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昱坤
话语的转向:当代艺术理论的嬗变与思想图景
自20世纪中叶以降,艺术的内涵与外延发生了根本性的、有时甚至是断裂性的变革,这一深刻的变动不仅重塑了艺术创作的版图,更从根本上动摇了既有的艺术理论阐释框架。传统的美学、艺术史与批评理论,在面对杜尚之后的现成品、沃霍尔之后的消费图像、博伊斯之后的社会雕塑、以及晚近的生物艺术和网络艺术时,屡屡显现出其解释力的贫乏。正是在这种理论的“失语”与实践的“多言”之间的巨大张力中,当代艺术理论完成了一系列深刻的“话语转向”。它标志着一个思想时代的开启,即艺术问题不再仅仅是美学内部的问题,而是被视为一个与哲学、社会学、语言学、精神分析、政治学以及文化研究等众多领域盘根错节的文化症候。
本文旨在系统性地梳理这一波澜壮阔的理论嬗变过程。我们将从现代主义批评的最后一位“立法者”克莱门特·格林伯格的形式主义范式作为起点,审视其理论的建构、巅峰以及最终在艺术实践与思想浪潮冲击下的危机与终结。以此为界,我们将深入探讨后结构主义思潮如何为艺术理论带来一场深刻的语言学和哲学革命,即“作者之死”、“文本”的诞生,以及话语、权力和知识谱系如何成为分析艺术的新武器。在此基础上,我们将进一步展开对后现代主义核心议题的讨论,剖析身份政治,包括女性主义、后殖民主义与酷儿理论,是如何将艺术理论的战场从形式的内部转移到文化表征的政治外部。最后,我们将视线投向晚近的理论发展,考察关系美学、社会性介入艺术、后人类与全球化等新议题,如何回应我们这个日益复杂与流动的当代世界。
这篇文章并非意图提供一个封闭的、结论性的理论史,而是试图勾勒出一幅动态的、复数的、充满争议的思想地图。它希望为今天以及未来的艺术理解者、研究者和实践者,提供一个纲领性的帮助,使其明了我们今日用以言说艺术的话语,究竟从何而来,经历了怎样的斗争与演变,又可能走向何方。这是一个关于艺术如何被思考、被言说、被理论化的故事,而这个故事本身,就是当代艺术最深刻、最核心的部分之一。
一、现代主义的终结:格林伯格形式主义批评的范式与危机
当代艺术理论的版图,在很大程度上是在一片思想的“废墟”上建立起来的,而这片“废墟”的塑造者,正是现代主义形式主义批评的集大成者克莱门特·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他的理论体系不仅为美国抽象表现主义的崛起提供了最强有力的辩护,更以其严密的逻辑和清晰的演绎,建构了现代主义艺术的“最终解释”。因此,理解当代艺术理论的转向,必须从理解格林伯格的范式及其为何最终走向危机开始。
(一)“前卫”与“媚俗”的对立:精英文化的最后壁垒
格林伯格的理论大厦奠基于其1939年发表的成名作《前卫与媚俗》(Avant-Garde and Kitsch)。在这篇充满精英意识和危机感的文章中,格林伯格诊断了现代西方文化面临的深刻分裂。在他看来,工业革命和城市化的后果之一,是催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文化现象,即“媚俗”(Kitsch)。媚俗是“为满足那些对真正文化麻木不仁却渴望某种文化消遣的人生产的”通俗的、商业化的艺术和文学。它的特点是按公式操作,提供替代性的经验和虚假的感受,因其可以毫不费力地被欣赏而获得了巨大的市场。正如格林伯格所描述的:“媚俗文化是工业革命的产物,后者造就了欧美大众的都市化并建立了所谓的读写能力普及教育。”(《前卫与媚俗》,克莱门特·格林伯格,1939年)。诺曼·罗克韦尔(Norman Rockwell)为《星期六晚邮报》绘制的封面插图,就是其典型的例子,它们提供一种温情脉脉的、公式化的、无需智力投入的感伤。
与这种虚假的、机械的媚俗文化相对立的,则是“前卫”(Avant-Garde)。格林伯格认为,前卫艺术的诞生,是西方资产阶级社会在面临文化衰退时,为了“推动文化向前发展,使艺术保持在一个高层次的水准上”而做出的一种努力。前卫的本质特征在于其“自律”(autonomy)。在经历了早期与革命政治的短暂联盟后,前卫艺术家开始主动地从社会和意识形态的纷争中撤退,转向对艺术自身的专注。格林伯berg 将前卫艺术家的任务描述为一种“为艺术而艺术”的实践,即“由对外向世界的普遍关怀转向对艺术自身的专注,具体地说,就是对空间、形状和色彩的营造” 。这种专注并非出于形式游戏,而是一种在混乱的现实面前保持文化价值和高级水准的必要手段。前卫艺术通过模仿艺术自身的规则和过程,而非模仿外部世界的表象,来创造出一种“抽象”或“非具象”的艺术。在格林伯格看来,毕加索的立体主义绘画,如《亚威农少女》(1907),就是这种实践的典范。它放弃了传统的透视和叙事,转而探索绘画媒介自身,即线条、色彩、平面和形状的内在逻辑。这种艺术要求观众付出努力去理解,它拒绝提供媚俗那样的即时满足,从而在前卫(高级文化)与媚俗(大众文化)之间划下了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这一二元对立的划分,构成了格林伯格整个理论体系的基石,也预示了他对艺术独立审美价值和精英立场的毕生坚持。
(二)“现代主义绘画”:媒介纯粹性与自我批判的逻辑
