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昱坤
身体作为一种场所:安东尼·葛姆雷的艺术本体论与策略分析
摘要:
本文旨在深入剖析英国雕塑家安东尼·葛姆雷(Antony Gormley)直至2026年的艺术生涯。文章不以线性的传记形式展开,而是将其创作视为一系列针对当代艺术核心困境的“策略性解决方案”。第一部分重点探讨葛姆雷如何通过“索引性铸造”复活了具象雕塑,如何通过《土地》系列完成从“个体”到“集合”的社会学转向,以及如何利用《北方天使》等公共项目重塑了纪念碑的定义。第二部分则深入其21世纪的创作,分析他如何将身体从实体解构为能量场、建筑结构,并最终在生态语境下思考其行星尺度上的意义,尤其以其在2024年在霍顿庄园的《时间地平线》及2025至2026年在美国纳希尔雕塑中心的《Survey》回顾展作为其晚期思想的综合体现。通过对葛姆雷“静默”、“内部空间”及“身体政治”的剖析,为2020年代后的艺术从业者提供关于材料、空间介入及公众参与的深刻方法论参考。
引言:现代主义废墟上的肉身复活
在20世纪70年代末,当安东尼·葛姆雷从伦敦大学学院下属的斯莱德美术学院(Slade School of Fine Art)毕业时,具象雕塑(Figurative Sculpture)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死亡”。极简主义(Minimalism)用唐纳德·贾德(Donald Judd)的盒子和卡尔·安德烈(Carl Andre)的砖块清除了雕塑的叙事性与情感性,使其成为纯粹的物体与空间的对话。观念艺术(Conceptualism)则更进一步,将艺术的核心从物质载体转移至思想观念本身,索尔·勒维特(Sol LeWitt)的墙画可以由他人根据指令完成,艺术品甚至可以是纯粹的文字描述。在那个由现成品(Readymade)逻辑统治着前卫艺术话语权的时代,再去塑造一个青铜或石膏的“人像”,被普遍视为一种对现代主义进程的背叛,是一种过时、甚至反动的学院派行为。艺术史学家罗萨琳·克劳斯(Rosalind Krauss)在她的重要文章《扩展领域的雕塑》(Sculpture in the Expanded Field)中已经宣告,雕塑不再是一个孤立的纪念碑,而是建筑与非建筑、风景与非风景之间的一个复杂关系项。
面对这样的历史语境,任何试图重拾“人形”的艺术家都面临着巨大的理论困境。安东尼·葛姆雷的第一个核心策略贡献,就在于他没有试图绕过或否定极简主义与观念艺术的遗产,而是以一种惊人的方式穿越了它。他没有退回到罗丹(Auguste Rodin)式的情感表现主义或亨利·摩尔(Henry Moore)式的有机抽象,而是深刻地吸收了极简主义的冷峻、客观和工业化逻辑,并极其冒险地将“身体”这一被放逐的主题重新置入其中。他接受了雕塑的“物性”(Objecthood),但他要探讨的是一种特殊的“物”,即人类身体这个我们栖居于其中的、唯一的物质现实。
对于今天的艺术从业者而言,葛姆雷的起点提供了一个至关重要的启示:创新往往不来自于对前卫潮流的盲从,而来自于对“过时”形式的重新语境化(Recontextualization)。 他证明了,一个看似已被穷尽的艺术母题,在与新的哲学思想、材料语言和时代精神碰撞后,能够爆发出颠覆性的能量。他没有去“描绘”身体,而是将身体本身作为一种发问的工具,一种测量世界的仪器。这构成了他全部艺术实践的基石。
第一章:索引性真理——摆脱表现主义的陷阱(1980s)
(一)模具(The Mold)作为反肖像策略
葛姆雷早期最著名、也是最具革命性的策略,便是使用自己的身体作为创作的起点和模具。从表面上看,这似乎是一种极端的自恋行为,让人联想到伊夫·克莱因(Yves Klein)用女性身体作为“活画笔”的表演。然而,葛姆雷的意图恰恰相反,这是一种激进的“去个性化”和“反肖像”策略。
传统的具象雕塑,无论是米开朗基罗的《大卫》还是罗丹的《思想者》,其核心都是关于“再现”(Representation)和“表现”(Expression)。艺术家通过卓越的手眼协调能力,在外部观察一个模特,然后用粘土、石膏或大理石去模仿肌肉的张力、骨骼的结构乃至人物内心的情感。这是一个翻译的过程,充满了艺术家的主观判断和风格烙印。
葛姆雷通过直接铸造(Life Casting),彻底绕开了“模仿”和“表现”这两个环节。他将自己的身体用保鲜膜紧紧包裹,涂上石膏,在黑暗和幽闭中静待其凝固。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极限的身体体验,一种对内部空间的感知。当模具被取下,它所记录的不是葛姆雷的面容或情感,而是他身体在特定时刻占据过的那个空间的物理痕迹(Trace)。在符号学家查尔斯·桑德斯·皮尔斯(Charles Sanders Peirce)的理论中,这种由物理因果关系产生的符号被称为“索引”(Index),就像烟之于火,脚印之于脚。葛姆雷的作品因此不是他身体的“图像”(Icon,肖像),也不是他身体的“象征”(Symbol),而是他身体曾经存在过的直接证据 [[1]]。他自己也明确使用“索引”一词来描述自己的作品,强调它们如同指纹,记录着一个活化的痕迹 [[2]]。
