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昱坤
艺术的定义与“平庸”的入侵:日常物、艺术体制与观念价值的正本清源
(一)绪论:问题的缘起与当代艺术的“合法性”危机
自二十世纪初叶以来,艺术的定义便陷入了一场持续至今的、自我指涉的漩涡之中。这场漩涡的核心风暴眼,正是那些被从日常生活的实用语境中剥离出来,经由艺术家签名、艺术机构(博物馆、画廊、双年展)认证、市场拍卖等一系列体制化操作后,被赋予“艺术品”身份乃至天价标签的寻常之物——从马塞尔·杜尚(Marcel Duchamp)1917年提交的陶瓷小便池《泉》(Fountain),到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1964年复制的布里洛盒子(Brillo Boxes),再到当下艺术家对啤酒罐、旧家具、工业废料乃至虚拟数字痕迹的直接挪用。这一现象引发了旷日持久的公共争议与学术辩论:这究竟是艺术史内部一次深刻的观念革新,彻底解放了艺术的边界与潜能;抑或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皇帝的新衣”,是艺术体制与资本合谋下对“平庸”的赋魅与神话建构?
要回答这一问题,无法仅凭直觉或道德义愤进行简单评判,而必须进行一场正本清源式的、跨学科的深度勘探。这要求我们首先重返“艺术”这一概念本身的历史性与建构性,剖析“平庸”或“日常”如何在特定哲学、社会学与美学话语中被界定并成为问题。接着,我们必须深入当代艺术运作的核心机制——即所谓的“艺术体制”或“艺术世界”(Artworld),考察其如何通过一套复杂的符号生产、价值赋权与意义阐释系统,完成对“非艺术”物件的“点金术”。进而,我们需要引入社会学、经济学、文化研究乃至认知科学的视角,对艺术市场、收藏行为、媒体传播与公众接受进行批判性分析,揭示天价背后的权力结构与文化逻辑。最后,我们将评估这场“平庸的入侵”所带来的真正遗产:它究竟是拓展了人类的感性经验与认知框架,还是导致了艺术内在价值的虚无化与意义的通货膨胀?
本文旨在通过系统性的理论梳理与大量艺术家个案的交叉分析,对上述问题作出回应。我们将引用超过两百位学者(从哲学家、艺术史家到社会学家、文化批评家)的理论观点,并剖析超过两百位艺术家(从现代主义先驱到当代最前沿的实践者)的具体创作,将他们的作品与言论自然地编织进论证的经纬之中。行文将严格遵循学术规范,力求论述严谨、逻辑清晰,以符合中文读者思维习惯的表述,完成这场关于艺术本质与当代命运的思想跋涉。
(二)艺术定义的流变:从摹仿、表现到“艺术世界”的惯例
在探讨“日常物”何以成为艺术之前,我们必须首先厘清“艺术”本身并非一个亘古不变的实体,而是一个在历史中不断被重新定义和协商的概念。
(二)一 “艺术”作为历史范畴:古典范式的确立与动摇
在西方传统中,长达两千多年的主导范式是“摹仿论”(Mimesis)。柏拉图(Plato)在《理想国》中贬低艺术为“摹本的摹本”,与真理隔了三层;而其学生亚里士多德(Aristotle)在《诗学》中则为摹仿正名,认为通过摹仿行动中的人,艺术能揭示普遍性与必然性,从而具有认知价值。这一理论支撑了从古希腊雕塑到文艺复兴绘画的辉煌成就,艺术的技艺与对自然(或理想)的忠实再现紧密相连。正如艺术史家恩斯特·贡布里希(E. H. Gombrich)在《艺术与错觉》(1960年)中所揭示的,西方写实主义绘画的历史是一部不断修正视觉图式以逼近视觉真实的历史。然而,十九世纪摄影术的发明,给予了摹仿论以沉重一击。当机械复制能够更快速、精准地完成“摹仿”任务时,绘画艺术的存在理由被迫转向他处。
于是,“表现论”逐渐兴起。贝奈戴托·克罗齐(Benedetto Croce)在《美学》(1902年)中提出,艺术即直觉即表现,是内心情感意象的清晰化。罗宾·乔治·科林伍德(R. G. Collingwood)在《艺术原理》(1938年)中进一步区分了技艺与艺术,认为真正的艺术在于表现并唤起情感,而非制造实用或愉悦的器物。这一脉络在浪漫主义、象征主义乃至抽象表现主义中找到了最直接的呼应。杰克逊·波洛克(Jackson Pollock)的滴洒绘画,被视为内在激情与无意识冲动的直接痕迹,是“行动”本身的呈现。克莱门特·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在《现代主义绘画》(1960年)中提出的形式主义理论,虽然强调媒介纯粹性,但其内核仍可追溯至一种对艺术自身品质(如平面性、色彩关系)的“表现”与自我批判。然而,无论是摹仿还是表现,都预设了艺术品具有某种可辨识的、区别于普通物的独特属性(如逼真性、情感强度、形式和谐)。正是这一预设,被杜尚的现成品彻底颠覆。
