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昱坤
流通的政治,失效的图像:希托·斯泰尔的介入性艺术策略研究
引言:在数字废墟中绘制星图
我们生活在一个图像的“洪水期”。每一天,数以十亿计的图像被生产、上传、复制、压缩、转发、修改、点赞和遗忘。它们在社交媒体的瀑布流中一闪而过,在监控摄像头的硬盘里堆积成山,在军事无人机的屏幕上化为像素化的目标。在这个由数字图像构成的、令人眩晕的“新世界”里,真相变得模糊,现实变得可疑,而我们,则成为了这些无尽流通的图像的囚徒与共谋者。在这样的时代,艺术何为?当图像本身已经泛滥、失效甚至成为一种压迫的工具时,艺术家如何还能用图像去进行有效的批判与介入?
德裔艺术家、电影人和理论家希托·斯泰尔(Hito Steyerl, 1966–)以其犀利、博学且充满黑色幽默的创作,为我们这个时代最迫切的艺术问题,提供了最深刻、也最具启发性的回答。她既非传统的影像艺术家,亦非纯粹的理论家,她更像一位数字时代的“制图师”(cartographer)与“侦探”。她的工作,就是在由数据流、算法、金融资本、军事科技和流行文化所共同构筑的、看似无形却又无所不在的全球网络中,追踪、解剖、并重新绘制那些隐藏的权力流向与意义链条。她不创造新的“美丽图像”,而是潜入既有的图像“生产线”与“垃圾场”,去揭示其背后的政治经济学。
本文旨在对希托·斯泰尔的艺术进行一次系统性的“策略”研究。我们的核心关怀,并非简单地阐释其作品的主题(如监控、战争、金融危机),而是试图从其长达三十年的创作与写作实践中,提炼出一套具有普遍意义的、可供当代及未来艺术家借鉴的“介入性方法论”。我们认为,斯泰尔的革命性贡献,在于她发明了一系列全新的艺术工作方法,以应对数字资本主义这一全新的斗争场域。她将“论文电影”(essay film)发展为一种具有调查性与思辨性的研究工具;她为那些在网络中被反复复制、降解的“劣质图像”(poor image)赋予了政治的尊严;她将看似毫无关联的现象(如电子游戏、艺术博览会、网络迷因与战争废墟)并置,从而揭示其内在的结构性关联;最终,她通过创造沉浸式、多频道的影像装置,将美术馆从一个静观的“白盒子”,转变为一个令人不安、需要主动思考的“认知训练场”。
因此,本文将不仅仅是对一位艺术家的专题研究,更是一次旨在为“后网络时代”的艺术创作寻找有效策略的理论探索。我们将围绕斯泰尔的五种核心介入策略展开:一、流通的抗争:作为政治宣言的“劣质图像”美学策略;二、作为侦查的蒙太奇:“论文电影”与另类知识生产策略;三、系统的共谋:揭示“军事—娱乐—金融”复合体的批判策略;四、沉浸的眩晕:作为“认知重塑”的空间装置策略;五、表演性真理:作为公共介入的讲演与写作策略。通过对这五重策略的深入剖-析,并结合其关键作品、理论文本以及相关的哲学与文化理论,我们期望能够为那些同样感到被我们这个时代的复杂性所困扰、却又渴望用艺术发出声音的创作者们,提供一个充满智慧与勇气的行动指南。这不仅是对斯泰尔这位杰出思想者的致敬,更是对艺术在21世纪,作为一种批判性认知与政治实践的可能性的再次肯定。
### **第一章:流通的抗争:作为政治宣言的“劣质图像”美学策略**
在希托·斯泰尔庞大而复杂的理论与实践体系中,最广为人知、也最具奠基性意义的概念,无疑是“劣质图像”(The Poor Image)。这一概念,首次系统地提出于她2009年发表在《e-flux》期刊上的同名文章《为劣质图像辩护》(“In Defense of the Poor Image”)。它不仅是对数字时代图像生态的一次精辟诊断,更重要的是,它将一种通常被视为“技术缺陷”的现象,转化为一种具有颠覆性潜力的“政治美学”。本章旨在深入剖析“劣质图像”策略的内涵,揭示斯泰尔如何通过为这些被压缩、被盗版、被反复传播的“图像无产者”正名,来构建一种全新的、基于“流通”本身的抗争艺术。
#### (一)“劣质图像”的定义:从膜拜价值到流通价值的转变
要理解“劣质图像”的革命性,我们必须首先回到瓦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的经典论断。本雅明在其1936年的文章《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The Work of Art in the Age of Mechanical Reproduction”)中指出,机械复制技术(如摄影、电影)的出现,使得艺术品的“膜拜价值”(cult value)衰落,而“展示价值”(exhibition value)上升。艺术品独一无二的“灵光”(aura)消散了。斯泰尔的“劣质图像”理论,可以被看作是本雅明理论在数字时代的激进延伸和重写。
1. **何为“劣质图像”?**
斯泰尔笔下的“劣质图像”,并非指内容上的低俗或形式上的粗糙,而是一个技术性的定义。它是“原作的幽灵,一个被压缩了数代、被反复复制和传播的副本。”它是你在YouTube上看到的低分辨率电影片段,是你在社交媒体上转发的GIF动图,是你通过即时通讯软件发送的表情包。它分辨率低、像素块明显、画质模糊、声音失真。它从高清的、专业的、受版权保护的“贵族”图像,沦为了在数字网络中四处流浪、被肆意使用的“无产者”。
斯泰尔写道:“劣质图像是被上传、下载、分享、修改和再编辑的。它在流通中改变质量,从高清变成模糊,从电影院的大银幕,缩水到手机的小屏幕。”这种质量上的“降格”,在传统的美学标准看来,是一种损失,一种对原作的背叛。然而,斯泰尔却从中看到了一种全新的可能性。她认为,劣质图像的“价值”,恰恰不在于其视觉质量,而在于其“流通速度”和“传播广度”。
