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昱坤
真理的敞开与澄明之境:海德格尔艺术思想及其在当代的幽灵式回响
前言:思之林中路上的艺术
在二十世纪思想的茂密森林中,马丁·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 1889-1976)开辟的“林中路”(Holzwege)无疑是最为幽深、也最引人入胜的路径之一。这位似乎永远心系古希腊的“存在”(Sein)之思、钟情于黑森林农夫的质朴世界、沉醉于荷尔德林(Friedrich Hölderlin)诗歌之神性的哲学家,其思想看似与我们这个被数字技术、全球资本和图像奇观所主宰的“当代”世界格格不入。然而,一个深刻的悖论在于,正是这位思想的“前现代”守望者,为我们理解后现代乃至当代艺术中那些最激进、最前卫、最远离传统美学范畴的实践,提供了一套无与伦比的、至今依然充满活力的概念武库。海德格尔从未直接言说“当代艺术”,但他思想的幽灵,却无处不在地回响于大地艺术的广袤荒原、贫穷艺术的质朴材料、极简主义的物性自觉以及观念艺术对技术世界的深刻反思之中。
本文旨在对海德格尔毕生的艺术思想进行一次系统性的梳理与阐发,并试图描绘其思想遗产如何以一种“幽灵学”(hauntology)的方式,渗透并深刻地影响了我们对当代艺术的理解。我们的核心论点在于:海德格尔对西方思想史最根本的贡献,在于他完成了一场从“美学”(aesthetics)到“本体论”(ontology)的哥白尼式革命,从而将艺术的核心问题,从“什么是美?”或“艺术如何引发我们的审美体验?”这个以主体为中心的问题,颠覆性地转换为“真理如何在艺术作品中自行发生?”这个以“存在”为中心的问题。海德格尔宣称:“一切艺术,在本质上都是诗。”而“诗的本质,乃是真理的建立。”(《海德格尔文集:演讲和论文集》,孙周兴译,商务印书馆,2018年版)艺术不再是关于感觉或形式的游戏,而是“真理之自行设置入作品”(das Sich-ins-Werk-Setzen der Wahrheit)的重大“事件”(Ereignis)。
正是这场从美学向“真理学”(Aletheialogie)的深刻转向,使得海德格尔的思想财富,超越了其本人所关注的特定艺术作品(如希腊神庙、梵高画作、荷尔德林诗歌),而为我们提供了一把解开当代艺术诸多谜团的钥匙。本文将循着海德格尔思想自身的演进脉络,首先探究其早期巨著《存在与时间》中为艺术之思埋下的本体论基石,阐明其对“在世界之中存在”的分析如何从根本上瓦解了传统美学的主客体框架。随后,我们将精读其核心艺术文献《艺术作品的本源》,深入剖析“世界”与“大地”之争、真理作为“无蔽”的发生等核心概念。接着,我们将追溯其后期思想中关于诗、语言和技术的沉思,揭示他如何将艺术视为在现代技术(Gestell)遮蔽一切的“世界之夜”中唯一的“解救力量”。
最终,也是本文的核心任务,我们将走出海德格尔的文本,进入当代艺术的鲜活现场,去追寻其思想的“回响”。我们将探讨,海德格尔对“物之物性”的追问,如何共鸣于贫穷艺术和极简主义对材料与在场的强调;他关于艺术“建立世界”和“看护大地”的思想,如何为理解大地艺术和装置艺术提供了无与伦比的视域;他那关于“诗意地栖居”的梦想和对技术世界的深刻批判,又如何为我们把握那些致力于抵抗现代性弊病的生态艺术、观念艺术和社会实践,指明了方向。这不仅是一次对过去思想的梳理,更是一场旨在激活其当代潜能的对话。我们期望通过这次思想的远航,为今天以及后人,揭示海德格尔留下的不仅是关于艺术的宝贵财富,更是关乎我们如何在这个日益被技术所“祛魅”的世界中,重新寻找诗意与意义之可能性的思想财富。
一、 基础本体论的奠基:《存在与时间》中的艺术潜流
海德格尔1927年出版的煌煌巨著《存在与时间》(Sein und Zeit),通篇未设“美学”或“艺术”的专门章节。然而,这部旨在“重提存在问题”的“残篇”,却以其对“此在”(Dasein)的基础本体论分析,从根本上摧毁了自笛卡尔以降、至康德和新康德主义达到顶峰的传统主体性哲学的地基。正是通过这场哲学的大破,海德格尔为一种全新的、非美学的艺术之思,立下了最坚实的大立。可以说,《存在与时间》并未言说艺术,但它通篇都在为艺术的“新天新地”进行奠基。
(一) 从认识论主体到“在世界之中存在”的此在:美学主客框架的瓦解