策略启示: 葛姆雷将自己的身体变成了一种“现成品”(Readymade),但又不同于杜尚的小便池。杜尚选择了一个工业制品,而葛姆雷选择了一个生物性的、人人皆有的“制品”。他通过将雕塑的创作过程从“看着外界造型”的视觉主导模式,转变为“在内部体验存在”的本体感知模式,为雕塑注入了现象学的维度。正如现象学家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所强调的,世界并非首先被我们“思考”,而是被我们“感知”和“栖居”。葛姆雷的雕塑正是这种“栖居”状态的物化。
给从业者的建议: 当你试图表达普遍性时,从最具体的自我开始,但要用一种方法论来剥离掉“个性”。葛姆雷的身体在他的雕塑中从来不是“安东尼的身体”,而是一个被抹去了所有个性化特征的通用“人类容器”。通过这种方式,使用“第一人称”的材料(自己的身体),最终达成的是一种“第三人称”的客观性和普遍性。
(二)铅的皮肤与核时代的焦虑
在整个80年代的作品中,如《三种方式:模具、洞与通道》(Three Ways: Mould, Hole and Passage, 1981)和《陆、海、空 II》(Land, Sea and Air II, 1982),葛姆雷引入了其标志性的材料语言:铅(Lead)。他将石膏模具翻制成中空的雕塑外壳,然后用一片片铅皮将其包裹起来,并沿着身体的正交线(水平线和垂直线)进行焊接。这一策略具有极为丰富的多重深意:
1. 物理隔绝与时代隐喻: 铅是密度极高的金属,在物理上以其防辐射的特性而闻名。在冷战末期、核威慑的阴影笼罩全球以及切尔诺贝利核事故的现实恐惧下,这些被铅完全密封的身体,成为了一种强有力的时代隐喻。它们暗示了对生存的终极焦虑,既是对身体的保护,使其免受外界致命能量的侵袭,同时也是一种囚禁,将生命与外界彻底隔绝。这种外壳既是盔甲,也是牢笼。
2. 静默的重量与视觉的内向性: 铅的表面呈暗灰色,几乎不反光。它吸收光线,而不是反射光线,从而在视觉上产生一种绝对的“静默”和沉重感。当观众面对这些铅制的人形时,无法获得任何视觉上的愉悦或信息。目光仿佛被这沉重的物质所吞噬。这种特性迫使观众的注意力从作品的“表面”转向对其“内部”的想象。
3. 工业网格与有机身体的并置: 那些清晰可见的焊接接缝,构成了理性的、几何的网格。这是一种建筑的、工业的、笛卡尔式的坐标系语言,被强加在有机、柔软、充满不确定性的生物体表面。这种处理方式再次呼应了葛姆雷穿越极简主义的策略:他用极简主义的网格语言来“捕获”和“定义”那个曾经被现代主义放逐的人体。
深度分析: 这种“外壳”策略的真正高明之处在于,它通过彻底隐藏内部,来前所未有地激活观众的本体感(Proprioception),即我们对自己身体位置、姿态和内部状态的感知能力。我们看到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身体,而是身体的“容器”(Case)或“居所”。当我们凝视着那些沉重、密封、静默的铅块时,我们本能地会将在自己的身体经验投射其上,想象着那个被包裹在黑暗、压抑空间中的另一个身体的感受。我们仿佛能感受到它的重量、它的幽闭和它的呼吸。因此,葛姆雷的雕塑真正完成其意义的地方,不是在画廊的物理空间中,而是在观众的身体感知和心理空间之中。
第二章:从单数到复数——集合体与社会雕塑(1990s)
进入90年代,葛姆雷的艺术实践发生了一次意义深远的转向。他逐渐意识到,单一的、孤立的身体虽然能够深刻地探讨个体存在的困境,但却难以触及人类作为一种物种的集体命运和社会关系。如果说80年代的铅皮雕塑是关于“我”的存在哲学,那么从《土地》(Field)系列开始,他的艺术则转向了关于“我们”的社会学和政治学。
(一)《土地》(Field):去技能化与外包的激进策略
《土地》系列,尤其是1993年为透纳奖(Turner Prize)创作并最终获奖的《英伦三岛的土地》(Field for the British Isles),是葛姆雷艺术策略的一次巨大飞跃,也是他最具社会影响力的作品之一。这个项目的构思极其简单,但其产生的效果和蕴含的观念却极为复杂和颠覆性。他不再是那个在工作室里独自包裹自己的艺术家,而是变成了一个社会项目的组织者和催化剂。
规则极其简单: 葛姆雷和他的团队去到一个地方,比如圣海伦斯(St Helens)的一个社区,找到当地的居民,通常是砖厂的工人家庭或者学生,给每个人一块拳头大小的粘土。他给出的指令只有三条:捏出一个人形,这个人要有眼睛,而且它必须能站得住。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美学上的要求。
