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介的黄昏:当代艺术中绘画与摄影的身份危机与图像转向

作者:李昱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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媒介的黄昏:当代艺术中绘画与摄影的身份危机与图像转向

前言:在“终结”的传闻中幸存

在当代艺术的喧嚣图景中,绘画与摄影这两个曾经的视觉艺术巨擘,其地位正变得前所未有的摇摆不定和充满争议。它们如同两位年迈的贵族,身处一个不再尊崇旧有血统和礼仪的新时代,其身份的合法性与未来的命运,成为了无数学术论坛、展览前言和批评文章中反复被言说的主题。一方面,我们不断听到关于“绘画已死”或“绘画复兴”的循环论证,每一次重要的绘画群展都被视为对其当代意义的又一次辩护或追问。另一方面,长期以来以“当代摄影”自诩的专业摄影界,也正陷入深刻的自我怀疑之中。媒介的纯粹性,这个在现代主义时期曾被奉为圭臬的信条,如今却更像一个尴尬的遗产,艺术家们在理论上宣称媒介不应成为创作的桎梏,但在实践中,尤其是摄影从业者,却依然无法摆脱对其媒介独特性的焦虑与执着。

这场身份危机的核心,源于一个深刻的悖论:在一个理论上宣称进入了“后媒介”(post-medium)状况的时代,为何我们仍在为特定媒介的命运而烦恼?全球性的艺术讨论,长期被“终结”的话语所笼罩。无论是亚瑟·丹托(Arthur C. Danto)在哲学层面宣告的“艺术的终结”,还是技术发展带来的“摄影的终结”或“后摄影时代”的来临,都指向了一个共同的现实:那些曾经定义了艺术门类的媒介特性、技术壁垒和精英地位,正在被迅速消解。早在2010年莫斯科现代艺术博物馆的一场论坛上,就有学者石破天惊地提出“‘摄影’一词已经没有意义”。这一论断的背后,是数字技术、智能手机、社交媒体和人工智能生成图像所带来的巨大冲击。当图像的生产与流通变得前所未有的民主化和即时化,传统摄影那种依赖于精湛技艺、昂贵设备和暗房工艺的精英地位便轰然倒塌,标志性大师的缺席似乎也印证了这一媒介的“去光环化”过程。

绘画领域面临着类似的、但路径不同的挑战。它同样在观念化和全球化的冲击下,显得阵脚不稳。一方面,源于现代主义的抽象绘画、极简主义等传统,依然在以各种变体形式延续,甚至在艺术市场上占据主导地位;另一方面,大量使用绘画作为媒介的当代艺术家,其创作的核心却是观念性的、跨媒介的,绘画对他们而言,可能只是一种策略性的选择,而非信仰的归宿。这种新旧范式与评价标准的共存与冲突,使得如何判断一幅当代绘画的价值,变得异常困难和充满争议。

本文旨在深入剖析绘画与摄影在当代艺术中所面临的这场深刻的本体论危机。我们将首先回溯这两种媒介在现代主义时期所确立的身份及其内在的矛盾,展示它们的“黄金时代”如何为今日的困境埋下了伏笔。接着,我们将以大量的艺术案例为证,详细分析数字技术和观念转向是如何从根本上瓦解了这两种媒介的传统根基,使其进入一个边界模糊的“后-图像”时代。进而,本文将探讨这场危机久拖不决的深层原因,揭示技术、历史、文化,特别是艺术体制(市场、学院、美术馆)的惯性,是如何共同作用,使得这些看似过时的媒介范畴在实践中依然“幸存”,从而构成了一种理论与现实的脱节。最后,我们将超越“终结”或“幸存”的二元对立,从“再现论”、“图像论”等新的艺术哲学观念入手,探讨绘画与摄影在当代语境中可能的意义转换,并尝试回答:在一个由无尽的图像所构成的世界里,这两种古老的媒介,其不可替代的当代价值究竟何在?

一、 现代性的双刃剑:绘画与摄影的身份确立与内在危机

要理解绘画与摄影在当代的困境,必须回溯至它们在现代主义时期所确立的辉煌但充满内在矛盾的身份。正是在现代性的大潮中,这两种媒介分别通过不同的路径,登上了艺术的殿堂,并被赋予了深刻的本体论定义。然而,也正是这些定义,如同现代性这把双刃剑的两面,一面塑造了它们的辉煌,另一面则为其后来的危机埋下了深刻的伏笔。

(一) 绘画的自我提纯:从“世界之窗”到“平面性”的桂冠与枷锁

绘画,作为一门拥有数千年历史的古老艺术,其现代性的身份是通过一场深刻的“自我革命”确立的。这场革命的核心,在于摆脱其长久以来背负的“再现”使命,转向对自身媒介属性的纯粹化探索。

从再现到表现:摄影术催生的身份焦虑

自文艺复兴以来,绘画的核心使命被阿尔伯蒂(Leon Battista Alberti)精辟地概括为一扇“敞开的窗户”,其最高成就在于在二维平面上创造逼真的三维幻觉。然而,1839年摄影术的诞生,以一种釜底抽薪的方式,动摇了绘画的这一根基。摄影以其机械的精确性和看似客观的真实性,完美地(甚至更好地)完成了“再现”的任务。这迫使绘画不得不另辟蹊径,为其存在寻找新的合法性。浪漫主义和表现主义率先将突破口转向内在世界,强调艺术是主观情感的表达,而非客观现实的模仿。爱德华·蒙克(Edvard Munch)的《呐喊》(The Scream, 1893)中扭曲的天空和变形的人物,所描绘的正是内在的、无法言说的精神痛苦,而非外在的风景。

