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昱坤
东方诗意与西方抽象的交响:赵无极的艺术策略及其对当代创作的启示
一、引言:在历史与当代的交汇点重思赵无极
(一)问题的提出:为何在今天重谈赵无极的策略
在全球化浪潮与后现代语境席卷艺术界的今天,当我们重新审视二十世纪的艺术大师时,赵无极(1920-2013)无疑是一个无法绕开的坐标。他的名字不仅与“抒情抽象”、“巴黎新学院派”等艺术史名词紧密相连,更象征着一种跨越东西方文化鸿沟,并在二者之间成功建构起独特艺术语言的辉煌范例。市场的天价成交额固然为其增添了传奇色彩,但拨开商业的迷雾,我们更应关注的是其艺术实践背后深邃而精密的“策略”——这种策略并非指投机取巧的商业算计,而是指一位艺术家在面对复杂多元的文化生态、艺术思潮和个人身份认同的挑战时,所做出的一系列自觉的、连贯的、具有高度智慧的选择与构建。中国美术学院前院长许江曾在《远望的“无极”》一文中指出:“赵无极先生让我们看到一种真正的远望,一种在东西方之间穿梭、交融,并最终超越的宏大视野。”(许江,《美术研究》,2013年第3期)。这种“宏大视野”的形成,正源于其独特的艺术策略。
然而,在当代中国抽象艺术的实践中,我们常常看到两种倾向:一种是亦步亦趋地追随西方最新的抽象流派与观念,导致作品在语言上显得“二手”且缺乏文化根基;另一种则是简单、表面化地挪用传统文化符号,如将书法、水墨、青花瓷等元素进行拼贴,使得作品流于装饰性和异国情调的“中国风”,未能触及文化精神的内核。批评家高名潞在其著作《中国当代美术史:1985-1986》中曾对这种现象提出过早期警示,他认为真正的现代性转型需要“一种内在的、精神层面的转化,而非外在形式的嫁接”(高名潞,上海人民出版社,1991年)。时至今日,这个问题依然尖锐。因此,深入剖析赵无极的艺术策略,研究他如何将深厚的东方哲学思想与美学传统,创造性地转化为一种既是国际的、又是根植于自身文化血脉的现代抽象语言,对于今天那些立志于在抽象艺术领域有所作为的中国艺术家而言,无疑具有极其重要的现实意义和启发价值。本文旨在通过对赵无极艺术生涯各阶段策略的梳理,结合与其同时代及受其影响的中外艺术家的比较分析,为当代抽象艺术创作提供一个可资借鉴的策略性框架。
(二)研究范畴与核心概念界定
本文所探讨的“艺术策略”,涵盖了以下几个层面:其一,文化身份策略,即艺术家如何处理自身的文化背景与所处的异质文化环境之间的关系;其二,艺术语言策略,即艺术家在形式、技法、媒介上如何进行选择、融合与创新;其三,精神内核策略,即艺术家如何将其世界观、哲学思想和生命体验注入艺术创作,形成独特的精神指向;其四,历史定位策略,即艺术家如何自觉地在艺术史的脉络中寻找自己的位置,与前人对话,为后人开启新的可能。
在此基础上,我们将重点围绕几个核心概念展开论述。首先是“抒情抽象”,这是法国评论家让·霍塞(Jean José Marchand)在1947年为描述当时巴黎一批年轻艺术家的创作而提出的概念,强调绘画中自由、直觉、感性的表达,与冷峻的几何抽象相对。赵无极被公认为该流派最重要的代表之一,但他又以其独特的东方诗意极大地丰富和拓展了抒情抽象的内涵。其次是“虚实相生”,这一源自中国传统绘画和哲学的核心美学范畴,被赵无极创造性地运用于油画创作,成为其构建画面空间和宇宙意象的关键。法国华裔学者程抱一(François Cheng)在其专著《虚与实:中国绘画语言》中对此有精辟论述:“中国画家所追求的,不是复制一个静止的世界,而是要捕捉宇宙生命气息的流转,而这必须通过虚与实的相互作用来达成。”(程抱一,三联书店,1991年)。赵无极正是将这种动态的宇宙观转化为了画布上的视觉交响。最后,我们将探讨“创造性转化”这一概念,它指的是将传统文化资源从其固有的形态中解放出来,抽取其精神内核与方法论,并与新的媒介、语境和个人经验相结合,从而生成具有当代性的新形式与新意义。这正是赵无极给予我们的最宝贵的启示。