结果惊人: 数以百计的志愿者参与其中,最终制作了大约三万五千到四万个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小泥人。这些泥人被运到美术馆,紧密地铺满整个展厅的地面,形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土地”。
策略分析:
1. 去技能化(Deskilling)与作者权的分享: 这是葛姆雷对传统艺术家身份的一次彻底颠覆。他放弃了作为创作者最核心的“手艺”控制权。每一个泥人的形态都不同,因为每一双捏制它们的手都不同,每个人的经验和技巧也不同。这种无穷的差异性不是被设计出来的,而是从集体创作中自然涌现(Emergence)出来的。葛姆雷在这里的角色,更接近于德国艺术家约瑟夫·博伊斯(Joseph Beuys)提出的“社会雕塑”(Social Sculpture)概念的实践者。博伊斯认为“人人都是艺术家”,强调艺术的社会功能和改变社会的力量。葛姆雷通过《土地》项目,将这一理念付诸了大规模的实践 [[3]]。
2. 视线的反转与权力关系的倒置: 《土地》的布展方式是其观念的核心。观众被严格禁止进入泥人所在的区域,只能站在展厅唯一的入口处,从一个固定的门框向内观看。当观众站在那里,面对的是成千上万双空洞的、向上凝视的眼睛。在这一刻,传统的观看关系被彻底颠覆了。通常,艺术品是被观看的客体;但在《土地》中,观众反而成了被审视的对象。 这成千上万个泥人,作为“沉默的大多数”的化身,仿佛在质问着观众:“你是谁?你从哪里来?你将我们置于何地?” 这种由数量的绝对优势所产生的巨大心理压迫感,构成了对康德美学中“崇高”(The Sublime)概念的当代诠释。它不再是面对自然伟力的敬畏,而是面对人类集体存在本身的敬畏与不安。
3. 土地与人的本体论关联: 作品的材料(粘土)和标题(土地)直接点明了其核心隐喻。粘土是大地之土,是人类神话中创造生命的原材料。这些从土地中来、由人之手塑造、再经火烧制成形的泥人,象征着人类与土地最古老、最根本的联系。在全球化进程日益加剧的90年代,这种对“在地性”(Locality)和集体身份的强调,具有强烈的现实意义。例如,《亚洲土地》(Asian Field)在2003年于广州象山村与300多位村民共同完成,成为该系列规模最大的作品,深刻地反映了当时中国急剧的城乡变迁和集体记忆的重塑 [[4]][[5]]。
给从业者的建议: 数量本身就是一种质量。 当一个简单的动作或一个朴素的物体被重复成千上万次,它就超越了自身的形式,变成了一种政治宣言或一种哲学沉思。学会调动社会力量作为你的创作媒介,而不仅仅是粘土或颜料。在这样的项目中,艺术家的角色从一个孤独的“制造者”(Maker)转变为一个开放的“催化剂”(Catalyst),他设定规则,激发能量,而最终的作品则是由集体智慧与劳动共同完成的。这要求艺术家具备社会组织能力、沟通能力和对项目失控的包容能力。
第三章:介入风景——作为针灸的纪念碑(1990年代末 2000年代)
安东尼·葛姆雷是当代艺术界少数能够成功驾驭巨大尺度公共艺术的艺术家之一。在公共艺术常常因为缺乏与环境的深刻对话而沦为“天外飞来之物”或“广场装饰品”(Plop art)的时代,他的策略显得尤为冷静、精准且充满在地智慧。他将自己的雕塑视为放置在特定场域中的“穴位”,通过精准的介入,激活整个环境的能量场。
(一)《北方天使》(Angel of the North):图腾、工业记忆与新民间传说
1998年落成的《北方天使》无疑是20世纪末最成功的公共艺术作品之一,它不仅是一个巨大的雕塑,更是一个工程学的奇迹,一个区域性的心理地标,以及一个关于后工业时代身份认同的复杂文本。
选址策略的精准性: 《北方天使》坐落于英格兰东北部的盖茨黑德(Gateshead),一个在撒切尔时代后经历了严重去工业化阵痛的地区,这里曾经遍布煤矿和造船厂。雕塑的基座就是一座废弃煤矿的旧址 [[6]]。葛姆雷选择这个地点,本身就是一种对历史的致敬和回应。他曾说,这个作品旨在纪念工业时代的结束,并展望一个信息时代的新未来 [[7]][[8]]。
材料策略的在地性: 雕塑的主要材质是耐候钢(Corten Steel),这种钢材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在表面形成一层稳定的锈红色保护膜。这种颜色与质感,与这片土地下埋藏的煤炭、废弃工厂的钢铁骨架以及当地的红砖建筑形成了深刻的视觉和历史呼应。它没有使用光亮的不锈钢或传统的高贵青铜,而是选择了一种能与土地一同呼吸、一同衰老的材料。
形态策略的颠覆性: 葛姆雷的天使没有传统天使的柔美与神圣感。它的形态是工业化的、结构主义的,其翅膀的肋骨结构清晰可见,仿佛是飞机的机翼或桥梁的桁架。更重要的是它的姿态:高达20米,翼展达54米的翅膀并非像鸟儿一样垂直向上准备飞翔,而是几乎水平地展开,并有3.5度的轻微前倾 [[9]][[10]]。这个姿态不是“飞升”,更像是一种“拥抱”或“庇护”。这种强烈的水平性(Horizontality)与起伏的大地地平线形成了有力的对话,将人们的视线引向广阔的天空和远方的地平线,而不是一个遥不可及的天堂。
