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昱坤
流变的秩序:西方抽象架上绘画的策略史
摘要
本文旨在对二十世纪初至今的西方抽象架上绘画进行一次策略史的梳理。文章的核心观点认为,抽象绘画的历史并非简单的风格流变或形式主义的自我演进,而是一部艺术家针对“再现”危机、绘画本体问题以及时代精神变迁所采取的一系列连贯而又充满断裂的“策略”应对史。从康定斯基的“内在需要”与蒙德里安的“普遍和谐”,到抽象表现主义者将画布视为“行动的竞技场”,再到极简主义对绘画物体性的极致探索,以及当代绘画对多种策略的挪用、戏仿与融合,抽象绘画始终在与现实、精神、物质材料和自身历史的复杂关系中调整其存在方式。本文将严格按照时间顺序,聚焦于架上绘画这一特定领域,通过对关键艺术家、作品及理论的深入分析,勾勒出这部策略史的清晰脉络,旨在为当下及未来的抽象艺术实践者,提供一份深刻而富有启发性的历史图谱与思想资源。
关键词:抽象绘画;架上绘画;策略史;现代主义;抽象表现主义;极简主义;当代艺术
第一章:抽象的创世纪(约1910-1920年代):精神、秩序与虚无的策略分野
抽象绘画的诞生,并非一蹴而就的偶然事件,而是十九世纪末以来西方文化与思想领域剧烈震荡在地壳板块上的必然产物。摄影术的发明动摇了绘画“再现现实”的传统功能;尼采“上帝已死”的宣告瓦解了古典世界的精神秩序;物理学革命颠覆了牛顿式的稳定宇宙观;而沃林格在《抽象与移情》中则从心理学层面揭示了人类艺术意志的两种基本冲动,他指出,当人与外部世界处于一种和谐、愉悦的同感关系时,便产生“移情”的冲动,艺术趋向于有机、自然的现实主义;而当人对变幻莫测的外部世界感到恐惧与不安时,便产生“抽象”的冲动,渴望在艺术中创造出一个超然于偶然性与暂时性之上的、绝对的、几何式的秩序世界来获得心灵的安宁。沃林格的理论深刻地预言了二十世纪初抽象艺术诞生的心理动因。正是在这样一个现实与精神的双重“失序”时代,第一代抽象艺术家们以前所未有的决绝姿态,开启了走向“无物之境”的伟大探险。然而,他们的策略并非铁板一块,而是从一开始就分化为三个主要方向:通向内在精神的、通向宇宙秩序的,以及通向绝对虚无的。
(一)瓦西里·康定斯基:通向“内在需要”的精神化策略
瓦西里·康定斯基(Wassily Kandinsky)通常被认为是西方第一位真正意义上的抽象画家。他的策略,是一种彻底的内向化与精神化策略。其核心在于,将绘画从对外部自然的模仿中彻底解放出来,使其成为直接传达艺术家内在精神与情感的纯粹视觉语言,即“内在需要”(Inner Necessity)的直接表达。
理论先行:《论艺术的精神》
康定斯基的抽象之路,是理论与实践高度并行的。他在1911年出版的《论艺术的精神》(Concerning the Spiritual in Art)一书中,系统地阐述了他的艺术思想。他认为,时代正处于一个伟大的精神转折期,物质主义的梦魇即将过去,一个精神的新时代即将来临。在这个新时代里,艺术必须承担起引领人类灵魂向上的使命。为了完成这一使命,艺术必须摆脱对物质外壳的依附,即对客观物象的描摹。康定斯基写道:“总的来说,色彩是一种能直接对灵魂产生影响的力量。色彩是琴键,眼睛是琴槌,灵魂是拥有许多琴弦的钢琴。艺术家就是弹琴的手,他触摸着不同的琴键,引发灵魂的振动。”这段著名的论述,清晰地表明了他的核心策略:通过色彩与形式的纯粹组合,绕过客观世界的“噪音”,直接与观众的灵魂进行沟通,建立一种如同音乐般的直接感染力。他认为,每一种颜色、每一种形式(点、线、面)都有其特定的“内在声音”,能够引发特定的情感共鸣,例如,蓝色导向宁静与超验,黄色则充满世俗的、积极的能量。
实践的演进:从“印象”到“即兴”与“构图”
康定斯基的绘画实践,清晰地展示了他一步步摆脱物象、走向纯粹抽象的过程。他早期的“蓝骑士”时期作品,如《蓝山》(1908-1909),虽然色彩已经高度主观化与表现主义化,但山、骑士、树木的形象依然可辨。然而,他很快意识到,残存的物象依然是通向纯粹精神表达的障碍。
从1910年左右开始,他创作了一系列以《即兴》(Improvisation)和《构图》(Composition)命名的作品。这些标题本身就表明了他向音乐模式的靠拢。“即兴”系列,如《即兴28号》(1912),画面中充满了狂飙式的笔触、激烈的色彩碰撞和涌动的线条,物象被分解、打散,几乎消融在纯粹的形式律动之中,它们是艺术家内在情感瞬间的、无意识的爆发。而“构图”系列,如他本人最为珍视的《构图七号》(1913),则代表了另一种更为深思熟虑的创作方式。这幅巨作经历了数十张草图的准备,画面结构复杂而宏大,各种形式元素在其中交织、碰撞、冲突而又最终达到一种宇宙交响乐般的宏大和谐。画面的主题不再是任何具体的物象,而是如“洪水”、“复活”、“末日审判”等宏大的精神主题的视觉化呈现。康定斯基的策略在此达到顶峰:他并非在“抽象”一个外在的现实,而是在“具象”一个内在的精神现实。正如艺术史家威尔·贡布里希(Will Gombrich)在《艺术的故事》中所指出的,康定斯基希望他的艺术能够像音乐一样,“使我们直接进入一个精神世界”。
(二)彼埃·蒙德里安:寻求“普遍和谐”的秩序化策略
如果说康定斯基的抽象策略是热烈的、主观的、表现性的,那么彼埃·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的策略则是冷静的、客观的、构成性的。他同样寻求一种超越表象的终极真实,但这种真实并非个人内在的情感,而是一种宇宙间普遍存在的、永恒不变的和谐秩序。他的策略,是一种激进的简化与提纯,旨在通过最基本的造型元素,揭示这个“普遍实在”。
从立体主义到新造型主义
蒙德里安的抽象之路始于对立体主义的改造。立体主义,特别是毕加索和布拉克的分析立体主义,已经将物象分解为几何化的块面,但其出发点仍然是客观对象。蒙德里安在1911年移居巴黎后,深受立体主义影响,创作了《灰色的树》(1912)等作品。在这幅画中,树的形态已经被简化为纵横交错的黑色线条网络,色彩也简化为灰色和赭石的单色调。然而,蒙德里安很快意识到,立体主义的分解仍然不够彻底,它没有摆脱“悲剧性”的、充满偶然性的个别形式。
