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昱坤
西方雕塑的“抽象”策略演进史:从形式自觉到观念在场
一、 导论:作为“策略”的抽象
(一) 问题的提出:重释“抽象雕塑”
辨析“抽象性”与“抽象艺术”:雕塑从诞生起即包含的“抽象”冲动
在西方艺术史的宏大叙事中,“抽象雕塑”通常被定义为二十世纪初的一场革命,一个以康斯坦丁·布朗库西(Constantin Brâncuşi)或弗拉基米尔·塔特林(Vladimir Tatlin)为代表的,对“再现”的彻底决裂。然而,这种将“抽象”仅仅视为一种现代主义“风格”的史观,遮蔽了一个更深刻的“抽象性”(Abstraction)问题。这种“抽象性”并非一种流派,而是一种贯穿于西方雕塑史,甚至人类造物史的“策略”(Strategy)。
雕塑,从其诞生的那一刻起,就不是对现实的“复制”,而是对现实的“处理”。以广为人知的史前雕塑《威伦多夫的维纳斯》(Venus of Willendorf)为例,这件作品的创作者显然没有“写实”的意图。其“策略”是功能性的:通过极度夸张乳房、腹部和臀部,同时完全省略面部特征和双脚,艺术家在“石头”这一材料中,执行了一种“观念”的提炼。这里的“抽象”策略,服务于对“生殖”与“丰饶”这一核心观念的“强化”而非“再现”。艺术史学家H.W. 詹森(H.W. Janson)在其《艺术史》(History of Art, 1962)中明确指出,原始艺术的“非自然主义”并非源于“无能”,而是源于“功能”的需要。
因此,本文所探讨的“抽象”,首先是一种“动词”:它是艺术家在面对“物质”(如石头、木材、青铜或数字代码)与“观念”(如神性、秩序、运动、虚无)之间的鸿沟时,所采取的“决策”与“路径”。
“策略”的定义:艺术家在面对材料、空间、形式与观念时所采取的“决策”与“路径”
本文所使用的“策略”一词,旨在将研究的焦点从被动的“风格”描述,转向主动的“决策”分析。如果说“风格”是对结果的归纳(例如“这是巴洛克风格的”),那么“策略”则是对“艺术家为何以及如何这样做”的探究。
例如,在分析极简主义(Minimalism)时,传统艺术史会将其归类为一种“几何抽象”风格。但从“策略”角度看,唐纳德·贾德(Donald Judd)的“策略”是“反关系性”的,他试图通过“特定物体”(Specific Objects)来消除作品的“内部构成”;而卡尔·安德烈(Carl Andre)的“策略”是“水平性”与“地点性”,他通过《等价八》(Equivalent VIII)将雕塑“降格”为地面的一部分,迫使观众重新思考“雕塑”与“空间”的关系。
因此,“策略”是动态的,它关乎艺术家如何调动形式、材料、空间、基座、乃至观众的身体感知,以达成其艺术意图。
(二) 为何是“策略”:超越风格史的视角
从“风格流派”到“问题意识”:如从“立体主义雕塑”转向“毕加索的‘空间建构’策略”
以“风格”为线索的艺术史,容易使雕塑实践者陷入对“外观”的模仿。而以“策略”为线索,则能揭示隐藏在“外观”背后的“问题意识”。
以巴勃罗·毕加索(Pablo Picasso)为例,其1912年的作品《吉他》(Guitar)在“风格”上被划为“立体主义”。但其“策略”远比风格归纳更具革命性。毕加索的“策略”是“以‘负空间’建构‘实体’”。他没有像传统雕塑那样去“雕刻”(Carving)一个实体,而是用“装配”(Assemblage)的方式,用“空洞”和“平面”拼合出一个关于“吉他”的“空间结构”。艺术史家罗莎琳·克劳斯(Rosalind Krauss)在她的重要论文《诚实的雕塑》(Sculpture in the Expanded Field, 1979)中,虽然主要论述后现代主义,但其分析方法也揭示了现代主义雕塑是如何通过“解构”传统范畴来开辟新路的。毕加索的“策略”在此,是“解构‘体量’(Mass),转向‘结构’(Structure)”。
这种视角,使雕塑家不再纠结于“我的作品像不像立体主义”,而是思考“我该如何处理‘虚’与‘实’的关系”。
本文的研究目标:为当代雕塑实践者提供“策略图谱”与“决策启发”
本文的目的,是绘制一幅西方雕塑的“抽象策略”演进图谱。从古埃及的“秩序”策略、希腊的“理想”策略,到罗丹的“过程”策略、布朗库西的“本质”策略,再到极简主义的“物体性”策略、后极D简主义的“反形式”策略,直至当代艺术中“社会雕塑”或“数字雕塑”的“观念”策略。
通过梳理这些“策略”的演变与传承,本文旨在为当代的雕塑实践者提供一个“工具箱”和“决策树”。当一位雕塑家面对一块材料、一个空间或一个观念时,他可以意识到自己正处于一个历史性的“决策点”上。他可以思考:我是要采用“提炼”策略(如布朗库西),还是要采用“介入”策略(如理查德·塞拉Richard Serra),或是采用“解构”策略(如伊娃·海瑟Eva Hesse)?
(三) 抽象策略的“谱系”:两条主线的预设
主线一:走向“自律”的策略——形式的精炼、还原与纯化
这条策略主线,追求雕塑的“媒介自主性”(Medium Specificity),即雕塑“是什么”。这是由克莱门特·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所倡导的现代主义“纯化”之路。从布朗库西对“本质”的追求,到构成主义对“结构”的探索,再到极简主义对“特定物体”的坚持。这条主线试图剥离雕塑中所有“非雕塑”的元素(如叙事性、情感性、文学性),直至雕塑只剩下“形式”、“材料”和“空间”的纯粹关系。
主线二:走向“观念”的策略——解构形式、介入空间、链接社会
这条策略主线,则质疑“雕塑是什么”,转而追问“雕塑能做什么”。这条“外向型”的谱系,以马塞尔·杜尚(Marcel Duchamp)的“现成品”(Ready-made)为精神源头,他以“选择”和“命名”的策略,彻底瓦解了雕塑的“手工性”和“形式”基础。这条线索经过达达主义、超现实主义,在战后演变为“过程艺术”、“大地艺术”,直至博伊斯的“社会雕塑”(Social Sculpture)策略,最终将“抽象”的场域从“物质”彻底拓展到了“社会关系”和“政治”领域。
二、 潜伏的策略:前现代雕塑中的“非再现”决策 (史前至19世纪中叶)
(一) 史前与古代文明:功能性与象征性驱动下的“形式提炼”策略
“威伦多夫的维纳斯”:作为“生殖”观念的“身体夸张”策略
如前所述,史前艺术的“抽象”策略是其“功能性”的直接体现。除了《威伦多夫的维纳斯》,在爱琴海的库克拉迪文明(Cycladic civilization)中,我们看到了更为极致的“几何化”提炼策略。
库克拉迪(Cycladic)雕塑:高度几何化的“本质”提炼策略
库克拉迪群岛的雕像(约公元前3000年),以其光滑的大理石表面、倾斜的头部、和被折叠在胸前的双臂而闻名。这些雕像(如《库克拉迪竖琴手》)高度“程式化”(Stylized)。其“策略”是将“人体”还原为最基础的“几何平面”与“线条”。艺术史学家将其与二十世纪的布朗库西和莫迪里阿尼(Amedeo Modigliani)相比较,但其原始“策略”并非为了“美学”,而是为了“仪式”。这种“非个人化”的“抽象”,使其能作为“容器”承载超越个体的“神性”或“灵魂”观念。
埃及雕塑:“正面律”(Frontality)与“程式化”——作为追求“永恒”与“神性”的“秩序”策略
如果说库克拉迪的策略是“提炼”,那么古埃及雕塑的“抽象”策略则是“秩序化”。埃及艺术的核心法则是“正面律”,即无论雕塑(如《门考拉夫妇立像》Mycerinus and His Queen)还是绘画,都必须在最能展现其“本质”的“概念性”视角下被呈现。例如,头部总是“侧面”,躯干总是“正面”,眼睛总是“正面”。