格林伯格的加冕:作为终极本质的“平面性”

这场向内的转向,最终在美国批评家克莱蒙特·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那里,被系统化为一套影响深远的现代主义绘画理论。格林伯格认为,现代主义的本质在于各个学科的“自我批判”,即找到并专注于其“不可还原的本质”。对于绘画而言,这个本质既不是叙事,也不是三维幻觉,而是其独一无二的媒介属性:“平面性”(flatness)。他在其著名论文《现代主义绘画》(Modernist Painting, 1960)中写道:“正是对画面不可否认的平面性的强调,使得绘画艺术能够从根本上区别于雕塑艺术。”(Clement Greenberg, “Modernist Painting”)

在这套理论的指引下,从马奈(Édouard Manet)到塞尚(Paul Cézanne),再到立体主义和抽象表现主义,一部线性的、不断自我提纯的现代绘画史被建构起来。杰克逊·波洛克(Jackson Pollock)的“满布绘画”(all-over painting)和马克·罗斯科(Mark Rothko)的色域绘画,被视为这一进程的顶峰,因为它们最大限度地消除了三维空间的幻觉,将观者的注意力引向了那个被颜料覆盖的、物质性的平面。绘画的桂冠,最终被授予了对其二维本质的坦诚与拥抱。

然而,这顶桂冠同时也是一副沉重的枷锁。当“平面性”成为绘画唯一的、最高的价值标准时,它也极大地窄化了绘画的可能性。任何对叙事、图像、社会现实的回归,都被视为一种“倒退”和“不纯”。这种本质主义的定义,在将绘画推向现代主义顶峰的同时,也将其引入了一个自我耗尽的死胡同。到了六十年代,当弗兰克·斯特拉(Frank Stella)说出“你所看到的就是你所看到的”(What you see is what you see)时,绘画的自我指涉似乎已经达到了终点,这直接催生了极简主义和观念艺术对绘画本身的超越和颠覆。现代主义为绘画赢得的自律与纯粹,最终却成为了其在后现代语境中显得与世隔绝、自我封闭的根源。

(二) 摄影的艺术攀登:在“真理”与“艺术”之间的身份分裂

与绘画的“向内转”不同,摄影的现代性身份,是通过一场艰苦卓绝的“向外攀登”来获得的。它必须在证明自己不仅仅是一种机械复制技术的同时,又要巧妙地利用其与“真实世界”之间那种看似直接的、索引性的联系。这场攀登,从一开始就充满了内在的身份分裂。

画意摄影主义的“原罪”:模仿绘画以求身份

在摄影诞生之初,为了使其获得与绘画同等的艺术地位,早期摄影师们(如奥斯卡·雷兰德 Oscar Rejlander 和亨利·佩奇·罗宾逊 Henry Peach Robinson)发起了“画意摄影主义”(Pictorialism)运动。他们通过摆布场景、运用柔焦镜头、在后期制作中添加笔触效果等方式,刻意模仿当时学院派绘画的风格和题材。雷兰德的《人生的两条路》(The Two Ways of Life, 1857)就是通过复杂的暗房拼接技术,创作出如同古典历史画般宏大、寓言式的场景。这种策略虽然在一定程度上提升了摄影的艺术声望,但也使其背上了“模仿绘画”的“原罪”,仿佛摄影自身的价值需要依附于绘画才能得以确立。

“直接摄影”的独立宣言:作为媒介本体的清晰度

对画意摄影主义的反拨,催生了“直接摄影”(Straight Photography)的现代主义转向。以阿尔弗雷德·施蒂格利茨(Alfred Stieglitz)、保罗·斯特兰德(Paul Strand)和F/64小组(如安塞尔·亚当斯 Ansel Adams, 爱德华·韦斯顿 Edward Weston)为代表的摄影师们,主张摄影应该放弃对绘画的模仿,转而发掘自身媒介的独特属性:清晰度、细节表现力、瞬间的捕捉能力。斯特兰德的作品《白栅栏》(White Fence, 1916)以其简洁的构图、锐利的焦点,展现了日常场景中的形式之美。韦斯顿拍摄的青椒和贝壳,则以其惊人的细节和雕塑般的光影,将平凡的物体转化为充满感性力量的抽象形式。他们认为,摄影的艺术性,恰恰在于其最“摄影”的特质,即对现实世界进行直接的、不加修饰的、但又充满形式自觉的观看。