如果说《前卫与媚俗》为格林伯格的理论划定了文化战场,那么他于1960年发表的《现代主义绘画》(Modernist Painting)一文,则为这场战争提供了最精炼的哲学武器。这篇文章被视为形式主义批评的圣经,它试图为从马奈到当时(20世纪60年代)的美国色域绘画的整个现代主义发展,提供一个统一的、具有内在逻辑的理论解释。
格林伯格的核心论点是,现代主义的本质在于“一个学科用其特有的方法来批判这个学科本身”。他认为,这种自我批判的精神源自哲学家康德。艺术上的现代主义,就是每个艺术门类开始运用其自身的方法,来划定其独特的“权限范围”。对于绘画而言,这种自我批判的任务就是摆脱其他艺术门类(如文学的叙事性、戏剧的舞台感、雕塑的三维性)对它的依附,从而找到其自身不可还原的本质。格林伯格式的现代主义绘画史,就是一个不断“纯粹化”(purification)和“平面化”(flatness)的历史。
他写道:“现代主义绘画的自我批判趋势,在马奈的作品中显示出地道的坦率。如果在1939年发表的《前卫与媚俗》中,格林伯格对现代艺术的关注完全在欧洲的话,那么在写作《现代主义绘画》的20世纪60年代初,他的眼光同时投向了美国” 。马奈被格林伯格视为第一位真正的现代主义画家,因为他使观众意识到画布是一个平面,上面覆盖着颜料。在他之后,印象派、后印象派的塞尚、野兽派的马蒂斯以及立体主义的毕加索和勃拉克,都在以各自的方式,不断地肯定和强化画面的平面性。这个逻辑推演的终点,便是美国抽象表现主义。杰克逊·波洛克(Jackson Pollock)的“滴洒”绘画,如《薰衣草之雾:第一号》(Number 1, 1950),被格林伯格视为现代主义绘画的巅峰之作。在波洛克的画中,传统的构图、明暗、线条与背景的区别都被消除了,观众面对的是一个纯粹的、布满颜料的、几乎完全平面的视觉场域。绘画在这里终于回归并确认了其最根本的媒介特性:“平面性”。正如格林伯格所强调的:“因为只有平面性是独特和专属绘画艺术的” 。
(三)形式主义的巅峰与局限:极简主义的挑战
格林伯格的理论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美国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他扶持的“后绘画性抽象”(Post-Painterly Abstraction)画家,如肯尼思·诺兰(Kenneth Noland)和莫里斯·路易斯(Morris Louis),似乎完美地印证了他的历史逻辑。诺兰的“靶子”系列绘画,通过将纯粹的色环直接染在未经处理的画布上,最大限度地消除了笔触和空间幻觉,将绘画简化为色彩与平面的关系。然而,也正是在这一理论的“成功”顶点,其内在的局限和危机开始暴露。
20世纪60年代中期兴起的极简主义(Minimalism),以一种吊诡的方式,既是格林伯格逻辑的极端延伸,也是对其最终的颠覆。唐纳德·贾德(Donald Judd)、卡尔·安德烈(Carl Andre)、丹·弗莱文(Dan Flavin)等艺术家的实践,将艺术的简化推向了极致。贾德的《无题(堆)》(Untitled (Stack), 1967),由一系列工业制造的、等距排列的金属盒子构成,被直接固定在墙上。这件作品彻底消除了任何绘画性的幻觉和“艺术家的手笔”,它不再是一幅画,但也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雕塑。贾德为此创造了“特定物体”(Specific Objects)这一术语来描述这种既非绘画也非雕塑的新艺术。
从表面上看,极简主义似乎实现了格林伯格所追求的“纯粹性”,但它恰恰是通过打破格林伯格所珍视的“媒介特定性”(medium specificity)来实现的。极简主义作品的存在方式,使其与周围的真实空间、光线以及观众的身体产生了直接的、戏剧性的关系。艺术品不再是一个可以被隔绝起来静观的、自足的审美对象,而成为真实空间中的一个“物”。艺术批评家迈克尔·弗雷德(Michael Fried)在他著名的文章《艺术与物性》(Art and Objecthood, 1967)中,敏锐地指出了这一点。他站在格林伯格的立场上,严厉地批判极简主义的“剧场性”(theatricality),认为这种对观众在场和具体情境的依赖,背叛了现代主义艺术的自律和纯粹。弗雷德的批判,恰恰揭示了形式主义范式所面临的深刻危机:当艺术的自我简化走到极致时,它要么变成一个同义反复(如阿德·莱因哈特(Ad Reinhardt)的黑色绘画),要么就会溢出自身,消解艺术与非艺术、作品与普通物品之间的界限。
(四)范式的黄昏:来自艺术内部的颠覆
如果说极简主义是从内部将形式主义的逻辑推向了其崩溃的临界点,那么几乎同时发生的波普艺术(Pop Art)和观念艺术(Conceptual Art),则从外部对格林伯格的整个理论大厦发起了致命的攻击。
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的实践,直接颠覆了《前卫与媚俗》中那个核心的二元对立。他将金宝汤罐头、可口可乐瓶、玛丽莲·梦露的头像等最典型的媚俗图像,通过丝网印刷的方式直接搬上画布。例如,他的《金宝汤罐头》(Campbell’s Soup Cans, 1962)系列,既非传统意义上的前卫,也非简单的媚俗。它以一种冷漠的、机械复制的方式,模糊了高级艺术与大众文化、原创与复制、艺术与商业之间的界限。沃霍尔的工厂式创作,连同他“我想成为一台机器”的宣言,彻底瓦解了现代主义所信奉的艺术家独创性、情感表达和手工艺价值。