这并非埃及艺术家“不会”画透视,而是他们的“策略”根本不是“再现”那个“偶然”的、“易逝”的“瞬间”。他们的“策略”是“建构永恒”。通过“正面律”这种高度抽象的“秩序”网格,他们将“法老”或“神”从“时间”中抽离出来,使其进入“永恒”的“概念”空间。这种“僵硬”与“稳定”,正是其“神性”策略的完美体现。
(二) 古典主义的“理想”:作为一种“数学化”的抽象策略
希腊雕塑:波利克里托斯(Polykleitos)的《规范》(Kanon)——以数学比例(Symmetria)构建“完美人体”的抽象范式
希腊艺术常被误解为“写实主义”的开端,但其核心策略同样是一种“抽象”,即“理想化”的抽象。在希腊古典时期,雕塑家波利克里托斯撰写了《规范》一书(现已失传),并创作了《持矛者》(Doryphoros)作为其“范本”。
他的“策略”,是试图通过“数学比例”(Symmetria,即各部分之间的完美比例)来定义“完美”的人体。他认为“美”不来自于“偶然”的“现实”,而来自于“可计算”的“抽象秩序”。《持矛者》的“美”,不是因为它“像”某一个特定的人,而是因为它符合一个“数学公式”。这是一种“形而上”的抽象策略,即“理念”(Idea)高于“现实”(Reality)。
“对偶倒列”(Contrapposto):超越僵硬直立的“动态平衡”策略
从古风时期(Archaic)僵硬的“库洛斯”(Kouros)立像,到古典时期《持矛者》的“对偶倒列”(即S形站姿,重心落在一条腿上),我们看到了一个关键的“策略”转变。
“对偶倒列”的策略,是“在‘秩序’中注入‘生命’”。它通过不对称的姿态(一侧紧张,一侧放松),在雕塑中创造了一种“动态的平衡”。这标志着西方雕塑第一次“自觉”地处理“形式”本身的问题——即如何在“静止”的石头中,表现“潜在的运动”与“生命感”。这为后来的米开朗基罗乃至罗丹的“运动”策略,埋下了长达千年的伏笔。
(三) 中世纪与文艺复兴的“精神性”策略
罗马式与哥特式雕塑:服务于建筑与神学的“拉长”与“变形”
中世纪的艺术史观,长期以来被文艺复兴的“人性”光辉所贬低,认为其“拙劣”且“不写实”。但从“策略”角度看,中世纪的“抽象”策略是“反古典”且“精神化”的。
在哥特式大教堂(如沙特尔大教堂Chartres Cathedral)的门柱上,那些圣人雕像被极度“拉长”(Elongation)。这种“变形”策略,其目的绝非“再现”人体。其策略有二:其一,“建筑性”策略,拉长的形态与教堂的“垂直性”相呼应,强调“上升”与“接近上帝”;其二,“精神性”策略,通过“非物质化”的拉长,剥离人体的“世俗”重量,使其成为“神性”的“导管”。德国艺术史家威廉·沃林格(Wilhelm Worringer)在其《抽象与移情》(Abstraction and Empathy, 1908)中提出的观点(尽管他主要讨论早期艺术)可以借鉴于此:当人与“外部世界”处于“不和谐”的“焦虑”中时(如中世纪的宗教观),艺术就倾向于“抽象”的、“超验”的“秩序”。
米开朗基罗(Michelangelo)的“未完成”:从《垂死的奴隶》看“形式”从“物质”(石头)中挣脱的“过程”策略
如果说希腊的策略是“数学”,中世纪的策略是“神学”,那么文艺复兴的巨匠米开朗基罗,则展现了一种“人本主义”的“挣扎”策略。
米开朗基罗的许多晚期作品,如《垂死的奴隶》(Dying Slave)或“隆达尼尼的圣殇”(Rondanini Pieta),都呈现出“未完成”(Non-Finito)的状态。在这些作品中,光滑的、已完成的“形式”(人体)与粗糙的、未雕琢的“物质”(石头)并置在一起。
这是一种极具现代性的“过程”策略。米开朗基罗(一个新柏拉图主义者)的“观念”是:形态(Form)“囚禁”于物质(Matter)之中,雕塑家的“责任”是将其“解放”出来。这种“未完成”状态,戏剧化地展示了“形式”与“物质”之间的“搏斗”。这不再是希腊那种“和谐”的、计算好的“理想”,而是一种“挣扎”的、“过程”的、“未定”的美学。这一“策略”,将由四百年后的奥古斯特·罗丹(Auguste Rodin)继承,并将其推向“现代雕塑”的开端。
三、 策略的自觉:现代主义的“抽象”革命 (19世纪末至二战)
如果说前现代雕塑的“抽象”策略是“潜伏”的、是服务于神性或理想秩序的“工具”,那么从19世纪末开始,雕塑家开始“自觉”地将“抽象”本身作为“目的”与“战场”。这场革命的起点,是奥古斯特·罗丹(Auguste Rodin),一个承前启后的巨人,他站在“再现”的顶峰,却亲手开启了“非再现”的大门。
(一) “现代雕塑之父”的十字路口:奥古斯特·罗丹(Auguste Rodin)
罗丹本人从未自诩为“抽象”艺术家,他终其一生都坚称自己是“自然”的仆人。然而,他所采用的“策略”,却彻底地“解构”了古典主义的“再现”基石。罗丹的伟大,在于他将雕塑从“完成的形态”(Finished Form)转向了“生成的“过程”(Process)。
“未完成”(Non-Finito)的策略:从《巴尔扎克》看“光”与“情感”的捕捉
罗丹深受米开朗基罗“未完成”策略的影响,但他将其从“形而上”的“灵魂解放”拉回到了“现象学”的“视觉真实”。在罗丹的作品中,尤其是晚期的《巴尔扎克》(Monument to Balzac, 1897),表面的“粗糙”与“未完成”感达到了顶峰。这件作品在当时引起了巨大的丑闻,委托方因其“粗糙”和“不成形”而拒收。
但罗丹的“策略”正在于此:他放弃了古典主义“光滑”的、“理想化”的表面,转而使用“起伏”的、“团块状”的表面。他的目的,不再是“模拟”皮肤,而是“捕捉”光线。在罗丹的雕塑上,光线被“打碎”了,形成了流动的“印象”。正如罗丹的挚友,诗人里尔克(Rainer Maria Rilke)在其《罗丹论》(Rodin, 1903)中所观察到的,罗丹的雕塑表面“充满了生命……仿佛在颤动”。这种“未完成”的“过程”策略,将雕塑的重点从“它是什么”(一个巴尔扎克)转向了“它如何感知”(光线、情感、内在力量)。
“局部”即“整体”的策略:《行走的人》(L’Homme qui marche)
罗丹最激进的“抽象”策略,体现在他对“局部”(The Fragment)的运用上。在古典传统中,“残片”是“不完整”的,是“失败”的。但罗丹(深受古希腊残片在卢浮宫中展出的启发)第一个“自觉”地将“局部”作为“完整”的作品来呈现。
最著名的案例是《行走的人》(1907)。这件作品由一个“无头”、“无臂”的躯干和两条腿组成。罗丹的“策略”是“减法”:通过“砍去”头部(思想)和手臂(叙事性的手势),他将观众的注意力“强迫”集中到“运动”这一“纯粹”的“动作”本身。艺术史家阿尔伯特·艾尔森(Albert Elsen)在其权威研究《罗丹的<地狱之门>》(Rodin’s Gates of Hell, 1960)中指出,罗丹通过“装配”(Assemblage)——将不同时期创作的“局部”重新组合——创造了全新的意义。《行走的人》的躯干和腿就来自不同的草稿。这种“切割”与“重组”的策略,是“反再现”的,它标志着雕塑“观念”的诞生:雕塑不再是“模仿”一个行走的人,而是“呈现”“行走”这一“概念”本身。
“基座”的动摇:从《加莱义民》看“空间”与“观者”
罗丹的第三个革命性策略,是挑战“基座”(The Pedestal)。在传统中,基座是“神圣”的,它将雕塑与“日常空间”隔离开,使其成为被“仰望”的“纪念碑”。
在创作《加莱义民》(The Burghers of Calais, 1889)时,罗丹的“策略”是“反纪念碑”的。他最初的设想,是取消“基座”,将这六位义民“直接”放置在“市民广场”的“地面”上,与“观众”处于“同一空间”。他的意图是让观众“走进”雕塑群中,去“感受”义民赴死时的“恐惧”与“抉择”。虽然这一设想在当时未能完全实现(被强行加了高基座),但这一“策略”——即试图“激活”观众的“身体”与“空间”的“关系”——是划时代的。它预示了二十世纪雕塑(从极简主义到大地艺术)的核心议题:雕塑不再是“在”空间中,雕塑“就是”空间。