回到荷兰后,他与凡·杜斯堡等人共同创办了“风格派”(De Stijl)运动,并创立了他的“新造型主义”(Neo-Plasticism)理论。他认为,艺术的任务是“造型”出那个隐藏在自然变化无常表象之下的“纯粹实在”。为了达到这一目的,必须将造型语言净化到最基本、最纯粹的元素:垂直线、水平线、三原色(红、黄、蓝)以及三种非色(黑、白、灰)。在他看来,垂直线与水平线的直角相交,代表了宇宙间最基本的对立与平衡关系(如精神与物质、男性与女性),而三原色则是色彩世界最本质的存在。
格子画:秩序与平衡的视觉范式
从1920年代开始,蒙德里安开始创作他最具代表性的“格子画”系列。作品如《红、蓝、黄构图》(1930),画面被粗重的黑色水平与垂直线条分割成大小不一的矩形,其中几个矩形被平涂上纯粹的红、黄、蓝原色,其余大部分则留白。这是一种高度理性化、非个人化的创作。艺术家主观的情感、偶然的笔触被完全清除。画面的构图看似简单,实则经过了极其精密的计算与直觉的平衡,每一根线条的位置、每一个色块的大小与位置,都旨在达成一种完美的、非对称的动态平衡。
艺术史家迈耶·夏皮罗(Meyer Schapiro)曾对蒙德里安的格子画进行过深入分析,他认为这种看似冰冷的几何抽象,实际上蕴含着深刻的人文精神,反映了艺术家对一种新的、更和谐的社会秩序的渴望。蒙德里安的策略,是用一种极度简化的、普遍性的视觉语言,去构建一个理想化的、摆脱了个体悲剧与社会混乱的和谐世界。他的画布,成为了一个精神的乌托邦。当他晚年移居纽约后,创作的《百老汇爵士乐》(1942-43)则显示出新的变化,粗黑的线条被闪烁的、由红黄蓝小色块组成的线条所取代,画面充满了都市的节奏感与活力。这表明他的“普遍和谐”并非僵死的教条,而是能与新的生活体验相结合的动态系统。
(三)卡西米尔·马列维奇:走向“绝对零度”的虚无化策略
与康定斯基的精神化和蒙德里安的秩序化策略不同,俄国艺术家卡西米尔·马列维奇(Kazimir Malevich)的策略则更为激进与虚无。他创立的“至上主义”(Suprematism),旨在将绘画从一切“物性”(objectivity)的奴役中解放出来,包括从情感、秩序甚至形式本身的奴役中解放出来。他要抵达的,是一个“无物象”的、“纯粹感觉”的绝对世界,一个艺术的“绝对零度”。
《黑方块》:绘画的终结与再生
1915年,马列维奇在彼得格勒的“0.10”展览上,首次展出了他的至上主义作品,其中最惊世骇俗的,莫过于《黑方块》(Black Square)。这幅画仅仅是在白色的背景上画了一个略微倾斜的黑色正方形。在展览中,马列维奇像悬挂圣像一样,将它挂在展厅的角落高处。这一举动本身就充满了宣言的意味。
《黑方块》的策略是双重的:一方面是彻底的“否定”。它否定了数千年来西方绘画的一切传统:再现、叙事、空间、色彩、构图、技巧,甚至艺术性本身。它将绘画简化到了“零形态”,仿佛宣告了绘画的终结。艺术评论家亚历山大·贝诺瓦(Alexandre Benois)当时就惊呼这是“对艺术的公然唾弃”。另一方面,它又是全新的“肯定”。马列维奇宣称,他“从物象的累赘中解放了出来”,抵达了一个“至高的、纯粹感觉的世界”。黑色方块不是一个空洞的几何形,而是一切形式的胚胎,是通向一个更高维度现实的窗口。白色背景则象征着无限的宇宙空间。这幅画所要传达的,是一种超越理性的、近乎神秘主义的“纯粹感觉”。
从黑色到白色:至上主义的演进
在《黑方块》之后,马列维奇继续他的至上主义探索。他开始在白色背景上布置各种不同大小、颜色的几何形状(圆形、十字形、三角形等),如《至上主义构图》(1916)。这些几何形在画面上漂浮、运动,仿佛摆脱了地心引力,营造出一种宇宙空间般的失重感。
然而,马列维奇的终极目标是彻底摆脱任何形式的束缚。到了1918年,他创作了《白上白》(White on White)系列。其中一幅作品,仅仅是在白色的背景上,用略微不同的白色画了一个倾斜的方块。画面的对比被降到了最低,形式几乎消融在背景之中。这标志着至上主义走向了其逻辑的终点。如果说《黑方块》是绘画的“零形态”,那么《白上白》则是绘画的“无形态”,是“无”的终极体现。艺术史家伊夫-阿兰·博瓦(Yve-Alain Bois)认为,马列维奇的《白上白》代表了一种绘画的“自我终结”的乌托邦冲动。
康定斯基、蒙德里安、马列维奇,这三位抽象艺术的先驱,尽管都走上了背离现实的道路,但他们的策略却截然不同。康定斯基的策略是表现性的,旨在通过抽象形式传达内在的主观精神;蒙德里安的策略是构成性的,旨在通过几何秩序揭示外在的宇宙和谐;而马列维奇的策略则是虚无性的,旨在通过消解一切形式抵达一个超验的纯粹感觉。他们共同开启了二十世纪艺术最重要的一场革命,并以其深刻的差异性,为后来的抽象艺术家们提供了丰富而又充满张力的思想起点。
第二章:战争的阴影与新大陆的黎明(1930-1940年代):抽象艺术的迁徙与嬗变
在抽象绘画创世纪般的英雄时代之后,二十世纪三十年代至四十年代中期,成为了一个复杂而关键的过渡时期。欧洲笼罩在法西斯主义崛起的阴影之下,前卫艺术被斥为“堕落艺术”,许多艺术家被迫流亡。与此同时,大洋彼岸的美国,虽然经济上经历了大萧条,但在文化上却逐渐成为欧洲现代主义艺术家们的避难所。正是在这一历史背景下,世界艺术的中心开始从巴黎向纽约不可逆转地转移。这一时期的抽象绘画,其核心策略不再是开天辟地式的宣言,而是一种在危机中的坚守、综合与酝酿,最终为战后美国抽象表现主义的爆发积蓄了决定性的能量。
(一)欧洲的坚守:在压抑中深化的几何与超现实