纪实与新闻摄影的“光环”:作为真理见证的媒介

与此同时,摄影在纪实和新闻领域的巨大成功,为其赢得了另一种强大的、甚至是神话般的身份:作为“真理”的见证者。从马修·布雷迪(Mathew Brady)的美国内战照片,到多萝西娅·兰格(Dorothea Lange)在大萧条时期拍摄的《迁徙的母亲》(Migrant Mother, 1936),再到罗伯特·卡帕(Robert Capa)在诺曼底登陆时拍下的那张著名的、因冲洗失误而模糊不清的《登陆的士兵》,摄影被普遍认为拥有一种捕捉和传达“决定性瞬间”(Henri Cartier-Bresson)的独特能力。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论摄影》(On Photography, 1977)中深刻地分析了这种信念:“摄影影像似乎不是关于世界的陈述,而是在世界之中被发现的、微缩的现实片段,因此能够真实地去证实。”(Susan Sontag, On Photography)

这种“真理见证者”的身份,为摄影赢得了巨大的文化权威,但也使其陷入了深刻的本体论困境。摄影的价值,究竟在于它的艺术性(形式之美),还是在于它的纪实性(真理之证)?这两者常常处于紧张关系之中。当一张新闻照片(如艾迪·亚当斯 Eddie Adams 的《西贡警察局长枪决越共游击队员》)因其构图的完美和瞬间的震撼而被作为艺术品展出时,我们是在欣赏它的形式,还是在消费它的残酷?桑塔格尖锐地指出,摄影具有一种将一切现实“审美化”的能力,从而可能钝化我们的道德感知。这种在“艺术”与“真理”、“美学”与“伦理”之间的持续摇摆,构成了摄影挥之不去的身份焦虑。

(三) 现代主义遗产的悖论

综上所述,绘画与摄影在现代主义时期,都成功地为自己赢得了独立的艺术身份。绘画通过内向的自我提纯,将“平面性”确立为自己的王国;摄影则通过外向的攀登,在“直接性”和“纪实性”的双重旗帜下,获得了与绘画平等的地位。然而,这些看似坚实的身份,其背后都隐藏着深刻的悖论。绘画的纯粹性导致了它的自我封闭和与现实的隔绝;摄影的纪实性则使其始终在艺术与文献之间摇摆,其艺术自主性始终受到“现实”这个参照物的牵制。正是这些现代主义遗产中的内在矛盾,使得它们在面对后现代主义的解构和数字时代的全面冲击时,显得如此脆弱和不堪一击。

二、 当代的洪流:数字技术与观念转向对媒介本体的瓦解

进入二十世纪下半叶,特别是随着数字时代的全面来临,现代主义为绘画与摄影精心构建的身份堡垒,遭遇了来自技术和观念的双重猛攻,并最终被彻底瓦解。数字技术以其无限复制、即时传输和轻易修改的特性,从根本上颠覆了传统媒介赖以生存的物质基础和技术壁垒。与此同时,后现代主义的观念转向,则从哲学层面解构了“原创性”、“作者性”和“真实性”等核心概念,使得对任何单一媒介纯粹性的坚守都显得不合时宜。在这场席卷一切的洪流中,绘画与摄影的边界被冲垮,它们逐渐融汇到更为广阔的“图像”海洋之中。

(一) “后摄影”状况:从“真理”的见证到“真实”的危机

“后摄影”(Post-Photography)这一术语,被用来描述在数字时代摄影所面临的深刻本体论危机。这场危机的核心,在于摄影与其传统指涉物——“现实”——之间那条曾经看似牢不可破的脐带,被彻底剪断了。

数字技术的颠覆:从“拍摄”到“生成”

数码相机的普及和Photoshop等图像处理软件的强大功能,使得对照片的修改变得轻而易举且天衣无缝。这从根本上动摇了摄影作为“真理见证者”的信誉。德国摄影艺术家安德烈亚斯·古斯基(Andreas Gursky)以其巨大的、经过精细数字处理的全景照片而闻名。在他的作品《莱茵河二号》(Rhein II, 1999)中,他通过数字技术,移除了河岸上所有多余的建筑和人物,创造出一个绝对纯粹、水平、极简的“理想”景观。这幅作品与其说是对现实的“拍摄”,不如说是对现实的“建构”或“生成”。它揭示了,在数字时代,任何一张照片都可能是一个“谎言”,摄影的索引性(indexicality,即光线与感光材料之间的物理因果关系)被彻底悬置了。

智能手机的普及则将图像的生产带入了另一个极端:全民化与即时化。Instagram等社交媒体的兴起,创造了一个以图像为主要交流方式的“视觉文化”。在这个文化中,照片的主要功能不再是记录或见证,而是表演、社交和自我品牌塑造。滤镜的滥用使得每一张照片都趋向于一种标准化的、预设的美学。这种图像的“通货膨胀”,极大地稀释了传统摄影师通过精湛技艺和独特视角所创造的“精英”价值。当人人都是摄影师时,“摄影师”的身份也就变得模糊了。

观念摄影的转向:从“看什么”到“如何看”

早在数字技术普及之前,六七十年代的观念艺术家们就已经开始从内部解构摄影的“真实性”神话。他们不再将摄影作为一种观看世界的透明窗口,而是将其作为一种需要被审视和批判的“编码系统”。