传统美学的基本模型,是一个认识论的“主体”(subject)在静观、审视、体验一个外在于他的“客体”(object,即艺术品)。康德在《判断力批判》中将审美判断定义为一种“无利害关系”的、纯粹静观的愉悦,这一思想深刻地塑造了现代美学的基本范式。然而,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的开篇,就对这种主客二分的框架发起了釜底抽薪式的攻击。
此在的优先地位与“在之中”的基本建构
海德格尔指出,西方形而上学的根本错误在于“遗忘了存在”,转而只关注“存在者”(das Seiende)。为了重提存在问题,他选择了一个独特的出发点,即那个“对存在本身进行追问”的存在者,并将其命名为“此在”(Dasein)。此在,就是我们每个人自己。海德格尔强调:“此在是一种在存在上优先于所有其他存在者的存在者。”(《海德格尔文集:存在与时间》,陈嘉映、王庆节译,商务印书馆,2016年版)其优先性在于,唯有通过此在,存在问题才得以被提出。
而此在最根本的存在方式,海德格尔将其定义为“在世界之中存在”(In-der-Welt-sein)。这个看似平淡无奇的词组,在海德格尔那里具有革命性的意义。“在之中”(In-sein)并非指一个物体(如水)在一个容器(如杯子)“之中”,而是一种生存论上的、表示“亲熟于……”、“寓居于……”的含义。海德格尔说:“‘在之中’这个词来自‘innan-’,居住,habitare,逗留于……‘an’意为:我惯于、我熟悉于、我乐于……。我们把这种意义上的‘在之中’领会为此在的一种生存论性质。”(《海德格尔文集:存在与时间》)此在不是一个孤立的、无世界的“我思”主体,它从根本上就是一种沉浸于世界、与世界打交道的存在。这种对人的生存状态的重新描述,使得那个外在于世界、对世界进行静观的“美学主体”从一开始就失去了立足之地。
上手状态与现成在手状态:对“静观”的颠覆
为了进一步阐明此在的“在世界之中存在”,海德格尔对我们与世内存在者(即“物”)打交道的方式进行了精妙的现象学分析,提出了“上手状态”(Zuhandenheit)与“现成在手状态”(Vorhandenheit)的关键区分。
“上手状态”是我们与周遭世界最原初、最日常的关系。当我们使用一把锤子钉钉子时,我们并没有将锤子作为一个具有特定属性(木柄、铁头、多重)的“对象”来观察,而是直接“上手”使用它。此时,锤子“隐退”到它的功能之中,它越是好用,我们就越是感觉不到它的存在。海德格尔写道:“用具越是顺手,我们就越是不盯着它看,我们就越是无所观地把它保存在我们与它打交道的过程之中。”(《海德格尔文集:存在与时间》)在这种“操劳”(Besorgen)的实践性活动中,我们与工具、与我们所从事的工作、与整个“用具整体性”(Zeugganzheit)的网络,构成了一个不可分割的整体。这才是我们最真实、最本真的“在世界之中存在”。
而“现成在手状态”,则是当我们中断了这种实践性的操劳,转而以一种理论的、旁观的、“去情境化”的态度来打量事物时,事物所呈现出的状态。例如,当锤子坏了、找不到了,或者我们只是作为一个物理学家来研究它时,锤子才从它的功能网络中脱离出来,成为一个具有特定物理属性(重量、颜色、形状)的、孤立的“现成之物”。海德-格尔深刻地指出,西方科学和传统哲学,恰恰是把这种派生的、非原初的“现成在手状态”误认为了事物的根本存在方式。他说:“这种存在方式(现成在手)构成着这样一种基础,传统对它的探讨使它获得了本体论上的优先地位。”(《海德格尔文集:存在与时间》)
这一区分对于艺术哲学的颠覆性是巨大的。传统美学所设定的那种对艺术品的“静观”,恰恰是一种典型的“现成在手”式的态度。它将艺术品从其原初的生命世界中抽离出来,置于美术馆的墙上或基座上,作为一个纯粹的、供人审视的“美学对象”。而海德格尔的分析暗示我们,要真正理解艺术,或许我们必须超越这种“现成在手”的观看方式,去追问艺术品在其“上手状态”(如果它有的话)中是如何存在的,它是在一个什么样的“世界”中发挥其功用的。这一思想,直接为其后在《艺术作品的本源》中对希腊神庙的分析铺平了道路。
(二) “世界”的生存论阐释:艺术作为意义世界的开启
在海德格尔这里,“世界”(Welt)并非指地球或宇宙,不是所有现成事物的总和。这是一个生存论概念,指的是此在在其中生活、并使得万物对它具有意义的那个“意义关联的整体”(Bewandtnisganzheit)。
世界之为“意义之网”
