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昱坤
(一)历史断层:八五新潮之后的叙事危机
中国当代艺术批评并非没有过属于自己的“黄金时代”。八五美术新潮(1985-1989)时期,是中国当代艺术史上一个短暂但极其辉煌的批评主体性迸发的时刻。在那个思想解放的时代,以栗宪庭、高名潞、费大为、王明贤等人为代表的一批年轻批评家,与艺术家们形成了一个紧密的思想共同体。他们的关系不是高高在上的评判者与被评判者,而是并肩战斗的“战友”。批评家们深入艺术家的工作室,参与他们的讨论,为他们的展览奔走呼号,并在《中国美术报》《美术》等阵地上发表了大量充满激情和思辨的批评文章。高名潞在宏观层面将新潮美术概括为“理性绘画”与“生命之流”两大脉络,试图为其建立一种哲学性的历史叙述。而栗宪庭则更注重从个体生命体验出发,提出了著名的论断“重要的不是艺术”,他认为八五新潮的价值在于它所承载的“一种新的生命价值的实现要求”,艺术本身的形式语言是否成熟反倒是次要的。这些批评话语不是在套用西方的理论,也不是为了向西方解释中国,而是在一个剧烈变动的历史时刻,艺术家和批评家共同向内发问:作为一个现代的中国人,我们应该如何思考?我们应该创造什么样的艺术来回应我们的时代?这是一种真正植根于本土现实的、具有强大主体性的批评实践。
然而,这个充满生命力的本土批评项目在1989年之后被猛然中断了。这一中断并非仅仅是某个事件的暂停,而是一次深刻的、结构性的历史断裂,其后果一直延续至今,成为我们理解当前批评主体性丧失的根本历史背景。
思想共同体的瓦解与叙事权的流失
1989年之后,中国当代艺术所处的社会和文化环境发生了剧变。原本活跃的思想辩论空间被急剧压缩,前卫艺术的公共展示渠道几乎被完全切断。这一变化直接导致了八五新潮时期形成的“艺术家—批评家”思想共同体的物理性瓦解。一方面,大量重要的艺术家和部分批评家,如黄永砯、蔡国强、谷文达、费大为等人,选择出走海外。他们在全新的西方语境中继续创作和言说,但他们的叙事逻辑也不得不随之调整,从一个“为中国的问题寻找答案”的内在视角,转向一个“向西方解释我是谁”的外在视角。他们的成功在客观上为中国当代艺术打开了国际知名度,但其代价是本土问题意识的稀释和话语权的外部转移。正如艺术史家吕澎在其著作《20世纪中国艺术史》(2006)中分析的那样,九十年代初的艺术家“出走”潮,不仅是地理位置的移动,更是一次深刻的文化身份和言说位置的重置。
另一方面,留守在国内的艺术家和批评家则面临着完全不同的困境。公共展览机会的丧失使得前卫艺术实践被迫转向“地下”或“半地下”状态,如著名的“东村”等艺术家群体的出现。而批评家们则失去了最重要的公共发声平台 。曾经作为批评主阵地的专业艺术媒体,开始对前卫艺术持审慎甚至批判的态度,批评家们曾经充满理想主义的宏大叙事失去了发表的空间和共鸣的听众。批评家尹吉男在回顾九十年代时曾感慨,那是一个“批评家失语的时代”,不是无话可说,而是说了也无处发表,或者发表了也无法形成有效的公共讨论。
批评话语的内部分裂
在共同体瓦解和公共平台丧失的双重打击下,中国当代艺术的批评话语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深刻的分裂。这种分裂大致沿着两条路径展开:
路径一:向外看,追随国际话语。面对本土公共空间的萎缩,将中国当代艺术推向国际舞台,获得西方的认可,成为了许多批评家和策展人眼中唯一可行的出路。这一选择在当时具有历史的必然性和合理性。然而,它也带来了一个隐蔽而深远的后果:批评的评判标准开始从内部转向外部。一个展览是否成功,一位艺术家是否重要,其最终的衡量标尺不再是它是否深刻地回应了中国的问题,而是它是否能够在威尼斯、卡塞尔等国际大展上亮相,是否能够被西方的策展人、美术馆和收藏家所接纳。在这种逻辑下,本土批评家的角色从一个价值的“生产者”和“定义者”,逐渐退化为一个“中介”和“翻译者”。他们的主要工作变成了两项:一是将国际上流行的艺术观念、展览模式和批评术语“引介”到国内;二是将国内艺术家的创作“翻译”成西方话语体系能够理解和接受的语言。正如批评家王林在《美术批评的方法论》(2003)一书中指出的,九十年代的批评界普遍存在一种“阐释的焦虑”,即急于用各种时髦的西方理论,如后现代主义、后殖民主义、女性主义等,来为中国艺术实践寻找合法性身份,而忽略了从艺术作品本身和中国本土经验出发进行独立判断。
路径二:向内转,退守官方或学院美学框架。与积极寻求国际对话的路径相对,另一部分批评话语则选择了向内转,退回到更安全的官方美学框架或学院化的知识体系中。这条路径的批评家们,或是在体制内的美术家协会和官方美术馆中工作,他们的言说必须符合主流意识形态的要求,从而与具有批判性的当代艺术实践保持距离;或是固守在美术学院的象牙塔内,将艺术批评窄化为纯粹的形式分析或美学辨析,脱离了与鲜活的社会现实之间的紧张关系。这种向内转的话语虽然在一定程度上维系了某种“学术性”,但它也因为自我设限而丧失了介入现实、推动思想变革的批判锋芒。
这两种路径的分裂,使得八五新潮时期那种统一的、具有强大内在凝聚力的批评立场不复存在。批评场域本身变得四分五裂,不同的批评家群体说着不同的话语,服务于不同的目标,彼此之间难以形成有效的对话和辩论。这个深刻的历史断层,为日后批评主体性的全面丧失埋下了伏笔。我们至今仍然生活在这个断层的阴影之下,试图弥合的,正是那个时代留下的叙事裂痕。
(二)“走出去”的诱惑与代价
从二十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开始,随着中国经济的逐步开放和国力的增强,中国当代艺术进入了一个以“走出去”为核心诉求的新时代。参加国际大展、在海外举办个展、被西方美术馆收藏、获得国际艺术大奖,成为了衡量一位艺术家成功与否的最高标准。这种对国际认可的集体性渴望,在经历了八十年代末的压抑之后,是一种完全可以理解的历史反弹。它确实极大地提升了中国当代艺术的国际能见度,也让一批优秀的艺术家获得了应有的世界性声誉。然而,这场轰轰烈烈的“走出去”运动,也付出了沉重的、甚至在当时并未被充分意识到的代价,其中最核心的代价,就是本土批评场域的空洞化。