这一论断,与法国哲学家保罗·维利里奥(Paul Virilio)对“速度政治学”(dromology)的分析不谋而合。维利里奥认为,在现代社会,权力不再仅仅体现在空间上的占领,更体现在速度上的控制。谁能更快地传播信息、更快地做出反应,谁就掌握了权力。劣质图像,以其小体积、易传播的特性,恰恰成为了这种“速度政治”的完美载体。
2. **从“完美”到“不完美”的美学革命**
“劣质图像”的美学,是一种反高清、反完美、反“电影感”的美学。它拥抱瑕疵、噪音、失真和像素块。这种美学,不仅是对好莱坞和商业广告那种光鲜亮丽、经过精心打磨的“完美图像”的一种反叛,更是对一种潜藏在“高清 fetishism”(高清恋物癖)背后的意识形态的批判。
斯泰尔认为,对超高清、4K、8K等技术的无尽追求,并不仅仅是一个技术问题,它背后是一种资本主义的逻辑:通过不断地更新技术标准,来迫使消费者购买新的设备、新的内容,从而创造新的利润。同时,这种对“完美”的追求,也与一种监控和控制的欲望有关。高清摄像头可以捕捉更多的细节,更清晰地识别人脸,它是一种服务于权力的“眼睛”。
而劣质图像,则以其自身的“不完美”,构成了对这种控制的抵抗。它的模糊性,使其难以被算法轻易地识别和归类。它的易于复制和修改,使其能够被用户拿来进行二次创作、恶搞和政治评论,从而摆脱原创作者和版权所有者的控制。艺术评论家鲍里斯·格罗伊斯(Boris Groys)在其著作《走向公众》(*Going Public*, 2010)中,讨论了当代艺术如何从“生产美学”转向“流通美学”。斯泰尔的“劣质图像”理论,正是这一转向的最佳注脚。艺术的意义,不再仅仅是创造一个独特的物件,更在于将其投入流通,看它如何被使用、被误读、被再创造。
#### (二)《可爱的安德里亚》:一个关于“劣质图像”的侦探故事
斯泰尔的理论,并非空中楼阁,而是与其自身的影像实践紧密相连。她2007年的著名论文电影《可爱的安德里亚》(*Lovely Andrea*),可以被看作是一部关于“寻找一张劣质图像”的侦探故事,也是对其理论的最好阐释。
1. **寻找一张“束缚”照片**
影片的缘起,是斯泰尔试图寻找一张她自己在1980年代于东京拍摄的“束缚”(bondage)照片。当时,作为一名年轻的电影学生,她为了赚取学费,曾短暂地担任过束缚摄影的模特。这张照片,对于她来说,是一个尴尬、羞耻但又无法回避的过去。这张照片,本身就是一张典型的“劣质图像”:它被刊登在色情杂志上,被大量复制,其原始底片早已不知所踪,其版权也属于某个不知名的日本摄影师。
影片记录了斯泰尔本人回到东京,试图找到这张照片和当年的摄影师的过程。她像一个侦探,穿梭于东京的各种亚文化场所,采访了多位与束缚文化相关的从业者,包括绳艺师、模特、摄影师等。影片的视觉风格,本身就是一种“劣质图像”的大杂烩。它混合了斯泰尔自己的高清数码拍摄、从网上下载的低分辨率视频、旧的电视节目片段、档案照片以及对束缚场景的重新“扮演”。
这种混杂的、多层次的视觉语言,恰恰反映了我们今天经验世界的样貌。我们的记忆,不再是线性的、纯粹的,而是由各种不同来源、不同质量的图像碎片所构成的。正如斯泰尔在影片的旁白中所说:“图像在不同的身体之间旅行,就像一个幽灵。”
2. **图像、权力和身体**
在寻找照片的过程中,影片引出了一系列深刻的议题。它探讨了摄影行为中,摄影师与模特之间的权力关系。束缚摄影,这种将身体(通常是女性身体)捆绑、客体化的行为,成为了所有摄影行为中权力不对等关系的一个极端隐喻。影片中,一位绳艺师在解释如何捆绑时说:“重要的是要找到‘正确的’疼痛,一种可以被承受的疼痛。”这句话,充满了丰富的象征意义,它可以被用来描述所有处于被压迫地位的身体的生存状态。
同时,影片也揭示了图像的流通,如何与全球化的资本流动和劳动力剥削联系在一起。斯泰尔发现,许多日本的束缚摄影,其最终的消费者,是西方的男性。这种跨国的“欲望产业链”,与她后来在《免税艺术》(*Duty-Free Art*)等作品中对全球化资本的批判,一脉相承。
最终,斯泰尔并没有找到那张“原版”的照片,但她找到了当年的摄影师,并说服他为自己重新拍摄了一张“可爱的安德里亚”的照片(安德里亚是她当时的艺名)。这个结局,极具深意。它意味着,我们无法真正“复原”过去,也无法找到那个唯一的、本真的“原作”。我们所能做的,只能是在当下,利用现有的、不完美的图像和记忆碎片,去进行一次次的“重新叙述”和“重新扮演”。这正是“劣质图像”时代的生存法则。
#### (三)流通的政治:从占领屏幕到占领街道
为“劣质图像”辩护,对于斯泰尔来说,并不仅仅是一种美学姿态,更是一种明确的政治行动。她认为,在数字网络已经成为主要政治战场的今天,谁能掌握图像的生产与流通,谁就掌握了发动政治动员和进行意识形态斗争的主动权。
1. **劣质图像作为“另类新闻”**
在主流媒体被少数媒体巨头和国家权力所垄断的今天,劣质图像,以其去中心化、病毒式传播的特性,成为了“另类新闻”和“公民报道”的重要载体。从“阿拉伯之春”中,民众用手机拍摄并上传的模糊的抗议视频,到“黑人的命也是命”(Black Lives Matter)运动中,路人记录下的警察暴力画面,这些“劣质图像”,以其粗糙的“在场感”和无可辩驳的“事件性”,打破了官方媒体的叙事垄 ઉ垄断,并激发了全球性的政治行动。
斯泰尔在她的文章中写道:“劣质图像建构了另类的流通网络……它参与到激进的政治发行策略中,它传播、它分享、它创造了新的公共领域。”她将这些图像的流通,比作一种当代的“散发传单”,一种低成本、高效率的政治鼓动。这与思想家哈特(Michael Hardt)和奈格里(Antonio Negri)在其著作《帝国》(*Empire*, 2000)中对“诸众”(multitude)的论述遥相呼应。他们认为,在全球化时代,新的革命主体,不再是传统的工人阶级,而是由各种异质性的个体所构成的、能够通过网络进行快速连接和动员的“诸众”。而“劣质图像”,正是“诸众”进行自我组织和表达的通用语言。