当我们使用锤子时,锤子指向钉子,钉子指向木板,木板指向房屋,房屋指向“为人遮风避雨”这个此在的生存可能性。海德格尔将这种“为了……”(um-zu)的指引关联结构,称为“用具的整体性”。而这个用具网络最终所归属的那个终极的“为了”,即此在本身的存在,就是“世界”。海德格尔写道:“此在根据其本质上的存在之为在世界之中存在而总是已经‘是’在某个世界之中的。”(《海德格尔文集:存在与时间》)世界不是我们面前的对象,而是我们“身处其中”的、那个使我们的一切活动和理解都得以可能的意义背景。世界是“此在之存在的敞开状态”(Offenheit des Daseins)。
这一对“世界”的阐释,为海德格尔后来将艺术定义为“建立世界”的核心思想奠定了基础。如果说世界是一个意义的整体,那么艺术作品的功能,或许就不再是模仿这个世界中的某个事物,而是开启或“建立”一个全新的意义世界。一件伟大的艺术作品,能够改变我们看待万物的方式,为我们的生存提供一个新的参照系。
公众、常人与本真状态:艺术作为对抗沉沦的力量
然而,在日常生活中,此在的这种“敞开状态”常常是被遮蔽的。海德格尔用“常人”(das Man)这个概念来描述此在在日常状态下的“沉沦”(Verfallen)。“常人”是我们社会化的、非本真的自我,它按照公众的平均化、平庸化的方式去思想、去感受、去做事。“我们乐于像‘人们’乐于那样去享乐;我们读、看、判断文学和艺术,也像‘人们’看和判断的那样。”(《海德格尔文集:存在与时间》)在“常人”的统治下,一切都变得无所谓、不切己,深刻的意义被消解为肤浅的“闲谈”(Gerede)。
虽然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没有明说,但我们可以合理地推断,艺术在其中可能扮演的角色。如果说“常人”是一种对存在的遮蔽,那么本真的、伟大的艺术,或许就拥有一种打破“常人”的统治、将此在从沉沦中唤醒、使其直面自身生存之可能性的力量。艺术可以是一种“解蔽”的事件,它让我们从日常的、理所当然的观看方式中惊醒过来,重新看到世界与自身的“惊异”(thaumazein)。这一思想的种子,将在《艺术作品的本源》中开花结果。
总而言之,《存在与时间》虽然未直接论艺术,但它通过对传统主客体形而上学的彻底颠覆,为艺术之思清扫了道路。它将人的存在重新置于“世界之中”的实践性、操劳性的生存关联中,从而瓦解了以“静观”为核心的传统美学范式。它对“上手”与“现成”的区分,以及对“世界”的生存论阐释,为后来将艺术理解为“真理的发生”和“世界的建立”准备了最关键的概念工具。可以说,不理解《存在与时间》对“存在”问题的深刻追问,我们就无法真正把握海德格尔艺术思想的革命性所在。
二、 “转向”的发生:《艺术作品的本源》中的真理事件
如果说《存在与时间》为海德格尔的艺术之思奠定了深厚的本体论基石,那么他在1935至1936年间撰写的著名论文《艺术作品的本源》(Der Ursprung des Kunstwerkes),则是其思想“转向”(Kehre)之后,正面系统地阐发其艺术哲学的里程碑式文献。在这篇充满思辨力量的论文中,海德格尔彻底告别了传统美学,旗帜鲜明地将艺术的本质规定为“真理的发生”。艺术作品不再是关于美或愉悦的对象,而是存在之真理自行敞开自身的“事件”现场。
(一) 对传统物性观念的批判:为作品之“作品存在”开道
海德格尔以一个看似朴素的问题开启他的探问:“艺术作品的本源是什么?”他指出,艺术家与艺术作品互为本源,而两者又共同源于“艺术”。为了把握“艺术”的本质,我们必须从现实的艺术作品出发。然而,一个艺术作品首先是一个“物”(Ding)。“作品之为作品,当然不只是在其物性存在,但作品也确乎有这种物性存在。”(《海德格尔文集:演讲和论文集》)因此,要理解作品的“作品存在”(Werksein),我们必须首先澄清“物之物性”(die Dingheit des Dinges)。海德格尔通过对西方哲学史上三种主流的物性观念的批判,为他自己的理论开辟了道路。
物作为属性的载体:这种观念认为,物是其各种属性(如花岗岩的硬、灰、沉重)得以附着的那个“核心”(希腊语hypokeimenon)。海德格尔批判说,这种观念将我们与物的关系简化为一种感官的罗列,我们从未直接经验到那个所谓的“核心”。
物作为感官杂多的统一:这种观念认为,物是我们通过各种感官所把握到的感觉材料(颜色、声音、触感)的一个统一体。海德格尔认为,这种观念同样使我们远离了物本身,我们经验到的并非一堆感觉杂多,而是一个整体的物。
物作为被赋形的质料:这是最流行、也最根深蒂固的物性观念,即将物理解为由“质料”(hyle)和“形式”(morphe)所构成。一块石头是质料,工匠将其雕刻成斧头,就赋予了它形式。海德格尔尖锐地指出,这种“质料-形式”的框架,并非源于对物的直接经验,而是源于对“用具”(Zeug)之制作过程的抽象。它将一切存在者,无论是自然的石头还是艺术品,都强行纳入了这个“制作”的模型之中,从而遮蔽了它们各自独特的存-在方式。他说:“质料与形式的区分……成了笼罩着一切艺术理论和美学的一套概念框架。”(《海德格尔文集:演讲和论文集》)而他的任务,就是要打破这套框架。