与此同时,观念艺术则从根本上质疑了艺术必须以一个物质性的、可供视觉观看的“物”而存在的前提。约瑟夫·科苏斯(Joseph Kosuth)的作品《一把和三把椅子》(One and Three Chairs, 1965),将一把真实的椅子、这把椅子的照片、以及词典中关于“椅子”的定义并置在一起。这件作品的核心不再是任何一个视觉形式,而是关于“再现”的观念性探讨。科苏斯在文章《哲学之后的艺术》(Art after Philosophy, 1969)中宣称,艺术的本质是观念,而非物质。杜尚之后的艺术,其价值在于它对艺术本身的功能和定义的追问。这种“去物质化”(dematerialization)的倾向,使得格林伯格那套基于视觉形式分析的批评方法,变得完全无效。当艺术可以是一句话、一个想法、一个姿态时,你又如何去谈论它的“平面性”和“媒介纯粹性”呢?
至此,格林伯格的形式主义范式——这个曾经如此强大、如此富有解释力的理论体系——终于走到了它的终点。艺术实践本身的发展,已经远远超出了它所能解释的范围。一个以媒介的纯粹性和自律性为核心的理论,无法面对一个媒介混杂、边界消融、观念至上的新艺术世界。格林伯格理论的黄昏,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结束,也为一种全新的、根植于语言和哲学批判的艺术理论的诞生,扫清了道路。
二、“作者之死”与“文本”的诞生:后结构主义与理论的转向
格林伯格形式主义的危机,不仅仅是艺术内部自我演进的结果,它更深刻地与20世纪60年代席卷整个西方思想界的后结构主义浪潮相呼应。发端于法国的一批思想家,如罗兰·巴特、米歇尔·福柯、雅克·德里达和雅克·拉康等人,从语言学、哲学和精神分析等领域,对西方传统思想中的“主体”、“真理”、“意义”等核心概念发起了颠覆性的批判。这场“理论的转向”(the theoretical turn)很快深刻地影响了艺术理论,使其关注点从作品的形式品质,转向了意义的生产机制、权力的运作方式和文化表征的意识形态。
(一)从作品到文本:罗兰·巴特与符号学的革命
后结构主义对艺术理论的第一个重大冲击,体现在对“作品”和“作者”这两个基本概念的重新定义上。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在1967年发表的檄文式文章《作者之死》(The Death of the Author)中,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他认为,将作品的意义归结于作者的意图、生平和心理,是一种批评上的专制。他主张:“是语言在言说,而非作者”。对于巴特而言,任何一个文本(包括艺术作品)都不是一个封闭的、原创的实体,而是一个“由无数文化中心而来的引文构成的多维空间”。作品的意义并非由作者赋予,而是在读者的阅读和阐释行为中被不断生产出来的。因此,“读者的诞生必须以作者的死亡为代价”。
这一论断对艺术理论产生了革命性的影响。它将分析的中心从艺术家的“天才”和“原创性”(现代主义的核心价值),转移到了作品作为一个“文本”(text)的符号学结构上。艺术品被看作是一个开放的符号系统,它由各种文化符码(codes)编织而成,观者的任务就是去解码(decode)这些符码。例如,当我们观看辛迪·舍曼(Cindy Sherman)的《无题电影剧照》(Untitled Film Stills, 1977-1980)系列时,我们关注的不再是舍曼本人的“自我表达”,而是她如何通过挪用好莱坞电影、黑色电影和欧洲艺术电影中的女性刻板印象,来揭示和解构大众文化中女性形象的建构过程。每一张照片都是一个充满引文的“文本”,其意义在于它与整个视觉文化符码网络的互文性(intertextuality)关系。这种从“作品”(work)到“文本”(text)的转变,意味着艺术批评不再是关于审美价值的判断,而是一种关于意义生产的文化分析。
(二)话语、权力与知识:福柯的谱系学方法
如果说巴特宣告了“作者”的死亡,那么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则进一步揭示了“作者”这个概念本身是如何被历史地建构出来的。在《作者是什么?》(What Is an Author?, 1969)中,福柯指出,“作者”并非一个自然的实体,而是一种“话语功能”(discursive function),它的作用是限制、组织和流通文本,并赋予其权威性和所有权。
福柯的思想将艺术理论的视野,从作品的内部结构,进一步拓展到了产生和流通这些作品的外部制度环境。他引入了“话语”(discourse)、“权力/知识”(power/knowledge)和“谱系学”(genealogy)等一系列核心概念。在他看来,任何关于艺术的言说(批评、艺术史、美学)都构成一种“话语”,这种话语并非中立地描述艺术,而是主动地建构了我们所谓的“艺术”是什么。例如,美术馆、画廊、艺术市场、学术期刊等,共同构成了一个强大的话语网络,它规定了什么可以被称为艺术,什么不能,谁是艺术家,谁不是。这种权力并非压迫性的,而是生产性的,它生产出“真理”和“知识”。福柯的谱系学方法,就是要追溯这些话语和制度的历史,揭示其权力的运作机制。
