论化的线性艺术史,本质上是一种西方中心主义的叙事。它将艺术的历史看作一个有内在逻辑、不断进化的有机体,并将欧洲艺术,特别是从文艺复兴到现代主义的发展,视为这条主线的唯一合法代表。

贝尔廷指出,全球化和后殖民时代的到来,使得这种单一的、排他性的艺术史叙事难以为继。非西方地区的艺术,如亚洲、非洲和拉丁美洲的艺术,不再能被简单地视为西方艺术史的“边缘”或“他者”。它们拥有自身的历史逻辑和文化语境。因此,贝尔廷倡导一种“全球艺术史”(Global Art History)的观念,但这并非是要建立一个新的、包罗万象的统一叙事,恰恰相反,它强调的是艺术史的“去中心化”(decentralization)。他认为,我们不再拥有“一部艺术史”(a history of art),而是拥有“复数的艺术史”(histories of art)。艺术的意义和价值必须在其“在地”的文化语境中被理解。当代艺术的特征,正是在于这种全球化与在地化(Glocalization)之间的持续互动与张力。贝尔廷的理论,为一种更加开放、多元和包容的艺术史书写打开了可能性。

(二)语境投射:中国当代艺术从“边缘”向“中心”的冲刺叙事

贝尔廷的理论对于长期处于西方艺术史叙事边缘地带的中国当代艺术而言,无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他的“去中心化”主张,为中国当代艺术争取自身历史叙事合法性的努力提供了强有力的理论支持。在2000年以后,随着中国经济的崛起和国际地位的提升,中国当代艺术界也涌动着一股强烈的欲望,即从世界艺术舞台的“边缘”冲向“中心”。这种冲刺并不仅仅是市场层面的,更是话语权层面的。

贝尔廷的理论被中国艺术界广泛征引,用以论证中国当代艺术的独特性和重要性。策展人和批评家们开始强调,不能再用格林伯格式的现代主义形式标准来衡量中国艺术,而必须理解其背后复杂的社会、政治和文化语境。像巫鸿(Wu Hung)这样的海外华人艺术史家,通过其一系列关于中国当代艺术的展览和著作,如《作品与展场:中国当代艺术的逻辑》(Making History: Wu Hung on Contemporary Art, Timezone 8, 2008),有力地推动了从中国自身脉络出发来研究中国当代艺术的范式。他强调了“展览”作为一种历史文本的重要性,并试图勾勒出一条独立于西方叙事的中国当代艺术发展线索。这一时期,大量关于中国当代艺术史的梳理和书写工作也开始展开,吕澎的《20世纪中国艺术史》(北京大学出版社,2006年)和高名潞主编的《墙:中国当代艺术的历史与边界》(The Wall: Reshaping Contemporary Chinese Art, Albright-Knox Art Gallery, 2005)等,都是在这一“去中心化”思潮影响下的重要成果。它们试图摆脱过去那种简单地将中国艺术对应到西方某个流派的做法,转而从中国自身的“问题意识”出发,重构历史叙事。

(三)理论局限:西方视角的隐性凝视与中国艺术史书写的失语

尽管贝尔廷的理论极大地鼓舞了中国艺术史书写的本土化努力,但在实践中,这种“去中心化”的理想却面临着重重困境。首先,贝尔廷理论的提出者本身就是一位身处西方学术中心的德国学者。他的“全球艺术史”构想,虽然意在打破西方中心主义,但在某种程度上,仍然是一种从“中心”出发对“边缘”的重新想象和规划。这种视角中,不可避免地带有一种“隐性的凝视”(implicit gaze)。非西方艺术虽然获得了名义上的“在地性”,但其价值和意义最终仍然需要在全球(实际上是西方主导的)艺术体系中被承认和言说。正如学者阿拉·赫拉普(Aruna D’Souza)所批评的,许多所谓的“全球艺术史”项目,最终只是将非西方艺术作为新的材料,填充到既有的西方学术框架中,而未能真正撼动其学科根基(Aruna D’Souza, “The Problem with Global Art History”, Art Journal, Vol. 72, No. 4, 2013)。

这一问题在中国艺术史书写中表现得尤为突出。尽管中国的批评家和艺术史家们努力建构本土叙事,但他们所使用的分析工具、理论框架和学术语言,在很大程度上仍然是西方的。从丹托的哲学分析到后结构主义、后殖民主义、精神分析等,这些理论构成了中国艺术史写作的基本词汇。这导致了一种“失语”的困境:我们用着别人的语言,来讲述自己的故事。其结果是,所讲述的故事,要么是为了迎合西方观众的理解而进行了自我东方化的奇观化处理(例如,过分强调政治符号和传统元素),要么就是因为无法摆脱西方理论的窠臼而显得生硬和隔靴搔痒。高名潞对此有深刻的体认,他批评这种状况是“用西方的语法,说中国的词汇”。因此,贝尔廷所倡导的“去中心化”,在中国当代艺术的现实中,并未能轻易实现。相反,它揭示了一个更为深刻的悖论:在全球化时代,一个非西方文化体在试图建立自身话语主体性时,所面临的无法摆脱西方参照系的结构性困境。

第三节 泰瑞·史密斯《当代艺术是什么》:不平衡的当代性与地缘政治

(一)核心概念:全球化、去殖民化与当代性的三种分期

澳大利亚艺术史家泰瑞·史密斯(Terry Smith)在其著作《当代艺术是什么》(What Is Contemporary Art?,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9)中,提供了一个比丹托和贝尔廷更具社会学和地缘政治维度的“当代”定义。他不同意将“当代”仅仅看作是一个时间概念(即我们这个时代发生的一切),也反对将其视为一种单一的、普世的风格或状态。相反,史密斯认为,“当代性”(contemporaneity)是一种复杂的、充满内在矛盾的全球状况,其核心特征是“不平衡”(discrepancy)。他将全球的当代艺术实践划分为三种相互交织、有时甚至相互冲突的“潮流”或“分期”。

第一种当代性,是主流的、以市场为导向的“新自由主义当代艺术”。它在全球双年展、艺博会和大型美术馆系统中占据主导地位,其特点是追求视觉奇观、品牌化和跨国资本的运作。这是我们最熟悉的一种当代艺术形态。

第二种当代性,源于后殖民主义和另类现代性的诉求。它关注的是那些在第一种当代性中被边缘化的地区和群体的声音,强调文化身份、历史记忆、地缘政治和对西方中心主义的批判。这种当代性常常在特定的社会和政治语境中展开,寻求不同于主流的现代性路径。