深度分析: 葛姆雷在这里解决了一个巨大的难题:如何在后宗教、后现代的世俗化时代,创造一个能够凝聚社群共识、具有精神性力量的图腾?他没有选择任何具体的英雄人物或历史事件作为题材,因为这必然会引发争议。相反,他使用了抽象化、普遍化的人体形态。他没有使用古典美学,而是利用了当地人最为熟悉的工业美学(铆钉、钢板、肋骨结构),从而唤起了当地工人阶级的身份认同感,而不是知识分子的疏离感。最终,《北方天使》成功地超越了艺术品的范畴,成为了那个地区的守护神,一个融入了当地人日常生活的“新民间传说”(New Folklore)。它每年被超过三千万人看到,证明了当代艺术可以并且应该具备成为新的集体记忆载体的能力 [[11]]。
(二)《别处》(Another Place)与《视界》(Event Horizon):打破美术馆的围墙
如果说《北方天使》是一个固定的、纪念碑式的锚点,那么葛姆雷后来的许多公共项目则更像是流动的、不断与环境发生化学反应的“病毒”。
《别处》(Another Place, 1997至今): 这个项目由100个根据艺术家本人身体翻制的铸铁人像组成,永久地散落在利物浦附近的克罗斯比海滩(Crosby Beach) [[12]][[13]]。这些铁人沿着海岸线分布,面朝大海,随着每日潮汐的涨落而被淹没、腐蚀,又重新浮现。这一策略极其巧妙地引入了时间和自然力量作为作品的共同创作者。藤壶、海藻会附着在铁人身上,海水中的盐分会不断侵蚀它们的表面。这件作品因此成为了一场关于“熵”(Entropy)的现场表演,探讨着人造物在自然循环中的脆弱、持久与演变。每一个铁人都是一个测量时间的标尺,记录着光线、天气和季节的变迁。
《视界》(Event Horizon, 2007至今): 在这个项目中,葛姆雷将同样的人形雕塑放置在世界各大都市(如伦敦、纽约、圣保罗、香港)的摩天大楼的屋顶边缘。这一策略被评论家称为“城市针灸”(Urban Acupuncture)。当你走在曼哈顿的街头,不经意间抬头,看到远处一栋大楼的边缘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你的第一反应很可能是震惊和恐慌(那是一个准备跳楼的人吗?)。当意识到那是一个雕塑后,震惊会转变为困惑,最后是长时间的凝视。
这种策略的颠覆性在于,它强行打断了都市生活的自动化节奏。它迫使那些永远低头看手机或匆忙赶路的行人停下来,抬起头,重新审视自己与头顶的建筑、天空以及城市垂直维度的关系。这些静立在城市天际线上的沉默身影,如同一个个哲学性的问号,诘问着现代都市人的生存状态、孤独感以及我们在巨大的人造结构中的位置。
给从业者的建议: 要利用环境的既有叙事和能量场。 公共艺术的成功与否,不在于物体本身有多么精美,而在于它与环境之间产生了何种“化学反应”。无论是在广阔的自然海滩还是在垂直的都市丛林,不要只是简单地“放置”一个物体,而是要去“激活”空间本身潜在的情绪、历史和张力。让你的作品成为环境的一个敏感的测量员、一个沉默的提问者,而不是一个喧宾夺主的闯入者。
第四章:消解与网格——量子时代的身体(2000年代 2010年代)
进入21世纪,随着数字技术、网络文化和量子物理等新科学观念的普及,人类对“实体”的理解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葛姆雷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时代精神的转变。他对自己艺术的核心——那个曾经被他用铅皮费力包裹、用铸铁坚实铸造的身体外壳——产生了怀疑。他开始了一系列新的探索,试图解构这个实体,将其转化为能量、信息和概率的集合。
(一)像素化与云团:《量子云》(Quantum Cloud)
创作于世纪之交的《量子云》(Quantum Cloud, 1999)是这一转变的标志性作品。在这件及后续的一系列作品中,身体不再是一个边界清晰、内部与外部截然分开的封闭容器,而更像是一个概率场(Probability Field)。
形式策略的革新: 葛姆雷使用数以千计、长短不一的方形钢条,通过随机算法和精心构建,焊接成一个看似混沌、杂乱的金属云团。在这个三维的“涂鸦”中,人体的轮廓并非被明确地塑造出来,而是在云团的中心核心区域,由于金属条的密度显著增加,一个站立的人形才隐约浮现。从某些角度看,人形清晰可辨;而从另一些角度看,它则完全消散在混乱的线条之中。
哲学含义的深化: 这个作品的标题直接引用了量子物理学的概念。它完美地对应了量子力学中的海森堡“测不准原理”(Uncertainty Principle),即我们无法同时精确地知道一个粒子的位置和动量。葛姆雷的“量子身体”正是如此:它不是一个固定的、确定的物质实体,而是无数能量粒子在某一瞬间的暂时聚合。它的边缘是模糊的、开放的,内部是通透的、流动的。这不仅是对物理学理论的视觉转译,更是对21世纪人类身份认同的深刻隐喻:在网络时代,我们的“自我”同样不再是一个稳定的内核,而是一个由数据流、社交链接和虚拟身份构成的、不断变化的“云”。