2. **从线上到线下:艺术在流通中的作用**
对于艺术家来说,这一策略意味着,艺术创作,不能再仅仅局限于在美术馆的白墙上挂一幅画。艺术家需要成为一个积极的“流通者”和“节点”。他们需要思考,如何让自己的作品,能够被轻易地复制、分享和改造,如何让它们能够有效地介入到线上的公共讨论之中。
斯泰尔自己的实践,就是最好的例子。她的许多影像作品,在美术馆展出的同时,也会以低分辨率的版本,被上传到网络上供人免费观看。她的文章,大多首发于《e-flux》这样开放获取的在线艺术期刊。她主动地、策略性地将自己的作品“劣质化”,以换取其更广泛的传播和影响力。
这一策略,也深刻地影响了许多“后网络艺术”(Post-Internet Art)的创作者。例如,艺术家组合DIS,就常常利用商业广告、时装摄影、企业宣传片等“光滑”的视觉语言,来创作充满反讽的在线视频和艺术项目,探讨数字时代的身份、劳动和消费问题。他们的作品,主要流通于网络,其形式和内容都与网络文化紧密相连。
综上所述,希托·斯泰尔通过对“劣质图像”的理论化和艺术实践,为我们这个被数字图像所淹没的时代,提供了一种全新的批判视角和行动策略。她将图像的“质量”问题,转化为一个关于“流通”的政治问题。她为那些被技术和资本所“降格”的图像赋予了尊严,并从中发现了一种去中心化、大众参与的抵抗潜力。这一策略,不仅深刻地重塑了我们对“影像”本身的理解,更重要的是,它为艺术家如何在无所不在的数字网络中,重新找到自己的战场和武器,指明了一条充满可能性的道路。
### **第二章:作为侦查的蒙太奇:“论文电影”与另类知识生产策略**
如果说“劣质图像”是希托·斯泰尔进行批判的“原材料”,那么“论文电影”(Essay Film)则是她用来锻造这些原材料、并将其转化为锐利思想武器的“熔炉”。在斯泰尔手中,论文电影不再是法国新浪潮导演,如让-吕克·戈达尔(Jean-Luc Godard)或克里斯·马克(Chris Marker)手中那种充满诗意和个人沉思的散文体,而被发展为一种融合了调查报道、学术研究、哲学思辨与黑色幽默的、极具攻击性的“侦查工具”。本章旨在剖析斯泰尔如何运用并改造了“论文电影”这一形式,使其成为一种能够揭示全球化资本主义复杂运作逻辑的“另类知识生产”策略。
#### (一)论文电影的谱系:从马克、戈达尔到法罗基
为了理解斯泰尔的创新,我们必须首先简要回顾“论文电影”的谱系。这一术语,通常被认为最早由法国导演、影评人亚历山大·阿斯特吕克(Alexandre Astruc)在其1948年的文章《摄影机自来水笔,新先锋派的诞生》(“The Birth of a New Avant-Garde: La Caméra-Stylo”)中提出。他主张,电影应该像写作一样,成为一种个人化的、能够表达复杂思想的工具。
1. **克里斯·马克的诗意漫游与戈达尔的政治拼贴**
法国导演克里斯·马克,被公认为论文电影的奠基人。其1983年的杰作《日月无光》(*Sans Soleil*),通过一个虚构的摄影师的信件和影像,将对日本、非洲等地的旅行观察,与对记忆、时间和技术本质的哲学反思,编织在一起。影片的结构是自由的、联想式的,充满了诗意的旁白和个人化的感悟。它建立了一种主观的、沉思的论文电影范式。
而与马克同时代的戈达尔,则将论文电影推向了更具政治性和批判性的方向。在其“齐加·维尔托夫小组”(Dziga Vertov Group)时期创作的影片,如《真理》(*Le Gai Savoir*, 1969),就充满了各种图像(新闻照片、广告、电影片段)与声音(政治口号、理论引述、噪音)的激烈碰撞。戈达尔的“蒙太奇”,是一种断裂的、充满矛盾的“拼贴”,旨在打破观众被动的观看习惯,迫使其进行政治思考。
2. **哈伦·法罗基的“操作性图像”分析**
对斯泰尔影响最大的,或许是她的老师、德国电影人哈伦·法罗基(Harun Farocki)。法罗基的论文电影,其核心特征是一种冷静、客观、近乎“法医式”的分析。他痴迷于研究那些并非为了“娱乐”或“审美”而生产的“操作性图像”(operational images),如军事侦察照片、工业监控录像、导弹制导系统中的图像、以及电子游戏中的虚拟场景。
在其里程碑式的作品《世界图像与战争铭文》(*Images of the World and the Inscription of War*, 1989)中,法罗基通过分析二战期间盟军航拍的奥斯维辛集中营照片,提出了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观点:当时的图像分析员,在照片上发现了集中营的建筑,但由于他们的任务是寻找军事和工业目标,他们“看到”了,却“没有认出”这是什么。法罗基由此揭示了,观看,从来都不是一个纯粹的生理行为,而是一种被特定的知识、权力和任务所规训的“技术”。他的电影,就是对这种“观看的技术”的解剖。
斯泰尔继承了法罗基对“操作性图像”的兴趣,以及那种冷静、分析性的风格。但她与法罗基的不同之处在于,她的叙事更为个人化、更具幽默感,并且她总是将自己置于“调查”的过程之中,从而使其影片在保持分析深度的同时,也充满了戏剧性和自反性。