(二) “本质”的还原:康斯坦丁·布朗库西(Constantin Brâncuși)的纯化策略
如果说罗丹是“解构者”,那么布朗库西就是“提纯者”。他从罗丹的“表现性”表面出发(他曾在罗丹工作室短暂待过,但他很快离开,并留下了名言:“在大树底下长不出小树”),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本质”还原策略。布朗库西的“策略”,是“减法”,是“打磨”,是寻找“形式”的“绝对”。
“飞”的本质,而非“鸟”的外形:《空间之鸟》(Bird in Space)
布朗库西的“策略”是“形而上”的。他毕生追求的不是“事物的外观”,而是“事物的本质理念”(The Idea)。他的《吻》(The Kiss, 1907-1908)将“吻”这一“动作”还原为两个紧密相拥的“石块”,原始、粗犷,却直达“融合”的“本质”。
其“本质”策略的顶峰是《空间之鸟》(Bird in Space, 1923年起)。这件作品绝非“鸟”的“再现”(它没有羽毛、没有翅膀),而是“飞翔”这一“概念”的“视觉化”。布朗库西的“策略”是通过“极致打磨”的“抛光”青铜表面,使“物质”(青铜)“消解”于“光线”之中。这件雕塑不是在“描述”飞翔,它本身就是一道“上升”的“光”。1926年,这件作品在进入美国时被海关扣留,因为海关(遵循“再现”的逻辑)拒绝承认它是“艺术品”,而将其归类为“工业部件”(Kitchen Utensils and Hospital Supplies)。这场著名的官司(Brancusi v. United States),在法庭上“定义”了“什么是抽象艺术”。法庭最终判决布朗库西胜诉,从“法律”上确认了“抽象”的“策略”——即艺术品“不必”是“写实”的。
“基座”的革命:作为“生成”一部分的《无尽柱》(Endless Column)
罗丹“动摇”了基座,而布朗库西则“完成”了基座的革命。在布朗库西的“策略”中,“基座”不再是“支撑物”,而是“雕塑”的“有机组成部分”。
他花费大量时间为自己的雕塑(如《沉睡的缪斯》)制作“基座”,这些基座(由木、石、金属构成)本身就是高度复杂的“构成”作品。艺术史家西德尼·盖斯特(Sidney Geist)在《布朗库西:研究》(Brancusi: A Study of the Sculpture, 1968)中指出,布朗库西模糊了“作品”与“支撑”的界限。
这一策略的终极体现,是《无尽柱》(Endless Column, 1938)。这件作品“就是”一个“基座”的“无限重复”。布朗库西将“基座”的“单元”形态(菱形)不断“堆叠”,使其“刺破”天空。它没有“主体”(没有鸟或人站在上面),它“本身”就是“主体”。其“策略”是“无限”:它指向天空,仿佛可以无限延伸,这是对“超越性”与“精神性”的“纯粹”的“结构”表达。
(三) “空间”的解构与建构:立体主义与未来主义
在布朗库西沿着“纯化”与“精神性”的“纵向”策略深入时,另一条“横向”的“解构”策略正在巴黎爆发。这就是以毕加索和布拉克为首的“立体主义”(Cubism)。
毕加索(Pablo Picasso)的“革命”:《吉他》(Guitar, 1912)——从“实体”转向“空间建构”
毕加索的“策略”是“分析”与“重组”。他在绘画《亚维农的少女》(Les Demoiselles d’Avignon, 1907)中,吸收了“原始主义”(Primitivism,如非洲面具)的“概念性”策略(即画“所知”而非“所见”),将“空间”与“实体”一同“打碎”。
当他将这一策略转向雕塑时,革命发生了。1912年的《吉他》(Guitar),被认为是第一件“构成”雕塑(Constructed Sculpture),而非“雕刻”(Carved)或“塑造”(Modeled)的雕塑。毕加索的“策略”是“以‘空’代‘实’”。他没有去“雕”一个吉他的“体量”,而是用“铁皮”和“铁丝”等“现成”的“平面”材料,“装配”(Assemblage)出了一个吉他的“结构”。更激进的是,他用“空洞”来代表吉他的“音孔”,用“负空间”来“定义”“正空间”。艺术史家伊夫·阿兰·布瓦(Yve-Alain Bois)在其《形式主义的局限》(The Limit of Formalism)等文章中分析道,毕加索的《吉他》彻底颠覆了雕塑的“实体性”(Solidity),雕塑从此可以是“透明”的、“开放”的、“多视点”的“空间结构”。
亚历山大·阿契本科(Alexander Archipenko):“孔洞”与“虚空”的运用
与毕加索同时,旅居巴黎的乌克兰雕塑家亚历山大·阿契本科也在探索“负空间”策略。在其1913年的作品《行走的女人》(Walking Woman)中,他“故意”将“头部”和“躯干”的“中心”挖空,只留下“轮廓”。
阿契本科的“策略”是“以‘无’胜‘有’”。他强迫观众的“视觉”去“填充”那些“空洞”,使“虚空”(The Void)本身成为作品中最“活跃”、最“具表现力”的部分。这是对“实体”雕塑传统的直接挑战。
未来主义:翁贝托·博乔尼(Umberto Boccioni)的“力线”(Force-Lines)策略
在意大利,“未来主义”(Futurism)者们痴迷于“速度”、“机器”与“现代性”。雕塑家翁贝托·博乔尼在其宣言《未来主义雕塑的技术宣言》(Technical Manifesto of Futurist Sculpture, 1912)中,宣称要“摧毁”“材料”的“统一性”,要“打开”雕塑,将“环境”也“纳入”雕塑之中。
他的杰作《空间中连续的独特形式》(Unique Forms of Continuity in Space, 1913),其“策略”是“捕捉‘时间’与‘运动’”。这件作品不是一个“静止”的人体,而是一个“正在运动”的人体“残影”。博乔尼(Boccioni)将其称为“力线”:即“物体”与“环境”相互“穿透”所产生的“动态轨迹”。雕塑的“形态”被“运动”本身“重塑”了。虽然他使用的仍是传统的“塑造”(青铜),但其“观念”——即雕塑可以表现“非物质”的“力”与“时间”——是“抽象”的。
(四) 俄罗斯“构成主义”(Constructivism)的“材料”与“结构”策略
如果说立体主义的“构成”策略还停留在“艺术”(如吉他)的“再现结构”上,那么俄国革命(1917)后的“构成主义”则将这一策略推向了“社会”与“工业”的“真实”。
弗拉基米尔·塔特林(Vladimir Tatlin):“真实材料”在“真实空间”中的“构成”
塔特林在1914年访问了毕加索在巴黎的工作室,并深受其“装配”《吉他》的启发。但他带回俄国的,是一种更激进的“材料”策略。塔特林摒弃了“艺术”主题,他开始使用“非艺术”的“工业材料”——“木头”、“铁片”、“玻璃”、“绳索”。
他的《角落反浮雕》(Corner Counter-Reliefs, 1915),其“策略”是“反基座”与“反体量”。他将这些“工业材料”的“构成物”直接“悬挂”在“房间的角落”。这一“策略”的意义是多重的:其一,“角落”是“反中心”的,挑战了雕塑的“中心性”;其二,“悬挂”使其“反重力”,是“动态”的;其三,最重要的是,塔特林宣称这是“真实材料”在“真实空间”中的“构成”。艺术史家克里斯蒂娜·lodder在《俄罗斯构成主义》(Russian Constructivism, 1983)中强调,塔特林的“策略”是“唯物主义”的,他追求的是“材料的真实文化”(Truth to Materials)。
