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艺的幽灵与观念的王座:当代绘画中的“手”与“脑”之战

作者:李昱坤

技艺的幽灵与观念的王座:当代绘画中的“手”与“脑”之战

前言:一场关于“无能”的胜利?

在我们这个时代的艺术殿堂里,一个令人不安的幽灵正在徘徊,它就是“技艺”(Techne/Skill)的幽灵。当我们走进一座当代美术馆,面对那些被奉为圭臬的绘画作品时,一种深刻的困惑常常油然而生。画布上,随意涂抹的色块、流淌滴漏的颜料、稚拙怪诞的造型、杂乱无序的图式,似乎构成了“当代性”的基本视觉语法。这种“视觉平面化”与“技术低端化”的趋势,不仅让普罗大众感到茫然,也让许多在传统技艺训练中成长起来的艺术从业者,感到一种被时代抛弃的失落与愤怒。一个尖锐的问题,如鲠在喉:在观念被高举至王座的今天,那曾经被视为艺术生命线的“技艺”,是否已经沦为一个无足轻重的、甚至需要被刻意抛弃的“过时”概念?

这场关于技艺的争议,其核心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手”与“脑”之战。自马塞尔·杜尚(Marcel Duchamp)将小便池送入展厅,以“选择”这一纯粹的观念行为,取代了“制作”这一传统的手工技艺以来,当代艺术的历史,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一部“观念”不断篡|权,“技艺”不断被贬黜、被放逐的历史。观念艺术的兴起,更是将这一趋势推向了顶峰,艺术的重心被宣称已从物质性的作品,彻底转移到了非物质的“观念”本身。在这种语境下,架上绘画,这个在历史上与精湛技艺、高超技巧联系最紧密的艺术门类,其当代处境便显得尤为尴尬和矛盾。它似乎陷入了一种两难:要么,它固守传统的技艺壁垒,从而被批判为保守、过时、与当代观念无关;要么,它拥抱观念的洪流,放弃对技艺的追求,从而又极易沦为空洞观念的简单图解,丧失其作为一门独特视觉艺术的本体价值。

本文旨在深入剖析这场“手”与“脑”的战争,并试图戳破其背后那个看似不证自明的“观念/技艺”二元对立的迷思。我们的核心论点在于:当代艺术的危机,并非源于“技艺的缺席”,而是源于我们固守着一套僵化的、前现代的“技艺观”,从而无法辨认和评估“技艺”在当代语境下所发生的深刻“变形”。本文将首先回溯“观念”是如何在二十世纪的艺术革命中,一步步“杀死”了传统技艺的霸权地位。接着,也是本文的核心任务,我们将致力于让“技艺的幽灵”重新显形,通过大量的案例分析,辨认并定义当代绘画实践中所涌现出的、常常以潜藏或伪装形式出现的“新技艺”——那是一种观念的“精确制导”技艺,一种物质的“通灵”技艺,一种“反技艺”的策略性技艺,以及一种历史的“博弈”技艺。

最终,本文将论证,最杰出的当代艺术,从来都不是“观念”对“技艺”的胜利,而是两者在一个更高维度上的艰难“合一”。它要求一种“思想之手”与“手之思想”的辩证统一。亚里士多德曾认为,创造必须包含“制作”(Poiesis),即技艺的施展过程。在今天,我们需要的,正是对“制作”的重新定义,去构建一种能够容纳并评估当代艺术中那些复杂、隐晦、但至关重要的“新技艺”的批评框架。这不仅是一场关于美学标准的学术辩论,更是一场关乎绘画这门古老艺术,如何在观念的狂潮中,重新寻回其尊严与灵魂的战斗。

一、 王座的奠基:观念如何“杀死”了传统技艺

在当代艺术的谱系中,“观念至上”的王座并非一日建成。它的奠基,是一场长达半个多世纪的、由历代前卫艺术家发起的、针对传统技艺及其背后一整套美学与价值体系的持续“弑君”行动。从杜尚的观念“政变”,到抽象表现主义的姿态“革命”,再到观念艺术的“非物质化”清洗,传统意义上那种以“模仿”和“手工”为核心的技艺,被一步步地从艺术的中心驱逐出去,最终沦为王座下一个无足轻重的囚徒。

(一) 杜尚的致命一击:从“制作”到“选择”的观念革命

如果说这场革命有一位开国元勋,那无疑是马塞尔·杜尚。他以其“现成品”(Readymades)艺术,为这场推翻技艺霸权的战争,打响了最具决定性的第一枪。

《泉》的挑衅:技艺的“零度”