#### (二)斯泰尔的“侦查美学”:将艺术家作为调查记者
斯泰尔的论文电影,其结构往往类似于一部侦探片或一部调查性纪录片。她以一个看似个人化的问题或一个偶然发现的线索为起点,然后像一名侦探一样,开始在全球范围内追踪这条线索,采访各种人物,查阅各种档案,最终,将一个个看似孤立的点,连接成一张揭示全球系统运作逻辑的巨大网络。
1. **《十一月》:追踪一张“女战士”的图像**
在其早期作品《十一月》(*November*, 2004)中,斯泰尔试图追踪她的童年好友安德烈娅·沃尔夫(Andrea Wolf)的生命轨迹。沃尔夫在成年后,成为了一名激进的左翼分子,并最终加入了库尔德工人党(PKK)的女子游击队,在1998年被土耳其军队杀害。沃尔夫死后,她的肖像,成为了库尔德地区争取独立和女性解放运动的一个象征,被印在旗帜上,出现在各种抗议和纪念活动中。
影片的起点,是斯泰尔偶然发现了一部她们少年时期模仿功夫片拍摄的8毫米影片。影片中,沃尔夫扮演了一位身手矫健的“女侠”。斯泰尔以此为线索,开始追踪沃尔夫的图像,如何在不同的语境中,被赋予不同的意义。从一个德国少女扮演的“功夫女侠”,到一个真实的“革命战士”,再到一个被符号化的“烈士”偶像。
通过这种追踪,斯泰尔探讨了图像的“政治生命”。一张图像,一旦进入流通,就脱离了其创作者和主体的控制,它会被不同的人、不同的政治力量,为了不同的目的而“挪用”和“改写”。沃尔夫的真实生命已经逝去,但她的“图像”却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获得了“永生”,并参与到了真实的政治斗争之中。这件作品,可以被看作是《可爱的安德里亚》的前奏,它们都同样关注一张图像的“传记”和其背后的权力关系。
2. **《空置的中心》:重访柏林墙的废墟**
在1998年的作品《空置的中心》(*The Empty Center*)中,斯泰尔将她的镜头对准了柏林墙倒塌后,位于柏林市中心的波茨坦广场(Potsdamer Platz)。这片曾经是柏林最繁华的商业中心、在冷战中沦为一片无人区、在统一后又成为巨大建筑工地的“空地”,成为了斯泰尔进行历史与政治考古的“现场”。
影片将这片土地的历史,与德国的政治变迁史,巧妙地编织在一起。她发掘出,这里不仅曾经是纳粹的权力中心所在地,也曾是德国最早的排犹骚乱的发生地。而在冷战后,戴姆勒-奔驰(Daimler-Benz)等跨国公司,迅速地占领了这片土地,建起了摩天大楼和购物中心。影片通过新旧影像的对比、历史档案的并置和对各种“看不见”的所有权关系的揭示,辛辣地指出:一个曾经承载着德国黑暗历史的创伤之地,如今被一种“失忆的”、由全球资本所驱动的“新建筑”所覆盖。历史的幽灵,并未被真正地安抚,而只是被埋在了光鲜亮丽的玻璃幕墙之下。
这件作品,体现了斯泰尔将“空间”作为文本进行阅读的能力。她像一位城市考古学家,从一片看似“空无”的土地上,挖掘出层层叠叠的历史、政治和经济的“地层”。这与哈克在《沙波尔斯基》中对城市房地产系统的分析,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 (三)作为“另类知识”的蒙太奇:连接的艺术
斯泰尔的论文电影,其最大的魅力和思想力量,来自于她那种天马行空、却又逻辑严密的“蒙太奇”手法。她能够将一些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元素,如一段关于金融衍生品的讲座、一个关于如何躲避无人机监视的搞笑教程、一次对前苏联电影制片厂废墟的探访、以及一段关于日本动漫的分析,通过她极具说服力的旁白和视觉逻辑,连接在一起,从而揭示出它们之间隐藏的、深刻的“同构性”(isomorphism)。
1. **《自由落体》:从飞机坟场到金融危机**
在其2010年的三部曲作品《自由落体》(*In Free Fall*)中,斯泰尔以一架波音707-700飞机为主角,讲述了一个关于“坠落”的当代寓言。这架飞机,曾经是霍华德·休斯(Howard Hughes)的私人飞机,后来被用于拍摄电影《生死时速》(*Speed*)中的坠机场景,最终被一个以色列商人买下,拆解成废金属,试图在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前夕,通过炒作大宗商品期货来获利。
斯泰尔将这架飞机的“生命史”,与全球金融资本的运作逻辑,巧妙地并置在一起。飞机的“坠落”,既是物理性的(作为电影道具),也是经济性的(作为投机失败的商品)。影片采访了电影特效师、飞机坟场的管理员、金属回收商以及经济学家。通过这些不同人物的讲述,斯泰尔揭示了,在当代资本主义中,一切事物(无论是飞机、电影还是金融产品)的价值,都在于其不断的“运动”和“流通”。一旦它们停止运动,陷入“静止”(如飞机坟场里的飞机),它们的价值就趋近于零。而金融危机,就是整个系统“自由落体”的时刻。
这种将一个具体的“物”(一架飞机)的命运,与一个抽象的“系统”(全球金融)的逻辑进行勾连的叙事策略,是斯泰尔的独门绝技。它使得那些普通人难以理解的、复杂的经济和政治问题,变得具体、可感。
2. **《如何不被看见》:一个(伪)军事教程**
在2013年的作品《如何不被看见:一个该死的说教视频》(*How Not to Be Seen: A Fucking Didactic Educational .MOV File*)中,斯泰尔的蒙太奇手法变得更加戏谑和充满反讽。影片以一个军事训练教程或YouTube上的DIY教学视频的形式,一本正经地“教导”观众,在一个被卫星、无人机、CCTV和社交媒体全面监视的时代,如何实现“不被看见”。
影片提出的“方法”包括:伪装成一块石头、缩小到一个像素以下、成为一个被限制访问的图像、或者干脆成为一个“幽灵”(即从所有系统中消失)。影片将加州沙漠中用于校准卫星摄像头的巨大分辨率测试图、一群穿着绿色动态捕捉服的演员在跳舞的场景、以及各种关于数字图像的理论图解,快速地剪辑在一起。