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的欧洲,前卫艺术的处境日益艰难。在苏联,马列维奇的至上主义和构成主义等先锋艺术,随着斯大林主义的确立,被斥为不为人民服务的形式主义,并被“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所取代。在德国,纳粹上台后,包豪斯设计学院被关闭,康定斯基、克利等人的作品在1937年的“堕落艺术展”上被公开羞辱。尽管如此,抽象艺术的探索并未完全停止,而是以更隐蔽、更深化的方式在两个主要方向上延续。
几何抽象的深化:从乌托邦到具体艺术
以蒙德里安的风格派为代表的几何抽象,其最初的乌托邦理想在严峻的政治现实面前显得脆弱。然而,其对纯粹形式与理性秩序的追求,演变为一种更为务实的“具体艺术”(Concrete Art)运动。这一概念由凡·杜斯堡在1930年提出,他强调艺术应该完全由其自身元素(线、面、色彩)构成,不抽象于任何自然物,其本身就是一个“具体的”精神实在。
这一时期的重要组织是成立于1931年的巴黎“抽象-创造”小组(Abstraction-Création),它聚集了来自欧洲各地的抽象艺术家,如让·阿尔普(Jean Arp)、索菲·陶贝尔-阿尔普(Sophie Taeuber-Arp)等。他们的作品延续了对几何形式的探索,但相比于蒙德里安的严格教条,显得更为自由与多样化。例如,阿尔普的有机形态浮雕,虽然是抽象的,但其曲线充满了生命的律动感,是对纯粹直线构成的一种柔化与补充。索菲·陶贝尔-阿尔普的《圆形与半圆形构图》(1935),则在严谨的几何结构中,融入了更为活泼、富有节奏感的色彩与形态组合。他们的策略,是在几何抽象的理性框架内,重新注入一种感性的、有机生命的活力,使其不至沦为僵死的教条。
超现实主义的馈赠:自动化书写的策略
与几何抽象并行发展的,是发端于二十年代的超现实主义(Surrealism)。超现实主义虽然大多不是纯粹的抽象艺术,但它所倡导的一种创作方法论——“心理自动化”(psychic automatism),却为后来的抽象绘画,特别是美国的行动绘画,提供了至关重要的策略启示。
超现实主义领袖安德烈·布勒东(André Breton)在《超现实主义宣言》中将其定义为“纯粹的心理自动化,旨在以口头、书面或任何其他方式,表达思想的真实运作。它是在不受任何理性控制,摆脱任何美学或道德偏见的情况下,思想的听写。”这一理论的核心是释放潜意识的力量,让无意识的冲动引导创作。
在绘画领域,安德烈·马松(André Masson)和胡安·米罗(Joan Miró)是自动化手法的杰出实践者。马松的“自动素描”,如《战斗的鱼》(1926),是用快速、连续的线条在画布上狂乱地游走,然后根据这些偶然形成的线条,诱导出鱼、剑等半抽象的形象。米罗的作品,如《加泰罗尼亚风景(猎人)》(1923-24),则是在一个平坦的色域背景上,散布着各种奇特的、仿佛来自梦境的符号化形象。这些形象并非对现实的描摹,而是艺术家潜意识世界的“象形文字”。
超现实主义的自动化策略,其革命性在于它将创作的重心从理性的“构思”转向了非理性的“过程”。绘画不再是预设观念的图解,而是一个在创作过程中不断生成意义的事件。这种对过程、偶然性、身体姿势以及潜意识能量的强调,直接预示了杰克逊·波洛克的行动绘画,并为之提供了关键的理论与实践先例。
(二)美国的酝酿:欧洲现代主义的移植与融合
当欧洲的前卫艺术在政治高压下步履维艰时,美国,特别是纽约,正逐渐成为这些思想的交汇之地。大批欧洲艺术家的到来,如蒙德里安、莱热、恩斯特、马松、达利以及重要的教育家汉斯·霍夫曼(Hans Hofmann),使得纽约的艺术生态发生了质变。美国的年轻艺术家们,第一次有机会如此直接地接触和吸收欧洲现代主义的核心成果。
美国抽象艺术家协会(AAA)与几何抽象的传播
在三十年代的美国,占主导地位的艺术是与大萧条社会现实紧密相关的“地方主义”(Regionalism)和“社会现实主义”(Social Realism)。抽象艺术在当时仍是边缘性的。为了争取抽象艺术的生存空间,一批艺术家在1936年成立了“美国抽象艺术家协会”(American Abstract Artists)。这个团体的成员,如约瑟夫·阿尔伯斯(Josef Albers)和艾德·莱因哈特(Ad Reinhardt)的早期作品,大多受到欧洲几何抽象,特别是蒙德里安和构成主义的影响。
他们的策略,首先是在美国本土建立一个抽象艺术的话语阵地,通过年展、出版物等方式,向公众和批评界证明抽象艺术的合法性。在创作上,他们致力于对欧洲几何抽象语言的吸收与转化。例如,阿尔伯斯从他在包豪斯的教学经验出发,开始了他对色彩相对性的系统研究,最终发展为他著名的《向方形致敬》系列。这一时期的美国几何抽象,更多地体现为一种对欧洲经验的学习与实践,尚未形成真正独立的、具有强大冲击力的风格。
汉斯·霍夫曼的教学:推与拉的辩证法
在这一时期,对美国抽象绘画发展影响最深远的,或许不是某位艺术家,而是一位教育家——汉斯·霍夫曼。他于1932年从德国移居美国,并在纽约开办了自己的艺术学校。他的学生中,涌现出了一大批未来的重要艺术家和批评家,包括海伦·弗兰肯塔勒和克莱门特·格林伯格。
霍夫曼的教学核心是一种辩证的“推与拉”(push and pull)理论。他教导学生,绘画平面是一个充满张力的动态空间,色彩、形状、线条在其中相互作用,既相互排斥(推),又相互吸引(拉)。一幅成功的画,就是要在二维的平面上,通过这种“推与拉”的关系,创造出一种充满活力的、搏动的视觉空间。他反对纯粹的模仿自然,也反对纯粹的装饰性平面。他的理论,成功地将野兽派的色彩表现力、立体主义的结构分析以及康定斯基的精神性,融合为一个富有活力的教学体系。
霍夫曼本人的创作,如《春》(1940),也体现了这种综合策略。画面中,浓烈的、表现性的色彩与带有立体主义遗迹的结构性笔触相互交织,既有对自然的感性回应,又有对画面形式的理性控制。霍夫曼的策略,是一种“综合”的策略,他为迷茫的美国年轻艺术家们提供了一套将欧洲现代主义各流派精髓融为一炉的方法论,为他们从模仿走向创造铺平了道路。
阿希尔·戈尔基:从毕加索到超现实的个人化熔炼