(二)《盲光》(Blind Light):作为雕塑的光与雾
如果说《量子云》还是对物体形态的解构,那么2007年在伦敦海沃德画廊(Hayward Gallery)展出的《盲光》(Blind Light)则是葛姆雷艺术观念的一次更为激进的转向。他彻底放弃了“物体”,将雕塑的定义推向了现象学的极致。
体验策略的颠覆: 展厅中矗立着一个巨大的玻璃盒子,里面充满了由超声波加湿器制造的浓密白雾,同时被刺眼的强光均匀地照亮。观众被邀请进入这个盒子。一旦进入,视觉几乎完全失效,能见度不足一臂之遥。你伸出手,却看不见自己的指尖。在一片白茫茫的光晕中,你失去了方向感,失去了对空间尺度的判断,变成了一个“无眼之人”。你的感官被迫重新校准,听觉、触觉和身体的平衡感变得异常敏锐。
观念的终极突破: 在《盲光》中,雕塑不再是那个放在空间里“被观看的对象”,雕塑变成了“观看所处的环境”本身。观众不再是置身事外的观察者,而是成为了雕”塑”内容的一部分。当你在迷雾中小心翼翼地移动,突然与另一个模糊的、陌生的人影相遇时,那种既恐惧又亲密的相遇体验是极其震撼的。那一刻,你和他人的身体都成为了这个流动的、非物质的“雕塑”的一部分。
策略总结: 通过《量子云》和《盲光》等作品,葛姆雷完成了其艺术生涯中的一次重要进化:从“制造供人观看的物体”(Making objects to be looked at),转向了“构建让人体验自身各种存在状态的情境”(Constructing situations for people to experience their own being in different ways)。他的艺术重心从客体(Object)彻底转向了现象(Phenomenon)。这为后来的沉浸式艺术(Immersive Art)和体验式艺术的发展,提供了重要的理论和实践先例。
第五章:栖居与结构——作为建筑的身体(20152020)
如果说葛姆雷早期的铅雕塑是关于身体的“封闭”与“内向性”,那么在2015年之后的创作中,他的兴趣则转向了身体的“扩张”与“结构化”。他不再满足于将身体仅仅视为一个生物学意义上的容器,而是开始将其视为一个可以被解构、重组和无限放大的建筑学构造(Architectural Construction)。身体即建筑,建筑即身体,二者的界限在他的手中变得模糊不清。
(一)身体作为住宅:《房间》(ROOM)与《洞穴》(Cave)
葛姆雷在这一时期最激进、也最广为人知的策略之一,便是将一个具象的雕塑转化为一个功能性的、可供人真实居住的空间。
《房间》(ROOM, 2014/2015,伦敦博蒙特酒店): 这件作品是一个附着在博蒙特酒店(The Beaumont Hotel)外立面上的巨大雕塑。它由一系列不锈钢制成的、大小不一的长方体块堆叠而成,整体呈现出一个巨大、沉思的蹲伏人形。这个雕塑的内部,是酒店一间独特的豪华套房。然而,套房的核心——卧室,却是一个完全由深色木材包裹、绝对隔音、并且除了床头灯外没有任何窗户或光源的“洞穴”。
策略分析与观念贡献: 在这里,葛姆雷彻底打破了“雕塑”与“建筑”这两个传统艺术门类的分类界限。他利用了“内部性”(Interiority)的极致体验。当住客睡在这个雕塑的内部时,你实际上是进入了一个巨人的身体,睡在了他的大脑或腹腔之中。这是一种回归母体子宫的体验,一种剥离了所有外部视觉信息、被迫向内审视自我的状态。葛姆雷提出了一种“反向建筑”的概念。通常的建筑是为了给人的身体提供庇护和功能空间,而在这里,一个象征性的身体本身成为了建筑。对于今天的空间设计师、建筑师和艺术家来说,这提供了一个极具启发性的思路:空间不仅是用来容纳人的容器,空间本身可以被赋予身体的属性,比如姿态、温度、记忆和呼吸。
(二)像素与框架:数字化生存的肉身隐喻
在《多面体》(Polyhedra)、《框架者》(Framer)以及《栖息》(Blockworks)等系列作品中,葛姆雷持续探索用建筑和数字时代的语言来重构人体。
形式策略的演变: 他使用工业化的铸铁方块或不锈钢框架,以一种类似搭积木的方式,堆叠出人体的各种姿态,如站立、行走、蹲伏或坠落。这些作品的视觉效果非常独特,它们看起来像是在计算机辅助设计(CAD)软件中因为分辨率过低而出现了“故障”(Glitch)或“马赛克化”的人体模型。它们既是具象的,又是抽象的;既是固体的,又是通透的。
深度分析与时代精神: 这一系列作品精准地捕捉了21世纪人类的生存状态。我们的肉身依然存在于物理世界,但我们的意识、社交和身份已经高度数字化、网络化和碎片化。我们生活在一个由像素和数据构成的虚拟世界与一个由原子构成的物理世界重叠的时代。葛姆雷没有像一些艺术家那样简单地拥抱或批判数字技术,而是选择了一种更具思辨性的策略:他用最沉重、最古老、最具物理感的材料(铁),去表现最轻盈、最虚拟、最当代的概念(像素、数据)。这种材料与概念之间的巨大张力(Tension),正是这些作品感染力的核心来源。它们提醒我们,即使在虚拟世界中,我们的体验最终仍然根植于一个会感受重力、温度和疼痛的肉身。