这部作品的深刻之处在于,它以一种极其幽默的方式,探讨了一个极其严肃的问题:在无所不在的“数字全景敞视监狱”中,个体是否还有“消失”或“隐身”的自由?影片的结论是悲观的,也是反讽的。在今天,唯一能真正“不被看见”的,或许只有那些被系统所抛弃的、一无所有的“赤裸生命”,或者,就是那些掌握着“看”的权力的精英。这部影片,可以被看作是福柯《规训与惩罚》的数字时代续篇,但其风格,却更接近于一部由“巨蟒剧团”(Monty Python)导演的哲学喜剧。
综上所述,希托·斯泰尔通过对“论文电影”这一形式的创造性改造,将其发展为一种强大的、适应数字时代的“另-类知识生产”策略。她将艺术家化身为一名“侦探”和“调查记者”,通过对具体图像、空间和物件的“传记式”追踪,来揭示全球化系统中隐藏的权力网络。她以一种独特的、充满智慧和幽默的“蒙太奇”思维,将看似无关的现象连接起来,从而为我们理解这个复杂的世界,提供了一幅幅意想不到、却又极其深刻的“认知地图”。
### **第三章:系统的共谋:揭示“军事—娱乐—金融”复合体的批判策略**
希托·斯泰尔的艺术,其核心的批判锋芒,始终对准着当代全球资本主义的一个核心结构:一个由军事科技、大众娱乐和金融资本所构成的、相互渗透、相互赋能的巨大“复合体”(Complex)。她深刻地揭示了,在数字时代,战争、游戏和金融投机,已经不再是相互独立的领域,而是共享着同样的技术、同样的视觉语言和同样的运作逻辑。本章旨在剖析斯泰尔如何通过其独特的艺术策略,系统性地解剖这一“军事—娱乐—金融”复合体,并暴露其在当代社会中无所不在的控制与影响。
#### (一)战争的“游戏化”:从《严肃游戏》到《太阳工厂》
在斯泰尔看来,当代战争的一个最显著特征,是其日益增长的“游戏化”和“去现实化”。士兵们不再通过瞄准镜来观察敌人,而是通过高清的显示屏,如同在玩一个第一人称射击游戏(FPS)。而另一方面,商业电子游戏,也越来越多地从真实的军事科技和战术中汲取灵感,成为一种变相的、全民参与的“战争模拟”。
1. **《严肃游戏》:当真实士兵玩起虚拟战争**
哈伦·法罗基在其作品中,已经开始关注电子游戏与军事训练之间的关系。斯泰尔则将这一议题,推向了更具现实感和冲击力的层面。在其2013年的四频道影像装置《严肃游戏》(*Serious Games*)中,她将两种看似截然不同的“游戏”场景并置在一起。
在一个屏幕上,我们看到美国军方利用电子游戏引擎(如《武装突袭》)来训练士兵,模拟在阿富汗或伊拉克街头的战斗。士兵们在一个完全虚拟的环境中,学习如何识别敌人、如何做出战术决策。而在另一个屏幕上,我们看到一位真实的、从伊拉克战场归来的美国老兵,正在通过一个专门设计的虚拟现实游戏,来治疗他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这个游戏,让他重新回到那个让他备受创伤的“虚拟战场”,试图以此来“脱敏”。
这种并置,产生了令人不寒而栗的效果。它揭示了一个可怕的循环:国家用虚拟的游戏,来训练人们去杀戮;然后,再用同样虚拟的游戏,来“治疗”杀戮所带来的创伤。真实与虚拟、战争与治疗、创伤的制造与抚平,在这个由“严肃游戏”所构成的闭环中,变得界限模糊。正如文化理论家斯拉沃热·齐泽克(Slavoj Žižek)所言,在后现代社会,我们越来越多地通过一种“互补性”的虚拟体验,来使我们能够承受残酷的现实。虚拟战争游戏,正是这种让真实的战争变得“可以被忍受”的意识形态工具。
2. **《太阳工厂》:当“人”成为动作捕捉的“数据”**
在2015年为德国馆创作的威尼斯双年展作品《太阳工厂》(*Factory of the Sun*)中,斯泰尔将这种对“游戏化”的批判,与一种更为炫目、更具未来感的科幻叙事结合在一起。这件作品,在一个被蓝色网格线和霓虹灯光所包裹的、如同科幻电影场景的黑暗空间中放映。影片本身,则被虚构成一个“第一人称射击/舞蹈游戏”的宣传片。
影片的故事,围绕着一群被迫在“太阳工厂”中进行劳动的“动作捕捉”(motion capture)工人展开。他们的身体动作,被传感器捕捉,转化为可以在虚拟世界中被使用的“光”(即数据)。这些工人,由一些真实的、年轻的电子舞者扮演,他们讲述了自己在现实生活中,如何通过在YouTube上传舞蹈视频来获得关注和收入。影片的旁白,则是一个由德意志银行的机器人创造的、充满讽刺的“人工智能”的声音。它宣称:“我们的舞蹈,就是光。而光,可以变成金钱。这就是太阳工厂的秘密。”
《太阳工厂》以一种寓言的方式,揭示了数字劳动(digital labor)的新形式。在传统的工厂里,工人出卖的是体力;而在“太阳工厂”里,工人出卖的,是他们身体的“动作数据”。我们的每一次点击、每一次滑动、每一次在社交媒体上的“表演”,都在为谷歌、Facebook等科技巨头,贡献着可以被转化为利润的“数据”。我们都成为了这个巨大“太阳工厂”里,不拿薪水的“光之工人”。
这件作品,可以被看作是唐娜·哈拉维(Donna Haraway)在《赛博格宣言》(“A Cyborg Manifesto,” 1985)中对“赛博格”(cyborg)的重新思考。在哈拉维看来,赛博格是人与机器的混合体,具有打破传统二元对立(如男/女、自然/文化)的解放潜力。但在斯泰尔这里,赛博格的处境则更为黯淡。我们成为了被数据化的、可供资本剥削的“肉体-终端”。影片中那句反复出现的口号“我们可以成为光,我们也可以发动罢工”,则暗示了一种新的抗争可能性:数字劳动者,是否可以通过“数据罢工”的方式,来对抗资本的剥削?