(二)二 杜尚的“炸弹”与哲学化转向:从形态学到语言学
1917年,杜尚化名“R. Mutt”,将一个批量生产的贝德福郡型陶瓷小便池送至纽约独立艺术家展,并将其命名为《泉》。这一行为的多重颠覆性在于:第一,它彻底放弃了手工技艺,艺术家的“创作”简化为选择与命名。第二,它选择的物件毫无传统美学价值(优美、和谐、崇高),且原本功能具有排泄物的禁忌性。第三,它通过提交展览这一行为,直接挑战了当时艺术体制的审查标准。尽管《泉》当时被拒展,但它埋下的观念种子,在二战后随着杜尚影响力的扩散而蓬勃生长。
杜尚的现成品迫使哲学界重新思考艺术的定义。它表明,艺术品的资格并非由其物理或感知属性决定。一个与小便池在物理上无法区分的东西,在艺术语境中是艺术品,在五金店则是商品。那么,区别何在?阿瑟·丹托(Arthur C. Danto)在1964年的论文《艺术世界》(The Artworld)中给出了里程碑式的回答。他指出,将某物视为艺术,需要一种“艺术理论的氛围”和“艺术史的知识”。丹托以沃霍尔的《布里洛盒子》为例,说明它们与超市里的布里洛盒子在知觉上无法区分,其之所以是艺术,乃是因为它们处于“艺术世界”的阐释框架之中,承载了关于商业社会、重复性、消费文化等观念内容。艺术从此从“形态学”时代进入了“语言学”或“阐释学”时代。乔治·迪基(George Dickey)在此基础上于1974年提出了“艺术体制论”(Institutional Theory of Art),更系统化地指出:一件艺术品是(1)一件人工制品;(2)被某个或某些代表艺术体制行事的人,授予了供欣赏的候选品资格。这一定义直接将艺术品的身份判定权交给了历史形成的社会制度——包括艺术家、批评家、策展人、画廊主、收藏家、博物馆等组成的网络。
(二)三 “平庸”的谱系:作为美学与文化批判的范畴
当艺术的定义转向体制与观念,那些因缺乏传统美学特质而被视为“平庸”、“乏味”或“低俗”的日常物,便获得了进入艺术圣殿的理论通行证。然而,“平庸”(mediocrity)或“日常”(the banal)本身也需要被问题化。韦氏词典将其定义为“中等质量,不优秀也不差”,但其中隐含的价值判断是复杂的。
雷吉斯·德布雷(Régis Debray)等学者指出,“平庸”作为一个文化焦虑的体现,与工业革命和中产阶级的崛起密切相关。大规模生产带来了物质的丰裕,也带来了标准化和趣味的平均化。在美学领域,康德(Immanuel Kant)在《判断力批判》(1790年)中确立的“无利害的静观”和“普遍可传达性”,旨在区分纯粹审美判断与感官快适,无形中为“高雅艺术”与“低俗艺术”划定了界限。然而,二十世纪大众文化的爆炸式发展,使得这条界限日益模糊。西奥多·阿多诺(Theodor W. Adorno)与马克斯·霍克海默(Max Horkheimer)在《启蒙辩证法》(1947年)中批判“文化工业”生产标准化的、被动接受的文化产品,实质是一种新型的社会控制。而克莱门特·格林伯格在《前卫与庸俗》(1939年)中,则激烈抨击为新兴城市大众服务的“庸俗文化”(Kitsch),认为它是对真正前卫艺术经验的仿真与替代。
然而,正是这些被批判的“平庸”、“庸俗”和大众文化符号,成为了波普艺术(Pop Art)的养料。安迪·沃霍尔宣称“我想成为一台机器”,并大量复制坎贝尔汤罐、玛丽莲·梦露头像,其意义正在于以一种冷静的、非批判的姿态,呈现这个被商品和图像淹没的“平庸”现实本身。在这里,“平庸”不再是被艺术排斥的他者,而成为了艺术直接处理与反思的对象。法国学者一篇题为《Ratés, échecs et autres navets : La question de la médiocrité dans les arts》(失败、挫折与其他烂作:艺术中的平庸问题)的论文,便深入探讨了平庸作品在艺术领域的普遍存在、其诡异的吸引力,以及它们如何挑战了关于成功与价值的传统观念。这提示我们,“平庸的入侵”或许并非艺术的堕落,而是艺术将自身边界拓展至更广阔的人类经验领域,包括那些被忽视的、失败的、琐碎的日常部分。
(三)“艺术体制”的解剖:博物馆、签名、市场与意义生产的神圣化机器
如果说杜尚和丹托揭示了艺术资格背后的体制性逻辑,那么皮埃尔·布尔迪厄(Pierre Bourdieu)等社会学家则为我们提供了拆解这部机器内部齿轮和传动装置的工具。艺术并非在真空中被定义,其价值的确认与飙升,依赖于一套复杂而精密的“神圣化”仪式。
(三)一 博物馆与画廊:空间的仪式与区隔的生成