1917年的小便池《泉》(Fountain),是这场革命的“凡尔登绞肉机”。它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绞杀了传统艺术中最受尊崇的几个核心价值:美、原创性、以及最重要的——艺术家的手工技艺。这件工业流水线上批量生产的陶瓷制品,其“艺术性”与艺术家的“手”毫无关系。杜尚后来解释说,他选择现成品,是基于一种“视觉上的无动于衷”,是为了摆脱“好”或“坏”的品味。艺术创作,在这里被重新定义为一个纯粹的、智性的“观念行为”:即“选择”一个物品,将其从日常语境中抽离,并赋予其一个新的标题和“艺术”的身份。

这一行为的颠覆性是根本性的。它将艺术的重心,从一个关于“如何制作”(know-how)的问题,转变为一个关于“为何如此”(know-why)的问题。法国思想家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在分析马格利特(René Magritte)的《这不是一只烟斗》时,曾探讨了图像与语言之间的复杂关系,而杜尚则更早地将一个真实的“物”直接抛入了这场关系之中,并用一个标题,将其变成了一个哲学命题。从此之后,“艺术家”的身份,不再必然与“手艺人”的身份重叠。一个艺术家,甚至可以完全不具备任何传统意义上的绘画或雕塑技巧,只要他/她能提出一个足够有颠覆性的观念。观念,第一次登上了王位。

(二) 姿态的狂欢:抽象表现主义与非定形艺术中的“过程”崇拜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战胜国的美国诞生了第一个具有国际影响力的艺术运动——抽象表现主义(Abstract Expressionism)。这场运动,以其充满英雄主义和存在主义色彩的姿态,将对传统技艺的颠覆,从杜尚那种冷静的、观念性的层面,转向了狂热的、身体性的层面。

波洛克的“滴洒”:作为技艺的“行动”

杰克逊·波洛克(Jackson Pollock)将巨大的画布铺在地板上,用棍子和油漆罐将颜料滴洒、泼溅上去的创作方式,成为这场革命的标志性图像。批评家哈罗лод·罗森伯格(Harold Rosenberg)将其命名为“行动绘画”(Action Painting),并宣称画布已不再是一个“空间”,而是一个“竞技场”,作品则是这场身体与颜料之搏斗的“事件”记录。

在这种语境下,“技艺”的内涵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它不再是关于如何精确地控制画笔,以再现一个外部的形象,而是关于如何以一种最“真实”、最“无意识”的方式,将内在的、存在主义式的冲动,直接转化为身体的“姿态”(gesture)。波洛克的技艺,在于他那如同舞蹈般的、围绕画布的身体韵律,在于他对颜料之流动性的掌控与释放。这是一种“过程”的技艺,而非“结果”的技艺。作品的价值,不在于其最终呈现的视觉和谐,而在于其所蕴含的创作行为的“能量”与“本真性”。

欧洲的“非定形”:物质的呐喊

与此平行,战后的欧洲也涌现出“非定形艺术”(Art Informel)和“塔希主义”(Tachisme)。艺术家如让·杜布菲(Jean Dubuffet)、让·福特里埃(Jean Fautrier)和安东尼·塔皮埃斯(Antoni Tàpies),同样抛弃了传统的造型技法,转向对“物质”(matter)本身的探索。杜布菲将沙子、沥青等非传统材料混入颜料,创造出如同粗糙墙面般的厚重肌理,他推崇“原生艺术”(Art Brut),即那些由精神病人和门外汉创作的、未受过专业技艺训练的作品,认为它们更具原创性和生命力。塔皮埃斯则在他的画布上进行切割、撕裂、拼贴,仿佛那是一块饱经创伤的土地。

在这些实践中,传统技艺那种对物质的“驯化”和“赋形”功能,被一种让物质“自行言说”的策略所取代。艺术家的技艺,不再是“画”出某种东西,而是“激活”材料自身的表现潜能。这是一种更为原始、也更为直接的“制作”方式,它绕过了所有经过学院训练的、程式化的技巧。

(三) 观念艺术的“清洗”:艺术的非物质化与技艺的“外包”

如果说抽象表现主义是用身体的狂欢颠覆了手的精微,那么六七十年代的观念艺术,则以一种更为彻底、更为冷峻的逻辑,试图将“手”以及与之相关的一切物质性,都从艺术的殿堂中“清洗”出去。