#### (二)艺术世界的“免税”幻觉:揭示艺术与金融的共谋
斯泰尔的批判,不仅指向外部的军事和娱乐产业,也同样犀利地指向了她身处其中的“艺术世界”。她深刻地揭示了,当代艺术,尤其是那些在双年展、艺博会和大型美术馆中流通的“全球艺术”,早已不是一个纯粹的审美领域,而是深度嵌入全球金融资本运作的一个重要“节点”。
1. **《艺术的阶级:0.1%的理论》:从艺术家到艺术无产者**
在其2013年的讲演表演《艺术的阶级:0.1%的理论》(*Is the Museum a Battlefield?* 其中的一部分)中,斯泰尔辛辣地分析了当代艺术世界日益加剧的阶级分化。她指出,艺术世界正在分裂为两个极端:一端是极少数的、作品价格高达数千万美元的“超级明星艺术家”,他们属于全球最富有的“0.1%”阶层;而另一端,则是绝大多数的、生活拮据、需要通过各种兼职来维持创作的“艺术无产者”。
她将这种状况,与全球性的贫富差距拉大联系在一起。艺术品,尤其是顶级艺术品,已经成为全球富豪阶层进行资产配置、避税和财富传承的重要工具。艺术市场的繁荣,并非因为大众对艺术的热爱,而是因为它是服务于“0.1%”的金融游戏。而绝大多数的艺术家,则在这个游戏中,扮演着生产“原材料”的廉价劳工的角色。
2. **《免税艺术》:自由港,艺术的“法外之地”**
在2015年的文章及同名讲演《免税艺术:全球内战时代的艺术》(“Duty-Free Art: Art in the Age of Planetary Civil War”)中,斯泰尔将她的目光,投向了一个更为隐秘的、艺术与金融资本的交汇点:自由港(freeport)。自由港,如日内瓦、新加坡等地的自由港,是一些设立在国家关税区之外的、高度安保的仓储设施。存放在这里的艺术品,可以免税地进行交易和储存,其所有权的转移,无需实物的移动,也无需向任何政府报备。
斯泰尔指出,这些自由港,已经成为了全球富豪隐藏财富、进行秘密交易的“法外之地”。大量的艺术品,在被购买之后,从未被其所有者真正地“观看”过,它们只是作为一种纯粹的金融资产,被储存在这些与世隔绝的“保险库”中。艺术品的“展示价值”,在这里彻底地让位于其“金融价值”。
斯泰尔将这些自由港,与全球各地不断出现的“内战”和“冲突地带”联系起来。她认为,一方面,是无数的难民流离失所,被迫跨越国境;而另一方面,则是这些价值连城的艺术品,在免税的“天堂”里,享受着比人更高的“迁徙自由”。这种强烈的对比,揭示了全球化时代深刻的道德与政治悖论。她的分析,与社会学家萨斯基雅·萨森(Saskia Sassen)在《驱逐:全球经济中的野蛮性与复杂性》(*Expulsions: Brutality and Complexity in the Global Economy*, 2014)中对全球化“驱逐”逻辑的批判,不谋而合。萨森认为,全球化的一个核心特征,就是将越来越多的人口和土地,从主流的经济和社会体系中“驱逐”出去。
在斯泰尔于伊斯坦布尔双年展上展出的影像装置版本中,她将这些关于自由港的论述,与在土耳其东南部库尔德地区发生的真实战争场景并置。她在展厅中,甚至堆放了用于防御工事的沙袋,将展厅本身,变成了一个“战争地带”。通过这种方式,她强迫观众思考:当我们在这个看似和平的艺术空间里,讨论“免税艺术”时,我们是否意识到了,这个艺术世界的奢华与安逸,是建立在外部世界的暴力与动荡之上的?
综上所述,希托·斯泰尔通过其独特的“系统并置”策略,成功地揭示了“军事—娱乐—金融”这一当代复合体的内在运作逻辑。她让我们看到,战争的游戏化、劳动的数字化、以及艺术的金融化,并非孤立的现象,而是同一套全球资本主义逻辑在不同领域的体现。她的艺术,如同一个复杂的“诊断仪器”,帮助我们看清了这个看似自由、多元的数字时代背后,那张由权力、资本和技术所共同编织的、日益收紧的控制之网。这一深刻的批判视野,构成了其艺术介入性最核心的力量。
### **第四章:沉浸的眩晕:作为“认知重塑”的空间装置策略**
希托·斯泰尔的艺术,其最终的呈现形态,并非仅仅是屏幕上播放的影像,而是一种经过精心设计的、多感官的“空间体验”。她将自己的论文电影,从单频的、线性的叙事中解放出来,将其拆解、重组,并植入到由建筑结构、多媒体屏幕、声音系统甚至物理对象所共同构成的“沉浸式环境”(immersive environment)之中。这一策略的目的,并非为了给观众带来愉悦的、奇观化的感官享受,恰恰相反,它旨在通过创造一种“眩晕”、“迷失”和“不安”的身体感知,来打破我们被动的、习惯性的观看模式,从而在一种“认知失调”的状态中,重塑我们对现实的感知方式。
#### (一)从“白盒子”到“黑盒子”再到“混合空间”
斯泰尔对展览空间的运用,经历了一个从传统到颠覆的演变过程,深刻地反映了她对艺术与观众关系的思考。
1. **“白盒子”的局限性**
“白盒子”(White Cube),作为现代主义艺术展示的典范空间,其洁白、中性的墙壁和均匀的照明,旨在将艺术品从其日常语境中抽离出来,使其成为一个纯粹的、供人静观的审美对象。然而,对于斯泰尔这样致力于揭示艺术与社会现实之间复杂联系的艺术家来说,“白盒子”的这种“中立性”本身,就是一种需要被打破的意识形态幻觉。
在她的早期实践中,虽然其影像作品也曾在传统的“黑盒子”(Black Box,即电影院或美术馆的放映室)中播放,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这种线性的、被动的观看方式,无法承载其作品中那种多层次、非线性的思想结构。观众坐在黑暗中,被动地接收信息,这与她希望激发观众主动思考、建立连接的初衷是相悖的。
2. **沉浸式装置作为“论证空间”**
因此,斯泰尔转向了更为复杂的空间装置。她将影像投射在多个不同尺寸、不同角度的屏幕上,有时是悬挂的、倾斜的,有时甚至是破碎的。观众需要在这些屏幕之间穿行,他们的视线被不断地打断、重组。声音也来自不同的方向,旁白、音乐、噪音相互交织。整个空间,不再是一个宁静的观赏场所,而更像一个嘈杂的、信息过载的“控制室”或“数据中心”。