受福柯思想的启发,艺术史研究发生了深刻的变革,催生了“新艺术史”(New Art History)。新艺术史家们不再仅仅关注风格的演变和图像的解读,而是开始研究艺术的赞助体系、艺术市场的兴起、美术馆的政治功能、艺术家的社会身份等议题。例如,T.J.克拉克(T. J. Clark)在其著作《现代生活的画像:马奈及其追随者艺术中的巴黎》(The Painting of Modern Life: Paris in the Art of Manet and His Followers, 1984)中,就将印象派绘画置于19世纪巴黎的城市改造、阶级冲突和社会变迁的复杂背景中进行分析,揭示了现代艺术与现代性的深刻关联。这种方法,将艺术作品视为社会历史的积极参与者和建构者,而不仅仅是其被动的反映。
(三)解构主义的介入:德里达与意义的延异
雅克·德里达(Jacques Derrida)的解构主义(Deconstruction)哲学,为艺术理论提供了一种更为激进的文本分析策略。德里达批判了西方哲学中根深蒂固的“逻各斯中心主义”(logocentrism),即对在场的、确定的、单一的意义的迷恋。他认为,语言是一个充满差异(différence)的系统,任何符号的意义都依赖于它与其他符号的区别,并且意义的最终确定被无限地“延异”(différance,这是德里达创造的词,结合了“差异”和“延迟”的双重含义)。
解构主义阅读旨在揭示文本内部的矛盾、悖论和等级对立(如言说/书写、在场/缺席、中心/边缘),并颠覆这些对立。在艺术理论中,解构主义被用来挑战那些看似不言自明的二元对立,如形式/内容、艺术/生活、原创/复制、男性/女性。例如,以《十月》(October)杂志为阵地的批评家,如罗莎琳·克劳斯(Rosalind Krauss)和本雅明·布赫洛(Benjamin H.D. Buchloh),就运用解构主义的策略来分析现代主义和前卫艺术。克劳斯在《前卫的原创性及其他现代主义迷思》(The Originality of the Avant-Garde and Other Modernist Myths, 1985)一书中,通过对罗丹、毕加索等现代主义大师作品的分析,揭示了他们作品中对“原创性”神话的自我颠覆。她指出,现代主义艺术内部充满了复制、重复和非原创的元素,这与现代主义批评所建构的神话恰恰相反。解构主义的介入,使得艺术批评从对意义的寻找,转向了对意义不确定性和多元性的揭示。
(四)景观、恋物与拟像:消费社会下的艺术批判
后结构主义的转向,也与对战后资本主义社会形态的批判紧密相连。居伊·德波(Guy Debord)的《景观社会》(The Society of the Spectacle, 1967)深刻地指出,在晚期资本主义社会,“所有真实存在的生活都呈现为景观的巨大堆积”,而“景观就是商品完全占领社会生活的时刻”。艺术在景观社会中,也难逃被商品化的命运,甚至艺术家本人及其生活方式,都成为可供消费的奇观。
让·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则将这一批判推向了极致。他认为,在由大众媒介主导的后现代社会,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拟像”(simulacra)的时代。拟像不再是对现实的模仿,而是“没有原型或现实的真实之物”,它先于并生产出现实。鲍德里亚在《符号政治经济学批判》(For a Critique of the Political Economy of the Sign, 1972)中,区分了四个符号阶段:第一阶段,符号是现实的反映;第二阶段,符号遮蔽和扭曲现实;第三阶段,符号遮蔽了现实的缺席;第四阶段,符号与现实毫无关系,成为纯粹的拟像。安迪·沃霍尔的作品,被鲍德里亚视为拟像时代的完美例证。他的作品不再指向任何真实的金宝汤罐头,而是指向那个由广告和消费文化建构起来的、比真实更真实的罐头符号。在这样一个世界里,艺术的批判功能变得岌岌可危。如果现实本身已经消失,艺术又如何能批判现实呢?鲍德里亚的理论,为理解后现代艺术中普遍存在的挪用、戏仿和犬儒主义倾向,提供了一个虽然悲观但却极具说服力的解释框架。
总而言之,后结构主义为当代艺术理论带来了一场哥白尼式的革命。它将理论的中心从艺术家和作品,转移到了语言、话语、制度和符号生产的广阔场域之中。这场革命虽然有时会因其晦涩的术语和反审美的倾向而受到诟病,但它无可否认地极大地拓展了艺术理论的疆域,使其能够处理那些形式主义批评无法触及的、关于艺术与权力、社会、历史和意识形态的复杂问题。
三、身份的政治:后现代主义核心议题的展开
在后结构主义的理论转向之后,原本被现代主义视为普世的、超越性的艺术领域,被彻底地历史化和政治化了。艺术不再被看作是一个独立自足的审美王国,而是被视为一个充满权力斗争的文化战场,不同的社会群体在此争夺表征的权力(the power of representation)。于是,身份政治(identity politics)成为了20世纪七八十年代以来当代艺术理论最核心、最持久的议题之一。女性主义、后殖民主义和酷儿理论等批判性话语,相继进入艺术领域,从根本上挑战了由白人、男性、异性恋主导的传统艺术史叙事和价值标准。
(一)女性主义的凝视:“为什么没有伟大的女性艺术家?”