当最重要的判断标准被设定为“是否获得国际认可”时,本土批评就从根本上失去了独立评判的权威和自信。它被置于一个尴尬的、次生的位置。批评家的工作不再是基于自身的学识、经验和判断,去发现和论证一位艺术家的价值,而是变成了对“国际认可”这一既成事实的本地化解释。这种角色转变,导致了本土批评权威的系统性流失。
批评从“价值发现”到“成功学阐释”的蜕变
在一个健康的艺术生态中,批评的核心功能之一是“价值发现”,即在纷繁复杂的艺术实践中,敏锐地识别出那些具有原创性、思想性和未来潜力的艺术家与作品,并通过深刻的阐释将其公共化,从而参与到艺术史的建构之中。八五新潮时期的批评家们正是扮演了这样的角色。然而,在“走出去”的逻辑主导下,批评的功能发生了根本性的蜕变。它不再是价值的发现者,而更像是一个成功学的阐释者。
其工作模式往往是这样的:当一位中国艺术家,例如张晓刚或方力钧,其作品在国际市场上获得天价成交,或者在重要的国际展览上获得成功之后,国内的批评界才会蜂拥而上,发表大量的评论文章。这些文章的核心任务,不再是去探讨这些作品在美学上或观念上是否真的具有开创性,而是去“解释”他们为什么会成功。这些解释往往会套用一些现成的、符合西方想象的框架,比如“后八九的政治波普”、“对集体主义记忆的伤感怀旧”等等。这些标签或许在一定程度上有其合理性,但它们是被动地追认和固化了一种由外部市场和策展权力所赋予的意义,而不是主动地、从本土内部生成一种更多元、更复杂的阐释。在这种模式下,批评的权威性不是来自于批评家自身的洞见,而是来自于他所评论的对象的“国际成功”这一光环的背书。
本土批评标准的“悬置”与“失焦”
对国际认可的过度依赖,直接导致了本土批评标准的“悬置”。我们似乎默认了一点:只有经过国际艺术体系(双年展、美术馆、市场)的筛选和认证,一位艺术家的价值才能被最终确认。在此之前,本土的一切讨论和评价都只是“暂时的”、“不确定的”。这种集体性的心态,使得构建一套植根于我们自身文化语境和现实问题的评价体系,变得不再迫切,甚至不再必要。
当学者黄专在2000年代初提出要警惕中国当代艺术的“海外关系”,并呼吁建立“中国立场”时 ,在当时曾引起广泛讨论,但也面临着巨大的现实压力。因为整个艺术体系的激励机制,都在指向外部而非内部。一位年轻艺术家,如果他的目标是在国内获得学术界的认可,他可能需要数年甚至数十年的耕耘;但如果他能够找到一家有实力的西方画廊代理,或者入选某个重要的国际双年展,他几乎可以在一夜之间就获得“成功”的地位。这种巨大的现实差异,使得任何关于建立“本土标准”的呼吁,都显得有些苍白无力。其结果是,本土批评的焦点变得模糊。我们不知道我们应该用什么样的尺度去衡量我们自己的艺术,我们只是在等待着大洋彼岸传来“谁是重要的”的消息。正如社会学家周晓虹在《文化反哺》(2014)一书中所描述的文化变迁现象,在九十年代后的艺术界,出现了一种奇特的“批评反哺”,即由在国际上获得成功的“子代”艺术家,来反向定义国内“父代”批评家应该言说什么。
这种本土批评场域的空洞化,并非某个人或某个群体的过错,而是一个时代在特定历史条件下做出的集体性选择的后果。它为中国当代艺术赢得了宝贵的国际空间,但也让我们为此后长期的批评主体性缺失,付出了难以估量的代价。
(三)市场的殖民
如果说九十年代“走出去”的浪潮为本土批评场域的空洞化铺设了温床,那么进入二十一世纪之后,中国当代艺术市场的爆发性增长,则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彻底改变了整个艺术生态的土壤,使得独立批评的生存空间被急剧挤压。这是一场以资本为媒介的、更深层次的“殖民”,它不仅影响了批评的内容,更从根本上侵蚀了批评得以成立的伦理基础。
2005年前后,以苏富比、佳士得在香港和纽约设立中国当代艺术专场拍卖为标志,中国当代艺术品的价格开始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飙升。张晓刚、岳敏君、方力钧、王广义等艺术家的作品,在短短几年内就跨入了千万元乃至亿元俱乐部。市场的狂热迅速传导到国内,资本以前所未有的规模涌入艺术领域,画廊、拍卖行、艺术基金、私人美术馆大量涌现。这个“黄金时代”在创造了巨大财富的同时,也对批评生态造成了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
价格对价值的取代
在市场狂潮中,拍卖成交价成为公众、媒体乃至部分从业者衡量艺术价值最主要、最直观甚至唯一的标准。一件作品的意义,不再需要通过复杂的批评阐释和学术讨论来建立,一个不断刷新的拍卖纪录就足以说明一切。这种以货币价值替代文化价值的逻辑,是一种简单粗暴的“知识暴力” 。它使得需要沉静思考和细致分析的艺术批评,在耸人听闻的价格数字面前,显得无足轻重、无关紧要。
媒体在这一过程中扮演了推波助澜的角色。报道一场拍卖会的“天价”成交,远比发表一篇深刻但晦涩的批评文章,更能吸引眼球和流量。久而久之,整个社会的艺术认知被市场所塑造:最重要的艺术家就是最贵的艺术家。这种认知逻辑的逆转,使得批评家面临着前所未有的身份危机。在过去,批评家是价值的赋予者;而在市场时代,他们似乎变成了价格的追随者和解释者。他们的工作不再是判断“好不好”,而是解释“为什么这么贵”。当批评家试图对一位市场明星的作品提出质疑时,他面对的不仅是艺术家和画廊的不满,更是整个市场逻辑的嘲讽:“如果他不好,为什么能卖这么贵?”在这种强大的现实逻辑面前,独立的批评声音显得异常脆弱。
批评家与市场的共谋
这是中国艺术界最核心、但也最不愿意被公开深入讨论的问题之一:批评家与市场之间普遍存在的、或明或暗的利益共谋关系 。这种共谋并非个别人的道德败坏,而是在一个缺乏独立批评文化基础设施的艺术生态中,系统性压力下的必然产物。
这种共谋的具体形式多种多样:
有偿写作:画廊、拍卖行或艺术家本人,直接委托批评家为其撰写展览前言、评论文章或拍卖图录介绍,并支付不菲的稿酬。这种“红包评论”或“有偿吹捧”在中国艺术界已经成为一种公开的秘密和普遍的行业惯例。在这种模式下,批评文章的性质从独立的学术判断,异化为一种商业性的广告文案。批评家不再是独立的第三方,而是被纳入了艺术品的营销推广链条之中。
策展与代理的利益捆绑:许多批评家同时拥有策展人的身份。当一位策展人与画廊或艺术家形成长期合作关系,分享展览销售的利润时,他作为批评家的独立性就必然会受到损害。他所策划的展览和所写的文章,很难不受到其商业利益的影响。