“艺术即观念即艺术”:科苏斯的宣言

美国观念艺术家约瑟夫·科苏斯(Joseph Kosuth)在其宣言式的文章《哲学之后的艺术》(Art after Philosophy)中,宣称艺术的唯一功能,就是对“艺术”这个概念本身进行追问。他认为,杜尚之后的艺术,其价值完全在于其“观念性”,而其视觉形态则是次要的、可有可无的。这直接导向了“艺术的非物质化”(dematerialization of the art object)。

技艺的“外包”:从巴尔代萨里到勒维特

在这场“清洗”中,传统技艺被视为一种需要被克服的“审美”残余。为了凸显观念的纯粹性,许多观念艺术家刻意采用一种“去技术化”(de-skilling)或“技艺外包”的策略。约翰·巴尔代萨里(John Baldessari)在六十年代末期,曾雇佣业余的广告画工,按照他的指示在画布上绘制图像和文字。他通过这种方式,将“观念的构思”与“手工的执行”彻底分离开来,从而强调前者才是真正的“艺术创作”。

索尔·勒维特(Sol LeWitt)的“墙画”(Wall Drawings)则将这一策略系统化。他本人从不亲手绘制墙画,而是提供一套如同乐谱或建筑图纸般的书面“指令”,由美术馆的工作人员或助手来具体实施。艺术品,在这里被等同于那套非物质的“指令”,而墙上的绘画,只是其一次具体的“展演”。勒维特宣称:“观念成为制造艺术的机器。”(Sol LeWitt, “Paragraphs on Conceptual Art”, 1967)这台“机器”的运转,不再需要艺术家那双具有“灵光”的手。

(四) 后现代的终局:挪用、戏仿与“绘画之死”

到了八十年代,后现代主义的兴起,为这场针对传统技艺的战争,画上了一个看似终局的句点。在让-弗朗索瓦·利奥塔(Jean-François Lyotard)所说的“宏大叙事终结”之后,对“原创性”、“独创性”和“风格”的信仰也随之崩塌。

艺术家们,如谢丽·莱文(Sherrie Levine)和理查德·普林斯(Richard Prince),通过直接“挪用”(appropriation)现有的艺术品或商业广告图像,来质疑作者权和原创性的神话。如果最前卫的艺术,可以是简单地“复制”一张已有的照片,那么,传统绘画中那种通过数年苦练才能获得的、创造全新图像的技艺,其价值又在何处呢?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绘画已死”的论调甚嚣尘上。观念艺术家道格拉斯·胡布勒(Douglas Huebler)在1969年曾宣称:“世界充满了已经足够有趣的东西;我不想再为其增添更多。”这句话,似乎为绘画这门古老的、以“制作”为核心的艺术,判了死刑。观念的王座,似乎已经稳固地建立在传统技艺的废墟之上。然而,历史的吊诡在于,正是在这片废墟之中,技艺的幽灵,开始以一种全新的、更为复杂和强大的形态,悄然重返。

二、 幽灵的显形:当代绘画中“新技艺”的辨认

在观念的王权看似不容动摇的当代艺术版图中,绘画不仅没有像预言的那样“死亡”,反而以一种惊人的韧性持续存在,甚至在某些时期(如八十年代的新表现主义和二十一世纪初的市场热潮中)经历了强劲的“复兴”。这种“不死”的状态,迫使我们不得不重新审视那个被宣判死刑的“技艺”。或许,技艺并未消亡,它只是脱下了那身古典写实的陈旧外衣,化身为一个更为狡猾和难以捉摸的“幽灵”,以全新的、常常是潜藏和伪装的形式,渗透在那些最优秀的当代绘画实践之中。要理解当代绘画的真正价值,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学会辨认和评估这些“新技艺”。

(一) 观念的“精确制导”技艺:当思想成为一种手艺

当代艺术中最常见的误解之一,是将“观念性”等同于“思想的随意图解”。人们往往认为,一件观念绘画,只要其背后的“想法”足够有趣,其视觉呈现的质量便无关紧要。然而,事实恰恰相反。最杰出的观念绘画,其力量并非源于一个脱离形式的“灵光一闪”,而是源于一种极其困难的、将抽象观念与具体的视觉形式、物质材料和历史语境进行“精确制导”和完美对位的“新技艺”。

格哈特·里希特的“方法论”技艺

德国艺术家格哈特·里希特(Gerhard Richter)是体现这种“新技艺”的典范。他的整个艺术生涯,都围绕着对“绘画”在摄影和图像泛滥时代的可能性,进行着一种近乎科学般严谨的、系统的“方法论”探索。