瑙姆·加博(Naum Gabo)与安托万·佩夫斯纳(Antoine Pevsner):《现实主义宣言》
构成主义的另一分支,由加博和佩夫斯纳兄弟代表,则走向了更“形而上”的“空间”策略。他们在1920年发表了《现实主义宣言》(Realistic Manifesto),这是“抽象雕塑”的“独立宣言”。
在这篇宣言中,他们“否定”了“体量”(Mass)是雕塑的唯一基础,他们宣称:“我们肯定‘深度’(Depth)是空间(Space)的唯一形式”。加博的“策略”是“以‘线’定义‘空间’”。他的《线性构造》(Linear Construction in Space No. 1, 1942-43),使用“透明”的“塑料”(Perspex)和“尼龙线”,创造出“可见”的“空间”与“体积”,而“没有”“实体”的“体量”。
他们的“策略”还包括“动力学”(Kinetic):宣言宣称要“拥抱”“时间”与“节奏”。加博的《动力结构(驻波)》(Kinetic Construction (Standing Wave), 1919–20)是一根“振动”的“金属杆”,通过“机器”使其高速“振动”,从而在“视觉”上“创造”出“不存在”的“体量”。这件作品标志着“动态艺术”(Kinetic Art)的开端,其“策略”是:雕塑可以是“非物质”的、“运动”的、“由能量生成”的。
四、 策略的爆发:战后抽象雕塑的多元路径 (1945年至1970年代)
第二次世界大战(1939-1945)不仅是地缘政治的断裂点,更是西方艺术“精神-地理”的“大断裂”(The Great Rupture)。随着巴黎的陷落与大批欧洲艺术家(如安德烈·布勒东、马克斯·恩斯特、伊夫·唐吉等)流亡美国,世界的艺术中心无可逆转地从巴黎转移到了纽约。这场浩劫彻底粉碎了旧欧洲的“人文主义”神话,使得战后雕塑的“策略”必须回应一个全新的、被“存在主义”焦虑、“工业化”现实和“资本”逻辑所重构的世界。战后的“抽象”不再仅仅是现代主义“形式纯化”的延续,而是作为“存在”、“物质”与“空间”的“直接体验”而爆发。
(一) 欧洲的“存在”回响:人本主义的抽象策略
在战后满目疮痍的欧洲废墟上,艺术家们无法再回到战前那种田园诗般的“形式”探索。他们的“策略”必须直面“人”在极端处境下的“存在”问题。
阿尔贝托·贾科梅蒂(Alberto Giacometti):以“削减”对抗“虚无”的现象学策略
瑞士雕塑家贾科梅蒂,在战后巴黎成为了“存在主义”的视觉代言人。他的“策略”是“极端的现象学还原”。他放弃了战前的超现实主义探索,转而痴迷于“眼前所见”的“真实”。然而,他越是试图“抓住”真实(例如一个行走的人或一个站立的头像),真实就越是从他手中“逃逸”。
他的作品(如《行走的人 I》,L’Homme qui marche I, 1960;或《高个女人》,Grande femme IV, 1960)呈现出一种极度“拉长”、“削瘦”以至“枯萎”的形态。这不是一种“风格化”的“变形”,而是一种“策略”的“结果”。贾科梅蒂的“策略”是“在物质上不断削减(subtraction)”。他曾对传记作者詹姆斯·洛德(James Lord)说:“我不是在雕塑‘人’,我是在雕塑‘人’被‘空间’吞噬后的‘残余’。”(转引自James Lord, A Giacometti Portrait, 1965)。
他的“抽象”策略是“反体量”的。他通过“刮削”掉“物质”(黏土),来“凸显”那些“不可见”但“真实存在”的“空间”(Void)。哲学家让-保罗·萨特(Jean-Paul Sartre)在其为贾科梅蒂展览所写的文章《对<人头>的探究》(La Recherche de l’Absolu, 1948)中精辟地指出,贾科梅蒂的雕塑是“空间中的绝对虚无”,他“必须从无到有地创造出他的人物,他是在虚无中塑造的”。因此,贾科梅蒂的“火柴人”策略,是一种“存在主义”的“现象学”策略:雕塑的“真实”不在于“物质”的多少,而在于“感知”的“瞬间”。
亨利·摩尔(Henry Moore):“内/外”空间的“同构”策略
与贾科梅蒂的“焦虑”不同,英国雕塑家亨利·摩尔在战后展现了一种更具“人本主义”和“自然主义”的“抽象”策略。摩尔的“策略”是“有机抽象”(Organic Abstraction),他深受“原始主义”(如托尔特克-玛雅文明的“查克莫天使”Chacmool雕像)和“自然形态”(如卵石、贝壳、骨骼)的启发。
摩尔战后的核心“策略”是“打穿空洞”(Piercing the Form)和“内/外空间同构”。他的标志性主题“卧人”(Reclining Figure)不再是一个“封闭”的“实体”,而是“开放”的。他通过在“卧人”的躯干上“挖洞”(Holes),将“内部空间”与“外部空间”连接起来。
这一“策略”的意义是革命性的。正如亨利·摩尔本人在《雕塑家论雕塑》(Notes on Sculpture, 1937,战后被广泛重印)中所言:“洞(The hole)可以有它自己的形状和意义……它连接着雕塑的一侧和另一侧,这立即将雕塑带入到一种三维的、空间的现实中。”他将“卧人”的“身体”与“英国的丘陵地貌”(Landscape)进行了“同构”。例如,赫伯特·里德(Herbert Read)在其《亨利·摩尔:一个艺术家的神话》(Henry Moore: A Study of his Life and Work, 1966)中分析道,摩尔的雕塑(如《达廷顿纪念卧人》,Dartington Memorial Reclining Figure, 1945-46)是“身体的山川”,是“地质学”的“抽象”。这种“生物性”的“抽象”策略,试图在“机器”与“战争”的“异化”中,重新建立“人”与“自然”的“永恒”联系。
(二) 美国的“焊接”与“动态”:新材料与新动能
如果说欧洲的“策略”是“向内”的“存在”反思,那么美国的“策略”则是“向外”的“工业”与“空间”的“征服”。纽约画派(抽象表现主义)的巨大成功,激励着雕塑家们寻找一种匹配这种“尺度”与“能量”的雕塑语言。
大卫·史密斯(David Smith):作为“空间绘画”的“工业焊接”策略
大卫·史密斯是美国战后抽象雕塑的“关键人物”。他的“策略”是“彻底的工业化”与“绘画性”。史密斯曾在汽车工厂担任“焊工”(Welder),他将“焊接”这一“非艺术”的“工业技术”引入了雕塑。
他摒弃了“雕刻”(Carving)和“塑模”(Modeling),他的“策略”是“在空间中绘画”(Drawing in Space)。他深受毕加索的“构成”策略和胡里奥·冈萨雷斯(Julio González)的“铁焊”雕塑的影响,但他以“美国式”的“尺度”和“能量”将其放大。
史密斯的“策略”演变,体现在他对“材料”的“态度”上。从早期的《哈德逊河风景》(Hudson River Landscape, 1951)(用“废弃”的“工业垃圾”和“农具”焊接而成),到晚期《立方体》(Cubi)系列(1963-1965),他转向使用“不锈钢”(Stainless Steel)这一“全新”的、“昂贵”的“工业材料”。《立方体》系列的“策略”是“反重力”与“反逻辑”的“构成”。他将“几何”的“不锈钢盒子”以一种“摇摇欲坠”、“失衡”的方式“焊接”在一起,然后“粗暴”地“打磨”其表面,使其产生“抽象表现主义”式的“笔触”与“光感”。艺术评论家克莱门特·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在《大卫·史密斯》(David Smith, 1966)中称赞他“用金属开辟了一条新的道路……他使其具有了绘画般的直接性”。史密斯的“工业焊接”策略,将雕塑从“体量”的“牢笼”中“解放”出来,使其成为“线条”与“平面”在“空间”中的“能量场”。