担任市场顾问:一些知名的批评家被拍卖行、艺术基金或大收藏家聘为艺术顾问,为其提供市场分析和收藏建议。这个角色本身并无不妥,但当这位批评家同时又在公共媒体上对自己提供顾问的艺术家的作品进行评论时,其立场的中立性就值得怀疑。
我们必须强调,将这一问题完全归咎于批评家的个人品德是简单化和不公平的。更深层的原因在于,我们的艺术生态系统,没有为独立的批评写作提供可持续的经济支持。当一份顶级专业艺术杂志的稿费标准数十年停滞不前,甚至无法覆盖批评家进行一次深入访谈和研究的差旅成本时;当一个批评家仅靠微薄的教学或写作收入无法维持体面的生活时,来自市场的“橄榄枝”就显得极具诱惑力。在一个缺乏制度性保障的环境中,要求每一个人都凭借道德自觉来抵抗巨大的经济利益,是不现实的。问题的根源在于,我们从未真正建立起一个能够保障批评独立性的“知识基础设施”。这场市场的殖民,正是利用了我们制度上的脆弱,才得以长驱直入,最终导致了批评伦理的普遍性危机 。
(四)理论语言的双重困境
除了历史的断层和市场的侵蚀,中国当代艺术批评还在一个更基础的层面——语言上,陷入了深刻的双重困境。批评,归根结底是一种写作实践,是一种运用语言来分析、判断和建构意义的活动。如果语言本身出了问题,那么批评的主体性就无从谈起。中国当代艺术批评的语言困境,具体表现为在“照搬西方理论”与“复活传统话语”这两条看似相反的路径上,双双陷入了失语的尴尬境地。
困境A:西方理论的机械照搬与“翻译腔”写作
自八十年代“新启蒙”以来,西方现代和后现代理论的大量引介,为中国知识界打开了全新的思想视野。这些理论,从萨特的存在主义,到德里达的解构主义,再到福柯的权力分析,无疑为我们理解当代艺术提供了丰富的思想资源。然而,问题在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们的艺术批评对这些理论的运用,不是创造性的转化,而是一种机械的、表面的“套用”。
打开许多中国当代艺术的批评文章,我们常常会看到一种典型的写作范式:文章的开头,是对某位西方理论家(如阿甘本、朗西埃、鲍德里亚)的理论概念进行一番引述和摘要;文章的中间,则是将这位中国艺术家的作品作为该理论的一个“例证”来进行分析;文章的结尾,则得出结论,该艺术家的实践“深刻地体现了”某种“生命政治”、“感性分配”或“景观社会”的特征。
这种写作模式的根本问题在于,它将中国艺术家的鲜活实践,降格为西方理论的一个被动注脚。批评家没有能力从中国复杂的现实经验中提炼出自己独特的理论洞见,而只能依赖于借用一套现成的西方理论框架来赋予作品以“学术深度”。这种写作是寄生性的,而非创造性的 。
与这种理论套用相伴而生的,是一种被称为“翻译腔”或“欧化中文”的蹩脚文体 。文章中充斥着生硬的术语和佶屈聱牙的长句,如“主体的建构”、“话语的谱系”、“视觉的呈现性”、“意义的延异”等等。这些词汇本身或许在特定的理论语境下具有精确的含义,但当它们被不加消化地滥用时,就变成了一种思想懒惰的装饰品,其作用不是为了澄清思想,而是为了制造一种“学术高深”的幻觉。这种语言上的“自我殖民”,使得批评文章不仅脱离了艺术创作的实际感受,也脱离了广大的公众读者,最终变成了一种小圈子内部的、自我循环的文字游戏。学者许纪霖曾在他2015年的著作《当代中国的启蒙与反启蒙》中尖锐地批评过这种学术“黑话”现象,认为它阻碍了思想的公共化。
困境B:传统批评语言的失效与错位
为了摆脱对西方理论的依赖,另一条看似充满文化自信的路径,是回归中国古典的批评语言和美学范畴。近年来,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批评文章开始尝试使用“气韵”、“意境”、“虚实”、“笔墨”、“品格”等传统词汇来评论装置、影像、行为等当代艺术形式。这种努力的初衷是好的,它试图建立一种具有“中国特色”的批评话语体系 。
然而,这条回归之路同样布满了陷阱。中国传统的批评语言,如谢赫的“六法论”或司空图的“二十四诗品”,是在一个完全不同的艺术形态(主要是水墨画和书法)和社会文化语境(文人士大夫阶层的审美趣味)下生长起来的,它与我们今天所面对的当代艺术及其背后的全球化、消费社会、数字技术等现实,存在着巨大的历史断裂。
当你用“气韵生动”来评价一件充满工业感和暴力美学的装置作品,或者用“意境深远”来分析一段探讨网络虚拟身份的影像作品时,你所制造的不是一种深刻的古今对话,而是一种尴尬的、削足适履的修辞错位。这种语言的运用,往往因为缺乏必要的当代转化,而显得空洞、牵强,无法真正切入作品的核心问题。它很容易滑向一种文化上的怀旧主义和本质主义,将“中国性”理解为一些固定的、超越历史的审美符号,而不是一种在当下实践中不断被创造和定义的动态过程。
真正的本土批评语言,必须从零开始被艰难地创造。它既不是对西方理论的简单翻译,也不是对古典批评语言的浪漫复活。它必须是一种能够与当下中国复杂的、充满矛盾的社会现实进行真实碰撞的新语言。它应该源自于我们对城市化进程的切身体验,对技术伦理的深刻反思,对历史记忆的反复纠缠,对个体生存状态的敏锐捕捉。这种语言的诞生,需要几代批评家的共同努力,而我们目前还远远没有走出这片语言的沼泽地 。
(五)批评共同体的缺失
一个健康、有活力的批评话语的生产,从来不是靠一两个天才批评家单打独斗就能完成的。它需要一个“批评共同体”的存在。这个共同体是一个由不同观点、不同立场的批评家组成的公共辩论空间,在这里,思想可以通过真实的交锋、尖锐的争论、相互的诘难和持续的修正,而获得锤炼和深化。批评的真理,正是在这种开放的、充满张力的对话过程中生成的。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当前的中国当代艺术批评场域,恰恰极度缺乏这种真实的辩论文化。
“人情社会”与“和气主义”
中国艺术圈是一个规模相对较小、人际关系高度紧密和“人情化”的社会场域。在这个“圈子”里,艺术家、批评家、策展人、画廊主、收藏家之间,往往有着千丝万缕的师生、同学、朋友或商业合作关系。这种紧密的人际网络,在促进信息流通和项目合作方面有其积极的一面,但它也极大地抑制了公开、严肃的批评。