在他的“照片绘画”(Photo-Paintings)中,他标志性的“模糊”手法,绝非一种随意的、表现性的涂抹。它是一种经过精确计算和反复实验的“技术”,旨在达成一种特定的观念效果:即同时悬置摄影的“纪实性”和绘画的“表现性”,从而创造出一个充满了不确定性、距离感和“似是而非”的视觉场域。这种模糊,既是对记忆之不可靠的隐喻,也是对历史创伤之难以言说的视觉呈现。

而在他后期的抽象绘画中,他使用的巨大“刮板”(squeegee),同样是一种高度发展的“技术”。他通过对刮板的压力、速度和角度的精微控制,以及对多层湿润颜料之间相互作用的深刻理解,来创造那些既充满了偶然性又极富层次感和秩序感的画面。里希特的技艺,是一种“思想的技艺”,它将深刻的哲学反思(关于真实、再现、历史、偶然与必然)完全内化在一种独特的、可控的、但又向偶然开放的“制作”过程之中。这是一种远比古典写实技艺更难掌握的、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高级技艺”。

作为“句法”控制的绘画

另一些艺术家的“精确制导”技艺,则体现在对绘画“句法”的严格控制上。美国艺术家克里斯托弗·沃尔(Christopher Wool)的文字绘画,如将“TRBL”(麻烦的缩写)或“FOOL”(傻瓜)等词语用模板喷涂在铝板上,其力量完全来自于对词语、字体、构图和断句的精确选择和编排,从而在视觉的直接性与语义的歧义性之间,制造出最大的张力。

比利时画家吕克·图伊曼斯(Luc Tuymans)的技艺,则在于他能够以一种看似“笨拙”、稀薄、褪色的绘画语言,去处理那些极其沉重和敏感的历史图像(如关于纳粹大屠杀或比利时殖民史的图像)。这种语言上的“克制”与题材上的“沉重”之间形成的巨大反差,恰恰是其作品力量的来源。他的“技艺”,是一种心理学和历史学的技艺,即知道“画什么”和“如何画”同样重要,甚至“如何少画”比“如何多画”更为关键。

(二) 物质的“通灵”技艺:与材料共谋的智慧

传统技艺的核心,在于艺术家用其意志和技巧,将无形的“质料”(matter)塑造成特定的“形式”(form)。然而,许多当代绘画的“新技艺”,则恰恰在于一种反向的操作:艺术家不再是物质的绝对主宰,而是成为物质的“合作者”、“倾听者”甚至“通灵者”。他们的技艺,在于如何最大限度地“释放”和“呈现”物质材料自身的生命力、表现力和偶然性。

作为“炼金术士”的艺术家

德国艺术家西格玛·波尔克(Sigmar Polke)是这种“物质通灵”技艺的大师。他像一个中世纪的炼金术士,在他的“画布实验室”里,对各种常规与非常规的材料进行着充满风险的实验。他使用感光剂、透明树脂、有毒的矿物颜料,甚至放射性物质进行创作,让材料之间的化学反应、物理变化(如受光线、温度、湿度的影响而变色、龟裂),成为生成图像的主要力量。他的技艺,是一种关于“过程”和“转化”的技艺,是一种对偶然性的拥抱和引导。

美国艺术家琳达·本格利斯(Lynda Benglis)在六十年代末创作的“倾倒绘画”(poured paintings),也是这种技艺的典范。她将染色的、流动的乳胶直接倾倒在地板上,让材料自身的重力和黏度来决定作品的最终形态。艺术家的“手”,在这里变成了一种设定初始条件并“让其发生”(let it happen)的“手”。

作为历史与记忆载体的物质

在另一些艺术家的实践中,对物质的“通灵”,还体现在对材料之“文化与历史内涵”的深刻理解和运用上。安塞姆·基弗在其作品中大量使用铅、稻草、灰烬、头发等材料,其选择绝非偶然。铅,在炼金术中是卑贱的金属,在德国历史中与沉重的工业和战争相关;稻草,既是德国浪漫主义风景的象征,又让人联想到梵高的金色麦田和集中营的焦土。基弗的技艺,在于他能够将这些物质的物理属性(铅的沉重、稻草的脆弱)与其深厚的文化象征意义编织在一起,从而创造出能够承载巨大历史重量的“物质史诗”。这是一种考古学家的、诗人的、哲学家的综合技艺。

(三)“反技艺”的策略性技艺:以“无能”为武器的批判

当代绘画中最容易引起误解的,莫过于那些看似“没有技术含量”的、“笨拙”的、甚至是“丑”的作品。然而,在许多情况下,这种“反技艺”(anti-skill)或“去技术化”(de-skilling)的姿态,并非艺术家“无能”的体现,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极具批判性的“策略性技艺”。