第三种当代性,则与日益逼近的全球性危机有关,如生态崩溃、战争、数字监控和全球不平等等。它表现为一种对未来的焦虑和对人类生存状况的反思,常常带有末世论的色彩。

史密斯认为,真正的“当代艺术”,正是在这三种潮流的交汇、碰撞和协商中产生的。它不再是一个统一的领域,而是一个充满了差异、冲突和不平衡的“事件现场”。

(二)语境投射:中国作为“第二种当代性”的典型样本(体制与市场的共谋)

泰瑞·史密斯的理论框架,为理解中国当代艺术在全球格局中的复杂位置提供了一个极其有效的分析工具。中国当代艺术的发展轨迹,几乎完美地体现了他所描述的三种当代性之间的纠缠。一方面,中国迅速融入了全球艺术市场,成为史密斯所说的“第一种当代性”的重要参与者和推动者。北京和上海的画廊区、大型艺博会以及私人美术馆的兴起,都是这一潮流的明证。徐震的“没顶公司”以其对艺术生产和商业逻辑的戏仿式拥抱,可以看作是对这种新自由主义当代性的一个绝佳注脚。

但更重要的是,中国当代艺术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被视为史密斯“第二种当代性”的一个典型样本。中国的“当代性”本身就是一种在强大的国家体制与迅猛发展的市场力量共谋与博弈下形成的“另类”模式。它既非完全的西方自由市场模式,也非传统的社会主义模式。艺术家们在创作中,常常需要巧妙地处理与官方审查、主流意识形态以及商业资本之间的复杂关系。例如,像黄永砅、蔡国强等艺术家的作品,就经常在全球化的语境中,探讨中国文化身份、历史与现实之间的张力,这正是“第二种当代性”的核心关切。史密斯的理论帮助我们理解,中国当代艺术的活力和复杂性,恰恰来源于它在这种“不平衡”结构中所占据的特殊位置。它既是全球化的受益者,又是对全球化单一逻辑的潜在挑战者。

(三)理论局限:跨国资本主义框架下中国内部异质性的被忽视

尽管泰瑞·史密斯的模型具有强大的解释力,但其局限性也同样存在。他的分析框架,虽然强调了地缘政治和不平衡,但其最终的立足点仍然是一个宏观的、全球资本主义的体系。在这个框架下,像“中国”这样的单元,容易被整体化和同质化。史密斯的模型能够很好地解释中国作为一个整体在全球艺术版图中的位置,但对于中国内部的巨大差异性和复杂性,则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例如,中国内部存在着巨大的地域差异(沿海与内陆)、阶层差异(精英艺术圈与底层艺术生态)以及不同群体之间的话语差异。史密斯的宏大叙事框架,很难捕捉到那些发生在城市边缘、乡村地区,或是在数字网络空间中的、更为微观和异质性的艺术实践。这些实践可能与全球双年展系统无关,也未必直接回应后殖民的宏大命题,但它们同样是中国“当代性”的重要组成部分。批评家王南溟长期关注中国的“底层艺术”和“介入性艺术”,他认为,许多官方和市场视野之外的艺术实践,才真正触及了中国社会转型的核心痛点(王南溟,《艺术的介入:艺术与社会、政治、经济的互动》,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1年)。

因此,当我们运用史密斯的理论来分析中国时,需要警惕一种将中国问题“外部化”的倾向,即将所有问题都归结为中国与全球体系之间的关系,而忽视了其内部更为复杂和深刻的社会、政治和文化矛盾。史密斯的理论为我们提供了一张全球地图,但在理解中国这张具体而微的“地形图”时,我们还需要更精细的工具和更贴近“田野”的视角。这三种关于“当代”的理论,共同为中国当代艺术构建了一个宏大的时空坐标,但当镜头拉近,进入艺术与社会互动的具体场域时,则需要另一套理论工具来加以剖析。

第二章 社会介入的幻象:从关系到权力的游戏

进入21世纪,随着中国当代艺术逐渐从“地下”状态浮出水面,并深度融入全球化的展览机制和城市化进程,一个核心的转向发生了:艺术不再满足于在画廊和美术馆的白盒子空间内进行纯粹的个人表达,而是开始以各种方式“介入”社会现实。双年展、公共艺术项目、社区艺术实践等如雨后春笋般涌现,“参与”、“互动”、“公共性”成为最热门的词汇。在这一“社会转向”(Social Turn)的浪潮中,尼古拉·伯瑞奥德、克莱尔·毕晓普和鲍里斯·格罗伊斯的三部著作,为这场狂欢提供了从乌托邦想象到冷峻批判,再到权力反思的不同理论视角。它们共同揭示了这场社会介入的幻象,以及其背后复杂而残酷的权力游戏。

第一节 尼古拉·伯瑞奥德《关系美学》:被消费的微观乌托邦

(一)核心概念:交往的形式、微观社会缝隙与人际关系模型

法国策展人尼古拉·伯瑞奥德在1990年代末提出的“关系美学”(Relational Aesthetics)理论,是理解2000年后全球当代艺术“社会转向”的起点。在其同名著作《关系美学》(Esthétique relationnelle, Les presses du réel, 1998)中,伯瑞奥德宣称,当代艺术的核心不再是创造一个自足的、可供静观的物质对象,而是将“人类互动及其社会语境”本身作为艺术实践的理论出发点。他认为,随着后工业社会的到来和信息技术的普及,人与人之间的直接交往变得日益稀缺和商品化。因此,艺术家的任务,就是在资本主义社会庞大机器所留下的“社会缝隙”(social interstices)中,创造出一些临时的、小范围的“人际关系模型”或“交往的形式”(forms of sociability)。

这些艺术实践的形式多种多样,例如,艺术家里克力·提拉瓦尼(Rirkrit Tiravanija)在画廊里为观众烹饪泰国咖喱,将展览空间变成一个临时的社交厨房;菲利普·帕雷诺(Philippe Parreno)将展览开幕式本身作为一个持续数小时的派对项目。在伯瑞奥德看来,这些作品的价值不在于它们最终留下了什么物质产品,而在于它们在特定时空中所激发的人际互动、对话和共享体验。它们是“微观乌托邦”(micro-utopias),在现实世界中短暂地示范了另一种可能的生活和交往方式。关系美学的美学判断标准也随之改变,不再是传统的形式美,而是这种被建构出的“关系”的质量如何,它是否开启了新的对话可能。这一理论以其乐观、积极和轻盈的姿态,迅速风靡全球艺术界。

(二)语境投射:中国2000年后双年展热潮中的“剧场化”与“互动狂热”

伯瑞奥德的《关系美学》理论在21世纪初被介绍到中国,恰逢中国当代艺术发展的两个重要节点:一是双年展机制的全面兴起,二是城市化进程中大量新型公共文化空间(如创意园区、购物中心里的美术馆)的出现。这些新的展览机制和空间,迫切需要一种能够吸引公众、制造话题、并体现其“公共性”的艺术形式。《关系美学》所倡导的“互动”、“参与”、“社交”等概念,完美地契合了这一需求。