博物馆(美术馆)远非中立存放物品的容器,它是现代社会的“世俗教堂”,是进行文化崇拜和价值加冕的核心场所。正如卡罗尔·邓肯(Carol Duncan)在《文明化的仪式:公共美术馆内部》(1995年)中所言,博物馆参观是一种仪式行为,观众在其中体验一种与国家、文明和崇高价值相连的超越性。当一个小便池被置于博物馆洁净的白色立方体(White Cube)中,与基座、标签、灯光和安保系统相伴时,它的语境被彻底转换。其原有的实用功能被“悬置”,观看被强制导向一种审美的、历史的或观念的凝视。道格拉斯·克林普(Douglas Crimp)在《论博物馆的废墟》(1993年)中,以后现代主义视角批判了博物馆作为权威叙述者的角色,但不可否认,正是这种权威性,为其中的物品提供了最强大的“艺术身份”担保。
画廊作为艺术市场的前哨,同样遵循类似的空间政治。它通过选择、展示和推广,执行着最初的筛选和赋值功能。布尔迪厄在《区隔:趣味判断的社会批判》(1979年)中深刻指出,艺术趣味并非天生的,而是后天习得的,是进行社会区隔、标志阶级身份的核心手段。能够欣赏(或声称欣赏)那些看似“平庸”实则深奥的观念艺术,成为一种高级的文化资本,将“知情者”与“门外汉”区分开来。这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为何一些令人费解的作品能获得精英阶层的追捧——欣赏行为本身已成为身份表演的一部分。
(三)二 艺术家的“签名”:从技艺到姿态的权威转移
在传统艺术中,艺术家的签名是品质和真迹的保证,与独特的技艺风格挂钩。而在现成品和观念艺术中,“签名”的功能发生了根本性变化。它不再证明一双巧手,而是宣告一种“艺术意志”(artistic will)或“命名行为”。艺术家通过签名(或更广义的,通过其艺术身份和声明),将一件普通物“框定”(frame)为艺术。这类似于人类学家阿尔弗雷德·盖尔(Alfred Gell)在《艺术与能动性》(1998年)中提出的观点:艺术品是艺术家的“能动性”(agency)的延伸和冻结。观众的注意力被引向艺术家的意图和艺术界的阐释网络,而非物件本身。
从杜尚的《泉》到约瑟夫·博伊斯(Joseph Beuys)的《油脂椅》(1964年)——一把普通椅子上一块动物油脂,再到珍妮·霍尔泽(Jenny Holzer)的电子标语、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Felix Gonzalez-Torres)的糖果堆,艺术家的核心工作越来越多地是构建一个意义生成的情境或系统。意大利贫穷艺术(Arte Povera)代表艺术家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Michelangelo Pistoletto)将破旧的衣物、镜子与古典姿势结合;德国艺术家格哈德·里希特(Gerhard Richter)以照片写实和抽象绘画并置,探讨图像与绘画的模糊性;中国艺术家徐冰的《天书》(1987年)创造无人能懂的伪汉字,质疑语言与知识的权威。这些艺术家的“签名”,保障了他们所设定的观念框架能被严肃对待和持续解读。
(三)三 市场与天价:资本的价值共识与符号炼金术
艺术市场是艺术体制中最具戏剧性也最受争议的环节。一件日常物被拍出天价,常常是公众质疑的焦点。这背后是复杂的经济学与社会学逻辑。首先,艺术市场,尤其是当代艺术市场,是一个典型的“共识市场”。价值并非基于生产成本(一块帆布和颜料的成本极低),而是基于艺术界内部——包括重要批评家、权威策展人、顶级画廊、明星收藏家和核心博物馆——所形成的关于某位艺术家、某件作品或某种潮流的重要性共识。霍华德·S·贝克尔(Howard S. Becker)在《艺术世界》(1982年)中详细描述了艺术生产如何依赖于集体合作网络。
其次,艺术品作为商品具有独特性。它是“唯一性商品”,其价值与稀缺性(即使是可复制的观念,其“首次实现”或“权威版本”也具有稀缺性)和品牌(艺术家声望)紧密相关。经济学家威廉·格兰普(William Grampp)在《定价 priceless:20世纪艺术市场的怪诞经济学》等研究中指出,艺术投资、投机、避税、洗钱等金融功能,以及作为炫耀性消费的符号功能,与审美价值交织在一起,共同推高价格。达明安·赫斯特(Damien Hirst)的钻石骷髅《献给上帝之爱》(2007年)以其惊人的物料价值(铂金、钻石)与死亡主题结合,创造了当时在世艺术家作品最高售价之一,完美演绎了资本、符号与艺术概念的共谋。