琳达·诺克林(Linda Nochlin)在1971年发表的同名文章,以一个振聋发聩的问题,开启了女性主义艺术史的纪元 。她指出,这个问题的提问方式本身就是错误的,因为它预设了“伟大”或“天才”是一个超历史的、客观存在的天赋。诺克林雄辩地论证道,历史上之所以“没有伟大的女性艺术家”,并非因为女性缺乏天赋,而是因为“社会体制通过种种方式阻止或压制了女性在艺术领域取得与男性同等的成就”。这些体制性障碍包括:禁止女性进入美术学院的人体写生课(这是成为历史画家的必要训练)、将女性艺术家局限于“次要”的绘画类型(如静物、肖像),以及社会对女性作为妻子和母亲的角色的期待。
诺克林的开创性工作,激励了一代女性主义艺术史家去“重写艺术史”,她们发掘被遗忘的女性艺术家,如阿尔泰米西娅·真蒂莱斯基(Artemisia Gentileschi)和安吉莉卡·考夫曼(Angelica Kauffman),并用新的方法来分析艺术作品中的性别表征。与此同时,女性主义艺术运动也在70年代蓬勃发展。朱迪·芝加哥(Judy Chicago)的里程碑式装置作品《晚宴》(The Dinner Party, 1974-1979),通过一个巨大的三角形餐桌,为39位历史上杰出的女性(从萨福到弗吉尼亚·伍尔夫)设置了位置,每个位置上都有精心制作的、象征女性生殖器官的陶瓷餐盘和刺绣桌旗,以此来创造一部女性的“最后的晚餐”。而另一批艺术家,如芭芭拉·克鲁格(Barbara Kruger)和“游击队女孩”(Guerilla Girls),则运用广告语言和大众媒介的策略,直接批判艺术世界中的性别歧视。例如,“游击队女孩”在1989年创作的著名海报质问道:“女性必须裸体才能进入大都会博物馆吗?”,海报并用数据指出,馆藏现代艺术部分中,女性艺术家的作品不足5%,而裸体画中85%是女性。这些实践与理论相结合,使得性别成为分析艺术不可或缺的重要维度。
(二)后殖民的言说:东方主义批判与全球南方的主体性
与女性主义几乎同时,后殖民理论对西方中心主义的艺术史叙事发起了猛烈的批判。爱德华·萨义德(Edward Said)的巨著《东方主义》(Orientalism, 1978)是这一领域的奠基之作。萨义德指出,“东方主义”是西方建构出来的一套关于“东方”(主要是中东和亚洲)的话语体系,它通过将东方描绘成异域的、神秘的、非理性的、堕落的“他者”,来反向定义和巩固西方作为理性的、进步的、优越的“自我”的身份。这种话语并非无辜的知识,而是与殖民主义的权力实践紧密相连的。
萨义德的理论,为重新审视艺术史中西方与非西方的关系,提供了锐利的武器。艺术史家们开始分析德拉克洛瓦、安格尔等19世纪画家的作品中,充满了异域情调和性感想象的“东方”形象,是如何服务于殖民主义意识形态的。高更(Paul Gauguin)在塔希提的创作,也被重新解读为一种对“原始”纯真性的殖民主义式的浪漫化想象和占有。更重要的是,后殖民理论促使人们开始关注“全球南方”(Global South)艺术家自身的现当代艺术实践,挑战那种认为“现代艺术”是纯粹西方发明的线性叙事。
一个全新的研究视角被提出,即现代艺术本身就是一种全球化的跨文化交流的结果,它不只是亚洲及其他地区向西方的学习,实际上也包括西方(美国)向亚洲等其他文化传统的学习 。美国战后艺术的发展便是一个重要的例证,其背后存在着深刻的亚洲宗教及跨文化影响的背景 。战后美国的新艺术,包括抽象表现主义、极少主义和激浪派等,都在观念和语言形式上向亚洲哲学和艺术进行了学习和吸收 。这一传统的源头甚至可以追溯到19世纪末,当时艺术史学者欧内斯特·芬诺洛萨(Ernest Fenollosa)和画家惠斯勒(James McNeill Whistler)都致力于从日本艺术中汲取灵感 。铃木大拙(D.T. Suzuki)于20世纪50年代在哥伦比亚大学开设的禅宗讲座,更是直接影响了约翰·凯奇(John Cage)、杰克·凯鲁亚克(Jack Kerouac)等一代前卫艺术家 。凯奇将禅宗的“非意图性”(non-intention)思想,转化为其“偶发音乐”(chance music)的创作原则,如他最著名的作品《4’33″》(1952),就是让演奏家在钢琴前静坐4分33秒,将此期间环境中偶然发生的声音作为音乐本身。这种跨文化的学习和创造性转换,有力地证明了“现代艺术不只是亚洲及其他地区向西方的学习,实际上也包括西方(美国)向亚洲等其他文化传统的学习” 。这一视角打破了西方现代艺术普适主义的传统观念,强调了现代艺术作为一种全球化跨文化交流产物的复杂性 。