如果说霍夫曼在理论上为美国抽象艺术的崛起铺路,那么阿希尔·戈尔基(Arshile Gorky)则在创作实践上,成为从欧洲现代主义到美国抽象表现主义最关键的桥梁人物。他的艺术生涯,本身就是一部浓缩的美国艺术家“身份焦虑”与“自我寻找”的历史。
戈尔基早期的作品,几乎是对欧洲大师的系统性模仿与学习。他曾说:“我曾与毕加索同在。”他的作品中充满了塞尚的结构、毕加索的形态和米罗的符号。然而,在四十年代,随着与布勒东等流亡的超现实主义者的接触,他的艺术发生了决定性的突破。他吸收了超现实主义的自动化技术,并将其与自己对自然的深情记忆以及纯熟的绘画技巧相结合,创造出一种全新的、高度个人化的“抽象风景画”。
作品如《肝是公鸡的鸡冠》(1944)和《水磨坊的约定》(1947),画面充满了流动的、有机的、仿佛生物形态的线条和稀薄而绚丽的色彩。这些形象既非纯粹的几何,也非对现实的直接描摹,它们是艺术家记忆、情感与潜意识在画布上的自由流淌。戈尔基的策略,是个人化的熔炼。他不再是模仿大师,而是将大师的语言彻底消化,并与自己的生命体验相结合,创造出一种属于自己的、充满痛苦与诗意的抽象语言。他的成功,为波洛克、德·库宁等人指明了方向:美国艺术的未来,不在于追随欧洲,而在于超越欧洲,找到一种能够直接表达美国这片新大陆原始生命经验的、全新的抽象形式。
总而言之,三四十年代是抽象绘画策略史上的一个“潜伏期”。在欧洲,它是在压抑中的深化与坚守;在美国,则是大规模的吸收、融合与酝酿。超现实主义的自动化策略与汉斯·霍夫曼的综合性教学,共同为美国艺术家们提供了摆脱欧洲影响、走向独立创造的方法论武器。而戈尔基的个人化熔炼,则吹响了美国抽象表现主义即将崛起的号角。一个全新的、以纽约为中心的抽象绘画时代,即将在战后的废墟与希望中诞生。
第三章:抽象表现主义的凯旋(1940年代末-1950年代):行动的竞技场与崇高的色域
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结束,不仅重塑了全球的政治格局,也彻底改变了世界艺术的版图。巴黎在战争中黯然失色,纽约则以无可争议的姿态崛起为新的世界艺术中心。正是在这片充满战后存在主义焦虑、冷战意识形态对峙以及美国国家实力空前膨胀的土地上,诞生了西方现代艺术史上第一个真正由美国主导的、具有世界性影响的艺术运动——抽象表现主义(Abstract Expressionism),也被称为“纽约画派”。
这一运动的艺术家们,继承了欧洲现代主义的遗产,特别是康定斯基的表现主义精神和超现实主义的自动化技术,并将其与一种美国式的、强调个人主义、英雄气概和广阔无垠空间感的精神气质相结合。他们的策略,不再是欧洲前辈那种带有乌托邦色彩的对精神或秩序的构建,而是一种更为直接、更为个人化、也更为暴烈的自我表达。抽象表现主义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其策略主要分化为两大主流:以杰克逊·波洛克为代表的“行动绘画”,将画布视为记录身体姿态与心理能量的竞技场;以及以马克·罗斯科为代表的“色域绘画”,试图通过巨大的、弥漫的色彩区域,唤起观者崇高而又静穆的宗教般体验。
(一)行动绘画:作为事件的艺术与存在主义策略
“行动绘画”(Action Painting)这一术语由批评家哈罗德·罗森伯格(Harold Rosenberg)在1952年提出。他写道:“在某个时刻,一个又一个美国画家开始把画布看作是一个行动的竞技场,而不是一个再现、分析或‘表现’一个客体(无论是真实的还是想象的)的空间。画布上将要出现的东西不是一幅画,而是一个事件。”这一论断精准地抓住了波洛克、德·库宁等人的核心策略:绘画的重点从最终完成的作品(客体),转移到了创作的过程本身(行动)。
杰克逊·波洛克:滴洒策略与“一体”画面
杰克逊·波洛克(Jackson Pollock)是行动绘画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他于1947年左右发展出的“滴洒法”(drip and pour),彻底颠覆了数千年来“绘画”的定义。他将巨大的画布铺在地上,手持棍棒或戳了洞的颜料罐,围绕着画布走动,让液态的颜料在重力与他身体姿态的引导下,滴落、泼洒、流淌在画布上,形成复杂交织的线网。
这首先是一种身体化的策略。传统绘画主要依赖于手腕的精细控制,而波洛克的绘画则调动了整个身体的运动。正如他自己所说:“在地板上我感觉更自在。我感觉离画更近,更能成为画的一部分,因为这样我就可以绕着它走,从四面进入,真正地置身于画中。”他的创作过程,如同一场原始的、充满仪式感的舞蹈。
其次,这是一种过程记录的策略。最终完成的画作,如《薰衣草之雾:第一号》(1950),其意义不在于描绘任何东西,而在于它忠实地记录了创作这一“事件”的全部过程。每一条颜料的轨迹,都对应着艺术家身体的一次运动,一次能量的释放。观众观看的,不再是一个幻觉空间,而是一个充满了时间痕迹的、物质性的“场”。
最后,这是一种**“一体”(all-over)构图的策略**。波洛克的滴洒绘画没有传统绘画的中心、焦点和等级。复杂的线网均匀地分布在整个画面上,观众的视线可以在其中自由地游走,而不会停留在任何一个特定点上。这种构图,被认为反映了美国广袤无垠的风景所带来的空间感,也与现代物理学关于宇宙均质性的观念相呼应。批评家克莱门特·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从形式主义的角度高度评价波洛克的“一体”绘画,认为它通过强调画面的平面性,走向了绘画的纯粹。然而,对波洛克本人而言,他的创作更多地源于荣格心理学的影响,是一种深入潜意识、“与画合一”的存在主义行动。
威廉·德·库宁:在抽象与具象之间挣扎的策略
如果说波洛克代表了行动绘画走向纯粹抽象的一极,那么威廉·德·库宁(Willem de Kooning)则代表了其更为复杂、也更具挣扎性的一面。他的整个艺术生涯,都处于抽象与具象的激烈搏斗之中。他的策略,不是彻底消灭具象,而是在狂暴的、抽象的笔触中,让具象的“残影”不断地显现与消解。