于是,我们看到,在2000年后的上海双年展、广州三年展等大型展览中,“关系美学”式的作品开始大行其道。艺术家们热衷于在展厅里设置各种邀请观众参与的项目:一起吃饭、喝茶、聊天、做游戏,或者共同完成一件作品。展览现场越来越像一个“剧场”或“游乐场”。欧宁在2005年策划的第二届广州三年展“别样:一个特殊的现代性实验空间”(又称“大声展”)中,就包含了大量跨界、强调现场参与和青年文化社群的元素,被认为是“关系美学”在中国的早期重要实践。而在之后的发展中,这种“互动狂热”被进一步推向极致,并与商业逻辑深度绑定。许多私人美术馆和商业地产项目中的公共艺术,都打着“互动”的旗号,其真实目的却是为商场吸引人流,为品牌制造社交媒体上的“打卡”热点。例如,那些风靡一时的“teamLab”数字艺术展,虽然在形式上极度强调观众的沉浸和互动,但其内核已经与伯瑞奥德所设想的“社会缝隙”中的批判性交往相去甚远,而更接近于一种高科技包装的娱乐消费产品。

(三)批判:消解了阶级与政治痛感的“伪公共性”与商业景观

《关系美学》在中国语境下的泛滥和庸俗化,恰恰暴露了其理论本身的内在缺陷,而这些缺陷在中国特定的社会结构中被急剧放大了。首先,伯瑞奥德的理论具有一种天真的、去政治化的倾向。他所设想的“交往”和“关系”,是一种高度同质化的、中产阶级式的社交。它默认参与者之间是平等和友好的,而有意无意地回避了现实社会中存在的深刻的阶级、权力、性别和族群差异与冲突。正如学者格兰特·凯斯特(Grant Kester)在其著作《对话式作品》(Conversation Pieces: Community and Communication in Modern Art,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2004)中所批评的,“关系美学”所构建的“对话”往往是浅层次的,缺乏真正的伦理承诺和对社会结构性问题的触动。

当“关系”被抽空了任何可能引发不适或对抗的潜能后,它就沦为了一种安全、无害的“伪公共性”。在美术馆里一起吃饭喝茶,并不能真正触及城市拆迁、劳工权益、环境污染等尖锐的社会议题。相反,这种其乐融融的“互动”场景,反而可能成为一种粉饰太平的工具,制造出一种社会和谐、沟通顺畅的幻象,从而掩盖了真实的社会矛盾。这种艺术,非但没有在“社会缝隙”中创造出微观乌托邦,反而成了将这些缝隙重新黏合起来的润滑剂和装饰品。最终,在中国被广泛实践的“关系美学”,在大多数情况下,都异化为一种服务于城市景观和消费主义的“体验经济”,它消解了艺术本应具有的批判性和政治痛感,使其成为商业奇观的一部分。

第二节 克莱尔·毕晓普《人造地狱》:社会参与及对抗性的丧失

(一)核心概念:参与式艺术的谱系、社会转向与“对抗性”(Antagonism)

如果说伯瑞奥德是“社会转向”的乐观倡导者,那么英国艺术史家克莱尔·毕晓普则是其最犀利和深刻的批判者。在其里程碑式的著作《人造地狱:参与式艺术与观看者的政治》(Artificial Hells: Participatory Art and the Politics of Spectatorship, Verso, 2012)中,毕晓普对伯瑞奥德的“关系美学”发起了全面的挑战。她认为,仅仅强调“关系”与“互动”是远远不够的,甚至可能是有害的,因为这种做法往往将伦理判断(大家在一起很开心)取代了美学和政治判断。

毕晓普首先梳理了一个从20世纪初历史前卫艺术(如达达主义、未来主义)到1960年代偶发艺术,再到东欧和拉丁美洲社群艺术的“参与式艺术”谱系。她指出,这些历史实践的核心,并非是为了创造和谐的社交关系,而是为了打破既有的社会秩序、挑战观众的被动性,并揭示社会内部的矛盾。在此基础上,毕晓普引入了政治哲学家尚塔尔·墨菲(Chantal Mouffe)和埃内斯托·拉克劳(Ernesto Laclau)的“对抗性”(Antagonism)理论。墨菲认为,一个健康的民主社会,并非是消除了所有冲突的和谐社会,而是一个能够将“敌对”(antagonism,你死我活的斗争)转化为“争胜”(agonism,在共同承认的游戏规则下的对手竞争)的场域。毕晓普借用这一理论,主张有价值的参与式艺术,不应该是制造虚假和谐的“关系美学”,而应该是能够呈现、暴露甚至激发社会“对抗性”的艺术。它应该让观众感到不适、不安,并迫使他们去直面那些被压抑的社会分裂和权力关系。因此,毕晓普的美学标准是明确的:一件参与式艺术作品的成功与否,取决于它在多大程度上能够揭示和处理社会中的“对抗性”,并引发真正的政治反思。

(二)语境投射:中国“社会介入艺术”(如城中村改造项目)的兴起

毕晓普的理论,特别是她对“关系美学”的批判,在2010年之后对中国艺术界产生了深远影响,它为那些对泛滥的“互动艺术”感到不满的策展人和艺术家提供了更为激进和深刻的理论武器。在她的影响下,“社会介入艺术”(Socially Engaged Art)的概念在中国被广泛讨论和实践。这些实践试图超越美术馆的边界,深入到具体的社会现场,如城中村、旧工厂、乡村地区,去处理真实的社会问题。

其中,以各种“城中村改造”为主题的艺术项目尤为典型。例如,在深圳、广州、北京等地的城中村,许多艺术家和策展团队发起了长期的驻地项目。他们与当地居民合作,通过影像、装置、社区剧场等方式,来呈现城中村复杂的历史、居民的生存状态以及其在城市化进程中面临的困境。这些项目在议题上,无疑比画廊里的“关系美学”更具现实针对性,它们试图去触碰城市发展中的“对抗性”——本地村民与外来租客的矛盾、现代化改造与社区文化保育的矛盾、政府规划与居民自发秩序的矛盾等等。深圳坪山区的“大万世居”活化项目,以及广州的一些与城中村相关的艺术实践,都在不同程度上体现了这种“社会介入”的努力,试图将艺术作为一种引发公共讨论和社区赋权的工具。

然而,当毕晓普的“对抗性”理论被移植到中国的社会土壤时,其面临的挑战和变形,远比在西方语境下更为严峻。毕晓普的理论有一个重要的、但常常被忽略的隐含前提,那就是一个相对成熟的、拥有一定自主性的西方“公民社会”(Civil Society)。在这个社会中,存在着各种非政府组织、独立的媒体、活跃的社群和法治保障,为艺术的“对抗性”表达提供了一定的空间和支撑。艺术的挑衅和揭示,可以在这个公共领域中发酵,并转化为真实的社会和政治议程。