公开地对一位有影响力的艺术家或一个重要机构的展览提出尖锐的、实质性的负面批评,在这里被认为是一件风险极高的事情。它往往不被看作是一种正常的学术讨论,而被解读为一种“人身攻击”或“情商低”的表现。它意味着你可能会得罪这位艺术家及其背后的整个利益网络,意味着你未来可能会失去展览、写作或合作的机会。因此,一种“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和气主义”成为了批评界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我们看到的大多数展览评论,都充满了各种溢美之词和善意的鼓励,而真正有分量的、直指问题核心的负面批评则凤毛麟角。著名批评家栗宪庭曾在多个场合感叹,现在的艺术批评已经变成了“表扬与自我表扬”,失去了应有的批判锋芒。
缺乏独立的辩论平台
批评共同体的缺失,也与前文所述的独立批评平台的消亡密切相关。在传统专业期刊影响力衰退、新媒体追求流量和娱乐化的背景下,能够容纳严肃、长篇、且具有争议性批评文章的公共空间几乎不复存在。偶尔在一些学术研讨会上,或许会有一些小范围的、面对面的争论,但这些讨论的声音很难被放大,无法形成持续的、能够影响整个行业的公共议题。
社交媒体的兴起,虽然理论上为每个人提供了发声的渠道,但它碎片化、情绪化的传播特性,并不利于理性、深入的辩论。一场严肃的学术争论,在社交媒体上很容易就演变成人身攻击、站队和“粉丝”骂战,最终淹没在信息的噪音之中。
其最终的结果是:表面上,我们的艺术界前所未有地热闹,展览开幕、论坛讲座、媒体报道层出不穷;但实质上,我们在思想层面却异常地沉默。每个人都在说话,但似乎没有人愿意或者敢于真正地进行“批评”。大家都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一种虚假的繁荣,而不敢去触碰那些真正重要、但也可能引发不快的核心问题。一个没有争论、没有“敌人”的批评场域,必然是一个缺乏思想活力、无法产生真正知识的场域。
第四部分:如何重建本土批评主体性
在对当前知识生产的权力结构进行了深入解剖,并分析了批评主体性丧失的深层原因之后,我们必须进入最困难、但也是最重要的部分:探讨重建本土批评主体性的可能路径。这并非要给出一个包治百病的乌托邦式药方,也不是要煽动一种廉价的文化民族主义情绪。相反,我们必须以一种高度现实主义的态度,冷静地分析在现有的、不平等的权力结构内部,什么是可能的,什么是可操作的,以及我们应该从何处着手。重建主体性,是一项复杂、长期且需要集体智慧的系统工程。
(一)重建的基础:清醒地承认不平等
任何重建工作的第一步,都必须建立在一个清醒、冷静的现实判断之上。这个现实就是:我们所身处的全球艺术知识生产结构,在根本上是不平等的,而且这种不平等的格局在短期内,甚至在可预见的未来,都不会轻易消失。
幻想通过我们个体的努力,或者几篇振聋发聩的文章,就能够迅速地、“平等地”进入国际对话的中心,或者彻底颠覆现有的权力秩序,是一种不切实际的、甚至有害的自我欺骗。这种幻想只会导致两种错误的结果:要么是在屡次碰壁后陷入虚无主义的绝望,要么是退回到一种排外的、自我封闭的文化保守主义。
因此,重建主体性的基础,恰恰是首先要放弃对“绝对平等”的幻想,并坦然承认这个充满权力差异的现实。承认不平等,并不意味着认输或放弃抵抗。恰恰相反,只有在清晰地认识到权力是如何运作、规则是由谁制定、我们自身的优势和劣势分别在哪里之后,我们才能够制定出真正有效的、具有可操作性的战略和战术。
清醒地承认不平等,意味着我们要:
放弃受害者心态:不再将所有问题都简单地归咎于“西方的霸权”或“市场的阴谋”,而是要同时深刻地反思我们自身的内在问题,如历史的惰性、制度的缺失和知识上的懒惰。
采取务实的战略:认识到权力的改变是一个漫长的、渐进的过程,它需要几代人的持续努力,需要集体性的行动,也需要等待外部历史条件的成熟。因此,我们的工作必须是具体的、有耐心的、积少成多的。
在结构内部工作:理解到我们无法在短期内跳出现有的全球艺术体系,我们的工作必然是在这个体系的内部展开。关键在于,我们是以一种被动的、不自觉的方式被这个结构所塑造,还是以一种主动的、有自我意识的方式,在结构的缝隙中寻找博弈的空间,并从内部尝试改变它。
承认不平等,是一种方法论上的前提,它让我们从抱怨转向分析,从幻想转向行动。在这个坚实的现实基础之上,我们才能开始讨论具体的重建路径。
(二)战略路径一:建立“双重语境意识”
在承认不平等的现实前提下,本土批评家要想获得真正的主体性,就必须培养和建立一种“双重语境意识”(Dual-Context Awareness)。这意味着批评家需要像一个熟练的双语者一样,能够同时在两种不同的话语体系和游戏规则中自如地思考和工作。这两种能力缺一不可,它们共同构成了批评主体性的核心能力。
能力A:深刻理解国际游戏规则。
这是一种“知己知彼”的能力。本土批评家必须花费大量的精力,去深入地学习和理解国际当代艺术体系的运作方式。这包括:
语言层面:熟练掌握英语,能够无障碍地阅读最新的国际艺术理论著作和批评文章,并有能力用清晰、规范的英语进行写作和交流。
理论层面:系统地梳理西方现当代艺术史和批评史的脉络,熟悉主要的理论流派和核心议题,理解它们的历史来源和问题意识。
机制层面:清晰地了解威尼斯双年展、卡塞尔文献展等顶级展览的策展人遴选机制和运作逻辑;了解高古轩、卓纳等超级画廊的经营策略和权力网络;了解全球主要美术馆的收藏标准和展览规划思路。
掌握这些知识的目的,绝不是为了全盘接受或臣服于它。恰恰相反,是为了能够有意识地、策略性地与它进行对话,甚至是利用它。只有当你深刻地理解了对方的牌理,你才有可能在牌局中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甚至在某些时刻打破常规,改变出牌的顺序。不了解规则的参与者,永远只能是盲目的跟从者;而深刻理解规则的参与者,才有可能成为规则的“改写者”。
能力B:从本土现实出发,提出独特问题。
这是主体性的根本立足点。在深刻理解国际语境的同时,批评家更重要的能力,是深深地植根于中国自身复杂的社会、历史和文化现实,并从中生长出国际批评框架无法提出、也无法回答的独特问题。
田野调查能力:批评不能仅仅停留在书斋里。批评家需要像社会学家或人类学家一样,深入艺术家的工作室,进入城乡变迁的现场,关注具体的社会事件和文化现象,从鲜活的、一手的生活经验中汲取思想的养分。
跨学科视野:将艺术批评与中国的历史研究、社会学分析、政治经济学批判、哲学思考等更广阔的知识领域连接起来。只有这样,对艺术作品的分析才能获得真正的思想深度,而不是停留在表面的形式评判。