他最著名的系列是五十年代初的《女人》(Woman)。在《女人一号》(1950-52)中,一个形态狞厉、双眼圆睁的女性形象,仿佛从一团混乱、暴烈的笔触与色彩中被撕扯出来。德·库宁反复涂抹、刮擦,画布上留下了无数次修改的痕迹。这里的“女人”,既非古典的维纳斯,也非现实的模特,她更像是一个原始的、充满生命与毁灭力量的图腾。
德·库宁的策略,是一种**“过程即是挣扎”**的策略。他的绘画过程充满了不确定性与破坏性,他曾说:“我最终停下来时,是因为我把画搞砸了。”这种挣扎,既是形式上的(在抽象与具象之间),也是心理上的(在爱与恨、创造与毁灭之间)。与波洛克那种近乎萨满仪式的、一气呵成的创作不同,德·库宁的画布是他存在主义焦虑的战场。他的笔触,被批评家托马斯·赫斯(Thomas B. Hess)描述为“刀子”,既在塑造形象,也在摧毁形象。这种策略的深刻之处在于,它揭示了抽象与具象并非截然对立的两极,而是现代艺术家内心持续不断的冲突。
弗朗兹·克莱恩:放大与简化的建筑性姿态策略
弗朗兹·克莱恩(Franz Kline)是行动绘画中另一位重要的代表。他的策略,是一种建筑性的姿态放大策略。他以其巨大尺幅的、充满力量感的黑白绘画而闻名。作品如《首席》(1950),粗犷有力的黑色笔触如同建筑的梁柱,在白色的背景上纵横交错,构建出一个充满张力的、动态的结构。
克莱恩的创作方法很独特,他常常先在电话簿等小纸片上画出快速的素描草图,然后用幻灯机将这些小草图放大投影到巨大的画布上,再以巨大的工业用刷,充满激情地将这些放大的姿态转绘到画布上。这一过程本身就充满策略性:它将一个瞬间的、自发的姿态(小草图),转化为一个纪念碑式的、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构(大画)。它既保留了行动绘画的即兴与能量,又赋予其一种建筑般的稳定感与崇高感。克莱恩的抽象,虽然也源于姿态,但其最终效果却非波洛克的散漫线网或德·库宁的混乱涂抹,而是一种高度简化、充满结构力量的视觉冲击。
(二)色域绘画:作为沉思空间的崇高化策略
与行动绘画充满动态与冲突的“热抽象”不同,抽象表现主义的另一大分支“色域绘画”(Color Field Painting)则呈现出一种宁静、冥想、沉思的“冷抽象”面貌。其代表艺术家马克·罗斯科、巴尼特·纽曼和克利福德·斯蒂尔,都致力于通过巨大的、平坦的、弥漫的色彩区域,来创造一种超越日常经验的、近乎宗教体验的“崇高”(the sublime)之境。
马克·罗斯科:色彩的呼吸与悲剧性体验策略
马克·罗斯科(Mark Rothko)的艺术策略,是通过色彩的呼吸创造悲剧性崇高体验。他摒弃了任何具象的描绘和动态的笔触,其成熟期的经典样式,是在巨大的画布上,用几个边缘模糊、仿佛在呼吸和漂浮的巨大矩形色块构成。如《橙、红、黄》(1961),几个巨大的、散发着内在光芒的色块上下排列,它们之间以及它们与背景的边界都经过了多层稀薄颜料的晕染,显得柔和而又相互渗透。
罗斯科的策略首先是尺度的策略。他坚持创作巨大尺幅的作品,并要求美术馆将它们挂在相对较小的空间里,让画的光芒将观众完全包裹。他希望观众不是在“看”画,而是在“进入”画,与画进行直接的、亲密的交流。他曾说:“我之所以画大画,是因为我希望能够非常亲密和人性化。”
其次,这是色彩的策略。罗斯科的色彩并非装饰性的,而是情感与精神的直接载体。他通过极其微妙的色彩层次与对比,旨在传达“人类基本的情感——悲剧、狂喜、厄运等等”。他反对人们仅仅从形式美的角度欣赏他的作品,他希望观众在他的画前能够像他在创作时一样,流下眼泪,体验到一种深刻的、带有悲剧色彩的崇高感。罗斯科教堂(Rothko Chapel)中那十四幅深沉的、近乎黑色的巨幅画作,便是他这一宗教性与悲剧性崇高策略的终极体现。
巴尼特·纽曼:“拉链”策略与人之在场的宣告
巴尼特·纽曼(Barnett Newman)的策略,同样是追求崇高,但他使用了一种更为激进、也更具观念性的语言。他的标志性元素,是被他称为“拉链”(Zip)的垂直色带。这些“拉链”以决绝的姿态,划破了巨大的、单色的色域。
在作品《英雄的、崇高的男人》(Vir Heroicus Sublimis)(1950-51)中,一条巨大的、几乎占据了整个墙面的红色色域,被几条细细的、颜色各异的垂直“拉链”所分割。这是一种**“分割崇高”的策略。巨大的单色色域,象征着康德哲学意义上的、令人敬畏而又无法把握的、混沌的崇高。而那条垂直的“拉链”,则如同一个站立的人,是人类主体在无限的、无定形的宇宙中,以其有限的存在,毅然决然地划出的一个坐标,一个“在场”的宣告。
纽曼的策略也是一种神学与创世**的策略。他的许多作品标题,都与犹太教的创世神话有关。那条“拉链”,可以被理解为上帝在混沌中所说的第一句话“要有光”,是区分、命名、创造秩序的最初行为。纽曼的绘画,是对创世那一瞬间的哲学与神学沉思。他的策略,是用最简化的形式,去触及最宏大、最本源的存在问题。
克利福德·斯蒂尔: jagged forms 和有机抽象
克利福德·斯蒂尔(Clyfford Still)是色域绘画中风格最为独特的一位。他的策略,是一种有机的、如同地质构造般的撕裂策略。他的画面,由一些巨大的、边缘极不规则、仿佛被撕裂开的锯齿状色块构成。这些色块像大陆板块一样相互挤压、碰撞。
作品如《1957-D-No. 1》(1957),巨大的、仿佛岩浆般的红色和黑色区域相互撕扯,暴露出底下闪电般的黄色和白色。斯蒂尔的绘画,充满了原始的、野性的、自然的力量感。它让人联想到美国西部广袤而又严酷的自然地貌:大峡谷、沙漠、裸露的岩层。
斯蒂尔的策略是反欧洲的。他极力与欧洲的优雅、和谐、理性的传统决裂,追求一种完全属于美国本土的、原始的、未经驯化的美学。他的画面充满了冲突与张力,拒绝任何形式的妥协与和谐。他将自己视为一个孤独的开拓者,在艺术的荒原上开辟全新的疆土。他的这种决绝姿态和对原始力量的追求,也深刻地体现了抽象表现主义一代艺术家的英雄主义情结。