“坏画”的颠覆性

发端于七十年代末,并在八十年代新表现主义中达到高潮的“坏画”(Bad Painting)运动,就是这种策略的集中体现。艺术家如尼尔·杰尼(Neil Jenney)、朱利安·施纳贝尔(Julian Schnabel)等人,故意采用一种粗糙、幼稚、不合章法的绘画风格,来对抗当时占主导地位的、冷静而精致的极简主义和观念艺术。他们的“坏”,是一种对“好品味”、对学院派技巧、对现代主义那种优雅的、自我克制的“高级感”的公然挑衅。

德国艺术家马丁·基彭伯格(Martin Kippenberger)和阿尔伯特·厄伦(Albert Oehlen)则将“坏画”的策略,发展为一种更为系统和复杂的、对“绘画”这一媒介本身的持续解构。厄伦的画面常常充满了风格的冲突(抽象与具象并置)、媒介的混杂(绘画与拼贴、电脑打印结合)和形式的“失败感”(不和谐的色彩、笨拙的构图)。他的“技艺”,恰恰在于他那种如同天才DJ一般的、将各种不协调的视觉元素混音在一起,从而创造出一个充满了噪音、能量和批判性反思的“绘画问题现场”的能力。这是一种“解构”的技艺,其难度在于,你必须首先深刻地理解规则,才能知道如何以一种最有效、最“聪明”的方式去打破它。

(四) 历史的“博弈”技艺:在绘画的遗产中创造

最后,在当代,一个画家最重要的“新技艺”之一,是一种历史的、语境的“博弈”技艺。绘画,作为一门拥有如此悠久和沉重历史的艺术,任何当代的绘画实践,都不可避免地是在与整个绘画史的“幽灵”对话。一位优秀的当代画家,必须像一位优秀的棋手,他不仅要走好自己眼前的这一步,更要洞悉整个棋局的历史,了解每一个棋子(风格、母题、技术)背后的历史权重和文化内涵。

美国画家约翰·柯林(John Currin)的技艺,就在于他能够以一种令人惊叹的、近乎“变态”的精准,去模仿和挪用从北方文艺复兴(如老卢卡斯·克拉纳赫)到洛可可(如弗拉戈纳尔)再到十九世纪学院派的各种古典绘画技法,但又用这些技法去描绘当代美国中产阶级的、充满了欲望、焦虑和病态美感的场景。他的作品,在技术上是“复古”的,但在观念上却是极其“当代”的。他的“技艺”,是一种在历史的钢丝上进行高难度表演的“博弈”技艺。

综上所述,当代绘画中的“技艺”并未消亡,它只是变得更为隐蔽、更为复杂、也更为多元。它从一种单一的、以“再现”为核心的“手工技艺”,变形为一种包含了观念的精确性、物质的敏感性、策略的批判性和历史的博弈性的“综合智识”。辨认并评估这些“新技艺”,是我们走出当前绘画批评之困境的第一步,也是重新为这门古老艺术在当代找到其坚实立足点的关键所在。

三、 僵局的根源:为何我们执着于“手”的幻觉

尽管我们可以在最优秀的当代绘画实践中,辨认出那些复杂而深刻的“新技艺”,但一个不容否认的现实是,“当代艺术不需要技艺”这一论调,依然在公众、媒体甚至部分艺术从业者中,具有强大的市场。这种观念上的僵局,即理论上的“技艺变形”与普遍认知中的“技艺缺席”之间的巨大鸿沟,其根源是复杂的。它不仅源于艺术史自身的断裂,更深刻地植根于艺术体制的结构性惯性、人类观看的心理习惯以及艺术批评话语的失效之中。

(一) 体制的三重锁定:市场、学院与美术馆的保守主义

当代艺术的运作,离不开一个由艺术市场、艺术学院和美术馆所构成的强大体制。这个体制,虽然在表面上拥抱“创新”与“前卫”,但在其结构性的深层,却往往出于自身的运作逻辑,而倾向于维系和强化一种相对传统和保守的“技艺观”。

市场的“灵光”崇拜与技艺的物化

艺术市场,从根本上说,是一个交易“独一无二”之物的场所。瓦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所说的、在机械复制时代被摧毁的“灵光”(Aura),恰恰是艺术市场赖以生存的核心价值。而“艺术家之手”的直接触摸和高超技艺的展现,被普遍认为是“灵光”的最重要来源。一件能够清晰地展现艺术家艰苦劳作和精湛技巧的作品,例如一幅超写实绘画,其价值更容易被量化和向收藏家解释。它的“难”,成为了一种可见的、可供炫耀的品质。