二、赵无极艺术策略的建构与演进:一场持续一生的“出走”与“回归”
赵无极的艺术生涯,可以看作是一场从地理和文化上的“出走”(离开中国,奔赴巴黎),到艺术语言上的不断“出走”(摆脱具象,摆脱符号,摆脱一切陈规),最终在精神层面实现向东方美学本源“回归”的壮阔历程。这个过程中的每一步,都体现了他清醒的策略性思考。
(一)策略的萌芽:从具象到抽象的“出走”(1948-1953)
1. 杭州艺专的底色:林风眠与吴大羽的东西融合教育思想
赵无极艺术策略的起点,必须追溯到他在杭州国立艺术专科学校(今中国美术学院)的求学经历。这所由蔡元培奠基、林风眠主持的学府,从一开始就确立了“介绍西洋艺术,整理中国艺术,调和东西艺术,创造时代艺术”的办学宗旨。艺术史家郎绍君在《林风眠》一书中评价道:“林风眠的教育实践,是中国现代美术教育史上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中西融合实验。”(郎绍君,河北教育出版社,2002年)。在这样的氛围中,赵无极不仅接受了严格的学院派写实训练,更重要的是,他从林风眠、吴大羽等先行者那里,接触到了印象派、野兽派、立体主义等西方现代艺术思潮。
吴大羽,作为中国现代抽象艺术的奠基人,其“势象”理论对赵无极的影响尤为深远。吴大羽强调:“绘画的根本是形式,而非内容……要表现的是内在的韵律与力量。”(引自《吴大羽文集》,人民美术出版社,2015年)。这种摆脱物象束缚,追求画面自身生命力的思想,为赵无极日后走向抽象埋下了至关重要的伏笔。可以说,杭州艺专的教育,为赵无极提供了一种“双语能力”,让他既能理解西方现代主义的形式逻辑,又能保有对中国传统美学精神的敏感。这种“双重底色”成为他日后在巴黎进行跨文化探索的坚实基础。许多与赵无极同时代的艺术家,如朱德群、吴冠中,同样受益于这一教育体系,形成了他们各自不同的中西融合路径。例如,吴冠中后来提出的“风筝不断线”理论,主张抽象之美源于对客观世界的提炼,这与赵无极彻底潜入纯粹抽象的路径有所不同,但其思想源头都可以追溯到杭州艺专的现代主义启蒙。
2. 抵达巴黎的震撼:保罗·克利的启示
1948年,赵无极怀揣着对西方现代艺术的向往抵达巴黎。初到巴黎,他虽然迅速融入了艺术圈,但最初的作品仍然带有明显的后印象派和马蒂斯的影子,例如他在1949年创作的《比萨斜塔》等风景画。真正的转折点,来自于他与保罗·克利(Paul Klee)作品的相遇。赵无极在自传《赵无极自画像》中多次提及这次“决定性的发现”:“我从克利的作品中,重新发现了中国。他那些小小的符号,在画布上随性地排列,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个神秘的故事,这让我立刻想到了中国古老的象形文字和青铜器上的铭文。”(赵无极、弗朗索瓦·马凯著,文汇出版社,2004年)。