抽象表现主义的凯旋,标志着美国艺术在世界舞台上的成熟。无论是行动绘画的存在主义姿态,还是色域绘画的崇高冥想,其背后的核心策略,都是将巨大的画布作为承载艺术家主体精神、能量与意志的场所。他们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尺度和强度,将个人化的、内在的体验,转化为具有普遍感染力的视觉形式,为抽象绘画的历史,写下了最为雄浑壮阔的一章。
第四章:形式的净化与观念的转向(1960年代):后绘画性抽象与极简主义的降温策略
在抽象表现主义那充满英雄气概与情感风暴的十年之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美国艺坛迎来了一次深刻的转向。年轻一代的艺术家和批评家开始对抽象表现主义的“热抽象”——其强烈的个人主义、浪漫的姿态性和暧昧的形而上学诉求——感到厌倦。他们寻求一种更为冷静、客观、非个人化、也更为理性的艺术。这一“降温”的趋势,催生了两种紧密相关但又有所区别的艺术运动:“后绘画性抽象”(Post-Painterly Abstraction)和“极简主义”(Minimalism)。它们的共同策略是“净化”,即从绘画中清除一切非本质的元素,如个人笔触、幻觉空间、文学性叙事等。然而,它们的净化路径与最终目标却有所不同:前者旨在将绘画提纯为其纯粹的视觉性与光学性,而后者则将绘画推向了其作为“物”的逻辑终点。
(一)后绘画性抽象:走向纯粹视觉的净化策略
“后绘画性抽象”这一术语由批评家克莱门特·格林伯格于1964年为他策划的一场同名展览所创造。他用这个词来概括一批艺术家的共同倾向,即他们都超越了抽象表现主义那种厚重的、充满笔触感的“绘画性”(painterly)表面。他们的策略,是通过各种技术手段,创造出一种平坦的、开放的、纯粹光学的色彩空间。
海伦·弗兰肯塔勒与莫里斯·路易斯:浸染策略
海伦·弗兰肯塔勒(Helen Frankenthaler)是连接抽象表现主义与后绘画性抽象的关键人物。她在1952年创作的《山与海》(Mountains and Sea),开创了一种全新的“浸染法”(soak-stain)。她将稀释得像水一样的油画颜料,直接倒在未经处理的粗帆布上,让颜料渗透、浸染到画布的纤维之中。
这一策略的革命性在于,它彻底消除了传统绘画中“图与底”的分别。色彩不再是覆盖在画布表面的一个层面,而是与画布本身融为了一体。这种方法既保留了抽象表现主义的自发性与流动感,又创造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的、纯粹光学的色彩效果。
莫里斯·路易斯(Morris Louis)深受弗兰肯塔勒的启发,并将浸染法发展到了极致。在他的《纱幔》(Veils)系列中,如《Saraband》(1959),他让多层稀薄的、半透明的丙烯颜料从画布顶端自由流淌下来,形成如同彩色瀑布或纱幔般的效果。而在他的《不卷曲》(Unfurleds)系列中,如《Delta Theta》(1961),两条彩虹般的颜料带从画布的左上角和右上角向中心流淌,中间留下了巨大的空白。路易斯的策略是控制下的流动。他通过倾斜画布来引导颜料的走向,整个过程几乎没有艺术家的笔触痕迹。其结果是一种纯粹的、非个人化的、由色彩自身的流动与重叠所构成的视觉奇观。
肯尼斯·诺兰:硬边与靶心的构成策略
肯尼斯·诺兰(Kenneth Noland)是另一位硬边绘画(Hard-edge Painting)的重要代表。他的策略,是一种几何构成的纯粹化策略。他以其“靶心”、“V形”和“条纹”系列绘画而闻名。在《歌》(1958)这样的“靶心”画中,一系列同心圆以纯粹的色彩排列在方形的画布上。
与蒙德里安的几何抽象不同,诺兰的构图更为直接、单一和中心化。他旨在创造一种即时的、整体的视觉冲击,而不是一种需要时间去解读的平衡关系。他的色彩关系,如他的老师约瑟夫·阿尔伯斯一样,是其作品的核心。他通过不同色彩的并置,探索色彩在视觉上前进或后退的光学效应。他的画面是完全平坦的,没有任何肌理和笔触,色彩与形状完美地统一在一起。这种策略,是格林伯格形式主义理论的完美图解:绘画正在不断地自我净化,摆脱一切非绘画的元素,回归其作为“二维平面上组织色彩”的本质。
弗兰克·斯特拉:作为物体的绘画与演绎结构策略
弗兰克·斯特拉(Frank Stella)是这一代艺术家中将绘画的净化推向最激进、也最具观念性的一位。他在1959年创作的《黑画》(Black Paintings)系列,如《劳动的果实》(The Marriage of Reason and Squalor, II),成为了一个时代的宣言。画面上,平行的黑色条纹被细细的、未上色的画布线条所分隔,这些条纹的构图模式,完全是由画布自身的矩形形状“演绎”出来的。
斯特拉的策略是**“所见即所得”(What you see is what you see)**。他在一次著名的访谈中如此说道。他旨在彻底清除绘画中的任何幻觉空间、象征意义或情感表达。绘画不再是一个通向其他世界的窗口,它就是它自身——一个涂了颜料的、挂在墙上的物体。他的“演绎结构”策略,意味着画面的内部逻辑完全由其外部形状所决定,从而排除了艺术家任何主观的、任意的构图选择。
不久,斯特拉更是开创了“异形画布”(shaped canvas)。他不再满足于传统的矩形,而是让画布的外部形状,如V形、多边形等,直接与内部的条纹图案相呼應。例如在他的《铝系列》(1960)中,画布被切割成各种形状,彻底粉碎了矩形所暗示的“窗口”幻觉。斯特拉的这一策略,将绘画进一步推向了其作为“特定物体”(specific object)的边界,直接通向了极简主义的领地。
(二)极简主义:走向“零度”的物体化策略
极简主义(Minimalism)是六十年代中期兴起的一场更为激进的艺术运动。它虽然主要表现为雕塑,但其核心思想对绘画产生了颠覆性的影响。极简主义者认为,后绘画性抽象的净化仍然不够彻底,它们仍然保留了色彩关系、构图平衡等传统绘画的美学趣味。极简主义的策略,是将绘画的“物性”(objecthood)推到极致,彻底消除作品的内部关系,使其成为一个单一的、不可分割的、工业制造般的物体。