(三)“他者”的表征:酷儿理论与多元身份的建构
继女性主义和后殖民主义之后,酷儿理论(Queer Theory)在20世纪90年代初兴起,它进一步将身份政治的议题推向了更复杂的层面。酷儿理论的源头可以追溯到福柯关于性史的研究,以及朱迪斯·巴特勒(Judith Butler)等思想家。巴特勒在《性别麻烦》(Gender Trouble, 1990)一书中提出,性别并非天生的生理事实,而是一种“述行”(performative)的结果,即通过不断重复的社会行为和话语实践而被建构出来的。
酷儿理论挑战了所有固定的、本质化的身份范畴,特别是“异性恋/同性恋”这种二元对立。它强调身份的流动性、多元性和不稳定性。“酷儿”(Queer)这个词本身,就被从一个贬义词,转变为一个具有颠覆性的、包容所有非规范性(non-normative)性别和性向表达的政治旗帜。在艺术领域,酷儿理论提供了一种新的解读方式,用来分析艺术作品中对欲望、身体和身份的非传统表达。它不仅关注公开的同性恋题材作品,如罗伯特·梅普尔索普(Robert Mapplethorpe)那些充满争议的身体摄影,或是大卫·霍克尼(David Hockney)描绘洛杉矶酷儿生活的绘画,更关注那些以更隐晦、更具颠覆性的方式来探索身体和欲望的作品。例如,菲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Felix Gonzalez-Torres)的作品《无题(完美爱人)》(Untitled (Perfect Lovers), 1991),由两个并置的、完全同步的普通挂钟组成,随着时间的推移,它们会因为电池耗尽而逐渐失步,最终停止。这件作品以一种极其简约和诗意的方式,隐喻了爱、时间和在艾滋病时代背景下的生命流逝,其情感力量超越了任何特定的身份标签。
(四)机构批判与艺术世界的反思
身份政治的兴起,也与一种更为激进的“机构批判”(Institutional Critique)实践相结合。如果说第一代机构批判艺术家(如汉斯·哈克)主要关注美术馆的经济和政治结构,那么第二代机构批判艺术家则深受女性主义和后殖民理论的影响,开始关注美术馆在建构身份、知识和历史叙事中的作用。
安德里亚·弗雷泽(Andrea Fraser)是这一代艺术家的代表。在她的行为表演作品《美术馆谈话》(Museum Highlights: A Gallery Talk, 1989)中,她扮演一位虚构的美术馆导览员简·卡斯尔顿,用一套充满夸张赞美和专业术语的语言,来“解说”费城艺术博物馆的展厅、饮水机、衣帽间等。通过这种戏仿,弗雷泽揭示了美术馆这个看似中立的知识殿堂,实际上是如何通过其建筑、陈列和话语,来生产出一套关于阶级、品味和文化价值的意识形态。弗雷德·威尔逊(Fred Wilson)则在他的展览项目《挖掘美术馆》(Mining the Museum, 1992)中,将马里兰历史学会的馆藏物品重新组合。他将印有“解放”字样的奴隶镣铐与精致的银器并置,将印第安人的头骨与殖民者的半身像放在一起,从而暴露了传统博物馆叙事中被压抑和遮蔽的种族主义历史。这些实践表明,艺术机构并非一个被动的容器,而是主动塑造我们历史认知和身份认同的权力场所。
身份政治的理论和实践,从根本上改变了当代艺术的面貌。它使得艺术成为一个反思社会不公、挑战刻板印象、为边缘群体发声的重要平台。尽管身份政治有时也面临被简化为“政治正确”或陷入本质主义的危险,但它所开启的关于艺术与权力、表征与正义的讨论,至今仍然是当代艺术理论无法回避的核心议题。
四、当代性的新路向:理论的“后撤”与艺术的回归
经历了后结构主义和身份政治的“理论爆炸”之后,从20世纪90年代末至今,当代艺术理论呈现出一种新的态势。一方面,曾经占据中心地位的“宏大理论”似乎有所“后撤”,理论的运用变得更加具体、更加情境化;另一方面,艺术理论的关注点似乎也从对“文本”和“表征”的分析,重新回归到艺术的实践、经验和它在真实世界中的作用方式上。这一新路向,并非对之前理论转向的简单否定,而是在其基础上的深化与拓展,它体现为对艺术的“社会性”、“关系性”和“全球性”的重新思考。
(一)关系美学:从物品到情境的转向