“杜塞尔多夫学派”(Düsseldorf School of Photography)的艺术家们,如贝歇夫妇(Bernd and Hilla Becher),以其类型学(typology)的拍摄方法而著称。他们数十年如一日地,用一种极其客观、冷静、标准化的方式,拍摄德国即将消失的工业建筑(水塔、高炉、厂房),并将照片以网格状排列展出。他们的作品,如《水塔》(Water Towers)系列,既是精确的文献记录,又因其系列性和形式上的高度统一,而成为一种关于形式和结构的抽象研究。他们的学生,如前文提到的古斯基,以及托马斯·鲁夫(Thomas Ruff)和托马斯·施特鲁斯(Thomas Struth),都继承并发展了这种冷静的、分析性的摄影策略。鲁夫的巨幅人像作品,以其毫无情感的、护照照片般的正面性,探讨了摄影在现代社会中的分类和监控功能。

另一批艺术家则通过“挪用”(appropriation)和“虚构”(staging)的策略,来揭示摄影图像的文化建构性。谢丽·莱文(Sherrie Levine)在1981年翻拍了沃克·埃文斯(Walker Evans)在大萧条时期拍摄的经典照片,并将其作为自己的作品展出,直接挑战了“原创性”和“作者权”的概念。辛迪·舍曼(Cindy Sherman)在其著名的《无题电影剧照》(Untitled Film Stills, 1977-1980)系列中,通过扮演各种五十年代好莱坞电影中典型的女性角色,并自拍下来,揭示了大众文化中女性形象是如何被刻板化地建构出来的。杰夫·沃尔(Jeff Wall)则以其巨大的、灯箱装置的、如同电影场景般精心“摆拍”的照片而闻名。他的作品《被毁的房间》(The Destroyed Room, 1978),看似一个暴力事件后的现场照片,实际上是艺术家在工作室里精心布置的场景。这些实践共同指向了一点:摄影所呈现的,从来都不是纯粹的“现实”,而是一个被文化、意识形态和艺术传统所编码和建构的“现实的表象”。

人工智能的终结一击:图像的彻底自主

近年来人工智能生成图像(AIGC)技术的爆发式发展,则为摄影的传统定义带来了终结性的一击。像Midjourney和DALL-E这样的程序,可以根据简单的文本提示,生成以假乱真的、照片般真实的图像。这些图像与物理世界没有任何因果联系,它们是纯粹由算法和数据生成的“模拟物”(simulacrum)。当机器可以轻易地“无中生有”地创造出比现实更“完美”的“照片”时,摄影作为一种源于物理现实的光学-化学过程的定义,便彻底失效了。艺术家们也开始利用这一技术,如德国艺术家马里奥·克林格曼(Mario Klingemann)利用GAN(生成对抗网络)创作的肖像系列《路人的记忆一号》(Memories of Passersby I, 2018),这些由AI生成的、扭曲的、不断变化的人脸,探讨了记忆、身份和机器视觉的本质。

(二) 绘画在“图像转向”中的幸存与变形

面对摄影的“真实性”危机和数字图像的泛滥,绘画的处境显得颇为吊诡。一方面,摄影的危机在某种程度上反而凸显了绘画的独特价值;另一方面,绘画也不可避免地被卷入了这场更为宏大的“图像转向”(Pictorial Turn,由W.J.T.米歇尔 W.J.T. Mitchell 提出)之中,其传统身份同样经历了深刻的变形。

作为“慢媒介”的回归:对物质性与手工性的再发现

在一个人人都可以瞬间生产和消费海量数字图像的时代,绘画那种缓慢的、物质性的、需要身体投入的创作过程,本身就获得了一种新的文化意义。它成为了一种对抗数字化、虚拟化和加速主义文化的“慢媒介”。许多当代画家,重新强调绘画的物质性、笔触的手工性和作品的独一无二性。

德国画家格哈特·里希特(Gerhard Richter)的实践是这一策略的复杂典范。他的创作生涯,本身就是一部绘画与摄影之间爱恨交织的历史。他早期的“照片绘画”(Photo-Paintings),如《贝蒂》(Betty, 1988),以家庭快照为蓝本,用一种标志性的、模糊的涂抹手法进行绘制。这种策略既承认了摄影图像在当代视觉文化中的主导地位,又通过绘画的手工过程,为这些冰冷的、机械的图像注入了不确定性、距离感和一种“绘画性”的灵光。他后期的抽象绘画,则通过巨大的刮板在画布上反复涂抹和刮擦,创造出既充满偶然性又极富物质感的表面。里希特的实践表明,绘画在当代可以通过一种“元-绘画”(meta-painting)的方式幸存下来,即不再假装能够直接再现现实,而是将绘画本身与图像(特别是摄影图像)之间的复杂关系作为其探讨的主题。

比利时画家吕克·图伊曼斯(Luc Tuymans)的作品也体现了类似的策略。他的绘画常常基于现成的图像(照片、录像截图),并用一种稀薄的、褪色的、看似草率的笔法绘制出来。他的作品,如描绘纳粹建筑师阿尔伯特·施佩尔的《秘密》(Secrets, 1990),充满了历史的幽灵感和记忆的不可靠性。绘画在这里成为了一种过滤、审查和质疑图像的媒介。

绘画作为观念的载体与图像的“外包”