再者,天价本身成为作品意义的一部分。它制造新闻,引发讨论,将作品送入更广阔的公共话语场。英国艺术家班克斯(Banksy)的《气球与女孩》(Girl with Balloon)在苏富比拍卖现场启动内置粉碎机“自毁”后,其价值不降反升,这一行为本身就是对艺术市场戏剧性的绝妙讽刺和利用,事件本身成为了更强大的艺术品和品牌营销。中国艺术家曾梵志的《最后的晚餐》在2013年拍出天价,不仅关乎作品质量,也与亚洲市场崛起、中国当代艺术叙事被纳入全球体系密切相关。因此,天价往往不是对物件本身的“等价”支付,而是为附着其上的观念叙事、艺术史地位、文化资本和金融预期支付的“期权费”。
(三)四 批评与阐释:意义的生产与再生产
如果没有阐释,许多观念艺术将只是一堆沉默的物件。艺术批评家、艺术史家和策展人构成了艺术体制的“阐释阶层”。他们通过文本、展览和学术研究,为作品编织意义之网,将其与哲学思潮、社会议题、艺术史脉络连接起来。罗莎琳·克劳斯(Rosalind E. Krauss)运用结构主义和后结构主义理论分析极简主义和后现代艺术;哈尔·福斯特(Hal Foster)提出“后现代”与“创伤现实主义”等概念;本雅明·H·D·布赫洛(Benjamin H. D. Buchloh)从新前卫角度进行社会历史批判。他们的写作不仅解读作品,更在某种程度上“创造”了作品被理解的语境。
中国学者高名潞提出的“意派”理论,试图从中国美学传统中寻找解读中国当代艺术(如徐冰、谷文达、张洹等)的路径,这是一种构建本土阐释话语的努力。策展人侯瀚如在国际双年展体系中推介中国艺术家,其策展叙事本身就在塑造作品的国际接受。阐释活动确保了艺术观念的流通和深化,即使面对最“平庸”的物件,也能挖掘出关于物性、消费、时间、劳动等深层议题。例如,法国艺术家达尼埃尔·布伦(Daniel Buren)的条纹图案,在反复的阐释中成为对绘画、建筑和制度性空间的批判性介入。
(四)跨学科视角下的深度解码:社会学、经济学、心理学与传播学的交叉验证
要彻底理解“平庸入侵”现象,必须跳出纯艺术史和哲学的内部视角,引入多学科的分析工具,进行交叉验证。
(四)一 社会学视角:文化资本、场域与符号斗争
皮埃尔·布尔迪厄的理论是此处的核心。他将社会空间视为由不同“场域”(如经济场、政治场、文化场)构成的动态结构。艺术场是一个遵循“输家赢”(loser wins)逻辑的“颠倒的经济世界”,即经济上的成功可能损害符号上的纯粹性。艺术家、评论家、经销商等行动者为了争夺场域内的定义权(何为艺术、谁是优秀艺术家)而斗争。将日常物成功定义为艺术,是艺术场自主性扩张的胜利,也是场内先锋派战胜保守派的标志。然而,这种自主性又始终受到外部力量(如经济资本、政治权力)的威胁和渗透。例如,美国抽象表现主义的成功,就被弗朗西斯·斯托纳·桑德斯(Frances Stonor Saunders)在《文化冷战与中央情报局》(1999年)等研究中揭示,与冷战时期美国政府的文化推广战略有隐秘关联。
德国社会学家尼克拉斯·卢曼(Niklas Luhmann)的系统理论则认为,艺术是社会的一个功能子系统,其核心功能是提供“偏离的期待”,即挑战日常感知和思维模式。日常物艺术恰恰完美执行了这一功能,它通过“差异化的同一”(与日常物相同又不同)来制造观察和二阶观察(观察他人如何观察)的刺激。艺术家汉斯·哈克(Hans Haacke)的作品直接调查和展示艺术机构背后的公司赞助与政治关系,将艺术场的内部斗争与社会权力结构赤裸裸地联系起来,是社会学批判在艺术中的直接实践。
(四)二 经济学与行为经济学视角:价值悖论、锚定效应与投机泡沫
艺术品的天价符合经典的“价值悖论”:使用价值极低(甚至没有)的东西,交换价值却极高。行为经济学提供了更多洞见:“锚定效应”(Anchoring Effect)在拍卖中极其明显,估价和起拍价设定了心理锚点;“禀赋效应”(Endowment Effect)使收藏家对自己拥有的作品估值更高;“从众心理”和“信息瀑布”则在市场热潮中推动价格非理性上涨。经济学家唐·汤普森(Don Thompson)在《价值1200万美元的鲨鱼:当代艺术中的好奇经济学》(2008年)中,生动剖析了品牌(艺术家、画廊、拍卖行)、声誉和故事讲述在定价中的关键作用。
艺术市场与金融市场的类比也很有趣。艺术家类似初创公司,画廊是风险投资和孵化器,博物馆是上市认证,拍卖行是二级市场。价格飙升往往发生在艺术家被重要机构“背书”之后。这种模式鼓励了策略性的职业规划和炒作。日本艺术家村上隆(Takashi Murakami)直言不讳其“艺术创业”理论,将工作室运营如企业,产品覆盖高端艺术品到大众消费品,是艺术与资本逻辑深度融合的典范。中国艺术家蔡国强的爆破计划、艾未未的社交媒体实践,都深谙全球媒体时代的注意力经济学。
(四)三 心理学与认知科学视角:感知、概念与心智理论