相反,那些以“反技艺”或“去技术化”为策略的观念绘画,其价值则更多地依赖于一套复杂的理论话语和批评体系的支撑,这对于市场的快速流通而言,无疑增加了“交易成本”。因此,市场在总体上,会倾向于奖励那些在形式上更“悦目”、在技艺上更“可见”的作品。近年来在市场上备受追捧的一些具象绘画潮流,其背后就有这种“技艺回归”的市场需求在驱动。这种市场逻辑,无疑强化了公众“技艺=写实技巧”的刻板印象。

学院的“基础”执念与技艺的窄化

艺术学院,作为培养未来艺术家的摇篮,其课程设置和教学方法,也常常陷入一种关于“技艺”的内在矛盾之中。一方面,几乎所有的艺术学院都将素描、色彩等“基础训练”作为入学和低年级教学的核心,这背后隐含的逻辑是,必须首先掌握一套基础的、以再现为核心的“技艺”,才能进行更高阶的“观念”创作。

然而,这种教学模式常常导致理论与实践的脱节。学生们在基础课上被教导要画得“准”、画得“像”,但在创作课上又被鼓励要“有观念”、“有思想”。这两种话语体系之间的巨大鸿沟,使得许多学生感到困惑,他们不知道自己苦练的“手艺”,在观念至上的当代艺术中究竟有何用武之地。这种对“基础”的执念,虽然在某种程度上有其合理性,但也可能将“技艺”的内涵,窄化为一套僵化的、与当代思想脱节的学院派程式,从而阻碍了学生对我们前文所述的那些“新技艺”的理解与探索。

美术馆的历史叙事与技艺的“经典化”

美术馆,作为书写艺术史和定义艺术价值的最终权威,其收藏和展览实践,也同样在塑造着我们对“技艺”的理解。在美术馆的经典收藏中,那些能够清晰地展现技术演进脉络(如从乔托到伦勃朗再到库尔贝的写实技巧的发展)和个人风格“独创性”(如梵高的笔触、莫奈的色彩)的作品,往往占据着核心位置。

这种以“大师-杰作”为核心的历史叙事,虽然有助于我们理解艺术史的演进,但也固化了一种“技艺=大师手笔”的精英主义观念。当观众习惯了在美术馆中欣赏这种“经典”技艺之后,他们再去面对一件当代艺术作品(例如一件极简主义的单色画,或是一件观念性的“坏画”),其心理落差和理解障碍是巨大的。美术馆虽然也在努力通过教育和策展,来向公众解释当代艺术的复杂性,但其自身的“经典化”功能,在客观上,也参与塑造了这场关于技艺的认知僵局。

(二) 观看的心理惯性:对“难”的崇拜与对“易”的怀疑

这场僵局的另一个深层根源,来自于人类观看和价值判断的心理惯性。我们的大脑,似乎天生就倾向于欣赏和尊重那些显而易见地“困难”的事物。

一件精雕细琢的玉器、一幅栩栩如生的肖像画、一曲技巧华丽的钢琴协奏曲,它们所包含的、密集的、高难度的劳动,是清晰可见的。我们能够直观地感受到创作者所付出的时间、耐心和超凡的技巧。这种对“功夫”的崇拜,深深地植根于我们的文化基因之中。

然而,当代艺术,特别是那些观念性的、极简的或“反技艺”的作品,其“困难”之处是不可见的。一件单色画的背后,可能凝聚了艺术家数十年关于色彩、光线和空间的哲学思考(如罗伯特·雷曼 Robert Ryman);一件看似随意的涂鸦式绘画,其背后可能是一位艺术家对整个绘画史进行解构之后的深思熟虑(如赛·托姆布雷 Cy Twombly)。但这种“思想的难度”,无法像写实技巧那样被普通观众所直观地“看到”。

因此,当观众面对这类作品时,他们最本能的反应,常常是“这我也能画”或“这根本没有技术含量”。这种基于“观看上的轻易”而产生的“价值上的怀疑”,是当代艺术与公众之间最深的鸿沟之一。要跨越这条鸿沟,需要的不仅仅是艺术知识的普及,更是对一种全新的、从“欣赏手工之难”到“理解思想之难”的观看模式的培养。

(三) 批评话语的失效:在“艺术黑话”与“沉默”之间

最后,艺术批评,这个本应在艺术家与公众之间搭建桥梁的重要角色,在当代也常常处于一种“失语”或“乱语”的状态,从而加剧了这场关于技艺的僵局。

面对那些挑战传统技艺的作品,一部分批评家放弃了解释的努力,转而诉诸于一套充满了哲学和理论术语的“艺术黑话”(artspeak)。他们用后结构主义、精神分析、现象学等理论,将作品包裹得密不透风,从而将普通观众彻底排除在外。这种批评,非但没有阐明作品的价值,反而加深了公众“当代艺术就是故弄玄虚”的印象。

而另一部分批评,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即放弃了价值判断,沦为一种纯粹的“描述”或市场“吹捧”。他们满足于描述作品的形式、介绍艺术家的履历、引用艺术家的自述,但却回避了那个最核心、也最困难的问题:这件作品,究竟好在哪里?它的“技艺”体现在何处?它的观念,是深刻还是浅薄?