但在中国,情况则大为不同。缺乏一个西方意义上的强大而独立的“公民社会”基础,使得艺术的“对抗性”表达往往悬在半空中。首先,它面临着来自权力的明确边界。过于尖锐和直接的“对抗”是不可行的,这使得许多“社会介入”项目不得不采取一种“打擦边球”的、相对温和的策略。其次,更根本的问题在于,这些介入项目常常陷入一种“精英启蒙底层”的尴尬位置。艺术家和策展人作为外来的知识分子,其行动的合法性和有效性,很大程度上依赖于与地方政府、开发商或基金会的合作。这种合作关系,从一开始就限制了其“对抗性”的彻底程度。

当一个艺术项目最终被纳入地方政府的“文化政绩”或开发商的“品牌宣传”中时,它最初的批判性和对抗性在多大程度上被消解了?这些项目在多大程度上是真正地“赋权”给了社区居民,又有多少只是将居民的苦难和挣扎,转化为一种可供中产阶级观众消费的“社会奇观”?例如,许多城中村项目最终的成果,是在美术馆里展出一些感人的纪录片和装置,引发观众一时的同情,但对于改变城中村居民的实际处境,作用微乎其微。这并非否定这些实践者的善意和努力,而是指出,在缺乏相应社会结构支撑的情况下,简单地套用毕晓普的“对抗性”理论,很容易使其悬置,甚至沦为其所批判的对象的同谋。

第三节 鲍里斯·格罗伊斯《艺术力》:中国式机构体制下的权力悖论

(一)核心概念:无神论时代的策展人权力、共产主义后验美学

德国哲学家鲍里斯·格罗伊斯(Boris Groys)以其冷静、深刻甚至略带悖谬的理论风格,为我们理解当代艺术与权力之间的关系提供了独特的视角。在其文集《艺术力》(Art Power, MIT Press, 2008)中,格罗伊斯的核心观点是,当代艺术已经成为一种强大的“力量”,这种力量并非来源于其市场价值,而是来源于其在现代世俗社会中所扮演的、类似于宗教的意识形态功能。在一个“上帝已死”的无神论时代,美术馆和策展人扮演了类似过去牧师和神学家的角色,他们拥有定义“何为艺术”、阐释艺术价值、并管理艺术流通的巨大权力。艺术作品一旦被纳入美术馆的收藏或展览系统,它就从一个普通的物品,被“圣化”为一个具有永恒价值的文化符号。

格罗伊斯尤其关注“策展”这一行为的权力属性。他认为,策展人通过对作品的选择、并置和阐释,实际上是在创造一种新的“总体艺术品”(Gesamtkunstwerk),这个艺术品就是展览本身。策展人如同一个导演或立法者,艺术家和作品都成为他实现其观念的材料。此外,格罗伊斯还提出了一个极具挑衅性的概念:“共产主义后验美学”(post-communist aesthetics)。他认为,苏联时期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艺术,虽然在政治上是服务于国家意识形态的,但它在美学上,已经预演了西方前卫艺术的核心诉求,即将生活本身艺术化,将整个社会改造为一个美学工程。因此,当共产主义的政治工程失败后,这种将艺术与权力、生活与设计相结合的美学遗产,反而以一种“后验”的方式,在全球资本主义的艺术体制(如大型双年展和文献展)中获得了新生。

(二)语境投射:中国官方美术馆、私人资本与独立空间的权力博弈

格罗伊斯的理论,特别是他对策展人权力和艺术机构意识形态功能的分析,对于观察和理解中国当代艺术的“机构化”过程,提供了一个极为犀利的切入口。2000年以来,中国的艺术生态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从一个以艺术家个体和松散群体为主的“江湖时代”,迅速进入了由各种机构主导的“体制时代”。这个体制包含了三个主要的权力主体:以中国美术馆和各地公立美术馆为代表的官方系统,以龙美术馆、余德耀美术馆等为代表的私人资本系统,以及数量虽少但影响力不容忽视的独立艺术空间。

格罗伊斯的理论帮助我们看到,这三种机构虽然背景和运作模式不同,但都在行使着他所描述的“艺术力”。官方美术馆通过举办大型主题展和收藏作品,来确立国家认可的“当代艺术”范本,并将其纳入主流文化叙事。策展人在这个系统中的角色,常常需要在官方意识形态、学术追求和公众口味之间进行微妙的平衡。私人美术馆则体现了资本的力量,它们通过雄厚的财力,收藏那些在国际市场上被证明是“蓝筹股”的艺术家作品,并举办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大展,从而将创始人的个人收藏和品味,转化为一种具有公共性的文化资本。在这个过程中,策展人更像是一个高级项目经理和品牌塑造者。而独立艺术空间,虽然在资源上处于弱势,但它们通过支持更具实验性和批判性的艺术实践,试图在主流机构之外,争夺对“当代艺术”的定义权和阐释权。格罗伊斯的理论,就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中国艺术界看似繁荣的表面之下,由不同机构、资本和策展人权力所构成的复杂博弈网络。

(三)批判:“机构批判”在中国的失效——当艺术主动寻求权力收编

格罗伊斯的理论在西方语境中,常常被用来作为“机构批判”(Institutional Critique)的理论资源,即通过艺术实践来反思和揭示美术馆、画廊等艺术机构自身的权力结构和意识形态。然而,当我们将“机构批判”这个概念引入中国时,却会发现它在很大程度上是“失效”的。这种失效,根源于中国艺术体制与西方的一个根本不同。西方的“机构批判”,其批判的对象是一个相对稳定、透明、边界清晰的资产阶级美术馆体制。艺术家们(如汉斯·哈克 Hans Haacke、安德烈·弗雷泽 Andrea Fraser)的批判,是站在这个体制的“外部”或“边缘”,对其进行挑战。

但在中国,情况恰恰相反。首先,中国的艺术机构本身就是变动的、非透明的,并且常常是不同利益(官方、资本、人情网络)的混合体,这使得批判的靶子变得模糊不清。其次,也是更关键的一点,中国的大多数艺术家和策展人,并非寻求站在机构的“外部”去批判它,而是主动地、甚至渴望地寻求被机构“收编”。能够进入国家美术馆办展,被重要的私人美术馆收藏,或者获得官方的艺术基金支持,这在很大程度上被看作是成功的标志。