另一些当代艺术家则将绘画作为其跨媒介观念实践的一个环节,其创作过程甚至可以被“外包”。美国观念艺术家约翰·巴尔代萨里(John Baldessari)在60年代末,曾雇佣业余的招牌画工,根据他提供的照片和指示,在画布上绘制图像并配上文字,如作品《错误》(Wrong, 1966-68)。在这里,艺术家是观念的提出者,而绘画的“手工”过程则被 deliberately de-skilled(刻意地去技术化)。

德国艺术家阿尔伯特·厄伦(Albert Oehlen)的创作则被形容为“后非具象”(post-non-representational),他的作品常常将抽象的笔触、电脑生成的像素图案、丝网印刷的广告图像和拼贴的元素并置在一起,画面充满了断裂、冲突和“坏画”(Bad Painting)式的笨拙感。他的策略在于,将绘画视为一个开放的场域,可以容纳和处理来自数字时代的所有异质的、破碎的视觉信息。绘画不再追求内在的和谐与统一,而是成为当代视觉文化混乱状况的一面镜子。

绘画的“僵尸”状态?

然而,绘画在当代的这种“幸存”,也引发了一些批评。美国批评家沃尔特·罗宾逊(Walter Robinson)在2014年提出了“僵尸形式主义”(Zombie Formalism)一词,用来批评当时在艺术市场上极为流行的一类年轻艺术家的过程性抽象绘画。这些作品看似继承了极简主义和过程艺术的传统,但被批评为缺乏观念深度,只是一种易于生产、具有装饰性、便于在Instagram上传播的“安全”的艺术商品。这场争论深刻地揭示了当代绘画所面临的困境:它一方面可以作为一种深刻的、具有批判性的元-媒介实践而存在,另一方面又极易因其独特的物质性和商品属性,而被艺术市场“掏空”,成为一种不断重复历史形式的“僵尸”。

总而言之,在数字技术和观念转向的共同作用下,绘画与摄影的现代主义本体论都已被彻底瓦解。摄影失去了其与“真实”的特权关系,而绘画则放弃了对媒介纯粹性的坚守。两者都越来越多地被视为在更广阔的“图像”领域中进行操作的众多工具之一。然而,它们的媒介范畴却并未因此消失,这正是我们下一部分将要探讨的僵局所在。

三、 僵局的剖析:理论的终结与体制的惯性

尽管从理论和实践的层面来看,绘画与摄影的媒介纯粹性早已被彻底解构,但“绘画”与“摄影”这两个范畴,却在我们的艺术世界中顽固地“幸存”着。美术馆里依然有“绘画部”和“摄影部”,艺术学院里依然开设“油画系”和“摄影系”,拍卖行里依然将“战后与当代绘画”和“摄影”作为不同的专场。这种理论上的“终结”与体制实践上的“延续”之间的巨大脱节,构成了我们今天所面临的核心僵局。要理解这个僵局,我们必须深入剖析其背后的技术、历史、文化,特别是体制性的复杂因素。

(一) 技术决定论的破产与媒介幽灵的徘徊

一个常见的误解是,媒介的身份是由其特定的技术所决定的。例如,绘画被定义为“在二维表面上使用颜料”,而摄影则被定义为“通过光线在感光材料上成像”。然而,历史和当代的实践都证明了这种“技术决定论”的破产。

复制性并非摄影的专利

瓦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在其划时代的论文《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The Work of Art in the Age of Mechanical Reproduction, 1936)中,将“机械复制性”视为摄影和电影区别于传统艺术(如绘画)的核心特征,并认为这种复制性摧毁了传统艺术品的“灵光”(Aura,即其独一无二的、此时此地的在场感)。这一理论深刻地影响了我们对媒介的理解。

然而,我们必须认识到,绘画在其历史中也并非总是“独一无二”的。版画(木刻、铜版、石版)作为一种重要的绘画形式,其本质就是可复制的。文艺复兴时期的大师作坊,本身就是一种半工业化的复制系统。而在当代,许多艺术家如安迪·沃霍尔、克里斯托弗·沃尔(Christopher Wool)都广泛使用丝网印刷等复制技术。反过来看,许多当代摄影艺术家,则通过限量版次、巨大尺幅、独特的装裱方式,以及在后期制作中加入手工元素等策略,刻意地为他们的摄影作品重新注入“灵光”,使其成为独一無二的、可供收藏的艺术品。例如,日本摄影家杉本博司(Hiroshi Sugimoto)的《海景》(Seascapes)系列,以其极简的构图、完美的影调和博物馆级的银盐冲印工艺,使其作品具有了如同罗斯科绘画般的物质感和崇高感。因此,单纯以“独一无二”或“可复制”来区分绘画与摄影,在今天已经完全失效。

新旧媒介的共生与模仿

媒介理论家马歇尔·麦克卢汉(Marshall McLuhan)曾指出,一种新媒介的内容,往往是更早的旧媒介。例如,早期电影的内容是戏剧,早期电视的内容是电影。绘画与摄影的关系也同样如此,它们在历史中一直处于相互模仿、相互渗透的共生关系之中。画意摄影主义模仿绘画,而印象派画家(如埃德加·德加 Edgar Degas)则从摄影的瞬间性、不经意的构图(如人物被画框切断)中汲取灵感。