艾格尼丝·马丁:静谧的网格与超越性的策略
艾格尼丝·马丁(Agnes Martin)是极简主义中一个独特的存在。她的作品,通常是在接近白色的单色背景上,用铅笔画上极其精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网格。如《无题》(1977)。她的作品,初看之下似乎空无一物,但当观众走近并静心观看时,那些微妙的线条与画布表面的肌理便会显现出来,营造出一种极其宁静、冥想的氛围。
马丁的策略,是一种**“于无中生有”**的策略。她虽然使用了极简主义的语言(网格、单色),但其目标却与罗斯科更为接近,旨在传达一种内在的、带有东方禅宗意味的超越性体验。她的网格,并非冰冷的几何结构,而是如同心电图般,记录着艺术家内心的微妙波动。她的艺术,在极简主义的冰冷外壳下,保留了一丝人性的温度与精神的深度。
罗伯特·雷曼:白色的探索与绘画本体的策略
罗伯特·雷曼(Robert Ryman)则将绘画的本体论探索推向了极致。他毕生的创作,几乎都只使用白色。然而,他的作品并非关于“白色”本身,而是关于“如何画”以及“什么是画”的探索。
他的策略,是将绘画的所有构成元素问题化。在一幅雷曼的作品中,如《温莎34号》(1966),观众的注意力会被引向那些通常被忽略的元素:颜料的质地(厚或薄、光或哑)、笔触的痕迹(长或短、垂直或水平)、支撑物的材质(画布、铝板、麻布)、画框的形式,甚至包括画作如何被固定在墙上(螺丝、钉子)。
雷曼通过将色彩的可能性降到最低,从而将绘画的其他所有变量提升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要性。他的白色绘画,不是一片虚无,而是一个充满了微妙变化与实在决策的物质场域。他的策略,是一种现象学的策略,它不再提供任何幻觉或意义,而是邀请观众去体验绘画作为一种物质存在的纯粹现实。
六十年代的抽象绘画,经历了一场深刻的“降温”。从抽象表现主义的激情与崇高,转向了后绘画性抽象的冷静与光学性,并最终在极简主义那里抵达了绘画作为纯粹物体的“零度”。这一策略性的净化过程,一方面将格林伯格的形式主义逻辑推演到了极致,另一方面,也似乎耗尽了现代主义抽象绘画的可能性。绘画已经被还原为其最基本的构成要素,下一步将走向何方?这正是七十年代以后,在后现代语境下,新一代艺术家们必须面对的难题。
第五章:后现代的迷宫(1970年代至今):抽象策略的解构、挪用与再生
经历了六十年代极简主义的终极净化之后,抽象绘画似乎走入了一条死胡同。现代主义那种寻求纯粹性、普遍性与原创性的宏大叙事,在“绘画已死”的论调中显得难以为继。然而,从七十年代开始,尤其是在后现代主义思想的冲击下,抽象绘画并没有消亡,而是以一种全新的、更为复杂多元的方式获得了再生。后现代语境下的抽象绘画,其核心策略不再是“创造”一种前所未有的终极形式,而是对整个抽象绘画历史,乃至整个图像世界的“反思”、“挪用”与“重组”。艺术家们不再相信存在唯一的、纯粹的抽象语言,而是将抽象视为一种可以被自由操纵、充满历史与社会指涉的符号系统。
(一)七十年代的暖流:抒情抽象与“图样与装饰”运动的回归策略
在极简主义的冷峻与观念艺术的非物质化达到顶峰之后,七十年代的艺坛出现了一股“回归绘画”的暖流。艺术家们开始重新拥抱色彩、笔触、感性与装饰性,以此来反抗前一个十年的禁欲主义美学。
抒情抽象:重拾笔触与色彩的感性
“抒情抽象”(Lyrical Abstraction)是七十年代初出现的一股潮流。其艺术家们,如丹·克里斯滕森(Dan Christensen)和拉里·潘斯(Larry Poons),重新拾起了抽象表现主义,特别是色域绘画中那种对色彩与颜料物质性的迷恋。
他们的策略,是一种感性的回归。他们不再遵循严格的几何或演绎结构,而是让创作过程中的偶然性与颜料自身的物理特性来主导画面。例如,潘斯在他著名的“大象皮”系列画作中,将厚重的丙烯颜料泼洒在倾斜的画布上,任其自然流淌、堆积,形成如同火山熔岩或大象皮肤般的厚重肌理。这些作品充满了丰富的色彩层次与触觉感,重新肯定了绘画作为一种感官愉悦的价值。
“图样与装饰”运动:对“非主流”美学的挪用策略
更为激进的回归,体现在七十年代中后期的“图样与装饰”运动(Pattern and Decoration)中。这一运动的艺术家,如米利安·夏皮罗(Miriam Schapiro)和乔伊斯·科兹洛夫(Joyce Kozloff),公然挑战现代主义艺术中“纯艺术”高于“装饰艺术”、“西方中心”高于“非西方”、“男性创造”高于“女性手工艺”的等级秩序。
他们的策略,是一种边缘美学的挪用。他们从伊斯兰地毯、伊斯兰瓷砖、美洲印第安纺织品以及传统的女性拼贴、刺绣等“非主流”艺术中汲取灵感。夏皮罗创造了她称之为“女性拼贴”(femmage)的艺术形式,在巨大的、充满表现性笔触的抽象画面上,拼贴上织物、亮片、花边等传统上与女性手工艺相关的材料。作品如《心之解剖》(Anatomy of a Kimono, 1976),将巨大的和服形状与丰富的图案、色彩拼贴结合,既是一件华丽的装饰性作品,也是一篇有力的女性主义宣言。
这一运动的策略,从根本上解构了现代主义关于“纯粹性”的神话。他们证明了,装饰性、复杂性、对非西方文化的借鉴,同样可以成为具有当代性的、有力的艺术语言。
(二)八十年代的转向:新几何与作为符号的抽象
八十年代,随着新表现主义绘画的兴起,具象绘画强势回归。在这一背景下,一部分抽象艺术家开始以一种新的方式重新审视几何抽象的历史。他们不再像蒙德里安那样,相信几何形式能够揭示宇宙的普遍和谐,而是将几何抽象的语言,视为一种充满社会与文化编码的符号系统。
新几何观念主义(Neo-Geo):对现代性的批判策略
以彼得·哈利(Peter Halley)为代表的“新几何观念主义”(Neo-Geo),是这一时期最具代表性的动向。哈利的绘画,使用了明亮的、带有荧光感的工业色彩,以及平坦的、模仿电路图或建筑图的几何形式。