给从业者的建议: 要善于运用矛盾的材料去表达复杂的概念。 比如,用沉重的材料去表达轻盈,用永恒的材料去表现瞬间,用粗糙的材料去构建精密的逻辑。这种看似不协调的组合,往往能够打破观众的惯性思维,创造出更深刻、更持久的诗意和哲学张力。
第六章:能量场与线性绘图——摆脱重力(20182022)
在完成了对身体作为“实体”和“结构”的深入探索之后,葛姆雷的艺术在2010年代末期再次演化,他试图彻底摆脱雕塑的“质量”(Mass)和“体积”(Volume),转向对纯粹的“线条”(Line)、“能量”(Energy)和“空间”(Space)本身的探索。如果说之前的作品是在空间中放置一个物体,那么这一阶段的作品则是用线条来“编织”或“激活”整个空间。
(一)《清理》(Clearing):作为三维素描的雕塑
作品描述与体验: 《清理》系列始于2004年,但在后期发展得愈发激进。艺术家使用数公里长的、具有弹性的方形铝管,在展厅空间中像一团疯狂的、失控的涂鸦一样盘踞、缠绕。这些铝管没有任何固定的焊接点或支撑结构,完全依靠金属管材自身的张力以及与墙壁、地面、天花板之间的相互挤压和支撑来维持形态。
策略突破与空间观念的变革: 传统的雕塑是“空间中的一个物体”(Object in space),观众可以围绕它行走、观看。而在《清理》中,雕塑就是空间本身,观众必须小心翼翼地穿过它、进入它。你不再是一个安全的旁观者,而是被卷入了这个混乱的、动态的能量场之中。你必须低下头、抬起腿,小心翼翼地跨越那些金属线条,身体的每一个动作都成为与作品互动的一部分。葛姆雷自己将这件作品称为“空间中的素描”(Drawing in space)。他不仅打破了传统雕塑的观看透视法,更打破了雕塑的静态性。这件作品的名字是一个动词“Clearing”(意为清理、清除、开辟空地),而不是一个名词,这暗示了它是一个持续变化、不断生成的过程,而非一个完成的结果。
(二)《呼吸的房间》(Breathing Room):光的曼陀罗与神经系统中的艺术
在《呼吸的房间》系列中,葛姆雷将对非物质性的探索推向了另一个极端。
形式与体验: 艺术家用发光的磷光漆涂抹在一个巨大的、由方框构成的三维网格结构上。展厅完全黑暗,每隔几分钟,强光会瞬间闪亮一次,为这些磷光框架“充电”。灯光熄灭后,观众在绝对的黑暗中看到的,是那些发着幽绿微光的空间框架。而当这些微光也逐渐黯淡后,你视网膜上留下的残影(Afterimage)会形成新的、虚幻的框架。
策略的生理学维度: 这件作品的媒介不再是金属或光,而是观众自身的生理机制。艺术品不再完全存在于外部的物理空间中,而是在观众的眼睛和神经系统中被“生产”出来。这是对“非物质化艺术”概念的一次极致探索,它将观众的身体直接变成了艺术作品得以成立的场所和载体。每一次光的闪烁,都像是一次呼吸,在黑暗中创造出一个短暂存在的、如同宇宙星辰或佛教曼陀罗般的空间结构,然后又归于虚无。
第七章:地平线与深度时间——人类世的挽歌(20232026)
进入2020年代中期,随着全球生态危机、气候变化等议题日益成为人类社会的核心焦虑,安东尼·葛姆雷的艺术视野也完成了一次从“个体心理空间”到“行星意识”的宏大尺度转换。他的作品不再仅仅关注单个身体的内部体验或人与人之间的社会关系,而是开始将人类这个物种的整体存在,置于地球深邃的地质时间(Deep Time)和广阔的生态系统之中进行考量。直至2026年,他在诺福克郡霍顿庄园(Houghton Hall)等地的展览,标志着他晚期艺术风格的成熟与集大成。
(一)《时间地平线》(Time Horizon):地质时间的精准切片
2024年4月21日至10月31日在历史悠久的霍顿庄园举办的大型户外装置展《时间地平线》(Time Horizon),是葛姆雷这一时期思想的代表作 [[14]][[15]][[16]]。这件作品首次在英国展出,其观念的简洁与力量震撼了艺术界。
部署策略的绝对规则: 展览由100个真人大小的铸铁雕塑组成,每一个都重达620公斤 [[17]]。这些雕塑被散布在庄园广达300英亩(约121公顷)的公园绿地、森林和湖泊之中 [[18]][[19]]。这件作品的关键核心规则在于:所有100个雕塑,无论它们在地表的哪个位置,都被精确地安装在同一个绝对的水平基准面(Datum Level)上 [[20]]。
这意味着,在一片起伏的山丘上,位于高处的雕塑可能大部分身体都埋在地下,只露出一个头顶;
在平坦的草地上,雕塑可能正好双脚站立在地面上;
而在地势低洼的山谷或湖边,雕塑则可能被高高地抬升在金属柱子之上,以维持其脚底处于那个统一的海拔高度。
深刻的观念与多重含义:
1. 地质时间的视觉化: 这条贯穿了整个庄园、肉眼看不见但逻辑上绝对存在的水平线,像一把巨大的手术刀,剖开了我们日常所见的“风景”。它不再是浪漫主义的田园风光,而变成了一个地质时间的样本切片。这条线代表了一个想象中的地质层,一个远古的海平面,或者一个未来的洪水线。葛姆雷通过这种方式,迫使我们意识到,我们所站立和依赖的“地面”并非永恒不变,它只是地球亿万年演化历史中一个极其短暂和脆弱的表皮。