建立本土知识谱系:系统地重新梳理和研究从晚清到八五新潮的中国现代艺术和批评史,发掘被遗忘的思想资源,建立一个属于我们自己的、可以与之对话的知识传统。
当这两种能力真正地结合在一起时,所产生的就不是一种“中西合璧”式的表面折衷,而是一种真正具有主体性的批评立场。这种立场的表达方式是:“我知道你们(西方)在谈论什么,我也理解你们的游戏规则,但我选择从我们自己的问题出发,用我们自己的方式,来参与这场对话,甚至重新设定对话的议程。”
在当代的批评家和策展人中,长期在海外工作的侯瀚如,在某种程度上是最接近这种“双重语境意识”的代表人物。他既对国际艺术体系的运作了如指掌,又始终保持着对亚洲城市化、后殖民语境等本土议题的敏锐关注。他所策划的“移动的城市”(Cities on the Move, 1997)等展览,就是这种双重意识成功实践的典范。当然,侯瀚如的实践也有其自身的局限性和争议,但他的工作模式,无疑为我们思考如何建立批评主体性,提供了一个极具启发性的参照。
(三)战略路径二:重新发掘被遗忘的本土批评传统
主体性的建立,从来不是在真空中完成的。它需要一个可以回溯、可以继承、可以与之对话的“传统”,哪怕这个传统是断裂的、充满争议的。一个没有记忆的个人无法建立稳固的自我认知,一个没有历史感的批评场域同样无法建立起真正的主体性。因此,重建本土批评主体性的一项至关重要的基础性工作,就是系统性地重新发掘、整理和研究我们自身短暂但却异常丰富的现当代批评传统,尤其是八五新潮时期的批评实践。
我们今天对八五新潮的理解,在很大程度上是被简化和标签化的。我们记住了“理性绘画”、“生命之流”这样一些宏大的口号,但对于那个时期批评家们具体写了什么、他们是如何与艺术家互动的、他们运用了哪些思想资源、他们面临了怎样的困境,我们的了解其实非常有限。这个丰富的思想宝库,在很大程度上被我们自己低估和遗忘了。
这种低估和遗忘,主要有两个原因:
语言的障碍:八五时期的重要批评文献,绝大部分都是用中文写作的。它们几乎没有被系统性地翻译成英文,因此在国际学术界,这个中国当代批评史上最富有原创性的时期,几乎是“不可见”的。国际学者在书写中国当代艺术史时,往往会直接跳到九十年代的“政治波普”和“玩世现实主义”,因为这些艺术风格更容易被西方的批评框架所解释。
年轻一代的批评家和学生,可能更熟悉本雅明和阿甘本,但却很少有人会去认真通读栗宪庭、高名潞、王广义等人在八十年代写下的那些充满激情与困惑的文字。
因此,一项迫在眉睫的战略性工作就是,组织学术力量,对这段被遮蔽的批评史进行一次“知识考古”。这项工作应该包括:
文献的系统整理与出版:将八十年代重要的批评文章、艺术家访谈、展览文献、内部讨论记录等,进行全面的搜集、校对、注释和出版。这项工作需要超越简单的资料汇编,而要以严谨的学术标准,恢复其历史语境。
深入的个案与专题研究:对栗宪庭的“重要论”、高名潞的“理性之思”、费大为的“终极关怀”等核心批评观念,进行深入的学理分析,探讨其思想来源、理论建树和历史局限。同时,对当时的重要展览、艺术群体和论争事件(如“厦门达达”事件、关于“纯化语言”的讨论等),进行专题性的历史重构。
批评史的理论重写:在充分的文献整理和个案研究的基础上,尝试重写一部以本土问题意识为中心的、不同于现有西方叙事的中国当代批评史。这部历史的叙述,不应仅仅是记录“发生了什么”,更要分析“为什么会这样发生”,并从中提炼出可以被今天所借鉴的思想资源。
这项工作绝非简单的“考古”或“怀旧”。它的真正目的,是在我们自己的历史中,为今天的批评实践寻找一个可以立足的“根”。通过与我们自己传统的对话,我们才能更清晰地认识到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今天所面临的问题,有哪些是全新的,又有哪些是历史的回响。只有建立起这样一个可以被继承和反思的“家谱”,本土批评的主体性才能从漂浮无根的状态,转变为一种有历史纵深的、自觉的文化实践。
(四)战略路径三:重新定义“重要性”的标准
权力最核心的体现,就是对“价值标准”的定义权。在当前的中国当代艺术界,我们判断一位艺术家、一件作品或一个展览是否“重要”的标准,在很大程度上是单一的、外部化的。这套隐性的标准,主要由以下几个指标构成:
国际展览履历:是否参加过威尼斯双年展、卡塞尔文献展等顶级国际大展。
国际画廊代理:是否被高古轩、卓纳、豪瑟沃斯等顶级西方画廊代理。
拍卖市场价格:其作品在苏富比、佳士得等拍卖行上的成交价格和纪录。
西方媒体曝光度:是否被《纽约时报》、《艺术论坛》(Artforum)等重要西方媒体报道和评论。
这套标准并非完全没有道理,它确实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筛选出具有较高专业水准和国际影响力的艺术家。但它的根本问题在于其单一性和外部性。它将艺术的价值过度地与市场资本和西方的机构权力捆绑在一起,而系统性地忽略了其他同样重要、甚至更重要的价值维度。
因此,重建本土批评主体性,一项最具有挑战性、也最具有实质意义的行动,就是发起一场关于“重要性”标准的大讨论,并努力建立一套我们自己的、更多元的、更具本土关怀的评价体系。这绝不意味着要排斥国际视野,或者否定市场价值,而是要坚决地拒绝让国际认可和市场价格成为唯一的、压倒一切的合法性来源。
这套新的、本土的“重要性”标准,可能应该包括以下几个维度:
现实回应的深刻性:艺术家的工作是否以一种非表面化的、具有思想穿透力的方式,真正地回应了中国当下最核心、最复杂的现实问题?例如,它是否对飞速的城市化进程提供了新的反思视角?它是否揭示了数字技术对我们生存状态的深刻改变?它是否处理了我们这一代人独特的历史记忆与创伤?正如学者戴锦华在《电影理论与批评》(1993)中所强调的,文化批评的核心在于其对“此刻的中国”的介入能力。
思想空间的开创性:艺术家的工作是否在思想层面打开了一个新的空间,提出了一个新的问题,或者挑战了一个既有的思维定式?它是否仅仅是在生产一种新的、漂亮的视觉风格,还是在为我们提供一种新的、可以用来思考世界的概念工具?这种思想上的开创性,远比形式上的新颖更为重要。
语言媒介的实验性:在艺术语言和媒介的运用上,艺术家是否具有真正的实验精神?他/她是在模仿国际上流行的某种媒介手法,还是在自己的工作中,与媒介本身进行着一种紧张的、具有反思性的“搏斗”,从而拓展了我们对该媒介可能性的认知?