为什么我们面对《泉》时,会经历从“这只是小便池”到“这是一件艺术品”的认知转换?认知科学,尤其是关于“心智理论”(Theory of Mind)和“概念艺术”的研究提供了线索。当我们得知某物是某位艺术家有意呈现的艺术品时,我们会自动启动对创作者意图的推测。这种意图归因改变了我们的认知处理模式,从功能识别转向意义探寻。心理学家保罗·布鲁姆(Paul Bloom)在《快感为什么重要》(2010年)中提出,人类的欣赏(包括艺术欣赏)本质上是“本质主义”的,我们看重物品被赋予的历史、起源和创作故事。一个梵高用过的烟斗,其价值远超一个一模一样的新烟斗。
神经美学(Neuroaesthetics)试图从大脑活动层面研究审美体验。虽然面对现成品艺术时的大脑反应研究更为复杂,但一些研究表明,当被告知某物是艺术品时,前额叶皮层(与高阶认知、语境理解相关)的活动会增强,这可能与阐释努力的投入有关。比利时艺术家卡斯滕·霍勒(Carsten Höller)的滑梯、旋转蘑菇等参与式装置,直接作用于观众的身体感知和神经反应,探索艺术体验的生物学基础。巴西艺术家埃内斯托·内图(Ernesto Neto)的弹性织物装置邀请观众触摸、倚靠,激发触觉和本体感觉。这些艺术拓展了传统视觉中心主义的艺术体验,与认知科学研究形成对话。
(四)四 传播学与文化研究视角:媒介、公众与争议建构
日常物成为天价艺术品的新闻,总是能引爆媒体,成为公共文化事件。传播学关注这一过程如何塑造公众对当代艺术的认知。议程设置理论指出,媒体反复报道此类争议,使“当代艺术荒唐”成为一个突出的公共议题。框架理论(Framing Theory)则分析媒体如何用“皇帝的新衣”、“哗众取宠”、“洗钱”等框架来报道,引导公众的解读方向。而社交媒体时代的“迷因”(Meme)传播,使得这些作品和争议以更戏谑、碎片化的方式扩散,例如网友对抽象画或装置艺术的恶搞再创作。
文化研究学者则关注公众反应的复杂性。斯图亚特·霍尔(Stuart Hall)的编码/解码理论指出,观众对艺术信息的解读并非被动接受,可能存在主导式、协商式和对抗式解读。面对《泉》,有人接受艺术界的权威阐释(主导式),有人觉得有趣但怀疑其价值(协商式),有人则坚决认为这是骗局(对抗式)。这种争议本身,恰恰是当代艺术公共性的一种体现,它打破了艺术象牙塔的封闭,迫使社会就“什么是价值”、“谁有权定义”等问题进行辩论。艺术家莫瑞吉奥·卡特兰(Maurizio Cattelan)用胶带粘在墙上的香蕉《喜剧演员》(2019年)引发的全球热议、盗窃、吞噬和复制,完美演绎了艺术品在媒体时代作为符号和事件的传播动力学,其价值在争议中不断增殖。
(五)艺术家个案深描:一部“平庸”入侵的观念艺术史
理论需要实践的填充与检验。以下我们将通过梳理一部浓缩的、以“日常物与观念转向”为线索的艺术家个案史,将前述理论具体化、情境化。由于篇幅所限,此处仅能勾勒主线并重点分析部分代表,但涉及艺术家数量远超百位,他们的创作共同编织了这幅复杂图景。
(五)一 现代主义的序曲与断裂:从塞尚到杜尚
保罗·塞尚(Paul Cézanne)的苹果静物,已开始脱离纯粹的摹仿,追求形式的结构与永恒,可视为对“物”之本质的现代追问。巴勃罗·毕加索(Pablo Picasso)和乔治·布拉克(Georges Braque)的立体主义拼贴,首次将报纸、墙纸等现成材料引入绘画,模糊了艺术与生活的界限,是为“入侵”的先声。但真正的范式革命者无疑是马塞尔·杜尚。除了《泉》,他的《自行车轮》(1913年)、《瓶架》(1914年)等一系列现成品,确立了“选择即创造”的原则。他的《大玻璃》(《新娘甚至被光棍们剥光了衣服》,1915-1923年)则是一件充满复杂观念和神秘图示的“非视觉”作品,将艺术引向智力游戏。杜尚的遗产直接启发了二战后多个艺术流派。
(五)二 战后新前卫的多元展开:物性、消费与体制批判
新达达与激浪派:罗伯特·劳森伯格(Robert Rauschenberg)的“结合绘画”,将轮胎、床垫、山羊标本等杂物与绘画结合,歌颂都市生活的杂乱能量,他说:“绘画既关乎艺术,也关乎生活。两者都不可或缺,我试图在两者之间的缝隙里工作。” 贾斯珀·约翰斯(Jasper Johns)的《国旗》、《靶子》,将公共符号转化为绘画沉思的对象。激浪派(Fluxus)在乔治·马修纳斯(George Maciunas)领导下,推崇反艺术、反商业的事件和简单物件,如白南准(Nam June Paik)的电视装置、小野洋子(Yoko Ono)的观念指令,艺术成为生活化的、人人可参与的短暂行为。
波普艺术:安迪·沃霍尔是核心。他的丝网版画技术消解了原创性,主题聚焦商品(汤罐、可乐瓶)、明星(梦露、猫王)和灾难(车祸、电椅),呈现一个“平庸”而迷人的图像世界。罗伊·利希滕斯坦(Roy Lichtenstein)将漫画格放大,用本戴点模仿印刷效果。克莱斯·奥登伯格(Claes Oldenburg)制作巨大的日常物软雕塑(汉堡、衣夹)。波普艺术并非批判消费文化,而是冷静地将其作为既定事实呈现,这本身构成了一种复杂的态度。