2. 人类世(Anthropocene)的反思: 这些沉默的、工业化的人形,散布在看似“自然”的风景中,本身就是对“人类世”这一地质学新概念的视觉注解。它们既像是在勘测土地的测量员,也像是在等待未知未来的哨兵,更像是从未来的地层中被部分挖掘出来的遗骸。它们将人类短暂的、以百年计的生命周期,与地球深邃的、以亿年计的时间刻度并置在一起,引发了关于人类在地球生态系统中的角色、影响和最终命运的沉思。有评论指出,这些雕塑如同“针灸”一般,精准地刺入环境的穴位,与树木、建筑、动物和不断变化的天气发生着复杂的对话 [[21]]。
3. 集体与个体的关系: 尽管每个雕塑所处的具体环境和显露在外的形态各不相同,但它们在本体论上是平等的,共同属于那一个“时间地平线”。这隐喻了人类的处境:尽管我们每个人的生活境遇千差万别,但我们共同生活在同一个星球上,面对着共同的生态未来。
给从业者的建议: 寻找并设定一个“恒定值”(Constant)。 在一个看似混乱、充满变量的环境中,设定一个绝对的、不可动摇的规则(例如统一的海拔高度、统一的朝向、统一的时间间隔等)。然后,让环境自身的变量(如地形、光线、植被、人流)去不断地撞击、挑战和诠释这个规则。在这种碰撞中,意义就会像化学反应一样自然而然地显现出来。这是一种“四两拨千斤”的高级创作策略。
(二)2026年的回望:纳希尔雕塑中心的综合与新起点
在2025年9月13日至2026年1月4日于美国达拉斯的纳希尔雕塑中心(Nasher Sculpture Center)举办的大型回顾展《SURVEY: Antony Gormley》中,葛姆雷对其近五十年的艺术生涯进行了一次全面的梳理与综合 [[22]][[23]][[24]]。这次由纳希尔首席策展人杰德·莫尔斯(Jed Morse)策划的展览,不仅追溯了他从80年代早期的实验性作品到当代的创作演变,更通过展出大量的模型、手稿和工作笔记,揭示了他创作思想的内在逻辑 [[25]][[26]][[27]]。展览还伴随着一本包含最新学术文章的精美画册出版,标志着学术界对其艺术成就的一次阶段性盖棺定论 [[28]]。
截至2026年初,这次展览呈现出的新动向,是他对其艺术生涯的起点——“身体的表皮”(Skin)——的最终思考。在他最新的、为此次展览特别创作的作品中,他开始尝试使用更具渗透性的有机材料与传统的金属结构相结合,深入探讨身体与环境之间更为复杂的渗透作用(Osmosis)。在这些新作中,身体不再是80年代那个用铅皮防御外界的坚固堡垒,也不再是2010年代那个由建筑模块构成的刚性结构,而更像是一层半透膜(Semipermeable Membrane),一个不断与外部世界进行物质、能量和信息交换的、脆弱而敏感的过滤器。
这标志着他的思想最终从一种“现代主义式的对抗”(身体对抗空间、人对抗自然)走向了一种更具东方哲学意味的“生态主义的共生”(身体即是环境的一部分,人与自然相互渗透)。这为他未来的创作,也为整个后人类时代的雕塑艺术,开启了新的可能性。
第八章:总结——给未来艺术从业者的10条策略性启示
回顾安东尼·葛姆雷长达近半个世纪的艺术生涯,我们可以为后来的艺术家、策展人、设计师乃至所有创意工作者,提炼出以下十条极具价值的核心策略。这些策略不仅仅是关于“如何做艺术”的技巧,更是关于“如何思考”和“如何存在”的方法论:
1. 索引性真理(Indexical Truth):减少主观,拥抱现实的痕迹。
不要试图去“描绘”或“美化”世界,而是要设计一种机制,让世界在你的作品中直接留下它的“痕迹”。葛姆雷直接用身体翻模,其真实性来自于物理接触,而非艺术技巧。
应用: 寻找那些能够直接记录现实的媒介和手段,例如拓印、声音采样、数据抓取、化学反应等,最大程度地减少艺术家作为“翻译者”的主观修饰。相信真实本身的力量,它往往比任何虚构的美都更具冲击力。
2. 将局限转化为独特资源(Limitations as Resources):你所拥有的就是你所需要的。
葛姆雷早期的创作条件极其有限,没有大工作室,没有经费雇佣模特,于是他只能使用自己唯一的、免费的资源——他的身体。这种局限反而成就了他最独特的艺术语言。
应用: 你贫穷的处境、你狭小的房间、你身边最廉价的材料,这些看似的“局限”,恰恰是你最独特的、别人无法复制的创作起点。不要等待完美的条件,从你已有的、真实的状态出发。
3. 重复与集合的力量(Repetition and Assembly):量变引发质变。
一个泥人是手工艺品,四万个泥人组成的《土地》(Field)就是一片精神的海洋。一个铁人是雕塑,一百个散落在海滩上的铁人组成的《别处》(Another Place)就是一种地景现象。
应用: 当你在形式或观念上找不到突破口时,可以尝试使用极端的数量积累。重复一个简单的动作,或聚集大量相同的物体,其产生的视觉和心理效果将远远大于各部分的总和。