(二) 从用具到作品:梵高画作中的“世界”与“大地”
为了寻找一种更本源的理解方式,海德格尔转向了对“用具”的分析,并以梵高(Vincent van Gogh)的一幅描绘农鞋的画作为核心案例,展开了他最著名、也最富争议的艺术阐释之一。
用具的可靠性与世界
海德格尔首先重申了《存在与时间》中关于用具的分析。用具的本质不在于其物质构成,而在于其“有用性”和“可靠性”(Verlässlichkeit)。一双农鞋的本质,在于它服务于农妇在田间劳作的整个过程。而梵高的画作,所揭示的正是这一点。海德格尔以诗意的语言写道:“从鞋具磨损的内部那黑洞洞的敞口中,凝聚着劳动步履的艰辛。这硬邦邦、沉甸甸的鞋具里,聚积着那双寒风料峭中迈动在一望无际的、永远单调的田垅上的步履的坚韧和滞缓……这鞋具渗透着对面包的稳靠性的无怨的焦虑,以及那战胜了贫困的无言的喜悦……”(《海德格尔文集:演讲和论文集》)
这幅画作并没有去“描摹”一双现成的鞋子,而是让这双鞋的“用具之存在”得以“无蔽”地呈现出来。通过这双鞋,农妇的整个“世界”——一个充满了劳作、土地、季节、生计与信仰的意义网络——被开启了。海德格尔总结道:“这件艺术作品道出了什么是鞋具之为鞋具的真理……艺术作品让存在者之真理自行发生。”(《海德格尔文集:演讲和论文集》)这里,真理(Wahrheit)被等同于希腊文的“阿莉塞娅”(Aletheia),即“无蔽状态”(Unverborgenheit)。
这一阐释引发了著名的论战。艺术史家迈耶·夏皮罗(Meyer Schapiro)考证后指出,这双鞋很可能并非农妇的,而是梵高自己的城市人的鞋。法国哲学家雅克·德里达(Jacques Derrida)则在其著作《艺术的真理》中,对这场争论进行了后结构主义的解构。然而,无论这双鞋的“事实”归属如何,海德格尔的阐释重点并不在于此,而在于揭示艺术作品如何能够成为一个“世界”的开启者。
作品的建立:世界与大地的争执
在梵高的画作中,不仅有“世界”的开启,还有另一种力量的在场,海德格尔将其命名为“大地”(Erde)。“大地是那涌现着-庇护着的东西……大地使每一种涌现者都返回自身之中,并作为这样一种东西而庇护着它。”(《海德格尔文集:演讲和论文集》)大地代表了质料的、自足的、神秘的、拒绝被完全揭示和耗尽的维度。它是岩石的沉重、木材的坚硬、色彩的光辉、声音的鸣响。大地是永远的“自行锁闭者”(sich Verschließende)。
在海德格尔看来,艺术作品的本质,就在于它建立(aufstellen)了一个世界,并把大地(herstellen)带入这个世界之中,从而让“世界”与“大地”处于一种原始的“争执”(Streit)状态。世界,作为敞开的意义之域,总是试图去征服和照亮大地;而大地,作为庇护性的根基,则总是试图将世界收回到自身的隐秘之中。艺术作品,正是这场永不平息的争执得以保持和发生的场所。“作品之为作品,就在于它发动和维持着这种争执。”(《海德格尔文集:演讲和论文集》)例如,在梵高的画中,是颜料这种“大地”般的存在,才使得农鞋的“世界”得以显现;而正是农鞋世界的开启,才让颜料不仅仅是一堆化学物质,而焕发出独特的光彩。
(三) 真理的发生:艺术作为创建、保存与诗
通过对“世界”与“大地”之争的分析,海德格尔最终抵达了他对艺术本质的规定:艺术是真理的发生。
希腊神庙的范例
为了进一步说明艺术如何“建立世界”,海德格尔转向了另一个范例:一座古希腊神庙。他强调,神庙并不“描绘”任何东西,它只是静静地“站立”在那里。但正是通过它的在场,一个世界被开启了。“神庙的作品存在,在其站立之际,开启出一个世界,同时又把这个世界置回到大地上……正是神庙,才首先给万物带来了它们的面貌,并使人们通过这些面貌而看到了他们自己。”(《海德格尔文集:演讲和论文集》)神庙的矗立,为神祇、凡人、生死、命运、自然万物划定了一个场所,赋予了它们各自的位置和意义,从而为古希腊民族的“历史性生存”奠定了根基。神庙作品,以其石材质料的“大地”性,承载并开启了希腊人的“世界”。
艺术作为“诗”:真理的建立