在当代,这种共生关系变得更加复杂。如前所述,里希特和图伊曼斯的绘画以摄影为基础,而杰夫·沃尔的摄影则大量引用西方古典绘画的构图和母题,他的《模仿马奈〈草地上的午餐〉的图景》(Picture for Women, 1979)就是一件向马奈名作致敬的、高度自我反思的作品。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很难说清一件作品的“媒介身份”究竟是什么。它是“绘画性的摄影”,还是“摄影性的绘画”?这种问题的无法回答,本身就说明了媒介纯粹性的定义已经破产。然而,尽管技术决定论在理论上已站不住脚,但那种将特定媒介与特定技术和属性(绘画-手工-灵光;摄影-机械-现实)联系在一起的观念,依然作为一种强大的“文化幽灵”,徘徊在大众甚至专业人士的认知之中。

(二) 体制的惯性:市场、学院与美术馆的共谋

如果说技术的界限早已模糊,那么维持“绘画”与“摄影”范畴不倒的核心力量,则来自于强大的艺术体制的惯性。艺术市场、艺术学院和美术馆这三大支柱,出于各自的功能需求,共同“合谋”维系着这些看似过时的分类。

艺术市场的分类需求

艺术市场是一个需要清晰的分类和定价体系的商业领域。“绘画”,特别是“油画”,在艺术市场的历史中,一直被视为最高等的、也最具价值的艺术门类。它的物质性、独一无二性和历史传承,使其成为最理想的投资和收藏对象。拍卖行将绘画作为其最重要的业务板块,画廊也乐于代理“画家”,因为这个身份更容易被市场和收藏家所理解和接受。

摄影市场虽然在近几十年发展迅速,但其体量和价格天花板,总体上仍无法与绘画市场相提并论。它被视为一个相对独立的、更年轻的收藏门类。这种市场的区隔,使得“画家”和“摄影家”的身份,以及“绘画”和“摄影”的标签,被持续地强化。一个艺术家如果主要使用摄影进行创作,他很可能会被归入“摄影”的范畴,参加摄影博览会,由专注于摄影的画廊代理,这在无形中限制了其跨媒介实践被全面理解的可能性。

艺术学院的学科划分

艺术教育体系在很大程度上也延续了这种基于媒介的学科划分。世界各地的艺术学院,大多仍设有油画系、版画系、雕塑系、摄影系等。这种划分源于现代主义的学科自律思想和包豪斯式的分工作室教学模式。尽管许多学院也在尝试开设更为综合的“实验艺术”或“跨媒体艺术”专业,但传统的学科结构依然根深蒂固。

这种结构直接影响了学生的自我认同和知识构成。一个在油画系接受四年训练的学生,自然会首先将自己定位为一个“画家”,并围绕绘画的历史、技术和理论来构建自己的知识体系。这使得跨媒介的思考和实践,在教育的初始阶段就可能受到限制。正如彭锋教授所指出的,一个艺术概念一旦被发明和建制化,它就会反过来促进或限制新艺术门类的产生。学院中的媒介划分,就在客观上起到了维系这些传统媒介身份、并可能限制新艺术形态出现的“规训”作用。

美术馆的收藏与策展逻辑

美术馆作为艺术史的书写者和艺术价值的最终认定者,其内部的部门设置和收藏逻辑,也同样强化了媒介的划分。大型美术馆如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和泰特现代美术馆(Tate Modern),其收藏和策展团队通常会按照媒介(绘画与雕塑部、摄影部、版画部、影像部)或地域来进行划分。

这种划分虽然便于管理和研究,但也可能导致艺术史叙事的碎片化和僵化。一件跨媒介的作品,可能会在不同部门之间被推诿,或者其丰富的内涵被单一的媒介标签所削平。例如,一件观念艺术作品如果使用了照片作为其最终呈现形式,它应该被归为“摄影”还是“观念艺术”?许多美术馆在实践中都面临这样的难题。虽然近年来,“跨媒介”和“主题性”的策展逻辑越来越受到重视,但根深蒂固的部门结构和收藏传统,使得基于媒介的分类方式依然在很大程度上主导着美术馆的日常运作和历史叙事。

(三) 身份的焦虑:从业者的自我认同

最后,这种僵局也与从业者自身的身份焦虑和自我认同有关。对于许多投入了大量时间学习和掌握一门特定技艺的艺术家来说,放弃那个与之相关的身份(如“画家”或“摄影家”)是困难的。这个身份不仅代表了他的专业技能,也连接着一段辉煌的艺术史,并为他在复杂的艺术世界中提供了一个定位的坐标。

尤其对于摄影从业者而言,这种焦虑尤为突出。摄影在其历史上一直为自身的艺术合法性而奋斗,当它终于在体制内获得一席之地时,数字技术和观念艺术却又宣告了“摄影”这个概念本身的危机。这使得许多摄影师陷入一种两难:如果放弃对摄影媒介独特性的强调,他们可能会在更广阔的当代艺术领域中失去辨识度;而如果过于坚守传统的摄影观念(如纪实性、决定性瞬间),他们又可能被视为保守和过时。当代摄影界内部关于“我们是谁”、“摄影是什么”的持续不断的讨论,正是这种深刻身份焦虑的体现。