4. 沉默是最大的噪音(Silence is the Loudest Noise):在喧嚣中创造静默的场域。
葛姆雷的雕塑从不呐喊,它们没有表情,没有夸张的动作,不讲述任何具体的故事。这种极致的静默,在今天这个信息过载、视觉爆炸的社会中,反而构成了一种最强有力的对抗和最引人注目的存在。
应用: 学会做“减法”。在一个所有人都试图大声说话的时代,创造一个能让观众安静下来、听到自己心跳的空间,本身就是一种激进的艺术行为。
5. 激活剩余空间(Activate Residual Space):艺术无处不在。
艺术的舞台远不止美术馆中心的地台。葛姆雷把雕塑放在了被忽视的屋顶边缘、被遗忘的海滩潮间带、甚至是画廊的天花板角落。
应用: 仔细观察你周围的环境,寻找那些被忽视的、边缘的、过渡性的“剩余空间”。让你的艺术像针灸一样,精准地介入这些被遗忘的角落,激活整个空间的能量。
6. 去技能化与社会参与(Deskilling & Social Engagement):艺术家作为催化剂。
在《土地》项目中,葛姆雷放弃了“艺术家之手”的特权,让成百上千的普通人成为共同创作者。他从一个制造者,变成了一个规则的制定者和过程的引导者。
应用: 重新思考艺术家的角色。你未必需要亲手完成作品的每一个细节。你可以设计一个开放的系统或一套简单的规则,邀请公众参与进来,让他们的能量和智慧共同完成作品。这不仅能赋予作品更广泛的社会根基,其结果的不可预测性本身也充满魅力。
7. 材料即隐喻(Material is Metaphor):让材料自己说话。
铅的毒性与阻隔性,铁的生锈与时间感,光的非物质性与瞬间性,粘土的原始与可塑性。葛姆雷从不随意选择材料,每一种材料的选择都是其观念的延伸。
应用: 在选择材料时,不要只考虑其形式属性(颜色、形状),更要深入研究其物理、化学属性,挖掘其背后的文化、历史和象征隐喻。让材料本身成为你作品叙事的一部分。
8. 身体作为场所,而非对象(Body as Place, not Object):从内部出发。
这是葛姆雷全部哲学的核心。不要把身体看作是一个被观看、被描绘的“东西”,而要把它理解为一个承载着记忆、感知、情感和宇宙能量的复杂“场所”。
应用: 在创作中尝试转换你的视角。从内部(第一人称)的感知和体验出发去构建作品,而不是仅仅从外部(第三人称)的视觉去审视它。思考如何通过作品,让观众更加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存在。
9. 接受脆弱与熵(Embrace Vulnerability and Entropy):与时间合作。
葛姆雷允许他的雕塑在海水中生锈,被藤壶覆盖,被时间侵蚀。他将自然的变化过程视为作品生命的一部分,而不是一种缺憾。
应用: 不要执着于创造一个永恒、完美、一成不变的物品。学会放手,让时间、自然力量、观众的触摸和偶然性成为你的合作者。作品的演变和“衰败”过程,可能比其初始状态更有意义。
10. 普世性源于极致的特殊性(Universality through Specificity):剥离叙事,触及核心。
葛姆雷虽然始终使用自己独特的身体作为起点,但他通过抹去面部特征、简化形态等方式,将其转化为一个通用的、匿名的“人类”原型。
应用: 从你最个人、最具体的经验和感受出发,但要通过抽象、提炼和简化的过程,剥离掉那些过于琐碎、只对你自己有意义的个人叙事,从而触及到那些能够引发广泛共鸣的人类共同情感和生存困境。
结语:在宇宙中确立一个位置
安东尼·葛姆雷的伟大之处,在于他终其一生,都在用最古老、最笨重、最物质化的媒介——雕塑,来回答最当代、最紧迫、最关乎未来的问题:在一个日益数字化、虚拟化、全球化且生态脆弱的世界里,拥有一个有限而真实的血肉之躯,究竟意味着什么?
从1980年代那个被包裹在铅皮里的、充满幽闭恐惧的孤独个体,到2026年那些共同伫立在地质时间地平线上的、与生态万物共鸣的行星公民,他的艺术始终在做同一件事:测量人类身体与空间、时间、他人乃至整个宇宙的距离。他的作品为我们提供了一个个静默的坐标,让我们得以在存在的巨大不确定性中,重新感知和确立自己的位置。
对于2026年及未来的艺术从业者而言,安东尼·葛姆雷留下的最大遗产,或许并不是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铁人或钢结构,而是一种坚定的信念:艺术不必总是追逐技术媒介的高速更迭,它可以选择慢下来,回到身体,回到大地,在深刻的静默中重新确立人的价值与尊严。
这便是安东尼·葛姆雷的“策略性沉默”,也是他给予我们这个喧嚣时代最深刻、最沉重的礼物。
—
© 2026 李昱坤 liyukun.net | 艺术是一场拥抱 | 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订阅艺术评论
订阅即赠《2024中国当代艺术关键词》内部思考笔记 PDF
每周免费获取最新当代艺术批评与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