他的策略,是一种社会学批判的策略。他将几何抽象的语言,与法国后结构主义思想家米歇ル·福柯(Michel Foucault)和让·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的理论联系起来。在他的作品中,正方形不再是纯粹的形式,而是被命名为“牢房”(cell)或“监狱”(prison);连接它们的线条,则是“管道”(conduit)。作品如《两个牢房与管道》(1987),不再是对普遍和谐的颂歌,而是对现代社会——一个由几何化的规训空间(学校、工厂、办公室)和信息流管道构成的、高度管制化的社会——的冷峻隐喻。
哈利将蒙德里安的乌托邦语言,转化为一种反乌托邦的批判语言。抽象绘画在这里不再是超越社会的精神庇护所,而是对社会现实的一种符号化的模拟与揭示。这是一种“模拟主义”(Simulationism)的策略,绘画模仿的不再是自然,而是我们身处其中的、日益抽象化和符号化的社会系统。
(三)世纪之交至今:作为历史档案的绘画与混合策略
从九十年代至今,抽象绘画进入了一个彻底的“后现代”时期。在全球化、数字化和图像爆炸的时代背景下,任何寻求单一、纯粹风格的努力都显得不合时宜。当代抽象艺术家的核心策略,是一种**混合(hybrid)与档案化(archival)**的策略。他们不再试图发明全新的语言,而是自由地在整个艺术史,乃至整个视觉文化的档案库中进行挖掘、挪用、并置与重组。
格哈德·里希特:风格的终结与对绘画的元思考
格哈德·里希特(Gerhard Richter)是这一转型时期最具影响力的画家。他的创作生涯,本身就是一部对“风格”进行解构的历史。他同时进行着照相写实绘画与抽象绘画的创作,并认为二者之间并无本质区别。
里希特的抽象绘画,特别是他从八十年代开始发展的“刮板”(squeegee)系列,其策略是**“有控制的偶然”**。他先在画布上涂上多层鲜艳的色彩,然后用一个巨大的、自制的刮板,在颜料未干时刮过画布表面。这个动作,既有艺术家的主观意图(刮的方向、力度),又充满了偶然性(色彩的混合、拖拽、撕裂)。其结果,是层次丰富、色彩绚烂而又充满了偶发肌理的画面。
里希特的这一策略,从根本上质疑了抽象表现主义那种对“真实情感”的直接表达。他的抽象画,并非内在情感的流露,而是一种对“绘画如何被制作出来”的冷静展示。他将姿态(gesture)与机械(mechanics)相结合,模糊了主观与客观、创造与生产的界限。他的全部作品,构成了一个关于“绘画在摄影时代何以可能”的庞大而深刻的元思考。
当代抽象绘画的多元策略
在里希特开创的道路上,当代抽象绘画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多元面貌。艺术家们不再遵循任何统一的“主义”或风格,而是发展出高度个人化的、混合多种策略的创作方式。
过程与物质性的策略:艺术家如阿尔伯特·厄伦(Albert Oehlen),将各种看似不协调的元素——抽象的笔触、具象的拼贴、电脑打印的图像、粗糙的涂鸦——并置在同一画面上。他的策略是**“坏画”(Bad Painting),即故意打破所有关于“好”画的规则(和谐的构图、优雅的笔触等),通过一种看似笨拙、混乱的方式,来探索绘画语言在当下的新可能性。
历史挪用与文脉重组的策略:艺术家如夏琳·冯·海尔(Charline von Heyl),她的作品充满了对艺术史的引经据典,但又并非简单的模仿。她将立体主义的碎片、超现实主义的形态、极简主义的色块等不同历史时期的抽象语言,从其原始文脉中抽离出来,在一个全新的画面中进行重组、并置,创造出充满歧义与智性游戏的、全新的视觉叙事。
数字时代的抽象策略:数字技术的发展,也为抽象绘画提供了新的策略。一些艺术家利用电脑软件进行构图,或者将数字图像作为创作的起点,再将其转化为绘画。这种策略,探讨了在虚拟图像日益泛滥的今天,手绘的、物质性的绘画所具有的独特价值。
抽象与具象的再融合:许多当代艺术家,如艾米·希尔曼(Amy Sillman),则完全打破了抽象与具象的界限。她的作品中,抽象的色块与笔触,可以随时转化为一个卡通化的人物或一个日常生活的场景。她的策略是“变形”(metamorphosis)**,即在绘画的过程中,让形式在抽象与具象之间自由地转换、流动。
结论:没有终点的策略棋局
回顾抽象架上绘画自诞生以来一百多年的历史,我们可以看到,它并非一个从具象走向纯粹,最终抵达终点的线性过程。恰恰相反,它是一个开放的、不断自我反思、自我解构、自我再生的动态过程。每一个重要的艺术家和流派,都在这盘巨大的策略棋局上,走出了属于自己的、应对特定历史与艺术问题的独特一步。
从早期大师们寻求精神、秩序与感觉的“绝对”策略,到抽象表现主义者将画布变为记录主体存在与崇高体验的“事件”策略;从六十年代对绘画进行形式与物质净化的“还原”策略,到后现代语境下将整个艺术史作为资源库进行挪用、重组与批判的“混合”与“反思”策略——抽象绘画的策略史,为我们揭示了艺术创造的本质:它不是对一个既定真理的发现,而是在与历史、文化和媒介的持续对话中,不断提出新问题、创造新意义的永恒过程。
对于今天及未来的艺术家而言,这段历史的启示是深刻的。它意味着,抽象绘画的可能性远未穷尽。历史并未终结,它已经转化为一个无比丰富的“策略档案库”。今天的艺术家,不再背负着创造一个终极的、全新的“主义”的现代主义重担。他们的任务,或许更为复杂,也更为自由:即如何在这个庞杂的档案库中,做出清醒的选择、智慧的组合、个人化的转译,从而以“抽象”这一古老而又常新的语言,言说我们这个时代的独特经验与“内在需要”。这盘策略的棋局,没有终点,每一位真诚的艺术家,都有机会走出属于自己的、精彩绝伦的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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