法国策展人与批评家尼古拉·布里奥(Nicolas Bourriaud)在1998年出版的《关系美学》(Relational Aesthetics)一书中,试图为90年代出现的一批新艺术实践提供一个理论框架。他观察到,许多艺术家,如里克力·提拉瓦尼(Rirkrit Tiravanija)、菲利普·帕雷诺(Philippe Parreno)、凡妮莎·比克罗夫特(Vanessa Beecroft)等,他们的创作不再以生产一个可供静观的物质对象为最终目的。相反,“他们的艺术实践的出发点,是人类的互动及其社会语境”。
布里奥将这种艺术定义为“以人类关系及其社会语境为理论和实践出发点的一系列艺术实践的总和”。提拉瓦尼的实践是“关系艺术”的典型例子。他曾在纽约303画廊将展厅改造为一个临时厨房,为观众烹煮泰国咖喱饭(《无题(免费)》,Untitled (Free), 1992)。在这里,艺术不再是一件物品,而是一个由艺术家发起、由观众参与共同构成的社会事件、一个“人际关系的场域”。艺术的价值,不在于咖喱饭本身,而在于人们分享食物、交谈、相遇的那个临时的、微型的乌托邦式社群情境。布里奥认为,这种艺术形式,是在消费社会日益原子化和商品化的背景下,对真实的人类关系的修复与重建。尽管“关系美学”也因其对政治的含糊其辞和对画廊体系的依赖而受到批评(如克莱尔·毕晓普(Claire Bishop)的批判),但它成功地将理论的焦点从艺术“是什么”,转向了艺术“做什么”,即艺术如何在社会空间中创造新的交往模式和生活可能性。
(二)社会性介入:作为社会实践的艺术
与关系美学并行但更具政治批判锋芒的,是“社会性介入艺术”(Socially Engaged Art)或“参与性艺术”(Participatory Art)的兴起。这类艺术实践常常发生在美术馆和画廊的体制之外,直接介入具体的社会、政治和经济议题,并强调与特定社群的长期合作。
美国艺术家西斯特·盖茨(Theaster Gates)在芝加哥南区的“多彻斯特计划”(Dorchester Projects)就是一个强有力的例子。盖茨买下了他所在社区的废弃房屋,与当地居民合作,将其改造为图书馆、档案馆、电影院和艺术家工作室,这些空间收藏了关于非裔美国人历史和文化的重要资料。盖茨的实践模糊了艺术、社区营造、社会工作和文化遗产保护之间的界限。他将艺术视为一种“平台”,一种可以撬动社会资源、赋权边缘社群、激活城市空间的催化剂。另一位重要的实践者是古巴艺术家塔尼亚·布鲁格拉(Tania Bruguera),她提出了“有用的艺术”(Arte Útil)的概念,主张艺术应该成为一种可以被社会应用的工具。她的项目常常涉及移民权利、政治审查等敏感议题,并试图在现实世界中产生切实的法律或政策影响。这些社会性介入的实践,对艺术理论提出了新的挑战:如何评价一件并非以审美为首要目的的艺术?艺术的社会效用和其艺术性之间的关系是什么?这些问题,促使理论家们开始借鉴城市规划、社会学、行动主义理论等领域的知识,来发展新的评价框架。
(三) 后人类与人类世:生态、技术与生命政治
进入21世纪,随着全球生态危机、数字技术革命和生物科技的飞速发展,艺术理论的议题也开始超越传统的人文主义框架,进入“后人类”(Posthuman)的领域。后人类思潮批判了那种将“人”视为宇宙中心、与其他物种和物质截然分开的“人类中心主义”(anthropocentrism)思想。它强调人与非人(动物、植物、机器、网络)之间相互纠缠、共同构成的关系。
在艺术领域,这一思潮体现为对生态问题、新媒体技术和生命政治的极大关注。在“人类世”(Anthropocene)这个人类活动已成为主导性地质力量的新纪元,许多艺术家开始通过他们的作品来探讨气候变化、物种灭绝和环境污染等议题。例如,奥拉维尔·埃利亚松(Olafur Eliasson)的《冰钟》(Ice Watch, 2014)项目,将从格陵兰冰川脱落的巨大冰块,放置在哥本哈根和巴黎的市中心广场上,任其融化,让公众直观地感受到气候变化的紧迫性。与此同时,“后网络艺术”(Post-Internet Art)的实践者们,如希托·史特耶尔(Hito Steyerl),则探讨在一个人人被数字网络所渗透的时代,图像的生产、流通和政治意义发生了怎样的变化。史特耶尔的影像文章(video essays)分析了从垃圾邮件、网络迷因(meme)到军事无人机影像的各种“贫穷图像”(poor images),揭示了数字资本主义的全球运作逻辑。此外,生物艺术(BioArt)的兴起,如爱德华多·卡茨(Eduardo Kac)将水母的绿色荧光蛋白基因植入兔子胚胎而创作的《GFP兔子》(GFP Bunny, 2000),则直接介入了关于生命、基因和伦理的争议,将艺术的边界推向了生命科学的最前沿。这些新实践,迫使艺术理论与科学哲学、媒介理论、生态批评和生命伦理学等领域进行更深入的对话。