综上所述,当代艺术中绘画与摄影的身份僵局,是一个由理论的失效、技术的变革、体制的惯性和从业者的焦虑共同构成的复杂症候。虽然在观念的前沿,媒介的边界早已消融,但在实践的层面,这些古老的范畴却如同幽灵一般,因其与市场、权力和身份的深度捆绑而迟迟不肯离去。要走出这个僵局,或许需要的不仅是理论上的进一步革新,更是整个艺术体制的深刻变革。

四、 超越媒介的视野:作为“图像”的绘画与摄影及其当代价值

在剖析了绘画与摄影所面临的深刻僵局之后,一个关键的问题浮现出来:我们应该如何走出这场关于媒介身份的无尽争论?答案或许在于一次根本性的“格式转换”,即不再执着于从媒介的物理属性或技术特征(绘画性、摄影性)出发来定义它们的价值,而是将它们视为在更为广阔的“图像”(image)和“再现”(representation)领域中进行操作的两种独特但非本质的策略。这种视野的转换,有助于我们重新评估这两种传统媒介在当代文化语境中不可替代的价值。

(一) 从媒介到图像:迎接“图像转向”

美国学者W.J.T.米歇尔在九十年代初提出了“图像转向”(Pictorial Turn)或“图像理论”(Picture Theory)的概念,用以描述在二十世纪后期,图像(而非文本)在文化、哲学和科学领域中日益占据中心地位的现象。他主张,我们应该超越传统的艺术史和媒介理论,发展一种跨学科的“图像学”(Iconology)或“视觉文化研究”(Visual Culture Studies),将所有类型的图像(从伦(Rembrandt)的油画到科学图表,从电视新闻到广告牌)作为统一的研究对象。

绘画与摄影作为“图像”的两种方言

在“图像转向”的视野下,绘画与摄影不再被视为两个本质上相互对立的独立王国,而更像是“图像”这门大学科下的两种不同的“方言”或“话语方式”。它们的区别,不再是本体论上(如手工/机械,主观/客观)的,而是功能上和修辞上的。就像口语和书面语都是语言,但各有其不同的表达特性和适用情境一样,绘画和摄影也各自拥有其独特的历史、惯例和修辞手段,艺术家可以根据自己的观念需求,有策略地选择和使用它们。

美国艺术家约翰·巴尔代萨里(John Baldessari)的实践是这种观念的完美体现。他的作品横跨摄影、绘画、文字和影像,但他本人并不将自己定义为任何一种特定媒介的艺术家。他关心的是图像如何产生意义,以及我们是如何观看和解读图像的。在他的作品中,他常常将从电影或新闻中挪用来的照片,与涂绘的纯色圆点和简洁的文字并置,从而打断我们对图像的惯常解读,暴露出其背后的意识形态编码。对他而言,摄影和绘画都只是他用来“玩”图像游戏的工具。

德国艺术家托马斯·鲁夫(Thomas Ruff)也明确表达了类似的立场。他虽然被归为“摄影家”,但他的作品系列涵盖了各种图像类型,从他自己拍摄的巨幅人像,到从网络下载的低分辨率JPEG图像,从NASA的太空照片,到日本的动漫黄图。他曾说:“我感兴趣的不是摄影的新发明,而是图像的结构。”(Thomas Ruff)他的策略是用一种冷静的、分析性的方式,对不同类型的图像进行“再-摄影”(re-photographing)或“再-处理”(re-processing),从而探讨它们在不同技术和文化语境下的生成逻辑和视觉效应。

“再现”的批判:作为一种政治与伦理实践

当我们将绘画与摄影视为一种关于“再现”的实践时,它们的当代价值就从纯粹的美学领域,扩展到了更为广阔的政治与伦理领域。当代艺术家越来越多地使用这两种媒介,不是为了创造美的形式,而是为了批判性地审视和干预我们世界中既有的“再现系统”。

黎巴嫩艺术家瓦利德·拉德(Walid Raad)的长期项目《阿特拉斯小组》(The Atlas Group, 1989-2004),就是一件关于“再现”创伤与历史的复杂作品。他虚构了一个名为“阿特拉斯小组”的组织,专门“研究”黎巴嫩内战的历史。该项目的“档案”由一系列照片、录像和笔记组成,它们看似是真实的文献,但实际上大多是艺术家本人虚构或处理过的。例如,一个系列的照片据说是记录了贝鲁特每次汽车炸弹袭击后留下的汽车引擎。这些作品模糊了纪实与虚构的界限,深刻地揭示了历史的叙述是如何被建构的,以及任何试图“客观再现”创伤的努力都可能面临的失败。在这里,摄影不再是“真理”的见证,而是关于“真理”如何被生产和质疑的工具。

美国黑人艺术家克里·詹姆斯·马歇尔(Kerry James Marshall)则致力于用绘画来挑战和重写西方艺术史中对黑人形象的“缺席”和“刻板化再现”。他有意采用古典大师的构图和绘画技法,但将画面的主角置换为绝对“黑”的黑人形象。他的作品,如《过去的时光》(Past Times, 1997),描绘了黑人家庭在公园里野餐、打高尔夫的悠闲场景,这在传统西方绘画中是闻所未闻的。他的策略在于,通过绘画这一“白人”的、精英的艺术媒介,来为黑人主体在视觉文化中争夺历史的“再现权”。