极简主义:唐纳德·贾德(Donald Judd)的特定物、卡尔·安德烈(Carl Andre)的地板金属砖、丹·弗莱文(Dan Flavin)的荧光灯管,彻底摒弃再现与表现,强调物料的物理属性(形状、材料、空间关系)和观众的现场感知。它们看起来像工业产品,迫使观众思考“何为雕塑”、“艺术与物的界限”。
贫穷艺术与物派:意大利“贫穷艺术”使用泥土、岩石、破布、动物等“卑微”材料,探索自然与文化、原始与现代的关系。代表人物有:马里奥·梅茨(Mario Merz)的霓虹灯数字与 igloo 结构、雅尼斯·库内里斯(Jannis Kounellis)的活马、煤堆。日本“物派”(Mono-ha)如李禹焕、关根伸夫,强调物与物、物与空间之间的“关系性”,让石头、木柱、钢板等以最本真的状态相遇,引发对存在本身的冥想。
观念艺术:索尔·勒维特(Sol LeWitt)宣称:“在观念艺术中,想法是作品中最重要的部分。” 他的墙画由助手执行,图纸和指令才是核心。约瑟夫·科苏斯(Joseph Kosuth)的《一把和三把椅子》(1965年),并置实物椅子、照片椅子和字典中“椅子”的定义,探讨符号、图像与实在的关系。布鲁斯·瑙曼(Bruce Nauman)的霓虹灯标语、录像行为,探索语言、身体与空间的悖论。观念艺术将艺术的载体从物体彻底转向了语言和思想过程。
行为与身体艺术:维也纳行动派(如赫尔曼·尼特西 Hermann Nitsch)的残酷仪式、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Marina Abramović)的极限身体考验(《韵律0》,1974年)、维托·阿肯锡(Vito Acconci)的私密行为,将艺术家的身体和行动本身作为材料,打破了艺术的物质性和永恒性,艺术成为一次性的、充满风险的“事件”。
体制批判:汉斯·哈克(Hans Haacke)调查并曝光博物馆赞助人的商业污点(如《曼尼1970》);迈克尔·阿舍(Michael Asher)通过移除博物馆墙壁或调整空调系统,揭示建筑的控制性;丹尼尔·布伦(Daniel Buren)的条纹侵入公共空间和博物馆,质疑展示的意识形态。路易丝·劳勒(Louise Lawler)拍摄艺术品在收藏家豪宅或仓库中的状态,揭示艺术在资本网络中的生存境遇。
(五)三 后现代与全球化语境下的纷繁景观(1980年代至今)
模拟与挪用:谢莉·莱文(Sherrie Levine)重新拍摄沃克·埃文斯的摄影名作,质疑原创性、作者身份和艺术史的男性权威。理查德·普林斯(Richard Prince)挪用万宝路牛仔广告,探讨美国神话与商业图像。杰夫·昆斯(Jeff Koons)将不锈钢兔子、气球狗等儿童玩具放大到纪念碑尺度,以极致的光洁工艺,颂扬商业社会的俗艳美学与欲望,其作品屡创天价,是艺术、资本与大众文化最耀眼的合谋体。
青年英国艺术家(YBA):达明安·赫斯特(Damien Hirst)的甲醛鲨鱼(《生者对死者无动于衷》)、药柜、波点画,直接处理死亡、科学与消费主题。翠西·艾敏(Tracey Emin)的《我的床》(1998年)将混乱的私人物品(带污渍的床单、酒瓶、避孕套)作为自传性展示,挑战公私界限。他们的成功与收藏家查尔斯·萨奇(Charles Saatchi)的营销、媒体的推波助澜密不可分。
关系美学与参与式艺术:尼古拉斯·伯瑞奥德(Nicolas Bourriaud)在《关系美学》(1998年)中提出,1990年代以来的艺术致力于创造人际交往和微观乌托邦。利亚姆·吉利克(Liam Gillick)的建构性装置、菲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Felix Gonzalez-Torres)的观众可拿取的糖果堆和海报、瑞克力·提拉瓦尼(Rirkrit Tiravanija)的请观众吃饭的厨房,艺术成为社会互动的催化剂。
后网络艺术与数字物:随着互联网普及,艺术开始处理数字时代的“平庸”物:表情包、垃圾邮件、界面、虚拟身份。艺术家如瑞安·特雷卡丁(Ryan Trecartin)的癫狂网络视频、黑特·史德耶尔(Hito Steyerl)对数字图像流通的批判、哈罗德·安卡特(Harold Ancart)对屏幕与绘画关系的探索。NFT(非同质化代币)艺术的兴起,如Beeple的《每一天:前5000天》拍出天价,将数字文件的“唯一性”和所有权通过区块链技术确认,是艺术体制在数字空间的最新延伸,引发了关于价值、稀缺性与能源消耗的新一轮争论。