社会影响的公共性:艺术家的工作是否超越了艺术圈的内部循环,在更广阔的公共领域中产生了真实的社会影响?它是否激发了公众的讨论,介入了某个具体的社会事件,或者以某种方式参与到了社区的建设之中?艺术的价值不应仅仅被限定在美术馆的白盒子之内。
对后辈的启发性:这位艺术家的实践,是否为后来的年轻艺术家提供了一个可以反抗、可以发展、可以从中汲取养分的概念平台?他/她是否像一个“思想的播种者”,其工作的意义在他/她自己的作品之外,还在于它所能激发的、更多的可能性?
提出这样一套新标准,绝非易事。它需要大量的批评家,通过一篇篇具体的、扎实的个案分析文章,一次次高质量的展览策划,一场场公开的学术辩论,来逐步地、潜移默化地改变整个行业的价值取向。这是一个“移风易俗”的漫长过程。但只有当我们拥有了自己独立的价值标尺,我们才能真正摆脱跟在别人后面为成功者鼓掌的被动角色,从而成为我们自己艺术史的“立法者”。
(五)战略路径四:积极发展“南南对话”
长期以来,中国当代艺术的批评和交流,几乎完全是在一条单一的轴线上展开的,那就是“中国—西方(主要是欧美)”轴线。我们的一切努力,似乎都是为了在这条轴线上获得更高的位置:我们的艺术家希望去西方办展览,我们的批评家努力将西方的理论翻译过来,我们的美术馆渴望与西方的机构建立合作。
这条轴线本身,就是我们所分析的那个不平等的知识权力结构的一部分。在这条轴线上,中国永远处于一个追赶者、学习者和被审视者的位置。无论我们如何努力,都很难从根本上改变这种不对等的权力关系。
然而,我们往往忽略了,世界是多维的。除了这条“中国—西方”的纵轴之外,还存在着一条几乎从未被我们认真探索过的、充满巨大潜力的横轴,那就是中国与全球南方(Global South)其他国家和地区的艺术对话。这里的“全球南方”,不仅是一个地理概念,更是一个政治和文化概念,它泛指那些在历史上曾有过被殖民或半殖民经历、在当下的全球化格局中处于相对边缘位置的广大发展中地区,如印度、巴西、南非、墨西哥、东南亚各国、中东地区等。
将我们的批评视野从单一的“仰望西方”,转向一个更开阔的、与全球南方平视的“南南对话”,对于重建本土批评主体性具有重大的战略意义。因为在这条新的对话轴线上,我们可以发现许多在“中国—西方”框架下无法被看到的新问题、新可能。
发现共同的“后殖民”经验与不同的现代性道路:中国与广大的南方国家,在历史上都曾遭受过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的侵略,都在现代化进程中面临着如何处理自身传统与外来文化关系的巨大挑战。与印度、巴西、非洲的艺术家和批评家进行深入对话,可以让我们看到非西方现代性的多种可能性。他们是如何在艺术中处理后殖民的历史创伤的?他们是如何将本土的宗教、神话和民间艺术资源,创造性地转化为当代艺术语言的?他们是如何在艺术中反思全球化所带来的社会不公和文化同质化问题的?在这些共同的问题面前,中国不再是一个特殊的“例外”,而是可以与南方伙伴们分享经验、相互学习的平等一员。
摆脱“学生”心态,成为平等的对话者甚至议题设置者:在与西方的对话中,我们往往不自觉地扮演着“学生”的角色,努力向“老师”证明自己已经学会了他们的理论和语言。而在“南南对话”的平台上,这种预设的权力等级关系被打破了。我们可以和来自圣保罗、新德里、约翰内斯堡的同行们,平等地坐在一起,共同探讨我们所面临的共同挑战。甚至,鉴于中国在经济和文化上的巨大体量,以及中国当代艺术在过去几十年的丰富实践,我们完全有能力在某些议题上,成为“南南对话”的积极倡导者和议题设置者。
开辟新的知识生产与流通网络:发展“南南对话”,意味着我们要有意识地去建立一个独立于西方中心之外的、新的知识生产和流通网络。这可以包括:
合作策展:中国的策展人与巴西、印度的策展人共同策划展览,让彼此的艺术家在对方的国家展出和交流。例如,2017年在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举办的“对流—中巴当代艺术展”就是一次有益的尝试 ,但这样的交流还远远不够系统和深入。
学术出版与翻译:系统地将印度、拉美、非洲的重要艺术批评和理论著作翻译成中文,同时也资助将中国的批评文献翻译成西班牙语、葡萄牙语、印地语等南方国家的语言。
建立常态化的交流机制:在中国和南方国家的重要艺术机构之间,建立轮流举办的学术论坛、批评家驻留项目和双年展合作平台。
已故的尼日利亚裔策展人奥奎·恩维佐,通过他策划的第十一届卡塞尔文献展(2002)和第五十六届威尼斯双年展(2015),在很大程度上开辟了将全球南方艺术实践纳入全球核心视野的道路。但他本人是在西方机构的框架内工作的。而从中国本土的立场出发,主动地、系统性地去构建一个充满活力的“南南批评网络”,至今仍然是一片亟待开垦的广阔处女地。这不仅是一个艺术策略,更是一个深刻的文化政治选择。它意味着我们决心要在一个更多元、更公平的世界格局中,重新寻找和定义自己的位置。
(六)建立独立的知识基础设施
批评主体性绝不仅仅是一种姿态或一句口号,它是一种需要坚实的物质基础和制度保障的社会实践。个别批评家的英雄主义式的努力,如果缺乏系统性的机构支撑,最终都将是昙花一现,无法持续。因此,重建本土批评主体性最现实、最艰难,但也最根本的一步,就是着手建立一套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独立的知识生产基础设施。
这套基础设施的建设,需要有远见的文化机构、有社会责任感的赞助人、以及整个艺术界的共同努力。当前,我们最急需建立的基础设施,至少包括以下四个方面:
真正独立的批评期刊(数字与实体)
我们需要一份或几份真正独立的、以学术为导向的艺术批评出版物。这种“独立性”的核心在于两点:一是编辑独立性,即其内容不受任何画廊、拍卖行、艺术家或政府机构的直接干预,拥有对稿件的最终评审和决定权;二是经济独立性,即其运营不依赖于被批评对象的商业广告或赞助。