(二) 传统媒介的现代性遗产:在“后历史”时代的功能

在一个被丹托称为“后历史”的艺术时代,即一个不再有线性发展的宏大叙事的时代,传统媒介的价值不再取决于其是否“新”或“前卫”,而在于艺术家如何能够创造性地激活和重写其丰富的“现代性遗产”。

作为一种“遗产代码”的绘画与摄影

绘画与摄影,各自都携带着一段厚重的历史,一套复杂的视觉惯例和文化联想。对于当代艺术家而言,这些遗产不再是需要被超越的“负担”,而更像是一个可以被任意调用、引用、戏仿和解构的巨大“代码库”。

比利时画家吕克·图伊曼斯的作品就是这种策略的典范。他的画作常常带有一种独特的“二手”感,仿佛是褪色的老照片、模糊的录像截图或陈旧的印刷品。这种视觉风格,本身就是一种对现代主义以来各种图像媒介(摄影、电影、电视)的引用。他选择的题材,也常常是那些被压抑的、暧昧不明的历史创伤时刻,如比利时的殖民历史或纳粹大屠杀。他的绘画,通过其独特的媒介转换(将照片或影像转化为绘画),为这些我们已经“看过”但可能并未真正“看见”的图像,赋予了一种新的、令人不安的距离感和反思深度。绘画在这里的功能,是让泛滥的图像“慢下来”,迫使我们重新审视。

物质性与时间性:作为一种抵抗的姿态

在当今这个被即时的、非物质的、光滑的数字图像所主导的世界里,传统绘画的“物质性”(materiality)和传统(胶片)摄影的“时间性”(temporality),本身就获得了一种新的、具有批判性的价值。

一幅绘画的价值,不仅在于其图像,更在于其作为一个物质客体的存在:画布的纹理、颜料的厚度、笔触的痕迹、光线在表面的微妙变化。这种需要观者身体在场的、调动触觉想象的观看体验,是对在屏幕上滑动指尖的“浏览”行为的一种抵抗。德国艺术家汤姆马·阿布茨(Tomma Abts)的小尺幅抽象画,以其极其缓慢的创作过程和层层覆盖所形成的复杂表面,邀请观者进行一种近距离的、专注的“慢观看”。

同样,在数码摄影可以无限拍摄、即时回看的今天,使用胶片相机,特别是大画幅相机进行创作,本身就成为了一种深思熟虑的姿态。胶片的昂贵和拍摄过程的繁琐,迫使艺术家必须在按下快门前进行长时间的观察和思考。而暗房冲印的过程,则充满了化学反应带来的偶然性和手工的温度。加拿大摄影家爱德华·伯汀斯基(Edward Burtynsky)使用大画幅相机拍摄的关于工业景观和环境破坏的巨幅照片,其惊人的细节和丰富的影调,不仅带来了视觉的震撼,也传达出一种与他所拍摄的沉重主题相匹配的、纪念碑式的庄严感。这种对“慢”过程的坚守,在加速主义的文化中,本身就是一种有力的宣言。

结论:作为批判性工具的媒介

绘画与摄影,这两个在当代艺术中看似地位尴尬的传统媒介,其“终结”的传闻或许被过分夸大了。我们所目睹的,并非它们的死亡,而是一场深刻的“蜕变”。它们的危机,源于我们试图用一套过时的、基于媒介本质主义的现代主义标准,去衡量一个早已进入了后媒介、后历史时代的艺术实践。这个僵局的持续,则在很大程度上是艺术体制(市场、学院、美术馆)为了维持自身运作而产生的结构性惯性的结果。

要真正理解绘画与摄影在今天的价值,我们必须彻底放弃对媒介纯粹性的迷恋,将我们的视野从“媒介本体”转向“图像功能”和“再现政治”。在当代语境中,绘画与摄影的价值,不再取决于它们“是什么”(What they are),而在于它们“能做什么”(What they can do)。它们不再是自足的、封闭的艺术门类,而是艺术家可以调用的、具有丰富历史和文化内涵的批判性工具。

它们可以被用来批判性地审视和解构我们这个被图像饱和的世界,揭示“真实”是如何被建构、历史是如何被书写的。它们也可以通过其独特的物质性和时间性,来抵抗数字文化的虚拟化和加速化,为我们提供一个沉思、专注和需要身体在场的“慢空间”。它们更可以作为一种承载着厚重遗产的“代码”,被艺术家们不断地重写、挪用和“黑入”,从而在与历史的对话中生成新的意义。

因此,对于未来的艺术家而言,问题不再是“我应该选择绘画还是摄影?”,而是“我应该如何有策略地使用绘画或摄影(或者两者结合)这个工具,来回应我所关心的观念和议题?”。而对于理论家和批评家而言,任务也不再是为这些媒介寻找一个新的本质定义,而是去分析和阐明它们在具体的艺术实践中,是如何被创造性地使用,并成功地产生了新的认知、感知和思想。在这片由无尽图像构成的海洋中,绘画与摄影并非沉没的巨轮,它们更像是两艘经过改装的、古老而坚固的航船,依然能够带领我们,去探索未知的人类经验的深水航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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