海德格尔最终将艺术的本质归结为“诗”(Dichtung)。这里的“诗”并非狭义的文学体裁,而是广义的、指称一切能够让真理得以发生的“创建性言说”(sagende Entwurf)。无论是建筑、雕塑、绘画还是语言,只要它能够以一种创建性的方式开启一个世界,让存在者在其无蔽中显现,它就是“诗”。他断言:“艺术的本质就是诗。而诗的本质……乃是真理的建立。”(《海德格尔文集:演讲和论文集》)这里的“建立”(Stiftung)有多重含义:赠予、奠基和开端。艺术,作为诗,是一种开创历史、赠予意义、奠定真理的本源性事件。
通过《艺术作品的本源》,海德格尔彻底地将艺术从美学的领域解放出来,并将其置于存在历史的核心。艺术不再是文化的附属品或审美的装饰物,而是关乎一个民族、一个时代之真理命运的根本大事。这一对艺术的重新拔高,虽然带有浓厚的浪漫主义和日耳曼民族主义色彩(特别是考虑到其写作的历史背景),但其深刻的洞见——即艺术的核心功能在于开启一种新的观看和存在方式——却为理解二十世纪以来那些旨在干预现实、创造新感知的艺术实践,提供了无可比拟的理论深度。
三、 诗与思的栖居:后期思想中的语言、技术与艺术
在《艺术作品的本源》之后,海德格尔的思想继续深化,其对艺术的思考也与他对语言、技术和“存在历史”(Seinsgeschichte)的沉思越来越紧密地交织在一起。如果说《艺术作品的本源》的核心是“作品”,那么后期思想的核心则是“语言”,特别是作为“诗”的语言。艺术,尤其是诗歌,被赋予了在现代技术遮天蔽日的时代里,为人类守护一片“诗意地栖居”之地的神圣使命。艺术的本质被进一步规定为一种“思”,一种倾听“存在之召唤”的 meditative thinking(沉思之思)。
(一) 语言作为“存在之家”:诗的至高地位
海德格尔后期思想的一个核心论断是:“语言是存在之家”(Die Sprache ist das Haus des Seins)。语言并非人类用来交流思想的工具,而是“存在”本身得以敞开和安居的场所。而“诗人”,则是这个家园的守护者。
荷尔德林的诗与思
在海德格尔看来,伟大的诗人,特别是他终生反复阐释的德国诗人弗里德里希·荷尔德林,其言说并非表达个人情感,而是在倾听和回应“存在”本身的召唤。诗人的天职是“命名神圣者”(das Heilige nennen),从而在一个“诸神隐遁”、“世界之夜”降临的贫困时代里,为凡人重新指出通往神圣的踪迹。在解读荷尔德林的著名诗句“……人充满劳绩,但还诗意地栖居,在这片大地上”(…dichterisch wohnet der Mensch auf dieser Erde)时,海德格尔将“诗意的”(dichterisch)解释为一切创建性、奠基性行为的根本特征,而不仅仅是文学创作。“诗意地栖居”意味着,人的生存本质上不是通过计算和劳作来实现,而是通过一种创建性的、领受性的、守护性的方式来达成的。他说:“诗并不是在栖居之外飞扬,而是栖居本身才因诗而发生。”(《海德格尔文集:演讲和论文集》,“人,诗意地栖居”)
海德格尔对荷尔德林、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特拉克尔(Georg Trakl)等诗人的阐释,都旨在揭示诗歌语言如何能够突破日常语言的工具性,成为一个让万物(物、神、人、天)得以在其本性中聚集和显现的场所。诗歌,作为艺术的最高形式,其使命在于抵抗语言的纯粹信息化,守护语言作为“存在之声”的本源力量。
艺术作为“让渡”之思
在晚期的著作和谈话中,海德格尔越来越强调一种与现代科学技术的“计算之思”(rechnende Denken)相对立的“沉思之思”(besinnliche Denken)。计算之思旨在掌控、规划、支配一切存在者,而沉思之思则是一种“让渡”(Gelassenheit),一种“泰然任之”,一种“让存在者如其所是地存在”(die Seiende sein lassen)的态度。
艺术,特别是当它被理解为“诗”的时候,就成为培养这种“沉思之思”的最佳学校。一件艺术作品,当我们真正与之相遇时,它要求我们放下功利的目的和分析的态度,只是去“看”、去“听”、去“感受”它自身的在场。它引导我们进入一种非计算的、敞开的状态。海德格尔在《乡间路上的谈话》中,通过一场关于“让渡”的虚构对话,来探讨这种思的境界。他认为,真正的思,不是去追逐一个对象,而是等待一个“来临”,一种“澄明”(Lichtung)的自行发生。艺术作品,正是这样一个能够引发“澄明”的场所。
(二) 技术的追问与艺术的“解救力量”
海德格尔后期思想的另一个核心,是他对现代技术的深刻批判。这场批判并非简单地反对机器或工业化,而是对作为一种“世界观”的现代技术之本质的哲学追问。而艺术,正是在这场与技术的对峙中,被赋予了其最终的、近乎末世论的“解救”(retten)使命。