亚历山大·考尔德(Alexander Calder):“偶然性”与“非物质”的“动态”策略
亚历山大·考尔德的“策略”则走向了另一个“非物质”的“极端”。如果说史密斯的雕塑是“能量”的“凝固”,那么考尔德的雕塑则是“能量”的“流动”。
考尔德在战前巴黎(与米罗、蒙德里安等人交往)发展出了他的“动态雕塑”(Mobiles,由马塞尔·杜尚命名)和“静态雕塑”(Stabiles,由让·阿尔普命名)。战后,他的这一“策略”在美国获得了“巨大”的“尺度”与“公共性”。
考尔德的“策略”是“引入‘时间’与‘偶然性’”。他的“动态雕塑”(如《龙虾陷阱与鱼尾》,Lobster Trap and Fish Tail, 1939)由“轻质”的“金属片”和“线”构成,通过“精妙”的“平衡系统”,“悬挂”在空中。它们“不”是“静止”的“物体”,而是“活”的“系统”。它们依靠“空气”的“微小流动”(即“偶然性”)而“持续”地、“不可预测”地“运动”和“重组”。
萨特在为考尔德写的文章《“动态”》(Les Mobiles, 1946)中,将其“策略”与蒙德里安的“静态”几何(Neoplasticism)进行了对比,萨特写道:“一个‘动态雕塑’……它是一个‘事件’,而不是一个‘物体’。”考尔德的“策略”,是将“雕塑”的“创作权”部分“交还”给了“自然”(空气、重力),使“抽象”从“固定的形式”转向了“流动的关系”。
(三) “极简主义”(Minimalism)的“物体性”策略:对“关系美学”的终结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一场“冷”的、“非个人化”的“抽象”策略在美国爆发,这就是“极简主义”。它既是对“抽象表现主义”的“激情”与“个人化”的“反叛”,也是对“欧洲”的“关系美学”(即雕塑各部分之间的“构图”与“和谐”)的“彻底终结”。
理论奠基:唐纳德·贾德(Donald Judd)的“特定物体”(Specific Objects)策略
唐纳德·贾德是极简主义最重要的“理论家”与“实践者”。他在1965年发表了“宣言”式的文章《特定物体》(Specific Objects)。贾德的“策略”是“拒绝‘雕塑’与‘绘画’的划分”。
他宣称,欧洲的“关系美学”(Relational aesthetics)已经“死亡”。他所追求的“策略”是“整体性”(Holism)与“非关系性”。他拒绝“构图”(Composition),即拒绝作品“内部”各部分之间的“平衡”与“等级”。他的“特定物体”(如《无题(堆叠)》,Untitled (Stack), 1967)——即一系列“相同”的、“工业制造”的“盒子”(由不锈钢和有机玻璃制成),以“数学”的“等距”方式“垂直”排列在墙上。
贾德的“策略”是“消除‘艺术家之手’”。他使用“工业材料”并“外包”给“工厂制造”,以此“消除”一切“个人情感”的“痕迹”。艺术史家罗莎琳·克劳斯(Rosalind Krauss)在《雕塑的扩展领域》(Sculpture in the Expanded Field, 1979)中分析了这种“新范式”,她指出贾德的“策略”是“将雕塑从‘再现’转向‘在场’(Presence)”。观众面对的“不是”一个“关于”什么的“雕塑”,而是“就是”一个“物体”本身。
罗伯特·莫里斯(Robert Morris):作为“情境”与“感知”的“现象学”策略
如果说贾德的“策略”是“物体性”(Objecthood),那么罗伯特·莫里斯的“策略”则是“情境性”(Situational)与“现象学”(Phenomenological)。莫里斯在其《雕塑笔记(第一部分)》(Notes on Sculpture, Part 1, 1966)中,强调了“尺度”(Scale)、“空间”(Space)和“观者”(Viewer)的“关系”。
莫里斯的“策略”是“雕塑的意义在于‘感知’的过程”。他的作品(如《无题(L形梁)》,Untitled (L-Beams), 1965),是几个“相同”的“L”形“胶合板”结构,但以“不同”的“方式”(一个直立、一个平躺、一个侧卧)放置在“画廊空间”中。莫里斯的“策略”是“利用‘格式塔’(Gestalt)心理学”:虽然观众“理性”上“知道”它们是“一样”的,但由于“摆放”方式和“观者”的“移动”,“感知”上它们却是“完全不同”的(一个“重”、一个“轻”、一个“稳定”、一个“倾斜”)。
艺术史家迈克尔·弗雷德(Michael Fried)在其著名的“檄文”《艺术与物性》(Art and Objecthood, 1967)中,猛烈抨击了这种“策略”,称其为“剧场性”(Theatricality)。弗雷德认为,贾德和莫里斯的作品“本身”是“空洞”的,它们需要“观者”的“参与”和“空间”的“情境”才能“成立”,这背叛了现代主义的“媒介自律”。然而,弗雷德的“批判”恰恰“命中”了极简主义的“核心策略”:雕塑不再是一个“自足”的“物体”,而是一个“激活”观者“身体感知”与“空间意识”的“触发器”。
卡尔·安德烈(Carl Andre):“水平性”与“作为地点”的“反基座”策略
卡尔·安德烈将“反基座”的“策略”推向了“绝对”。罗丹“动摇”了基座,布朗库西“吞并”了基座,而安德烈的“策略”是“成为‘基座’本身”。
安德烈宣称:“我的雕塑是‘道路’(Roads)。”他的“策略”是“水平性”(Horizontality),彻底“对抗”西方雕塑史的“垂直性”(Verticality,即纪念碑)。他的作品(如《平坦道路》,Plain, 1969,由120块金属板铺成)“直接”铺在“地面”上。
他的“策略”是“雕塑作为地点”(Sculpture as Place)。观众“必须”以“非视觉”(Haptic,即触觉)的方式“体验”它——你“必须”走在“上面”。通过“行走”,你的“身体”感受到了“材料”(冷硬的金属、粗糙的砖块)和“重力”。安德烈的代表作《等价八》(Equivalent VIII, 1966)——即120块耐火砖以“相同”的“体量”、“不同”的“形状”(2×60, 3×40, 4×30…)排列——的“策略”是“反形式”的“纯粹物质性”。它“不是”“关于”什么,它“就是”120块砖。安德烈的“策略”将雕塑从“视觉”艺术,转向了“触觉”与“地点”的艺术。
五、 策略的转向:后现代与当代的“抽象”重构 (1970年代至今)
如果说“极简主义”是“现代主义”“形式自律”与“媒介纯化”策略的“终极”与“僵局”,那么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期开始,雕塑的“策略”进入了一个“爆炸”与“转向”的“后现代”阶段。艺术家们不再满足于“物体”本身,他们开始“反叛”极简主义的“工业冷漠”、“非个人化”和“画廊空间”的“白盒子”限制。
这一“转向”的“核心策略”是:从“物体”(Object)转向“过程”(Process),从“形式”(Form)转向“观念”(Concept),从“空间”(Space)转向“地点”(Place)与“社会”(Social)。雕塑的“抽象”不再仅仅是“形式”的“提炼”,而是“材料”、“身体”、“语言”、“时间”乃至“政治”的“直接在场”。
(一) “后极简主义”(Post-Minimalism)的反叛:“过程”与“反形式”策略
“后极简主义”并不是一个“流派”,而是由艺术评论家罗伯特·平卡斯-维滕(Robert Pincus-Witten)在1971年创造的“术语”,用以描述那些“源于”极简主义(使用其“序列”、“重复”、“材料”等策略),但又“反叛”其“僵硬”与“理性”的艺术家。
伊娃·海瑟(Eva Hesse):作为“身体”与“荒诞”的“反形式”策略