这种批评话语的失效,使得关于“新技艺”的公共讨论无法有效地展开。艺术家们在工作室里进行着复杂的“技艺”探索,而公众和市场则依然固守着一套陈旧的“技艺观”,批评家们则在这两者之间,扮演着或者“翻译失误”或者“拒绝翻译”的角色。这三重错位,共同构成了我们今天所面临的这个难以解开的“技艺之结”。

四、“合一”的未来:重建当代艺术中的“知”与“能”

在剖析了当代绘画中“手”与“脑”之战的来龙去脉及其僵局的根源之后,我们最终必须回答那个最初的问题:绘画,这门古老的艺术,在未来应走向何方?答案,或许不在于“手”或“脑”任何一方的最终胜利,而在于重建一种被现代性所割裂的、更为古老的智慧——一种“知”(Gnosis)与“能”(Praxis)的辩证统一。这要求我们彻底超越“观念/技艺”的二元对立,去构想一种全新的、能够将思想的深度与制作的智慧融为一体的“整体性”艺术。

(一) 回归“Techne”的古老智慧

在古希腊哲学中,“技艺”(Techne)是一个内涵极其丰富的概念。它既指我们今天所说的“艺术”(art),也指“手艺”或“技术”(craft/technology)。对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而言,一个雕塑家、一个医生、一个造船匠,他们所从事的,都是某种形式的“Techne”。“Techne”的核心,并非简单的体力劳动,而是一种“包含了真理性认识的制作能力”。它是一种“知道如何做”(knowing how)与“知道为何如此做”(knowing why)的完美结合。一个优秀的木匠,不仅要拥有精湛的刨削技巧,更要深刻地理解木材的纹理、特性和不同卯榫结构的力学原理。他的“知”与他的“能”,是无法被分割的。

而当代艺术关于“观念”与“技艺”的对立,恰恰是这种古典“Techne”智慧的现代性分裂。观念艺术走向了纯粹的“知”,而将“能”视为次要;而一些纯粹炫技的写实绘画,则走向了纯粹的“能”,而缺乏“知”的深度。未来的出路,正在于重新弥合这一裂痕,回归一种作为“整体性智慧”的“新Techne”。

(二)“思想之手”与“手之思想”:当代艺术的综合典范

这种“知”与“能”的合一,并非一个乌托邦式的空想。在最杰出的当代艺术家身上,我们已经可以清晰地看到这种“新Tech-ne”的典范。他们的作品,既无法被简化为一个纯粹的“观念”,也无法被归结为一种单纯的“技巧”,而是呈现为一种“思想之手”(a thinking hand)与“手之思想”(the thought of the hand)的完美结晶。

布里奇特·莱利的“知觉科学”

英国欧普艺术(Op Art)大师布里奇特·莱利(Bridget Riley)的作品,是这种“合一”的绝佳例证。她的绘画,以其精确的几何图形和色彩编排,能够引发观者强烈的视觉运动和眩晕感。这些作品的背后,是她数十年如一日的、对人类视觉感知规律的、近乎科学般严谨的研究。这是其“知”的层面。然而,要将这些关于知觉的“理论”转化为能够真正“生效”的艺术品,则需要一种近乎“变态”的、极其精微和耐心的手工“技艺”。她画面上每一条曲线的弧度、每一个色块的边缘、每一种颜色之间的相互关系,都必须被极其精确地控制,任何微小的失误,都会破坏最终的视觉效果。

在莱利的作品中,“观念”与“技艺”是完全同构的。她的“观念”(探索视觉感知的规律)只能通过其“技艺”(精确的绘制)来呈现;而她的“技艺”,也完全是为其“观念”服务的。这是一种彻底杜绝了“图解”可能性的、高度统一的“思想-形式”体。

朱莉·梅雷图的“历史地图”