技术之为“座架”(Gestell)
在著名论文《技术的追问》(Die Frage nach der Technik)中,海德格尔指出,现代技术的本质并非工具性,而是一种独特的“解蔽”方式,他将其命名为“座架”(Gestell)。“座架”意指一种挑战性的“促逼”(Herausfordern),它将整个自然界都看作是可计算、可订造、可支配的“持存物”(Bestand),即能量的储备。莱茵河在技术之“座架”的观照下,不再是一条充满神话和诗意的河流,而是一个被“嵌入”到水力发电站中的能源供应商。海德格尔警告说:“座架的统治,意味着这样一种危险,即人终将只与持存物打交道。”(《海德格尔文集:演讲和论文集》)在这种终极的危险中,人自身也被还原为“人力资源”,存在的本真意义被彻底遮蔽了。这就是他所说的“无蔽之命运”(Geschick des Entbergens)在现代的极端形态。
艺术作为“另一种解蔽”
然而,正是在这最深的危险之中,海德格尔看到了“解救力量”的生长可能。他引用荷尔德林的诗句:“但危险所在,也是解救力量生长所在。”(Wo aber Gefahr ist, wächst das Rettende auch.)如果说技术是一种“促逼”式的解蔽,那么艺术,作为“诗”,则代表了另一种更本源的、“带出”(Hervorbringen)式的解蔽,即希腊人所说的“创生”(poiesis)。
艺术的“解救”力量在于,它能够抵抗“座架”对万物的工具化、资源化。一件艺术作品,让一块石头作为石头而显现其沉重与神秘(大地),而不是作为水泥的原料(持存物);它让色彩作为色彩而焕发其光辉,而不是作为可以量化的波长。艺术作品创造了一个“豁免区”,在其中,事物可以摆脱技术的功利逻辑,如其所是地“在场”。海-德格尔写道:“因为艺术的本质是诗,所以艺术的这种解蔽就发生在一切艺术之中,即发生在把真理建立在作品中的一切艺术之中。”(《海德格尔文集:演讲和论文集》)
因此,在海德格尔的晚期思想中,艺术与技术被设定为我们这个时代最根本的两种力量的对决。艺术的使命,是守护“存在之真理”的澄明之境,以对抗技术之“座架”所带来的全面遮蔽。艺术不再仅仅是关乎作品,而是关乎整个人类在这个星球上的生存方式。它召唤我们去进行一种非功利的、诗意的、泰然任之的栖居。这一思想,虽然带有浓厚的怀旧和反现代色彩,但其对技术文明的深刻诊断,以及对艺术之拯救潜能的深切呼唤,却在后工业、后现代乃至数字时代的今天,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现实意义和紧迫性。
四、 林中路的回响:海德格尔思想在当代艺术中的遗产与启示
海德格尔本人从未将他的哲学直接应用于他身后的当代艺术,他所钟爱的范例——希腊神庙、梵高的农鞋、荷尔德林的诗歌——都深深地植根于一个前现代或早期现代的世界。然而,他思想的深刻性恰恰在于,它提供了一套超越具体对象的本体论框架,使得我们能够以一种全新的、非美学的视角,去理解和阐释那些与他同时代甚至在他身后的、最激进的艺术实践。海德格尔的艺术思想,如同一个幽灵,持续地回响在贫穷艺术、极简主义、大地艺术、装置艺术乃至观念艺术的“林中路”上。他的思想遗产,并非一套可以直接套用的批评公式,而是一种引导我们去追问艺术之“真理事件”的“思之方式”。
(一) 物之回归:贫穷艺术与极简主义中的“大地”与“物性”
海德格尔在《艺术作品的本源》中对传统“质料-形式”框架的批判,以及他对“大地”之“自行锁闭”和“涌现”特性的强调,为理解战后欧洲的“贫穷艺术”(Arte Povera)和美国的“极简主义”(Minimalism)提供了一个完美的切入点。这两个流派,都以各自的方式,致力于将艺术从形而上的观念和虚幻的再现中解放出来,使其回归到物质、材料和“物”本身的存在。
贫穷艺术:让“大地”言说
意大利的贫穷艺术家们,如雅尼斯·库奈里斯(Jannis Kounellis)、马里奥·梅尔茨(Mario Merz)、吉赛普·佩诺内(Giuseppe Penone)等,有意识地选择使用日常的、朴素的、“贫穷”的材料,如煤、钢、玻璃、霓虹灯、活的动植物、泥土和破布,来对抗当时流行的美国波普艺术和极简主义那种光滑的、工业化的美学。他们的策略,正是一种海德格尔式的“让大地自行显现”。