德裔美籍艺术家伊娃·海瑟,是后极简主义最悲剧性也最深刻的代表。她的“策略”是“以‘身体’的‘脆弱’与‘荒诞’,对抗‘工业’的‘坚硬’与‘逻辑’”。
海瑟的“策略”是“材料的‘滥用’(Misuse)”。她“故意”选择那些“非永恒”的、“易变”的、“柔软”的“工业材料”,如“乳胶”(Latex)、“玻璃纤维”(Fiberglass)、“绳索”(Rope)。她(Hesse)的杰作《悬挂》(Hang Up, 1966),是一个巨大的、被“绷带”缠绕的“空画框”,一根“荒诞”的“长线”(实为钢索)从画框的“内部”“伸出”,一直“垂”到“地面”。艺术史家安娜·查韦斯(Anna Chave)在其研究《伊娃·海瑟的<悬挂>》(Eva Hesse’s Hang Up, 1999)中指出,这件作品的“策略”是“情色”的、“病态”的,它“嘲弄”了“绘画”(空画框)与“雕塑”(垂线)的“边界”。
她的“抽象”策略是“身体化”的。作品《重复十九,三》(Repetition Nineteen III, 1968)中,那些“半透明”的、“桶状”的“玻璃纤维”物体,“不规则”地“散落”在“地板”上。它们“既像”极简主义的“序列单元”,又“更像”某种“内脏”、“皮肤”或“排泄物”。海瑟的“策略”,是“将‘情感’(焦虑、荒诞、脆弱)重新‘注入’被‘抽空’的‘几何形式’中”。
罗伯特·莫里斯(Robert Morris)的“自我革命”:“反形式”(Anti-Form)策略
罗伯特·莫里斯,这位极简主义的“奠基者”之一,在1968年发表了“自我革命”的文章《反形式》(Anti-Form)。他“背叛”了自己早先的“几何”策略,宣称“形式”不应是“预设”的,而应是“材料”与“过程”的“偶然结果”。
他的“策略”是“放弃控制,拥抱重力”。他的《毛毡》(Felt)系列作品(1967-1968)成为“反形式”的“宣言”。他将“厚重”的“工业毛毡”“切割”成“条状”或“片状”,然后“随意”地“扔”在“地上”(如《无题(毛毡)》,Untitled (Felt)),或“悬挂”在“墙”上,任由“重力”(Gravity)和“材料”的“柔软性”来“决定”它们“最终”的、“瘫软”的“形态”。
莫里斯的“策略”是“雕塑作为‘动词’(Verb)”。“创作”不再是“构建”(Construct),而是“切割”(Cutting)、“投掷”(Dropping)、“堆积”(Piling)。这一“过程艺术”(Process Art)的“策略”,将“时间”(过程)和“偶然性”(Chance)引入了“雕塑”的“本体”。
理查德·塞拉(Richard Serra):“重力”、“平衡”与“身体介入”的“动词”策略
理查德·塞拉将“过程”与“材料”的“策略”推向了“工业”的“极致”与“危险”。他的“策略”是“重力(Weight)即内容”。
塞拉的早期“动词”列表(Verb List, 1967-68)——如“去卷”(to roll)、“去折”(to fold)、“去切割”(to cut)、“去支撑”(to prop)——成为了他的“创作手册”。他的《支撑》(Prop)系列(1968-1969),将“巨大”的、“沉重”的“铅板”与“铅管”,“危险”地“相互支撑”在“墙角”。
这些作品的“策略”是“直接的身体威胁”。它们“没有”“焊接”或“固定”,完全依靠“自身”的“重量”与“摩擦力”来“平衡”。观众在“观看”时,会“本能”地“感到”“恐惧”与“不安”。艺术史家哈尔·福斯特(Hal Foster)在《现代性的十字路口》(Crossroads of Modernity)等文中分析,塞拉的“策略”是“现象学”的:雕塑不再是“视觉”的“对象”,而是“身体”的“直接体验”。
这种“身体介入”的“策略”在他后来的“特定场域”(Site-Specific)作品中被“放大”。例如《倾斜的弧》(Tilted Arc, 1981),一块“巨大”的、“倾斜”的“耐候钢”(Corten steel)“弧墙”,“粗暴”地“切入”纽约联邦广场。塞拉的“策略”是“作为‘屏障’的雕塑”。它“强行”改变了“市民”在“公共空间”中的“行走路径”,迫使他们“绕行”,从而“激活”了对“空间政治”的“讨论”。这件作品最终在1989年“被迫拆除”,这一“事件”本身也成为了“社会雕塑”的一部分,标志着“抽象”的“策略”已“溢出”到“政治”领域。
(二) “大地艺术”(Land Art):“走出白盒子”的“在地”策略
与“后极简主义”在“画廊”内部“解构”极简主义“同时”,“大地艺术”(或“地球作品”,Earthworks)的艺术家们选择了“彻底出走”。他们的“策略”是“反画廊”、“反市场”、“反永恒”。他们不再“制造”可“运输”的“物体”,而是“直接”以“地球”为“材料”和“画布”。
罗伯特·史密森(Robert Smithson):“熵”(Entropy)与“非地点”(Nonsite)策略
罗伯特·史密森是“大地艺术”的“理论家”。他的“核心策略”是“熵”(Entropy),即“万物”从“秩序”走向“衰败”与“混乱”的“热力学”定律。他“反对”西方艺术对“永恒”的“痴迷”。
他的“策略”是“将‘时间’与‘衰败’作为‘雕塑’的‘材料’”。其“杰作”《螺旋防波堤》(Spiral Jetty, 1970)是在犹他州大盐湖的“荒野”中,用“推土机”将“6650吨”的“黑色玄武岩”和“泥土”,“堆积”成一个“1500英尺”长的“螺旋”。
《螺旋防波堤》的“策略”是“在地性”(Site-Specific)与“过程性”。“螺旋”的“形态”呼应了“盐湖”的“晶体结构”和“星系”的“微观/宏观”形态。但更重要的是,史密森“有意”将其建在“会变化”的“湖水”中。作品完成后,很快就被“上涨”的“湖水”(因湖水含盐和藻类而呈“红色”)“淹没”了“三十年”。直到2002年“干旱”才“重见天日”,但已“覆盖”了“白色”的“盐晶”。史密森的“策略”“成功”了:雕塑不再是一个“永恒”的“物体”,而是一个“与‘地质时间’和‘自然力量’共同‘演化’的‘过程’”。
他还发展了“非地点”(Nonsite)的“策略”:即将“荒野”中的“物质”(如石头、泥土),装在“极简主义”的“铁箱”中,搬回“画廊”展出,并“配”上“地图”和“照片”。“非地点”的“策略”,是“在‘画廊’中‘抽象’地‘再现’那个‘不可见’的‘地点’”,这是对“地点”与“非地点”、“在场”与“缺席”的“辩证”思考。
沃尔特·德·玛丽亚(Walter De Maria):“不可见”与“崇高”(Sublime)的“极致”策略
沃尔特·德·玛丽亚的“策略”是“将‘雕塑’推向‘不可见’的‘极致’与‘崇高’”。他的作品(如《垂直地球千米》,Vertical Earth Kilometer, 1977,在德国卡塞尔“永久”地“打入”一根“一公里”长的“黄铜杆”,“地面”上只留下一个“硬币”大小的“圆片”)“挑战”了“雕塑”必须是“可见”的“传统”。
他的“杰作”《闪电原野》(The Lightning Field, 1977),是在新墨西哥州的“偏远”“高原”上,“精确”地“网格化”地“安装”了“400根”“抛光”的“不锈钢杆”。
《闪电原野》的“策略”是“以‘秩序’捕捉‘混乱’”。在“白天”,这些“金属杆”几乎“消失”在“阳光”中(只在“特定”的“黄昏”和“黎明”才“可见”);但在“暴风雨”时,它们会“吸引”和“引导”天空中的“闪电”。德·玛丽亚的“策略”是“将‘自然界’最‘崇高’、最‘不可控’的‘能量’(闪电)‘纳入’其‘极简主义’的‘秩序’中”。“雕塑”的主体“不再”是那“400根杆子”,而是“天空”、“天气”、“光线”、“时间”以及“观众”的“极致”的“心理体验”。
(三) “观念”的在场:作为“语言”与“社会”的“抽象”策略
在“后极 … 主义”和“大地艺术”将雕塑的“策略”推向“过程”与“地点”的同时,另一条更“激进”的“非物质化”策略——“观念艺术”(Conceptual Art)——正在彻底“瓦解”雕塑的“本体”。