埃塞俄比亚裔美国画家朱莉·梅雷图(Julie Mehretu)的巨幅绘画,则从另一个层面,展现了这种“知”与“能”的综合。她的作品,在观念上是极其复杂的。她将来自不同来源的图像——建筑图纸、城市地图、战争图表、历史照片——进行数字化的叠加和处理,形成一个密集的、充满了历史与社会能量流动的“底层结构”。这是其作为“研究者”的“知”。

随后,她将这个复杂的底层结构,以一种极其精湛的手工技艺,转译到巨大的画布之上。她用精确的线条勾勒出建筑的轮廓,然后又以充满爆发力的、姿态性的、抽象的笔触和色块,覆盖其上,仿佛一场历史的风暴。她的“手”,既有建筑师般的精确,又有表现主义画家般的激情。她的“技艺”,是一种能够将海量的、异质的历史信息(知),转化为一个统一的、充满韵律感和史诗感的视觉场域(能)的综合能力。她的作品,既是“历史地图”,又是“抽象绘画”,既是“观念”的载体,又是“视觉”的盛宴。

(三) 对未来艺术家的启示:作为“整体性实践”的创作

王国维曾在其生命的最后阶段,从哲学和文学,转向了被认为更“朴实”和“具体”的古史考据,并开创了“二重证据法”。这一转向,本身就是一种对“知”与“能”进行统一的伟大尝试。他没有停留在纯粹的哲学思辨(知)之中,而是要将这种思辨,落实到对具体材料(甲骨文、金文)的分析和整理(能)之中,从而获得一种更坚实的“真”。

这一精神,对于今天的艺术家而言,具有最根本的指导意义。

未来的艺术创作,必须是一种**“整体性的实践”。艺术家不能再满足于做一个“观念的点子工匠”,或是“技巧的无脑奴隶”。他/她必须同时成为一个研究者**,能够像学者一样,深入地挖掘历史、理论和现实的材料;一个思想者,能够像哲学家一样,对自己的创作和所处的时代,进行持续的、批判性的反思;同时,也必须是一个制作者,一个对自己的媒介、材料和形式语言,具有深刻的“体感”和精湛“掌控力”的“手艺人”。

这意味着,未来的艺术教育,也需要进行深刻的变革。它需要打破“基础训练”与“观念创作”之间的壁垒,将理论学习、历史研究、社会调查与材料实验、形式训练,更紧密地结合在一起。它所要培养的,不是“会画画的思想者”或“会思想的画匠”,而是一种能够用“手”来思考,用“脑”来感受的、完整的“艺术-人”。

结论:在废墟上重建技艺的尊严

当代绘画中这场旷日持久的“手”与“脑”之战,其喧嚣的背后,隐藏着一个深刻的文化症候:即现代性所带来的“知”与“能”的灾难性分裂。当我们拆毁了传统技艺的殿堂,将纯粹的观念奉上王座之后,我们却发现,我们得到的,常常并非思想的自由王国,而是一片观念贫瘠、情感虚无的废墟。

然而,废墟之上,也正是重建的契机。本文通过回溯这场战争的历史,并努力辨认那些在废墟中顽强生长的“新技艺”的幽灵,试图为这场看似无解的战争,找到一条和解与超越的出路。这条出路,就在于重建一种作为“整体性智慧”的“新Techne”观。

我们必须承认,那种以模仿为核心的古典技艺,其霸权地位已一去不复返。但在承认这一点的同时,我们更要警惕一种新的、以“观念”为名的“反智”暴政,即认为只要“想法”正确,任何草率的、不负责任的“制作”,都可以被冠以“艺术”之名。最深刻的观念,必然要求最恰切、最精微、最具有说服力的形式来与之匹配。而寻找和创造这种“完美形式”的过程,就是“技艺”在今天最光荣、也最艰难的使命。

对于今天和未来的艺术家而言,挑战不在于选择“观念”或“技艺”,而在于如何获得一种能够将两者融为一体的、强大的“综合能力”。这意味着,你需要像一位思想家一样去阅读和思考,像一位学者一样去研究和调查,同时,也需要像一位最虔诚的手艺人一样,去打磨你的“手”,去倾听你的材料,去探索你的形式语言的每一种可能性。

最终,一件伟大的当代艺术作品,其力量将不再来自于“观念的胜利”或“技艺的炫耀”,而来自于观者在它面前所能感受到的一种“必然性”——一种“知”与“能”已然完美合一,思想已然化为血肉,任何一部分都不可被抽离的、完整的、强大的“存在”。在这条艰难的“合一”之路上,技艺,这个古老的幽灵,将最终摘下它的魅影面具,重新在艺术的殿堂中,找回它应有的、光辉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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