这种空间策略,其本质是将“蒙太奇”从屏幕内部,延伸到了整个物理空间。观众的身体移动、视线转换,本身就成为了一种“剪辑”行为。他们需要主动地在这些破碎的信息片段之间,建立自己的联系和叙事。例如,在她的作品《流动性公司》(*Liquidity Inc.*, 2014)的展览现场,她搭建了一个巨大的、蓝色的半管状滑板坡道,观众可以坐在坡道上观看影像。影像本身,讲述了一个名叫雅各布·伍德的前雷曼兄弟公司银行家,在金融危机后失业,转行成为一名综合格斗(MMA)选手的故事。伍德的人生信条是李小龙的名言:“像水一样”(Be water, my friend)。
这个空间装置,极具匠心。蓝色的坡道,既像是格斗场的围栏,又像是一道金融图表上汹涌的波浪。观众坐在其中,身体上就能感受到那种“流动”、“不稳定”的感觉。而影片中关于“水”的隐喻,则将金融资本的“流动性”(liquidity)、格斗选手的“灵活性”以及我们这个时代个体生存状态的“不确定性”,巧妙地连接在了一起。整个装置,不再仅仅是影像的“容器”,而成为了影像论证本身的一个不可分割的、物质化的部分。它是一个“论证空间”(argumentative space)。
#### (二)“眩晕美学”:在信息过载中进行认知训练
斯泰尔的沉浸式装置,常常给观众带来一种“眩晕”(vertigo)的感觉。快速剪辑的画面、闪烁的灯光、震耳欲聋的声效、以及支离破碎的空间布局,共同构成了一种对感官的“攻击”。这种看似令人不适的“眩…
### **第五章:表演性真理:作为公共介入的讲演与写作策略**
希托·斯泰尔的影响力,远远超出了美术馆的白墙。她不仅仅是一位影像艺术家,更是一位极其活跃、高产的写作者和一位具有独特个人风格的讲演者。她的文章和讲演,与其影像作品互为文本、相互阐发,共同构成了一个庞大而自洽的思想体系。更重要的是,她将“写作”和“讲演”本身,发展为一种独特的、具有“表演性”的艺术实践和公共介入策略。通过这种方式,她将复杂的理论思辨,转化为一种面向公众的、充满魅力和煽动性的“知识传播”与“政治动员”。
#### (一)作为艺术实践的写作:从《e-flux》到《免税艺术》
在当代艺术界,艺术家出书立说并不少见,但很少有人能像斯泰尔一样,将其写作提升到与影像创作同等重要、甚至更为核心的位置。她的写作,并非对其艺术的“补充说明”,而是其艺术思想的“实验室”和“播种机”。
1. **理论的“病毒式”传播**
斯泰尔的写作,其最显著的特征,是清晰、犀利、幽默,并且极其善于创造“概念”。从“劣质图像”(The Poor Image)、“垃圾信息”(Spam)、“免税艺术”(Duty-Free Art)到“泡泡之奴”(Bubble-Slaves),她发明了一系列极具概括力和传播力的术语,来命名我们这个数字时代的种种怪现状。这些术语,如同思想的“迷因”(meme),通过网络被迅速地传播、引用和讨论,其影响力远远超出了狭小的艺术圈。
她选择的主要发表平台,也极具策略性。她的大多数重要文章,都首发于《e-flux》这样一个全球性的、开放获取的在线艺术期刊。这一选择,本身就践行了她所倡导的“流通政治”。她放弃了传统学术期刊那种封闭的、迟缓的发表模式,而选择了能够最大限度地触及公众、并引发即时讨论的网络平台。她的文章,就像她所赞美的“劣质图像”一样,可以被任何人免费地下载、复制和分享。
这种将理论写作本身视为一种“大众传播”的策略,使得斯泰尔成为了当代艺术界最具影响力的“公共知识分子”之一。她的著作,如《屏幕的受难者》(*The Wretched of the Screen*, 2012)和《免税艺术:全球内战时代的艺术》(*Duty-Free Art: Art in the Age of Planetary Civil War*, 2017),被翻译成多种语言,成为世界各地艺术院校学生和研究者的必读文献。
2. **写作作为“另类”艺术史**
斯泰尔的写作,也构成了一种对传统艺术史的“另类”书写。她不关心风格的演变或大师的谱系,她关心的是,艺术,作为一种技术、一种商品、一种社会实践,是如何与更广阔的政治、经济和军事历史纠缠在一起的。
在她的文章《艺术的政治:当代艺术与邮政、防御和行政》(“Politics of Art: Contemporary Art and the Transition to Post-Democracy,” 2010)中,她将当代艺术的许多实践,如策展、田野调查、项目管理等,与军事领域的“后勤学”(logistics)和政府的“治理术”(governance)进行了类比。她辛辣地指出,许多看似前卫的、具有社会参与性的艺术项目,其运作模式,与非政府组织(NGO)或军事维和部队并无二致,它们都成为了一种新的、更为“柔性”的社会管理和控制技术。
这种跨领域的、充满批判性的“知识考古学”,使得斯泰尔的写作,具有了强大的思想穿透力。它迫使我们重新审视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艺术概念和实践,看到其背后隐藏的权力结构和意识形态预设。
#### (二)讲演作为“表演”:在知识与娱乐之间
如果说斯泰尔的写作是其思想的“文本”,那么她的讲演,则是这些思想的“现场表演”。她将传统的学术讲座,改造为一个融合了单口喜剧、行为艺术、影像放映和理论报告的“混合媒介剧场”。
1. **“不完美”的魅力:口吃、幽默与自我拆解**
观看斯泰尔的讲演,是一种独特的体验。她通常穿着朴素,站在讲台后,用一种略带口吃、充满犹豫和自我修正的德式英语,来阐述她那些极其复杂的理论。她会突然中断自己的论述,去评论刚刚播放的影像片段,或者讲一个冷笑话。她的PPT,也常常充满了各种网络“梗图”、低分辨率的GIF和拼写错误。
这种刻意为之的“不完美”和“业余感”,是其讲演策略的核心。它与传统学术讲座那种一本正经、不容置疑的权威姿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斯泰尔通过这种“自我拆解”式的表演,主动地打破了讲演者与听众之间的权力关系。她不是一个在灌输真理的“教授”,而更像一个在与你分享她那些“不成熟的”思考和发现的“同路人”。这种姿态,极大地拉近了她与年轻观众的距离,使得她那些原本晦涩的理论,变得亲切、可感。
正如表演研究学者香农·杰克逊(Shannon Jackson)在《社会工程:表演与公共领域的研究》(*Social Works: Performing Art, Supporting Publics*, 2011)中所分析的,当代许多具有社会性的艺术实践,其有效性,恰恰在于它们能够灵活地在不同的社会角色和话语模式之间进行切换。斯泰尔的讲演,正是在“学者”、“艺术家”、“喜剧演员”和“政治活动家”等多个角色之间,进行着高速的、令人眼花缭乱的切换。