克利的艺术策略给予赵无极的启示是多方面的。首先,克利证明了绘画可以是一种独立于客观现实的、创造符号与诗意空间的艺术。艺术评论家威尔·格罗曼(Will Grohmann)在其权威专著《保罗·克利》中写道:“克利的目标不是再现可见之物,而是使不可见之物可见。”(Will Grohmann, “Paul Klee”, 1954)。这与中国画论中的“气韵生动”、“迁想妙得”不谋而合。其次,克利对线条的运用,那种如同音乐般流动、充满暗示性的线条,让赵无极看到了将中国书法性用笔融入现代绘画的可能性。赵无极意识到,他无需再描绘具体的中国山水或人物,便可以通过一种更本质的方式,将东方的精神气质注入画布。艺术家丁绍光在谈及自己从具象装饰转向更富表现力的风格时,也曾提到克利的影响,认为克利的作品是“理智与情感的完美结合”,这说明克利对寻求跨文化表达的东方艺术家具有普遍的吸引力。
3. 甲骨文时期:符号化与空间再造的自觉策略
受到克利的启发,赵无极在1951年至1953年间进入了其艺术生涯的第一个重要阶段,即“甲骨文时期”或称“克利时期”。在《风》、《静物》、《城市》等一系列作品中,他放弃了传统的焦点透视,画面背景被处理成一片片交织、渗透的微妙色块,营造出一种模糊而深远的空间感。在这片空间之上,漂浮着由他臆造的、介于文字与图画之间的神秘符号。这些符号并非对甲骨文或金文的直接抄写,而是艺术家提炼其形态与精神,再经过个人想象力重构的产物。艺术史家乔纳森·海(Jonathan Hay)在《开放的边界:当代语境中的中国艺术》一文中分析道:“赵无极在这一时期的策略,是利用一种‘伪文字’来切断图像的叙事性,迫使观众进入一个纯粹的视觉和诗意感知的领域。这是一种非常高明的文化转译。”(Jonathan Hay, “Boundaries of the Self”, 2003)。
这一策略的成功之处在于,它既回应了西方观众对于东方神秘主义的想象,又避免了沦为简单的“东方符号贩卖者”。这些符号的意义是开放的、不确定的,它们的功能更接近于音乐中的音符,共同构成一曲视觉的乐章。同时,这种做法也为他自己找到了一个切入点,一个从具象绘画彻底过渡到纯粹抽象的桥梁。他通过解构和重组最能代表中国文化源头的文字符号,完成了一次精神上的“寻根”与形式上的“告别”。与他类似,一些当代艺术家如谷文达、徐冰,也对文字符号进行了深入的探索,但他们的策略更多是观念性的,旨在探讨语言、权力和文化误读等社会学议题,例如徐冰的《天书》和谷文达的《联合国》项目。而赵无极在五十年代的探索则更纯粹地聚焦于绘画本体语言的建构,其目标是诗意的生成,而非观念的质询。
(二)策略的成熟:抒情抽象的“风暴”与“光”(1954-1972)
如果说甲骨文时期是赵无极策略的精心布局,那么从1954年开始,他则进入了一个激情澎湃、才华井喷的创作高峰期。他逐渐摆脱了对具体符号的依赖,其艺术策略也随之转向了对更宏大、更本质的自然力量与内在精神世界的直接表现。
1. 摆脱符号:从克利走向“无名”的自然
大约在1954年前后,赵无极画面中的那些清晰可辨的符号开始消解、碎裂,融入到背景的色彩与笔触之中。这一转变的发生,标志着他艺术策略的一次重大升级:从借用符号来暗示东方精神,到直接用绘画的本体语言(色彩、笔触、光影、空间)来生成东方精神。他在自传中解释了这一变化:“我画中的符号越来越不重要,我开始画一些看不见的东西,比如风的流动,光的震颤,生命的能量……我希望我的画就是自然本身,而不是自然的再现。”(《赵无极自画像》)。