(四)全球化语境下的新阐释:多元现代性与另类叙事
当代艺术最显著的特征之一是其彻底的全球化。艺术博览会、双年展和跨国艺术市场,将世界各地的艺术家、策展人、收藏家和观众连接成一个复杂的网络。这一全球化的现实,使得任何单一的、以西方为中心的艺术史叙事都变得不再可能。于是,“全球艺术史”(Global Art History)和“多元现代性”(Multiple Modernities)等概念应运而生。它们主张,现代性并非一个起源于西方、然后传播到世界各地的单一模式,而是在不同文化语境中有着多种不同的、并行的发展路径。
对中国当代艺术历史的反思,为这一理论提供了重要的例证。中国当代艺术在过去三十多年的发展历程,并非简单地模仿或追随西方。它是在与自身的社会、政治和文化传统的复杂互动中,走出了一条独特的道路。在“当代艺术30年与艺术史评价”的研讨会中,中国学者们就如何定义和评价这段历史展开了深入的讨论。学者朱其指出,中国当代艺术经历了从80年代的“启蒙现代性”,到90年代的“玩世现实主义”和“政治波普”,再到新世纪的市场化和国际化等不同阶段,其内在逻辑与西方当代艺术的发展不尽相同。如何书写一部既具有国际视野,又符合中国自身发展脉络的当代艺术史,成为中国艺术理论界的核心议题。王广义的《大批判》系列,将“文革”时期的宣传画图像与可口可乐、万宝龙等西方消费品牌符号并置,这种独特的视觉语言,既非简单的政治批判,也非纯粹的商业波普,而是对中国在全球化浪潮中经历的特殊历史经验的一种复杂反思。这种植根于本土经验的“另类叙事”,正是全球化时代艺术理论所寻求的新方向。艺术理论的任务,不再是提供一个普世的、统一的标准,而是发展出一种能够理解和阐释不同文化语境中艺术实践的“复数”的话语工具。
结论
从格林伯格对媒介纯粹性的坚守,到当代艺术家对社会现实的全面介入;从现代主义对普世真理的追求,到后现代主义对多元身份的颂扬;从以欧美为绝对中心的艺术版图,到全球化时代众声喧哗的复数世界,当代艺术理论在过去半个多世纪里所经历的,是一场深刻而持续的范式革命。
这场革命的轨迹,可以被概括为一系列的“转向”:从形式转向话语,从审美转向政治,从文本转向情境,从自主性转向社会性,从中心转向边缘。每一步转向,都伴随着激烈的争论和深刻的反思,它们共同构成了我们今天理解当代艺术的思想武库。形式主义批评教会我们关注艺术的内在结构与媒介特性;后结构主义则赋予我们解读其背后文化符码和权力运作的利器;身份政治的理论提醒我们,艺术永远无法脱离性别、族裔和阶级的具体经验;而晚近的理论发展,则将我们的视野引向了艺术作为一种社会实践、一种关系网络、一种与世界万物相互纠缠的存在方式的无限可能性。
因此,为今天及未来的艺术探索者提供一份纲领性的帮助,并非意在给出一套固定的公式或终极的答案。恰恰相反,这份纲领的真正价值在于揭示:当代艺术理论的生命力,正存在于其自身的开放性、流动性和未完成性之中。它不是一套教条,而是一个不断演变的工具箱,里面装满了各种可供选择的、有时甚至相互矛盾的分析工具。理解当代艺术,就是学习如何运用这个工具箱,针对具体、鲜活的艺术实践,提出恰当的问题。
我们已经告别了那个由少数理论“天才”为艺术立法的时代。在一个日益复杂、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艺术理论的任务不再是提供慰藉人心的宏大叙事,而是保持一种警醒的、批判的、自我反思的姿态。它要求我们不断追问:艺术在今天能做什么?它如何帮助我们理解我们自身所处的困境?它又如何能为我们想象一个不同的、更公正、更多元的未来,提供新的可能性?这条思想的道路没有终点,而这正是当代艺术及其理论最迷人、也最根本的魅力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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