约瑟夫·科苏斯(Joseph Kosuth):“艺术即观念即观念”的“语言”策略
约瑟夫·科苏斯是“观念艺术”的“旗手”。他的“策略”是“彻底的语言化”与“反物质”。他在1969年发表了宣言文章《哲学之后的艺术》(Art after Philosophy),宣称“艺术”的“价值”在于“观念”的“提问”,而“不是”在于“物质”的“形态”。
他的“杰作”《一把和三把椅子》(One and Three Chairs, 1965),是这一“策略”的“完美”“图解”。作品由三部分组成:一把“真实”的“椅子”(物质物体)、一张这把“椅子”的“照片”(图像再现)、以及一段关于“椅子”的“词典定义”的“文本”(语言符号)。
科苏斯的“策略”是“取消‘美学’,转向‘分析’”。他“不是”在“雕塑”一把“椅子”,他是在“提问”:“这三者中,哪一个‘最’是‘椅子’?”。他的“抽象”策略是“语言学”的:他将“抽象”从“形式”(如布朗库西)“转移”到了“定义”与“命题”(Proposition)的“层面”。“雕塑”(那把真实的椅子)本身“不再”重要,它“沦为”了“观念”的“一个案例”而已。
约瑟夫·博伊斯(Joseph Beuys):“社会雕塑”(Social Sculpture)的“终极”策略
如果说科苏斯的“策略”是“冷”的、“分析”的“语言”,那么德国艺术家约瑟夫·博伊斯的“策略”则是“热”的、“神秘”的、“社会性”的“终极”“抽象”。
博伊斯的“策略”是“将‘抽象’的概念‘扩展’至‘人类’的‘全部’‘创造性’活动”。他提出了“社会雕塑”(Social Sculpture)的“革命性”概念。他宣称:“人人都是艺术家”(Everyone is an artist)。
博伊斯的“抽象”策略是“材料的‘能量’转化”。他“不”使用“传统”的“青铜”或“大理石”,他使用“毛毡”(Felt)和“脂肪”(Fat)。这“不是”“形式”的选择,而是“观念”的“策略”。“毛毡”和“脂肪”是“绝缘体”、“能量”的“储存者”,并“直接关联”到他“二战”时“坠机”被“鞑靼人”所救的“个人神话”(一个关于“创伤”与“疗愈”的“隐喻”)。例如,他的《脂肪椅》(Fat Chair, 1964)就是将“脂肪”堆积在“椅子”上,其“策略”是“展示‘能量’从‘无序’(脂肪)到‘有序’(椅子/形式)的‘转化’过程”。
博伊斯的“终极”策略“超越”了“物体”。他的“作品”《7000棵橡树》(7000 Oaks, 1982年卡塞尔文献展),其“策略”是“以‘行动’为‘雕塑’”。“作品”的内容是“在卡塞尔市‘种植’7000棵‘橡树’,并且‘每’一棵‘树’旁边‘配’一块‘玄武岩’(石头)”。“雕塑”“不再”是“物体”(树或石头),而是这个“持续五年”的“行动”本身,以及这个“行动”所“引发”的“城市生态”与“社会关系”的“改变”。博伊斯的“社会雕塑”策略,是“抽象”的“终极”“转向”:雕塑的“材料”不再是“物质”,而是“社会”;雕塑的“目的”不再是“美学”,而是“疗愈”与“变革”。
(四) 当代的“策略”:身体、虚空、新物质与“后网络”
在经历了“极简”、“过程”、“大地”与“观念”的“洗礼”后,“当代”的“抽象”雕塑家们,不再“背负”着“创造‘新流派’”的“历史包袱”。他们“站”在“废墟”之上,“自由”地“调用”与“重组”“历史”中的“所有”策略,以“回应”“全球化”、“身份政治”与“数字(虚拟)”时代的“新问题”。
身体的“在场”与“缺席”:安东尼·葛姆雷(Antony Gormley)的“度量衡”策略
英国雕塑家安东尼·葛姆雷,重新“带回”了“人像”这一“最古老”的“主题”,但他使用的是“后极简主义”的“策略”。
葛姆雷的“策略”是“以‘身体’作为‘空间’的‘度量衡’(Measure),而非‘再现’的对象”。他的“绝大多数”作品,都是“以‘他自己’的‘身体’”作为“模具”(Casting)来“翻制”的。例如他的“杰作”《北方天使》(Angel of the North, 1998),一个“54米”宽、“20米”高(相当于“20层楼”)的“巨型”“钢铁”雕塑。它的“形态”是“抽象”的(极简的“身体”与“飞机”般的“翅膀”),但它的“来源”是“具体”的(葛姆雷的“身体”)。
他的“策略”是“反纪念碑”的“纪念碑”。它“不是”为了“纪念”某一个“英雄”或“事件”,而是“标记”一个“地点”(Place),并“引发”一种“集体”的“身体感知”。他的另一系列作品《土地》(Field)(如《美洲土地》,American Field, 1991),由“数万”个“手掌”大小的“小泥人”组成,这些“泥人”由“当地”的“社区居民”“手工”捏制,然后“挤满”整个“展厅”空间,“注视”着“观众”。葛姆雷的“策略”是“以‘量’(Quantity)的‘抽象’,对抗‘个体’的‘孤独’”,是一种“社会性”的“身体”策略。
“虚空”(Void)的“极致”:安尼施·卡普尔(Anish Kapoor)的“非物质”策略
印度裔英国雕塑家安尼施·卡普尔,则将“抽象”策略推向了“色彩”与“虚空”的“极致”。他的“策略”是“用‘物质’(Material)创造‘非物质’(Immaterial)”。
卡普尔的“策略”是“吞噬(Swallowing)”。他“痴迷”于“空洞”(Void)和“凹陷”(Cavity)。他的早期作品(如《无题》,Untitled, 1990)使用“高饱和度”的“纯色”“粉末”(Pigment)(如“卡普尔蓝”)“覆盖”在“雕塑”与“地面”上,其“策略”是“利用‘纯色’的‘光学’特性,‘消除’‘形式’的‘边界’”,使“雕塑”看起来“既像”一个“物体”,又“像”一个“发光”的“空洞”。
他的“策略”在“后期”变得“更具侵略性”。他“购买”了“Vantablack”(“最黑的黑”,能“吸收”99.965%的“可见光”)的“独家艺术使用权”。他的“策略”是“创造一个‘真正’的‘虚空’”。当“光”被“完全吸收”时,“三维”的“物体”(如一个“洞”或一个“球”)在“视觉”上会“坍塌”为“二维”的“纯粹”的“黑”。卡普尔的“抽象”策略是“反现象学”的:它“不是”为了“揭示”“感知”(如莫里斯),而是为了“摧毁”“感知”,让“观众”在“可见”的“世界”中“直面”“不可见”的“虚无”。
“后网络”与“新物质”:作为“算法”与“数据”的“抽象”策略
在“21世纪”,“数字(Digital)”与“网络(Internet)”成为了“新”的“现实”。“当代”的“抽象”策略,不可避免地要“回应”这一“新物质”。
“后网络艺术”(Post-Internet Art)的“策略”,是“不再区分‘线上’与‘线下’”。雕塑家(如阿丽莎·科瓦德-汉森,Alisa Baremboym)使用“工业材料”(如“凝胶”、“陶瓷”、“金属网”)与“数字打印”的“图像”“拼贴”在一起,其“策略”是“模拟‘屏幕’(Screen)与‘身体’(Body)的‘混合’‘现实’”。
更“抽象”的“策略”是“算法(Algorithmic)雕塑”。艺术家(如迈克尔·汉斯迈耶,Michael Hansmeyer)的“策略”是“以‘算法’为‘凿子’”。他们“编写”“复杂”的“程序”(Code),让“计算机”去“生成”(Generate)“人类”的“想象力”“无法”“设计”的“极端复杂”的“形式”(如“数字巴洛克”)。然后,他们使用“3D打印”或“激光切割”等“数字制造”(Digital Fabrication)技术,将这些“纯粹”的“数据”“转译”为“物质”的“实体”。
在“当代”,雕塑的“抽象”策略已经“进化”为:“艺术家”不再是“形式”的“制造者”,而是“过程”、“系统”或“算法”的“设计者”。
六、 结论:今天的雕塑需要什么样的“策略”?