全球南方与在地实践:中国艺术家徐冰的《烟草计划》、《背后的故事》系列,用地方性材料(香烟、垃圾)构建跨文化叙事。印度艺术家苏伯德·古普塔(Subodh Gupta)用不锈钢厨具堆砌成大型装置,隐喻印度社会的变迁与全球化。巴西艺术家维克·穆尼斯(Vik Muniz)用垃圾、巧克力酱等材料复制名画,探讨价值、劳动与再现。非洲艺术家如埃勒梅塞·贝斯耶(El Anatsui)用酒瓶盖编织成璀璨的金属挂毯,将废弃品转化为承载殖民与贸易记忆的瑰丽图腾。他们的实践表明,“日常物”的选取和意义生成,深深植根于特定的文化、历史与经济语境。
(六)正本清源:观念革新与“新衣”幻觉的辩证审视
在完成了历史的回溯与机制的剖析后,我们可以尝试对开篇的核心问题作出更为平衡和深入的判断:“平庸”的入侵,究竟是观念革新还是皇帝的新衣?答案并非非此即彼,而是两者以一种辩证的、甚至悖论的方式共存。
(六)一 无可否认的观念革新遗产
首先,必须承认,这场持续一个多世纪的运动,带来了艺术观念的根本性解放和深化:
艺术定义的民主化与开放化:它打破了技艺、美、再现的垄断,将艺术的资格建立在观念、语境和关系之上。这极大地拓展了艺术可能处理的主题、材料和形式。艺术可以关于政治(如阿尔及利亚艺术家阿德尔·阿卜杜勒赛姆德 Adel Abdessemed 的激进影像)、生态(如阿格内斯·丹尼斯 Agnes Denes 的麦田种植)、科技(如teamLab的沉浸式数字环境)、身份(如辛迪·舍曼 Cindy Sherman 的伪装摄影)等任何人类关心的议题。
对“物”与“世界”的哲学性反思:现成品艺术迫使我们去思考物与符号、功能与意义、原创与复制、艺术与非艺术的本体论界限。从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的“物之物性”到拉图尔(Bruno Latour)的“行动者网络理论”,艺术与哲学在此交汇。艺术家托马斯·赫赛豪恩(Thomas Hirschhorn)用胶带、纸板、杂志图片搭建的粗糙纪念碑,探讨信息轰炸、暴力与哲学思想(如巴塔耶、德勒兹)的关系。
对艺术体制自身的反思与批判:体制批判艺术将博物馆、市场、收藏的运作机制暴露在观众面前,揭示了艺术价值生产的社会性与权力性。这增强了艺术领域的自我意识与批判维度。艺术家安德烈·弗雷泽(Andrea Fraser)的表演《博物馆亮点》(1989年)以导游身份戏仿博物馆话语,她的《未标题》(2003年)则直接与收藏家进行性交易并将过程作为作品,极端地探讨艺术与金钱的交换。
观众角色的激活:观念艺术、参与式艺术要求观众投入智力、身体甚至情感进行合作完成意义。艺术从被动的观赏对象,变为需要主动介入的“情境”或“游戏”。阿根廷艺术家托马斯·萨拉切诺(Tomás Saraceno)的网状悬浮装置,邀请观众进入一个协作的、反重力的社会性空间。
跨学科实践的催化剂:艺术与科学、技术、社会学、人类学等领域的边界被打破。艺术家如奥拉维尔·埃利亚松(Olafur Eliasson)与工程师、地理学家合作,创作关于光、水、气候的体验装置;皮埃尔·于热(Pierre Huyghe)的作品融合电影、生物学、科幻,创造后人类情境。
(六)二 “皇帝的新衣”效应的现实存在
然而,观念革新的理想形态,在具体的艺术世界运作中,常常被扭曲、异化,从而产生确凿无疑的“新衣”效应:
阐释的暴政与意义的空心化:当任何物品都可以通过阐释成为艺术时,阐释本身可能变得过度、牵强甚至武断。一些作品可能除了一个聪明的“概念”标题或艺术家陈述外,本身空洞无物,完全依赖批评家的文字赋予其深度。这导致了“阐释先行”的创作,艺术成为智力谜题或哲学图解,丧失了感性的直接冲击力和多义性。法国哲学家让·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曾批判当代艺术是“价值的恐怖主义”,在符号的过度生产中失去了指涉现实的能力。
体制的收编与批判的失效:许多最初具有锐利批判性的艺术形式(如现成品、体制批判),很快被艺术市场体制热情地拥抱和商品化。批判的姿态本身成为可销售的风格标签。艺术家班克斯的街头涂鸦被连墙切割拍卖,是反体制符号被体制吸纳的绝佳案例。这形成了某种“共谋的批判”,批判成为系统维持活力的安全阀,而非真正的威胁。
资本的逻辑主导与价值的扭曲:天价往往与艺术内在的观念价值脱节,而更多由市场炒作、品牌效应、金融投机驱动。这导致创作可能为迎合市场预期(如制造标志性符号、追求视觉奇观)而自我重复,丧失了实验性和真诚。年轻艺术家可能急于寻找一个容易被辨识和销售的“噱头”,而非进行深度的探索。价格成为最粗暴但也最有效的价值衡量标准,挤压了其他维度的讨论。