运作模式:在当下的媒体环境中,这份出版物很可能需要以数字平台为主,实体出版为辅。它可以参考国际上成功的案例,如《e-flux journal》的运作模式。该期刊不接受商业广告,其运营资金主要来自于全球多家非营利艺术机构组成的联盟的支持,同时又严格保持编辑委员会的完全独立性。在中国,我们可以探索建立一个由多家有社会公信力的美术馆、艺术基金会和大学研究中心共同出资支持,但交由一个独立的、由声誉卓著的学者组成的编辑委员会来运营的批评平台。这个平台的建立,将为严肃、深度、乃至尖锐的批评文章提供一个稳定的发表阵地。
批评家驻留与研究资助项目
一篇高质量的批评文章,背后是长时间的阅读、深入的田野调查、反复的思考和写作。这些都需要时间和资源。然而,目前中国的文化基金体系中,有大量资助艺术家创作和展览的项目,如国家艺术基金等 但却几乎没有专门为艺术批评家的独立研究提供支持的资助项目。
项目设计:我们需要建立专门的“批评家基金会”或在现有的基金会内部设立专项基金 。例如,“中国艺术批评专项基金”早在2009年就已成立,但其影响力和资金规模仍有待加强 。这些基金可以设立两种项目:一是“批评家驻留项目”,资助批评家在某个城市或机构进行为期数月的研究,让他们能够摆脱日常教学和写作的压力,专注于一个专题的深入探索;二是“独立研究项目资助”,通过学术评审,为批评家提出的具有原创性的研究计划,提供包括差旅、文献、访谈等在内的经费支持。这些项目将从根本上改善批评家的工作条件,让他们有能力去做真正有深度的研究。
战略性的批评翻译项目
知识的流通离不开翻译。我们需要建立一个战略性的、双向的批评翻译项目,它不是零散的、随机的,而是有系统规划的知识工程。
“引进来”:系统地组织力量,将那些对我们理解当代艺术和批评至关重要,但目前还没有中文版的国际重要理论和批评著作翻译出版。这需要一个专业的学术委员会来规划书目,确保翻译的质量。
“走出去”:更重要的是,我们要建立一个将中国最优秀的批评文献翻译成英文及其他语言(如西班牙语、法语等)的常设机制。这项工作不能仅仅依赖学者个人的努力,而需要机构性的支持。我们可以成立一个专门的“中国当代艺术批评外译中心”,资助和组织高水平的翻译人才,将我们自己的思想成果,系统地推向国际学术界。这不仅是简单的翻译工作,更是一种主动的、战略性的“知识外交”。
新一代批评家培训体系
批评主体性的未来,取决于下一代的批评家。我们必须改革现有的、存在诸多问题的艺术批评教育模式,建立真正有效的批评写作和思维训练项目。
课程改革:在美术学院和综合性大学的艺术系中,开设真正的批评写作工作坊(Writing Workshop),而不仅仅是理论讲授课。这些工作坊应与艺术家的工作室实践紧密结合,强调小班教学、文本细读和反复的写作修改训练 。
跨院校合作:打破院校壁垒,建立由多所大学的优秀师资共同参与的、面向全国研究生的暑期批评家培训学院或高级研修班 。
训练核心:这种培训的核心,不应是传授某种写作技巧或时髦的理论术语,而应专注于训练四种核心能力:一是独立判断的能力,即敢于并能够说出自己的真实看法;二是理论与现实对话的能力,即将抽象的理论概念与具体的艺术作品和中国现实经验相结合;三是田野研究的能力,即如何进行有效的艺术家访谈和文献搜集;四是参与公共辩论的能力,即如何在一个充满不同意见的环境中,清晰、有逻辑地捍卫自己的观点。
建立这套基础设施,是一项需要巨大投入和长期坚持的“百年树人”工程。但没有这片坚实的土壤,任何关于批评主体性的讨论,最终都只能是空中楼阁。
(七)战略路径五:批评家的自我革命
所有的外部结构分析和路径设计,最终都必须落实到每一个从事批评工作的个体身上。制度的变革固然重要,但如果身处其中的行动者自身不发生改变,再好的制度设计也可能流于形式。因此,重建本土批评主体性的最后、也是最根本的一环,是每一位批评家自身的“自我革命”。这意味着,批评家需要重新审视自己的职业伦理、知识结构和存在方式,并以一种更具主体意识、更敢于承担责任的姿态,去从事这份艰难的工作。
这场自我革命,至少应该包括以下三个层面:
追求经济与人格的相对独立
我们必须坦然面对一个残酷的现实:没有经济上的相对独立,就不可能有真正意义上的批评独立。这并非要求批评家都变成富人,而是强调批评家需要有意识地去建立一种不依附于自己批评对象的、多元化的、可持续的经济来源。
收入来源多元化:批评家的主要收入,应该来自于那些与具体批评行为没有直接利益冲突的领域,例如大学的教学薪酬、独立的研究项目基金、在公共媒体上撰写专栏的稿费、出版学术专著的版税等。而对于来自画廊、艺术家或拍卖行的有偿写作委托,则必须保持高度的警惕和审慎,甚至在可能的情况下予以拒绝。
建立职业伦`德的底线:批评界需要通过行业协会或学术共同体,逐步建立起一套清晰的职业伦理规范。例如,公开声明不接受被评论方的“红包”;在文章中主动申明自己与评论对象之间可能存在的利益关系;拒绝为自己担任策展人的展览撰写吹捧性的“伪批评”文章等。这种职业伦理的建立,需要一批有声望的批评家率先垂范,并形成强大的舆论压力。
安于“清贫”的勇气:在当前的社会环境中,选择做一名独立的批评家,在某种程度上就意味着选择了一种相对清贫的生活方式。它需要一种甘于寂寞、不为市场浮华所动的精神力量。这种选择本身,就是一种具有批判性的姿态。
公开承担立场与进行真实辩论的勇气
真正的批评,必然是有立场的、有判断的、有锋芒的。它不是对所有事物都含糊其辞的“客观”描述,而是要明确地指出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什么是重要的,什么是无聊的;什么是真诚的,什么是虚伪的。而有立场,就意味着必然会引发争议,必然会得罪人。中国批评界普遍存在的问题,就是大家习惯于说“好话”,而回避说“坏话”,因为后者需要付出的代价太高。