雅尼斯·库奈里斯1969年的作品《无题(十二匹马)》(Untitled (12 Horses)),将十二匹活马引入罗马的一家画廊。在这里,马不是被“再现”的对象,而是作为活生生的、有体温、有气味、会呼吸的“大地”般的存在,直接闯入了艺术的“白盒子”空间,以其野性的生命力,冲击着艺术体制的边界。吉赛普·佩诺内的作品则持续地探索人与自然(特别是树木)之间的关系。在他的作品《阿尔卑斯山之树》(Alpi Marittime, 1968)系列中,他找到一根巨大的工业用木梁,然后小心翼翼地沿着一圈年轮,将外部的木料凿去,从而“释放”出隐藏在木梁内部的那棵年轻树木的原始形态。这个过程,完美地诠释了海德格尔的“无蔽”(Aletheia)概念,即通过艺术的“劳作”,让被遮蔽的本源存在得以显现。
极简主义:物之“物性”的在场
美国的极简主义,虽然在美学上与贫穷艺术大相径庭,但在其对“物性”(objecthood)的强调上,却与海德格尔的思想有着深刻的共鸣。唐纳德·贾德(Donald Judd)的“特定物体”(specific objects),既非传统绘画也非传统雕塑,它们拒绝任何幻觉和再现,只是以其工业材料的本来面目(铝、铜、有机玻璃)、以其简洁的几何形态,直接地“在场”。贾德的名言“一个东西只需要有趣就行了”,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对物的“如其所是”的尊重。他的作品,如在地板上排列的铝盒子,要求观众放弃阐释的欲望,转而用自己的身体去直接经验物体的尺度、表面、重量以及它与周围空间的关系。这正是一种对“物之物性”的现象学回归。
理查德·塞拉(Richard Serra)的巨型耐候钢雕塑,如《时间问题》(The Matter of Time),则更进一步地体现了海德格尔关于艺术“建立世界”的思想。当观众走进他那扭曲、倾斜的巨大钢墙所构成的空间中时,他们的身体感知、空间感和时间感都被彻底地重塑了。塞拉的作品不是一个被观看的对象,而是一个必须用身体去穿越和体验的“场所”,它以其强大的物质性(大地),为观者开启了一个全新的、令人不安却又充满力量的知觉“世界”。
(二) 场所的建立:大地艺术与装置艺术中的“世界”与“栖居”
海德格尔对希腊神庙之“建立世界”的分析,以及他晚年对“诗意地栖居”的呼唤,为理解六七十年代兴起的大地艺术(Land Art)和当代装置艺术(Installation Art)提供了一个核心的理论框架。这些艺术实践的共同点,是超越了可移动的、商品化的艺术品,而致力于在特定的“场所”(site)中,创造一种不可分割的、整体性的体验。
大地艺术:世界与大地的原始争执
大地艺术家们,如罗伯特·史密森、迈克尔·海泽、瓦尔特·德·玛利亚,将他们的创作从美术馆和画廊中解放出来,直接走向美国西部广袤、荒凉的自然景观。他们的作品,直接上演了海德格尔所说的“世界”与“大地”的原始“争执”。
罗伯特·史密森的《螺旋形防波堤》(Spiral Jetty, 1970)是在犹他州大盐湖中用约6000吨黑色玄武岩和泥土建造的一个巨大的螺旋。这个人类的几何构想(世界),被直接嵌入到盐湖那原始的、充满矿物质和嗜盐菌的、不断变化的自然环境(大地)之中。作品的颜色会随着湖水盐度的变化而从粉红变为血红,它的可见性也随着水位的涨落而时隐时现。这件作品无法被拥有或收藏,它只能被体验,而且其体验必然伴随着一段走向荒野的“旅程”。它完美地体现了艺术如何能够在一个特定的场所中,让自然的伟力与人类的构想进行一场永恒的对话。
装置艺术:营造“诗意地栖居”的场所
当代装置艺术则将这种“场所营造”的策略带回到了美术馆或城市空间之中。奥拉维尔·埃利亚松(Olafur Eliasson)2003年在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涡轮大厅创作的《天气计划》(The Weather Project),用数百个单频黄光灯组成一个巨大的半圆形“太阳”,天花板则覆盖着镜面,将半圆反射成一个完整的、令人震撼的日轮,整个大厅弥漫着人造的薄雾。成千上万的观众自发地躺在地板上,沉浸在这片人造的“阳光”之下。埃利亚松的作品,通过对光、雾、温度等基本元素的调动,将一个巨大的工业遗存空间,转变为一个引发集体沉思和社交互动的公共“场所”。这正是一种在技术时代里,用技术手段来重新创造“诗意地栖居”之可能性的尝试。
(三) 技术的反思与存在的澄明:观念、行为与影像艺术中的“解救力量”
海德格尔对现代技术之本质(Gestell)的深刻批判,以及他对艺术作为“解救力量”的希望,为我们理解那些旨在反思技术、媒介和现代人生存状况的当代艺术,提供了最强有力的理论武器。
观念与行为艺术:对“座架”的抵抗