在这种“主动寻求收编”的普遍心态下,西方式的“机构批判”就失去了其赖以成立的批判距离和立场。在中国的美术馆里,偶尔也会出现一些看似在进行“机构批判”的作品,但它们往往被抽空了真正的批判锋芒,变成了一种安全的、被机构允许的“撒娇式”或“装饰性”的批判。这种“批判”非但不会挑战机构的权力,反而会成为机构彰显自身“开放”和“前沿”姿态的一种策略。因此,格罗伊斯的理论虽然深刻地揭示了艺术机构的权力本质,但在中国,它所遭遇的现实是:当被批判的对象(机构)和批判的主体(艺术家)之间存在着一种深刻的合谋关系时,批判本身就可能成为权力游戏的一部分。这构成了中国当代艺术在机构化时代最大的权力悖论。

第三章 主体性的退缩与本土话语的突围

在经历了对“当代”本体论的追问和社会介入的狂热之后,中国当代艺术的理论探索开始转向更为内在和根本性的问题:在全球化和本土化的双重压力下,艺术家的主体性位于何处?如何言说那些无法被宏大叙事所容纳的个体经验?又如何建立一套既能与世界对话、又植根于自身文化传统的本土话语体系?哈尔·福斯特和高名潞的理论,分别从精神分析的创伤视角和文化自觉的本土建构两个方向,回应了这一深刻的焦虑。它们共同揭示了在宏大理论框架的缝隙中,主体性退缩的痛感与话语突围的悲壮。

第一节 哈尔·福斯特《实在的回归》:创伤、身体与被掩盖的真实

(一)核心概念:拉康式的“实在界”、创伤主体与前卫艺术的延宕

美国艺术批评家哈尔·福斯特(Hal Foster)在其重要著作《实在的回归:世纪末的前卫》(The Return of the Real: The Avant-Garde at the End of the Century, MIT Press, 1996)中,对1990年代的艺术,特别是那些以身体、创伤和卑贱(abject)为主题的艺术,进行了深刻的理论重估。他反对当时流行的、认为前卫艺术已经死亡或被体制完全收编的论调。福斯特认为,前卫艺术并未消亡,而是以一种“延宕行动”(deferred action)的方式回归了。他借用了弗洛伊德和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论,特别是拉康关于“实在界”(the Real)的概念,来构建自己的理论框架。

在拉康的理论中,“实在界”是那个处在“象征界”(语言、律法、社会秩序)和“想象界”(镜像、自我认同)之外的领域。它是前语言的、无法被符号化的、充满创伤性的原初实在。象征界的功能,就是通过建构一套符号系统来掩盖和驯服这个可怕的“实在界”。然而,“实在界”会以创伤、幻觉、失误等形式,不断地“回归”,刺破象征界的帷幕。福斯特认为,1990年代的许多前卫艺术,其核心功能就在于此。它们不再像早期前卫艺术那样试图彻底摧毁象征秩序,而是通过模拟创伤、直面身体的极限和卑贱之物(如排泄物、体液),来戳破由消费社会和媒体景观所构筑的光滑的象征界表面,让那个被掩盖的、充满痛感的“实在界”得以短暂地显现。这种艺术所塑造的,是一个“创伤主体”(traumatic subject),一个被实在界所触动、其完整性和自洽性受到挑战的主体。

(二)语境投射:中国90年代(如东村)极端身体艺术与政治创伤的隐喻

福斯特的理论,虽然最初是针对欧美艺术情境提出的,但它却惊人地契合了对中国1990年代,特别是以北京东村艺术家群体为代表的极端身体艺术的解读。在1989年之后,中国社会进入了一个复杂的时期,一方面是市场经济的迅猛发展和消费主义的兴起,构筑起一派繁荣的“象征界”景观;另一方面,某些重大的历史事件和集体记忆被压抑,成为一个无法在公共领域被公开言说和符号化的“实在界”创伤。

在这样的背景下,张洹、马六明、左小祖咒等东村艺术家的行为艺术实践,以其极端、自虐、甚至令人不适的身体呈现,可以被看作是这种被压抑的“实在界”的暴力回归。例如,张洹的《12平方米》(1994),他将自己赤身裸体地涂满蜂蜜和鱼油,在北京东村的一个公共厕所里静坐一小时,任由苍蝇爬满全身。这个作品以一种极其感官化的方式,呈现了卑贱、肮脏和忍耐,触及了在快速光鲜的城市化进程中,个体生存的艰难与尊严的丧失。马六明的《芬·马六明》系列,则通过一个雌雄同体的、带有惊恐表情的裸体形象,探讨了在僵化的社会性别规范下,个体身份的暧昧与焦虑。这些作品都无法被简化为某个单一的政治宣言,但它们通过对身体的极限运用,直接作用于观众的感官和心理,以一种前语言的、充满痛感的方式,隐喻了那个时代无法被言说的集体创伤和个体存在的困境。福斯特的理论,为理解这些看似非理性的、充满暴力美学的身体艺术,提供了一个超越简单社会学批判的、深入到精神结构层面的分析框架。

(三)批判:创伤景观化——西方藏家视域下的“中国痛感”消费

然而,福斯特理论所指向的“实在的回归”,在中国当代艺术被推向国际舞台的过程中,也遭遇了深刻的异化。这种对创伤和身体痛感的呈现,在1990年代中后期,迅速被国际艺术市场和西方策展人所发现和编码。于是,“创伤”本身,从一种内在的、无法言说的真实体验,逐渐演变为一种可供辨识、可供展示、甚至可供交易的“中国符号”。

在西方藏家和观众的视域下,这种充满“痛感”的中国身体艺术,在很大程度上满足了他们对于一个“专制”、“压抑”的中国的想象。艺术家的身体痛苦,被解读为对政治体制的直接反抗,这种解读虽然不无道理,但往往是简单化和脸谱化的。它忽略了这些作品背后复杂的个人经验和社会肌理,而将其固化为一种政治波普式的奇观。其结果是,“创伤”被景观化了。艺术家们可能会在市场的鼓励下,不断地重复生产这种“中国痛感”,使其从最初的“实在界”的惊鸿一瞥,沦为一种可以被预期的、安全的、甚至带有表演性质的“象征界”符号。批评家高名潞曾对此现象提出过批评,认为这种迎合西方想象的“创伤叙事”,实际上是一种“后殖民陷阱”,它使得中国艺术家在国际舞台上,被迫扮演一个“永远的受害者和反抗者”的角色(高名潞,《“公寓艺术”与“墙外”的艺术》《文艺研究》,2007年第1期)。因此,福斯特理论所揭示的深刻的批判潜能,在中国艺术进入全球市场的过程中,被消费主义的逻辑所收编和化解了。那个本应刺破象征界的“实在界”,最终自己也被制作成了象征界里的一件昂贵装饰品。