然而,一个没有负面批评的批评场域,就是一个死水一潭的、没有活力的场域。负面批评不是为了攻击,而是为了设立一个“底线”,为了淘汰那些平庸、重复、投机的作品,从而让真正优秀的作品能够脱颖而出。因此,批评家的自我革命,核心就体现在是否拥有公开承担立场、并进行真实辩论的勇气。
敢于说“不”:你必须能够在自己的文章和言论中,清晰地说出:“这件作品在我看来是失败的,理由是……”;“这个备受赞誉的展览,其策展理念是陈腐和有问题的,因为……”;“这位市场明星艺术家,其近年的创作在概念上是空洞的,只是在不断地自我重复。”
欢迎并参与辩论:当自己的观点受到他人的批评和反驳时,不应视之为冒犯,而应将其看作是一次深化自己思想的宝贵机会。要积极地、理性地回应批评,与不同意见者展开公开的、有理有据的辩论。只有通过这种反复的交锋,整个批评界的思想水平才能得到真正的提升。
承担更广泛的公共责任
批评家的角色,不应仅仅被限定在艺术圈这个狭小的专业领域内部。在一个健康的社会中,艺术批评家同时也是一位重要的公共知识分子。他/她的责任,不仅是艺术圈内部的评判者,更是艺术与公众之间的“翻译者”和“桥梁”,是艺术议题与更广泛社会议题之间的“连接者”。
真正的批评主体性,最终体现在批评家是否愿意并有能力承担起这种更广泛的公共责任。
为公众写作:除了撰写给专业人士看的学术论文,批评家也应该努力用清晰、平实、生动的语言,为更广大的公众写作。通过在公共媒体上开设专栏、出版普及性读物、举办公共讲座等方式,将对当代艺术的深刻理解,转化为公众可以吸收的知识,提升整个社会的审美素养和批判性思维能力。
连接艺术与社会:要有意识地在自己的批评写作中,将对艺术问题的讨论,与对更广泛的社会、政治、文化问题的讨论连接起来。例如,在分析一件关于城市景观的作品时,可以延伸到对中国城市化模式的反思;在评论一件关于社交媒体的影像作品时,可以延伸到对数字时代人类生存境况的哲学探讨。通过这种连接,艺术批评将不再是自娱自lers的圈内游戏,而成为推动社会思想进步的重要力量。
这场自我革命,无疑是对每一位批评家提出的最高要求。它既是一场职业伦理的重塑,也是一场知识分子的精神重建。只有当足够多的批评家个体,开始以这样一种更自觉、更勇敢、更具公共关怀的方式去存在和工作时,我们才可以说,本土批评主体性的重建,真正拥有了坚实的人格基础。
结语:批评主体性是一种存在方式
行文至此,我们对“谁在生产关于中国当代艺术的知识”这一问题的结构性剖析,以及对重建本土批评主体性路径的探讨,已近尾声。然而,在所有这些复杂的结构分析和战略构想背后,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需要我们回到原点去面对。
批评主体性,说到底,它并不仅仅是一个学术问题,一个方法论问题,或者一个职业技术问题。在最深的层面上,它是一种存在方式——一种拒绝让别人来替你定义你是谁、你的历史意味着什么、你的工作价值何在的存在方式。它是一种精神上的“成人礼”,意味着你决心要用自己的眼睛去看世界,用自己的头脑去思考,并用自己的语言说出你的判断,无论这个判断在他人听来是多么的刺耳或不合时宜。
在过去的三十多年里,中国当代艺术批评所经历的深刻危机,其根源恰恰在于,有一批人,甚至是一代人,在强大的外部结构和内部困境的合力作用下,在某种程度上遗忘、压抑甚至放弃了这种存在方式。
这不是因为他们不够聪明,我们的批评家们阅读了世界上最前沿的理论,见证了中国社会最剧烈的变迁。
也不是因为他们不够勤奋,他们终日奔波于展览、论坛和工作室之间,撰写了汗牛充栋的文字。
他们之所以会陷入失语和迷茫,是因为整个知识生产的权力结构,在以一种无声但却无比强大的方式,日复一日地向他们传递着同一个信息:
“你的判断不算数,只有威尼斯和巴塞尔的认可才算数。”
“你的语言不够格,只有充斥着英文术语的‘学术腔’才够格。”
“你的本土经验不重要,只有能够被纳入‘全球普世价值’叙事的经验才重要。”
“你的独立思考是危险的,只有追随市场和权力的声音才是安全的。”
当这种信息被反复内化之后,批评主体性的丧失就成了一个难以避免的结果。它不再是一种主动的选择,而变成了一种被动的、习以为常的生存状态。
因此,我们今天所做的所有努力——从解剖权力结构,到探寻重建路径——其最终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发展出一套更有效的“批评方法”,更是为了重新唤醒和坚守那种作为批评者、作为知识分子的基本存在方式。
这要求我们承认不平等的现实,但绝不向其屈服;要求我们深入理解西方的游戏规则,但始终从我们自己的土地出发;要求我们向自己短暂的历史传统寻求力量,并在与全球南方的平等对话中开辟新的未来;要求我们着手建立独立的知识基础设施,哪怕这需要几代人的努力;更要求我们每一个从业者,都进行一场深刻的自我革命,在人格、立场和公共责任上,为自己重新“立法”。
这条道路无疑是艰难而漫长的。但正如本文的写作本身,每一次独立的思考,每一次真诚的言说,每一次对既有权力结构的清醒分析和批判,本身就是一次对批评主体性的实践和重建。它是在黑暗中点亮的一支蜡烛,或许微弱,但却足以让我们看清脚下的道路,并召唤那些仍在迷雾中徘徊的同行者。
批评主体性的重建,没有终点,它永远是一个动态的、未完成的过程。它是一种选择,一种行动,一种永不妥协的、对“自我言说”权利的捍卫。而这项工作,必须从现在开始,从我们每一个人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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