许多观念艺术和行为艺术,可以被看作是对“座架”所代表的那种工具理性和系统控制的直接抵抗。汉斯·哈克(Hans Haacke)的“系统艺术”,如他揭示纽约房地产大亨肮脏交易的作品《夏波斯基的曼哈顿房地产持股,一个实时社会系统》(Shapolsky et al. Manhattan Real Estate Holdings, a Real-Time Social System, as of May 1, 1971),就是将艺术作为一种工具,去揭示和批判那些隐藏在社会表象之下的权力“座架”。
约瑟夫·波依斯(Joseph Beuys)的“社会雕塑”(social sculpture)概念,则更具有一种海德格尔式的“解救”色彩。波依斯认为“人人都是艺术家”,他试图通过艺术,来激发每个人的创造潜能,从而治愈被资本主义和官僚主义所异化的现代社会。他的行为艺术,如《如何向一只死兔子解释绘画》,以及他标志性地使用毛毡(代表温暖与隔绝)和脂肪(代表能量与转化)作为材料,都充满了萨满教般的、神秘的仪式感。他的艺术,正是一种旨在唤醒人们沉睡的感受力、重新连接人与自然及神话的“诗意”实践。
影像艺术中的沉思时间
在今天这个被快速剪辑、信息过载的数字影像所统治的时代,许多影像艺术家的工作,可以被看作是对抗这种“座架”式视觉文化的“沉思”实践。美国影像艺术大师比尔·维奥拉(Bill Viola)的作品,常常使用极端的慢动作,来拉长一个简单的情感瞬间,如《问候》(The Greeting, 1995)或《殉道者》(Martyrs, 2014)。他的作品要求观众付出耐心,进入一种与日常时间感完全不同的、近乎冥想的观看状态。通过这种对时间的“悬置”,维奥拉的影像为那些在日常生活中被忽略的、深刻的人类情感(悲伤、喜悦、痛苦、超脱)提供了一个“澄明”的场所。这正是一种在技术媒介内部,寻找“解救力量”的深刻尝试。
结论:思之道路上的思想财富
马丁·海德格尔,这位二十世纪最深刻也最富争议的思想家,他留给我们的艺术思想财富,远非一套可以轻易应用的批评理论或美学体系。他所开启的,是一条要求我们不断重返本源、不断追问的“思之道路”。通过将艺术的本质从“美”转向“真理”,从“主体体验”转向“存在事件”,他为我们理解后现代乃至当代艺术的根本转向,提供了最坚实的哲学地基。
海德格尔思想的第一个巨大财富,是为我们提供了一套强有力的概念语言,去言说那些超越了传统美学范畴的艺术实践。当面对一件贫穷艺术作品中的煤堆、一块大地艺术中的岩石、一件极简主义的钢板时,我们不再只能谈论其形式或构图,而是可以借助“大地”、“世界”、“物性”、“场所”等概念,去深入地探讨它们是如何挑战我们的感知习惯,并开启一种新的存在体验。海德格尔的思想,赋予了我们一种穿透作品表面、直抵其本体论核心的理论视域。
其第二个,或许也是更为重要的思想财富,在于他对我们所处时代之根本困境的深刻诊断,以及他对艺术之未来使命的深切呼唤。他关于技术之本质(座架)的分析,在今天这个被人工智能、大数据和虚拟现实所全面渗透的社会,不仅没有过时,反而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切中要害和令人警醒。我们确实生活在一个万物都可能被还原为可计算、可支配的“持存物”的时代。在这种背景下,海德格尔将艺术(特别是“诗”)视为“解救力量”的希望,就显得尤为珍贵。
他留给今天以及未来艺术家的启示是:艺术的最高使命,不在于生产更多新奇的、可供消费的视觉商品,而在于创造能够抵抗技术之“座架”的“豁免区”。艺术应该是一种“反-座架”的实践,它应该让物如其物是地显现,让场所如其场所是地建立,让时间如其时间是地流淌,让人如其人是地“诗意地栖居”。无论是通过回归物质的手感,还是通过营造沉思的氛围,抑或是通过揭示被遮蔽的社会真理,艺术在今天的核心价值,就在于它能够守护一种非功利的、敞开的、让存在得以“澄明”的可能性。
对于更广泛的社会认知而言,海德格尔的思想财富则是一种深刻的文化批判。他提醒我们,一种纯粹以计算和效率为主导的文明,最终将导向意义的真空和存在的遗忘。而艺术与“思”,作为人类最本源的两种能力,是我们重新学习“让存在者存在”、重新寻找与世界之和谐共处方式的根本途径。在这个意义上,海德-格尔的艺术之思,最终指向的是一种生存的智慧。它召唤我们,在日常的喧嚣与忙碌之外,去倾听那些来自艺术作品、来自诗歌、也来自乡间小路的“存在的寂静之声”。这或许就是这位黑森林中的思想者,留给我们这个喧嚣时代最宝贵的思想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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