第二节 高名潞《另类现代性》:理论突围的努力与本质主义陷阱

(一)核心概念:对立于西方二元论的“整一性”、极多主义与意派

面对西方理论的全面“入侵”和中国当代艺术在国际舞台上的“他者化”困境,身兼艺术史家与策展人的高名潞,展开了一场持续而艰辛的本土话语建构工程。他的理论核心,体现在《另类现代性:中国当代艺术中的“整一”思想》(Total Modernity and the Avant-Garde in Twentieth-Century Chinese Art, MIT Press, 2011)等一系列著作和展览策划中。高名潞的核心论点是,中国应当也可能发展出一种区别于西方现代性的“另类现代性”。这种“另类现代性”的哲学根基,他将其追溯到中国传统哲学,特别是道家和禅宗思想中的“整一性”(Integrality)。

他认为,西方的现代性建立在一种深刻的“二元对立”(dualism)哲学之上,如主客体、精神与物质、理性与感性、人与自然的分裂。而中国的“整一”思想则强调万物一体、天人合一,主张在一种流动的、非对立的整体观中把握世界。高名潞认为,这种“整一性”的思想,可以成为中国当代艺术摆脱西方逻辑、建立自身主体性的理论基石。基于此,他提出了一系列概念来描述和推广那些体现了“整一性”美学的艺术实践。例如,“极多主义”(Maximalism),用以概括像徐冰的《天书》、谷文达的《联合国》这类作品,它们通过对符号的无尽复制和排列,最终消解了符号的确定意义,达到一种超越二元对立的“空”与“满”的统一,体现了一种宏大的、宇宙观式的整体感。之后,他又进一步发展出“意派”(Yi School)的理论,试图将文人画传统中的“意”的概念(介于形似与抽象之间,强调心物合一的境界)当代化,用以涵盖那些注重过程、冥想、个人体验和精神性的当代艺术实践。

(二)语境建构:试图建立中国自身的评判标准与历史逻辑

高名潞的理论建构,其最重要的历史贡献在于,它代表了中国当代艺术界第一次系统性的、旨在建立自身话语体系的理论突围。在1990年代和2000年代,当大多数批评家还在忙于引介和应用西方理论时,高名潞敏锐地意识到了这种话语依附的危险性,并勇敢地开始了“逆流而上”的建构工作。他不仅仅是提出几个概念,而是试图重写一部以“整一性”为主线的中国现当代艺术史,将从民国时期的现代水墨到85新潮的“理性绘画”,再到当代的“极多主义”和“意派”艺术家,都纳入到一个连贯的、具有内在逻辑的本土叙事框架之中。

通过策划“墙”(2005年,美国布法罗)和“意派:世纪思维”(2009年,北京今日美术馆)等大型展览,高名潞将他的理论付诸实践,试图向国内外艺术界展示一种不同于西方主流的、具有“中国性”的当代艺术面貌。他的努力,在很大程度上回应了中国艺术界长期以来对于“身份”和“标准”的焦虑。他试图回答一个根本性的问题:我们能否拥有一套不依赖于西方的、属于我们自己的评判标准和历史逻辑?无论其理论最终是否成功,这种直面问题、致力于理论原创的勇气和努力,本身就具有开创性的意义。它极大地激励了后来者对于中国当代艺术主体性问题的思考。

(三)批判建构:理论的过度封闭化,是否沦为了另一种文化民族主义?

然而,高名潞的理论建构在赢得赞誉的同时,也引发了巨大的争议和批判。其核心问题在于,他所构建的这套本土话语体系,是否存在着过度封闭化和本质主义的陷阱。

首先,他对于中国传统哲学中“整一性”的提炼和强调,有将复杂多样的中国思想“本质主义化”(essentialism)的倾向。他似乎将“整一性”视为一种超越时空的、规定了“中国性”的永恒本质。这种做法,忽略了中国思想内部的矛盾、断裂和多样性,也容易陷入一种将传统浪漫化的怀旧情绪。批评者认为,这种对“纯粹”文化本源的追溯,在某种程度上,与西方东方主义者对中国的想象形成了同构,即都试图寻找一个静态的、与西方截然不同的“中国本质”。

其次,他的理论框架,特别是“意派”,在面对今天高度世俗化、被数字技术和消费主义深度裹挟的中国现实时,显得有些力不从心。试图从古代文人哲学中召唤幽灵,来抵抗当下的全球化资本主义,其有效性是存疑的。这种理论,对于解释那些更具社会批判性、更关注城市现实、更具媒介实验性的当代艺术实践,显得捉襟见肘。其结果是,他的理论体系可能会变得越来越封闭,只能涵盖那些符合其“整一性”和“意派”标准的艺术家,而将大量丰富、异质的艺术实践排除在外。

最后,也是最危险的一点,这种强调“中西对立”和本土“独特性”的话语,在当下的国际政治语境中,有被主流的文化民族主义叙事同化和利用的风险。当“另类现代性”被简化为一种对抗西方的文化姿态时,它就可能丧失其最初的批判性和自我反思性,沦为一种新的、更具文化包装的意识形态。因此,高名潞的理论突围,虽然悲壮而决绝,但它也提出了一个更为棘手的问题:在全球化的今天,本土话语的建构,如何在坚持主体性的同时,避免滑向封闭的、本质主义的文化民族主义深渊?这个问题,至今仍是中国当代艺术理论面临的核心挑战。

第四章 拼贴的语境与未解决的理论缺口(核心批判分析)‍

(一)关系的重组:八本文献如何交织构成了中国当代艺术“西方语法,中国词汇”的独特面貌

当我们退后一步,将这八个理论文本作为一个整体来审视时,一幅更为清晰的图景便浮现出来。它们并非孤立地、线性地影响着中国当代艺术,而是以一种复杂的方式相互交织、补充、甚至彼此冲突,共同编织出了一张巨大而驳杂的话语网络。这张网络,精准地构成了中国当代艺术在过去三十年间“西方语法,中国词汇”的独特面貌。

这个比喻可以从两个层面来理解。首先,在宏观层面,“西方语法”指的是这八个文本(及其所代表的理论谱系)为中国当代艺术提供的一整套基础性的概念框架、分析工具和价值判断体系。从丹托和贝尔廷那里,我们学会了用“后历史”和“去中心”的眼光来定位自身的时空坐标;从史密斯那里,我们获得了在地缘政治格局中理解自身“不平衡”位置的视角。当艺术转向社会时,伯瑞奥德、毕晓普和格罗伊斯则提供了从“关系”到“对抗”再到“权力”的一系列社会学分析语法。而在面对个体经验和文化根源时,福斯特的精神分析语法和高名潞试图建立的“本土语法”,则提供了向内和向外探索的两种路径。这些“语法”规定了我们讨论艺术的基本方式,设定了问题的边界,并提供了阐释的合法性依据。