2. **讲演作为“实时蒙太奇”**
斯泰尔的讲演,在结构上,也如同她的论文电影一样,是一种“实时蒙太奇”。她会在讲台上,同时操作电脑、播放影像片段、朗读文本、并进行即兴的评论。影像、声音和她本人的话语,相互碰撞、相互阐发,共同构成了一个动态的、多层次的“意义生产现场”。
例如,在她著名的讲演《Is the Museum a Battlefield?》中,她从自己的一位朋友,在土耳其被疑似与“伊斯兰国”有关的狙击手射杀谈起。然后,她开始追踪那颗子弹的“传记”:它可能是由哪家军火公司生产的?这家公司的股东是谁?这些股东,是否同时也是某些大型美术馆的董事或赞助人?通过这条“子弹的轨迹”,她将一个遥远的战争新闻,与我们身处的艺术体制,以一种无可辩驳的方式,连接在了一起。
在这个过程中,她会播放各种影像资料:战争的新闻片段、军火公司的宣传片、美术馆的开幕式录像、以及她自己拍摄的调查素材。整个讲演,就像一部正在被“现场剪辑”的论文电影。观众被邀请进入艺术家的“思维过程”,亲眼见证一个论点是如何从一堆看似杂乱的材料中,被逐步地建构起来的。这种“过程的展示”,比直接抛出一个结论,更具说服力和思想上的启发性。它不仅传递了“知识”,更重要的是,它示范了一种“如何生产知识”的方法。
综上所述,希托·斯泰尔通过将其写作和讲演,发展为一种独特的“表演性”艺术实践,成功地打破了理论与实践、知识与娱乐、艺术与政治之间的传统界限。她以一种极具个人魅力和时代感的方式,将复杂的批判理论,转化为能够被广泛传播和讨论的“公共话语”。这一策略,不仅极大地扩展了她作为一名艺术家的影响力,更重要的是,它为我们这个时代的知识分子,如何在一个被消费文化和娱乐逻辑所主导的公共领域中,重新找到一种有效的、能够触及大众的“发声”方式,提供了一个绝佳的范例。
### **结论:在“数字废墟”上导航的艺术**
希托·斯泰尔的艺术,是一份为我们这个被数据、算法和资本所全面渗透的“后网络时代”所绘制的、最精准也最令人不安的“认知地图”。她以一种无与伦比的智识勇气和方法论上的创新,将艺术从一个关于“物”的美学领域,彻底地转变为一个关于“关系”的政治与伦理战场。她并非一个传统的影像创作者,她是一位系统的解剖者、一位流通的追踪者、一位理论的表演者,以及一位在数字废D墟之上,为我们导航的引路人。
通过本文对斯泰尔五重核心介入策略的系统性剖析,我们得以看到,她为当代艺术的批判性实践,提供了一套逻辑严密且极具操作性的“方法论工具箱”。这份宝贵的遗产,对于那些同样渴望用艺术去回应我们这个复杂时代的创作者来说,其启示是深刻而多维的。
**第一,艺术必须成为一种“另类知识生产”。** 斯泰尔的实践,彻底打破了艺术(感性)与理论(理性)的二元对立。她向我们证明,最深刻的艺术,可以是最严谨的研究。在今天这个“后真相”时代,当事实本身变得岌岌可危,当主流媒体日益失去公信力时,艺术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掌握一种“调查”和“取证”的能力。斯泰尔的“论文电影”和“侦查美学”,为我们示范了如何将艺术,转变为一种能够独立于官方叙事和商业话语之外的、生产“另类知识”的强大工具。
**第二,批判必须深入“系统的肌理”。** 斯泰尔的批判,从不满足于对现象的表面道德谴责。她的“系统并置”策略,总是致力于揭示那些隐藏在看似孤立的事件(一场战争、一次金融危机、一场艺术展览)背后,那张由军事、娱乐、金融、科技所共同编织的、巨大的“共谋网络”。这启示我们,有效的艺术介入,不能仅仅停留在对“坏人”或“坏事”的控诉,而必须深入到社会运作的“系统肌理”之中,去揭示那些使“坏事”得以可能、甚至变得“合理”的结构性力量。
**第三,美学即政治,流通即战场。** 斯泰尔的“劣质图像”理论,是一次深刻的美学革命。它将我们的注意力,从图像的“质量”和“原创性”,转移到了图像的“流通”和“使用”。她让我们认识到,在数字时代,一张图像的政治能量,恰恰在于其被复制、被分享、被挪用、被“污染”的过程之中。对于艺术家来说,这意味着,我们需要重新思考“作品”的概念。一件作品的生命,或许并非在它被完成的那一刻结束,而是在它被投入流通、开始其不可预测的“旅程”时,才真正开始。艺术的战场,已经从美术馆的白墙,扩展到了我们每一个人的手机屏幕。
**第四,身体与感知,是最后的阵地。** 面对一个日益虚拟化、数据化的世界,斯泰尔的“沉浸式眩晕”策略,显得尤为重要。她通过创造令人不安的、充满感官冲击的空间装置,来将我们从屏幕前的被动麻木中“唤醒”,让我们重新意识到自己“身体”的存在。她提醒我们,尽管我们的身份、劳动和情感,正在被不断地转化为冰冷的“数据”,但我们那会感到眩晕、感到疲惫、感到不安的肉身,或许是我们进行抵抗的最后阵地。未来的艺术,需要找到一种能够同时作用于我们的“心智”和“身体”的语言,一种能够进行“认知重塑”的体验式语言。
**第五,幽默是最后的武器。** 在斯泰尔那看似严肃、冷峻的批判背后,始终涌动着一种独特的、充满智慧的黑色幽默。无论是《如何不被看见》中那个一本正经的“说教视频”,还是《太阳工厂》里那个由机器人讲述的荒诞故事,都充满了令人会心一笑的自反与反讽。这种幽默,并非为了削弱批判的力度,恰恰相反,它是为了让批判变得更具韧性、更具穿透力。在一个令人绝望的时代,幽默,或许是让我们能够保持清醒、并继续斗争下去的最后一种智慧,最后一种尊严。
毫无疑问,希托·斯泰尔的艺术,是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她所提出的问题,她所揭示的困境,她所发明的策略,都将继续在未来的数十年里,被反复地讨论、借鉴和发展。她以其无畏的创作,为我们证明了,即使在一个最令人困惑的时代,艺术,也依然可以成为思想的利刃,成为黑暗中的星图,成为我们辨认自身处境、并寻找出路的最可靠的工具之一。她的斗争,就是我们所有人的斗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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