(一) 策略的演进:从“物”的制造到“关系”的生产
本文从“策略”的视角,重构了西方雕塑史中“抽象性”的演进。我们看到了一条清晰的脉络:雕塑的“策略”,已经从“古典”的“秩序”策略(如埃及的“正面律”、希腊的“数学”)、“现代主义”的“形式”策略(如布朗库西的“本质”还原、构成主义的“结构”),“不可逆转”地“转向”了“后现代”与“当代”的“观念”策略。
“抽象”这一概念,在这一千年的演进中,已经彻底“溢出”(Spilled over)了“形式”的“范畴”。如果说布朗库西的“策略”是“抽象‘形式’”(Abstracting Form),那么约瑟夫·博伊斯(Joseph Beuys)的“策略”则是“抽象‘社会’”(Abstracting Society);如果说贾科梅蒂的“策略”是“抽象‘感知’”(Abstracting Perception),那么沃尔特·德·玛丽亚的“策略”则是“抽象‘崇高’”(Abstracting the Sublime);如果说卡普尔的“策略”是“抽象‘虚无’”(Abstracting the Void),那么“后网络”艺术家的“策略”则是“抽象‘数据’”(Abstracting Data)。
“雕塑是什么?”这个问题,在罗莎琳·克劳斯(Rosalind Krauss)于1979年提出的“扩展的领域”(Expanded Field)中,已经被“解构”了。克劳斯指出,“雕塑”已经“不再”是一个“中心”的“物体”,而是“位于”“建筑”与“非建筑”、“地景”与“非地景”之间的“复杂”“关系项”。
今天,这种“扩展”已经“内化”为“常态”。“雕塑”的“策略”核心,已经“不再”是“制造一个‘物’(Object)”,而是“生产一种‘关系’(Relation)”——一种“材料”与“观念”的关系,“物体”与“空间”的关系,“作品”与“观者”的关系,乃至“艺术”与“社会”的“关系”。
(二) 当代雕塑者的“策略”启发
对于今天从事雕塑的人而言,这段“策略史”的“意义”不在于“提供”可“模仿”的“风格”,而在于“揭示”一个“决策”的“工具箱”。当一位当代雕塑家面对“一块”材料或“一个”空间时,他“不再”是“孤立”的,他“站”在罗丹、布朗库西、贾德、海瑟、博伊斯等“无数”前人的“决策点”上。
今天的雕塑,需要的是“复合”的、“自觉”的“策略”:
“材料”策略:从“使用”到“对话”
“材料的真实性”(Truth to Materials)这一“现代主义”的“信条”已经“过时”。当代的“材料”策略,不再是“忠实”于“木头”或“石头”的“本性”,而是“与之‘对话’,甚至‘审问’(Interrogate)”。
今天的“材料”已经“扩展”到“一切”:它“不仅”是“物质”的(钢铁、毛毡、乳胶、Vantablack),它“更是”“非物质”的(如“数据”、“算法”、“光线”、“虚空”)和“社会性”的(如“社区”、“历史档案”、“网络流量”)。
当代雕塑家的“策略”是“选择”材料,并“追问”:为什么“选择”这种“材料”?“3D打印”的“塑料”与“手工捏制”的“黏土”(如葛姆雷的《土地》)在“观念”上有什么“本质区别”?“材料”本身,就是“观念”的“第一层”“表述”。
“空间”策略:从“占据”到“激活”
“雕塑”是“空间”的“艺术”。但“极简主义”之后的“空间”策略,“不再”是“被动”地“占据”(Occupy)一个“空间”(如广场上的“纪念碑”),而是“主动”地“激活”(Activate)或“定义”(Define)一个“空间”。
当代的“空间”策略是“情境性”(Situational)的。艺术家必须“提问”:我的“作品”是“为‘白盒子’(画廊)”而“生”的“自主”物体(如贾德),还是“必须”与“特定地点”(Site-Specific)“同生共死”(如史密森的《螺旋防波堤》)?
这一“策略”的“场域”包括“物理空间”(如塞拉的《倾斜的弧》对“公共空间”的“政治”介入)、“心理空间”(如贾科梅蒂的“感知”距离)以及“虚拟空间”(如“后网络”艺术对“屏幕”界面的“回应”)。
“观念”策略:从“形式”的“载体”到“形式”的“起因”
“观念艺术”的“遗产”,使得“观念”“不再”是“隐藏”在“形式”背后的“寓意”,而是“成为”了“形式”的“起因”与“合法性”的“来源”。
当代的“抽象”策略,是“以‘雕塑’为‘媒介’进行‘思考’”。“作品”不再是一个“答案”(一个“美”的“物体”),而是一个“提问”(一个“观念”的“装置”)。
雕塑家“首先”是一个“提问者”:我的“作品”在“挑战”什么?在“揭示”什么?在“连接”什么?(如博伊斯的“社会雕塑”策略)。“形式”的“美丑”变得“次要”,“形式”是否“精确”地“传达”了“观念”的“力度”,才是“核心”。
(三) 最终的结论:作为“提问”的“抽象”
回溯西方雕塑的“抽象”策略史,我们“最终”的“落点”,是“抽象”作为一种“精神”与“工具”的“解放”。
“抽象”不再是一种“风格流派”(如“抽象表现主义”或“几何抽象”),它是一种“基本”的“人类”的“认知”与“表达”“策略”。它“潜伏”于“威伦多夫的维纳斯”对“生殖”的“提炼”中,它“爆发”于“布朗库西”对“飞翔”的“纯化”中,它“泛化”于“博伊斯”对“社会”的“重构”中。
对于“今天”的“雕塑家”而言,“历史”已经“终结”了“线性”的“进化论”。“原始主义”、“古典主义”、“极简主义”、“观念主义”的“所有”“策略”……都“不再”是“被‘超越’”的“尸体”,而是“平等”地“躺”在“工具箱”中,“等待”被“当代”的“问题意识”“激活”与“重组”。
今天的雕塑家,“不再”需要“发明”一种“新”的“风格”。他所需要的“策略”,是“跨界”的“整合”策略(拥抱科技、生态、社会学),是“深刻”的“反思”策略(质疑材料、空间、与观者的关系),是“勇敢”的“提问”策略。
最终,当代的“抽象”雕塑,其“最高”的“策略”,就是“拒绝”提供“廉价”的“答案”与“美”的“慰藉”,而是“以‘物质’(或‘非物质’)的‘形式’,‘固执’地‘在场’,并‘迫使’我们‘重新’‘思考’这个‘世界’的‘结构’”。
雕塑,作为“最古老”的“艺术”,其“策略”的“未来”,在于它“永远”是“最‘当代’”的“提问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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