然而,填充这些语法结构的“词汇”,却是中国的。这些“词汇”是中国艺术家们所面对的独一无二的社会现实、历史记忆、文化传统和个人经验。张洹的身体是中国的身体,承载着特定历史时期的创伤与压抑;城中村的改造项目是中国城市化进程中独有的空间政治;美术馆里资本与权力的合谋,是中国特色市场经济在艺术领域的投射。中国艺术家和策展人所做的,正是在这个由西方理论提供的语法框架中,不断地填入这些充满本土经验的“词汇”,进行着一场漫长而艰巨的“造句”实践。

这种“西方语法,中国词汇”的结构,是中国当代艺术得以在短时间内被国际艺术体系快速识别和接纳的重要原因。因为“语法”是通用的,它使得西方的策展人、批评家和收藏家能够迅速地理解和阐释中国的艺术实践。但与此同时,这也正是其困境的根源。因为在这种结构中,“语法”的权力始终大于“词汇”。中国的现实经验(词汇)往往需要被削足适履,以适应既有的理论框架(语法)。那些无法被这套语法所解释和容纳的、更为粗粝和复杂的中国经验,则可能被边缘化,甚至被视而不见。这八个文本的交织,最终构成了一个看似包罗万象,实则布满了知识盲区和权力等级的话语牢笼。中国当代艺术在这个牢笼中获得了言说的能力,但代价是可能丧失了命名自身独特经验的原创能力。

(二)理论的悬置与失效

将这些西方理论应用于中国现实时,其失效之处并非源于理论本身的优劣,而在于理论所预设的社会结构与中国现实之间存在着巨大的结构性差异。这种差异导致了两个核心理论范畴在中国的“悬置”与“失效”。

虚假的“公共领域”:参与性艺术理论遭遇中国基层治理机制

无论是伯瑞奥德的《关系美学》还是毕晓普的《人造地狱》,其关于参与性、对话性和公共性的讨论,都有一个不言自明的前提:一个基于西方现代性经验的“公共领域”(Public Sphere)。这个由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所经典化的概念,指的是一个介于国家与私人领域之间的、公民可以自由交往和理性批判的社会空间。西方的参与式艺术,本质上是在这个公共领域中展开的实践,其目标是激活、挑战或修复这个领域的机能。

然而,在中国,一个独立于国家和资本的、强大的“公共领域”在很大程度上是缺席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高度整合的、由上至下的基层治理机制。在这个机制中,街道办事处、居民委员会、物业公司以及各种半官方的社会组织,构成了社会管理的基本网络。当中国的“社会介入艺术”试图进入社区时,它遭遇的并非一个可以自由对话的“公共领域”,而是这套复杂而具体的基层治理机制。

其结果是,艺术项目要想落地,就必须与这套机制进行协商、合作甚至合谋。艺术家和策展人往往需要扮演“社会工作者”或“文化协调员”的角色。在这种情况下,毕晓普所强调的“对抗性”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它会直接挑战基层治理的稳定和效率。伯瑞奥德的“关系美学”则更容易被接纳,因为它所倡导的“和谐交往”与基层治理所追求的“和谐社区”目标不谋而合。因此,许多所谓的社区艺术项目,最终被整合进了政府主导的“社区营造”、“文化惠民”或“乡村振兴”工程之中,成为基层治理的一种柔性、美学化的补充手段。艺术在这里非但没有开辟出一个独立的公共领域,反而成了现有治理技术的一部分。在这里,参与性艺术理论被彻底“悬置”了,它所面对的是一个它无法解释也无力改变的权力结构。

失效的“机构批判”:当机构本身就是变动的、非透明的利益共同体

同样,以格罗伊斯的理论为代表的“机构批判”话语,在中国的失效也源于其批判对象的结构性差异。西方的“机构批判”所针对的美术馆体制,是一个历史悠久、规则相对明确、边界清晰的法人实体。它的权力运作方式(收藏、展览、出版、教育)是相对透明和可分析的。因此,艺术家可以精准地对其进行解构和批判。

但在中国,艺术机构的形态则要复杂和模糊得多。一个大型展览或一个美术馆的运作,其背后往往是一个非透明的、由官方权力、商业资本、人情网络(关系)、学术权威等多种力量交织而成的“利益共同体”。决策过程常常是封闭的,“潜规则”的重要性甚至超过了明文规定。机构的边界是流动的,一个今天还风光无限的私人美术馆,明天就可能因为创始人的财务问题而关门;一个官方展览的策展方向,可能因为某个领导的意见而瞬间改变。

面对这样一个非正式的、变动的、关系驱动的“机构”,西方式的、针对形式化权力的“机构批判”就显得无的放矢。你甚至很难确定那个需要被批判的“机构”实体究竟在哪里。更重要的是,如前所述,在这个生态中,绝大多数艺术从业者与机构之间是一种共生甚至依附关系。艺术的生产、流通和价值认定,高度依赖于这个不透明的共同体。因此,彻底的“机构批判”不仅是困难的,甚至在经济和职业生涯上是“自杀性”的。这导致了“机构批判”在中国的普遍失效,它要么缺席,要么就以一种被驯化的、无害的形式出现,成为机构权力自我点缀的装饰。

(三)当下中国的理论缺口

这八个理论文本所构建的话语框架,即便在其有效的时代,也留下了诸多空白。而进入2020年代的今天,面对中国和全球正在发生的剧烈变革,这些理论的局限性就显得更加突出,暴露了当下中国当代艺术理论的几个致命缺口。

缺失的技术加速主义与算法资本主义下的中国艺术批判

这八本书,其理论背景基本上是“前互联网”或“互联网早期”的,它们所处理的核心问题,是围绕着艺术史叙事、社会空间和机构权力展开的。然而,今天深刻塑造着中国现实的,是一股更为强大和隐蔽的力量:技术,特别是数字技术、人工智能和算法资本主义。

在中国,我们正经历着一场空前规模的技术加速主义实践。从无处不在的数字支付、人脸识别的社会治理,到基于大数据的消费推荐和舆论引导,算法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广度重塑着社会结构、权力关系乃至个体的主体性。这一切,超越了前述八本书的理论范畴。当伯瑞奥德的“关系”被社交媒体的数据流所接管,当格罗伊斯的“机构”权力被平台资本主义所取代,当福斯特的“身体”被生物识别和健康码全面规训时,我们原有的批判理论武器库显得严重不足。

中国当代艺术界对此的回应是迟缓和乏力的。虽然有一些艺术家开始尝试使用数字媒介,但大多停留在技术奇观的展示层面,缺乏对技术背后权力逻辑的深刻反思和批判。我们需要一种能够回应算法治理、数据劳动、虚拟现实、后人类主义等议题的新理论。这种理论需要超越传统的美学和艺术史框架,融合技术哲学、媒介理论、政治经济学和批判理论,来分析在技术加速的“新常态”下,艺术的能动性究竟在哪里?这是当下中国当代艺术理论最紧迫、也最重大的缺口。