公众的疏离与信任的瓦解:当艺术过于依赖圈内人的理论黑话和阐释游戏,当“看不懂”成为常态,当天价与日常物的对比过于刺眼时,普通公众容易产生被愚弄感和愤怒感,认为这是一个自娱自乐、自我赋值的封闭圈子。这种疏离损害了艺术的社会文化基础,也使得艺术教育和社会美育面临更大挑战。
平庸的“平庸化”:当“选择日常物”本身成为一种泛滥的、缺乏反思的创作套路时,它就从一种激进的策略沦为新的陈词滥调。并非所有对啤酒罐、旧家具的挪用都具备杜尚式的颠覆力量或深刻的观念内核,很多只是苍白的形式模仿或投机。
(六)三 超越二元对立:一种动态的、语境化的评判框架
因此,我们不能笼统地将所有日常物艺术判定为革新或骗局。关键在于建立一种动态的、语境化的评判框架:
历史语境:杜尚的《泉》在1917年是革命性的,因为它挑战了当时的艺术教条。而在今天,简单复制一个小便池则毫无意义,除非它在新的语境中被赋予了全新的、有针对性的观念(例如,针对当代卫生观念、公共空间或材料循环)。
观念的有效性与深度:作品提出的观念是否敏锐、深刻?是否揭示了被忽视的现实层面?是否与物件的特性形成了巧妙而必然的关联,而非生硬的嫁接?例如,克里斯蒂安·波尔坦斯基(Christian Boltanski)用旧衣服、灯光和风扇营造的装置,有效地唤起了对记忆、死亡与大屠杀的沉思,其材料与主题高度契合。
体制介入的批判性维度:艺术家是否对其作品必然进入的体制(市场、博物馆)有清醒的认识和反思?作品是简单地利用体制获取名利,还是试图在体制内部撬开裂缝,揭示其矛盾?哈克、弗雷泽的作品是后者的典范。
感知与概念的平衡:作品是否在提供智力挑战的同时,也保留了某种感性的、身体的或视觉的吸引力与开放性?伟大的观念艺术往往兼具思维的锐度和感官的丰富性,如罗伯特·史密森(Robert Smithson)的《螺旋防波堤》(1970年),既是关于熵、大地艺术的观念,本身也是一个壮丽的地景雕塑。
伦理与社会的关切:在全球化与生态危机时代,艺术对材料的挪用是否考虑了其来源、劳动条件和环境代价?是否只是另一种形式的资源掠夺或景观制造?一些生态艺术家如安迪·高兹沃斯(Andy Goldsworthy)的自然短暂作品,或梅尔·钦(Mel Chin)的土壤修复项目,提供了不同的伦理维度。
(七)结论:在体制与观念之间,重思艺术的本真性
艺术的定义,已然从对永恒本质的追寻,转变为对话语实践和体制效应的分析。而“平庸”的入侵,既是这一转变的催化剂,也是其最显眼的症候。它绝非一场简单的骗局,而是一场深刻且未完成的现代性实验——一场关于意义如何被赋予、价值如何被建构、感知如何被塑造的文化实践。
这场实验的成果是双重的:一方面,它前所未有地解放了艺术的想象力,使其能够直面并言说我们这个被商品、图像和符号淹没的“平庸”现实,将美学思考从“美的艺术”的狭小神殿,推向更广阔的社会、政治与技术领域。从约瑟夫·博伊斯“人人都是艺术家”的社会雕塑理念,到当下基于区块链的DAO(去中心化自治组织)艺术集体,艺术的民主化潜能仍在被探索。
另一方面,它也将艺术置于一个危险的临界点:当艺术与生活的界限彻底消融,当任何东西都可以是艺术时,艺术是否还存在一种独特的、不可替代的“本真性”?这种本真性或许不再在于物件的稀有或形式的完美,而在于一种“否定的能力”——即艺术保持其批判性距离、提出真问题、抵抗被完全收编为商品或意识形态工具的能力。正如德国哲学家西奥多·阿多诺所言:“艺术只有在它否定社会总体性的时刻,才是真正忠于社会的。”
因此,面对一件由日常物转化而来的天价艺术品,我们不应仅仅问“这是艺术吗?”,而更应追问:它提出了什么有价值的问题?它如何与当下的艺术史和思想史对话?它的天价背后,是资本泡沫的膨胀,还是对某种稀缺文化资本(如深刻的批判视角、独特的感性形式)的共识?它是在强化现有的权力结构,还是在其中制造了有益的扰动?
最终,艺术的定义权,永远处于动态的争夺之中。它不仅是专家、体制和资本的专利,也依赖于每一位观看者、参与者和批评者运用自己的理性、感性与判断力,在具体的、语境化的遭遇中,去辨识、捍卫或挑战那件“作品”所可能包含的、超越其平庸外壳的、一丝不易察觉的“灵光”(Aura)——那或许正是艺术在祛魅之后,依然值得被我们严肃对待的、最后的理由。在这场永无止境的定义游戏中,“平庸”的入侵既带来了混乱与虚无的风险,也孕育着革新与解放的契机。而艺术的未来,正取决于我们如何在这两极之间,进行审慎而勇敢的航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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