新冷战与逆全球化背景下,本土话语的匮乏与焦虑

这八本书中的绝大多数,都诞生于全球化的黄金时代(1990年代至2008年金融危机前)。那个时代的底色是乐观的,相信文化交流可以消弭隔阂,相信全球化是一个不可逆转的进程。无论是丹托的多元主义、贝尔廷的全球艺术史,还是伯瑞奥德的关系美学,都带有这种时代精神的烙印。

然而,今天的世界已经进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阶段。中美关系紧张所引发的“新冷战”格局,以及新冠疫情后加速的“逆全球化”或“再全球化”浪潮,使得原有的全球文化交流的语境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在这种背景下,中国当代艺术的本土话语建构问题,再次以一种极为尖锐和焦虑的方式被提上日程。

一方面,过去那种简单地将中国艺术“翻译”给西方的模式,其空间正在被压缩。另一方面,以高名潞为代表的早期本土话语建构,其本质主义和文化民族主义的倾向,在今天很容易与国家主义的宏大叙事合流,从而丧失批判的独立性。这使得本土话语的探索陷入了两难境地:既要避免重回西方中心主义的话语依附,又要警惕滑向封闭保守的文化民族主义。

当下的理论缺口在于,我们极度匮乏一种新的本土话语。这种话语,应该能够超越简单的“中西二元对立”,在全球文明冲突加剧的背景下,重新思考“中国性”的内涵。它不应该是一种本质主义的回归,而应该是一种面向未来的、开放的、能够容纳内部差异和矛盾的建构。它需要重新发掘本土思想资源,但不是为了制造与世隔绝的壁垒,而是为了在全球性的危机(如气候变化、技术伦理)面前,提供一种来自不同文明的、具有普遍性潜力的思想方案。这不仅是中国艺术理论的缺口,也是整个中国思想界面临的共同挑战。

结论:未完成的巴别塔——中国当代艺术语境的裂缝与理论重构的迫切性

当我们重新审视构成中国当代艺术话语基石的这八部文献时,一幅充满悖论的图景便赫然浮现:中国当代艺术并非生长在一片由连贯逻辑铺就的坚实土壤上,而是栖居于由西方引进理论与本土防御性话语共同拼贴而成的“巴别塔”之中。

这八本书彼此之间的关系,生动地隐喻了中国当代艺术三十年来的思想轨迹。从丹托与贝尔廷宣告“历史的终结”开始,中国当代艺术获得了摆脱传统单一叙事、跃入全球多元狂欢的合法性入场券;史密斯的地缘政治批判,则精准描绘了中国艺术在跨国资本与权力交织下的边缘-中心博弈。随后,随着艺术市场化与美术馆时代的到来,伯瑞奥德的《关系美学》与毕晓普的《人造地狱》提供了艺术从架上走向社会、从个体走向公众的行动指南,而格罗伊斯的《艺术力》则为我们在资本与官方体制夹击下的艺术机构化生存提供了冷峻的背书。在这一切的喧嚣之下,福斯特《实在的回归》犹如一道暗流,接通了中国艺术家在极速转型期无法被言说的身体痛感与历史创伤;而高名潞的《另类现代性》,则是这场漫长西潮中,本土知识分子最悲壮也最决绝的一次“主体性”宣示。

然而,这八部著作共同编织的语境,看似完整,实则布满裂缝。当我们试图用这些理论去丈量当下的中国艺术现实时,巨大的理论缺口暴露无遗。

首先,是“机构批判”与“社会参与”在特定政治经济结构下的双重失效。 无论是格罗伊斯对策展权力的分析,还是毕晓普对参与式艺术对抗性的强调,其隐含的前提都是一个具备透明度、有着明确边界的西方资产阶级公共领域和美术馆体制。而在中国,权力的运作是弥散的、模糊且不可见的。资本逻辑、人情网络(关系)与审查机制高度共谋,使得西方语境下的“机构批判”往往沦为中国美术馆里一种安全的“公关策略”或“撒娇式的反叛”。伯瑞奥德的《关系美学》在中国更是遭遇了最庸俗的误读,大量被称为“关系”与“互动”的艺术实践,被抽空了微观政治的潜能,沦为商业地产和网红展中粉饰太平的消费奇观。毕晓普笔下的“人造地狱”,在中国不仅未能激发社会的对抗性反思,反而常常在基层治理和美化乡村的洪流中,被收编为一种合谋的“人造天堂”。

其次,是“创伤主体”的奇观化与“本土建构”的本质主义危机。 福斯特所揭示的实在界创伤,在早期的中国身体艺术中确有回响,但在后全球化时代,这种“痛感”迅速被国际艺术市场编码为一种“中国特色”的政治波普和伤痕奇观,沦为一种可供交易的符号。另一方面,以高名潞《另类现代性》为代表的本土理论建构,虽然敏锐地察觉到了西方话语的霸权,但其给出的药方(如“整一性”、“意派”)却存在着将中国传统文化本质主义化、浪漫化的危险。在面对今天高度世俗化、被数字技术和消费主义深度裹挟的中国现实时,试图从传统哲学中召唤幽灵来抵抗当下的全球化资本主义,往往显得力不从心,甚至在某种程度上,这种“另类”论述有被主流民族主义叙事同化和利用的风险。

最后,这八本书未能解决、且造成了当下最深刻焦虑的未决问题是:如何言说“真正的中国当代性”? 这八部文献建立的语境,本质上是对“前互联网时代”和“传统全球化黄金期”的理论回应。它们没有、也无法解决当下中国正在发生的剧变:在算法统治、全面监控、技术加速主义与新冷战叠加的折叠现实中,艺术的能动性究竟在哪里?当一切“关系”都被社交媒体的数据接管,当“机构”的权力被平台资本主义取代,当“身体”被生物权力全面规训,旧的西方当代艺术词汇已经严重透支,而本土的传统术语又显得荒腔走板。

中国当代艺术的理论缺口正是由于长期沉迷于对这八本书(及其代表的谱系)的“注经式”翻译,而放弃了对自身野蛮、复杂、无法被西方经典框架定义的“中国现场”进行直接命名的勇气。我们用西方的刀刃,解剖不了中国当代现实的肉身。因此,打破这八本书所构筑的理论舒适区,直面那些无法被《关系美学》美化、无法被《机构批判》收编的粗糙现实,在数字资本与本土权力的夹缝中,锻造一套真正属于当下的、具有痛感的新词汇,这是中国当代艺术理论必须承接的下一个历史使命。

昱坤写于宋庄

2026年5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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