这一转变使他与同时期的美国抽象表现主义者,如杰克逊·波洛克(Jackson Pollock)和威廉·德·库宁(Willem de Kooning)在表面上有了更多相似之处。他们都强调创作过程中的身体性、自动性和情感的即时抒发。然而,深究其里,赵无极的策略有着本质的不同。批评家皮埃尔·施奈德(Pierre Schneider)敏锐地指出:“美国人的抽象是基于一种心理的、甚至是暴力的释放,而赵无极的抽象则源于一种文化的、哲学的沉思。前者是‘我’的呐喊,后者是‘我’与宇宙的对话。”(Pierre Schneider, “Zao Wou-Ki”, 1986)。赵无极画面中的狂暴笔触,并非单纯的情绪宣泄,而是模拟自然界中风、雨、雷、电的能量形态,其背后是中国传统文化中“天人合一”的宇宙观。艺术家弗朗兹·克莱恩(Franz Kline)以其充满建筑感的黑白抽象著称,其笔触同样充满力量,但更多指向工业文明的结构与张力,与赵无极笔下的自然伟力形成鲜明对比。
2. 空间的革命:虚实相生与宇宙心象的营造
赵无极在这一时期最核心、最独特的艺术策略,便是将中国传统山水画的空间处理方式创造性地引入油画。传统中国山水画不依赖焦点透视,而是通过“三远法”(高远、深远、平远)以及“虚实相生”的布局,来营造一个可游、可居、可望的心理空间。画面中的“虚”(云、水、雾、留白)与“实”(山、石、树、屋)相互生发,构成一个流动的、充满生命气息的有机整体。老子在《道德经》中说“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强调了“无”(虚)的功能性。庄子则追求“逍遥游”的精神境界。赵无极深谙此道。
在他的成熟期作品,如《向我的朋友让·保罗·里奥佩尔致敬》(1964)、《07.06.85》(1985)等巨幅三联画中,他彻底打破了西方绘画自文艺复兴以来建立的“画框如窗口”的传统。画面不再是一个有待填充的平面,而是一个能量汇聚与散发的场域。通常,画面的中央会有一团激烈搅动的笔触与色彩,如同宇宙大爆炸的奇点,这便是“实”;而围绕着这个中心,色彩逐渐变淡、变薄,融入画布的基底,形成一片广袤、空灵、引人遐想的“虚”。这片“虚”并非空白,而是充满了光与空气,它让“实”得以呼吸,并赋予画面以无限的深度。程抱一评价道:“赵无极的画布是一个宇宙生成的现场。他通过对‘虚’的掌控,使有限的画面延伸为无限的空间,邀请观者进入一场精神的远游。”(程抱一,《中国诗画语言研究》,1995年)。这种空间营造法,是包括波洛克、德·쿠닝在内的西方抽象大师所不具备的,它构成了赵无极艺术的真正内核。后来的许多中国抽象艺术家,如尚扬,在其《董其昌计划》系列中,也致力于探讨传统山水图式在当代转换的可能性,其对“山水”精神的追寻,可视作对赵无极开创的这条路径的回应与发展。艺术家梁铨则用拼贴的方式,以极简的条状色纸构建出充满禅意和呼吸感的画面,同样是对东方“虚”之美学的当代演绎。
3. 技法的融合:油画的厚重与水墨的空灵
为了实现上述空间革命,赵无极在绘画技法上也进行了一系列大胆的实验与融合。他一方面保留了油画颜料所特有的饱和度、覆盖力和物质感,通过厚涂、堆砌、刮擦等手法,营造出坚实、有如大地岩层般的肌理,这对应着“实”的部分;另一方面,他又大量使用稀释剂(如松节油),将油彩调和得像水墨一样稀薄、透明,反复进行罩染,形成丰富、微妙、氤氲流动的层次感,这对应着“虚”的部分。艺术史家迈克尔·苏立文(Michael Sullivan)在其著作《20世纪中国艺术与艺术家》中写道:“赵无极成功地让油画这种西方的媒介‘说’出了东方的语言。他用油彩画出了水墨的韵味,但又保持了油画的强度和光彩,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Michael Sullivan, “Art and Artists of Twentieth-Century China”, 1996)。
他作画的过程也极具特色。他会将巨大的画布铺在地上,如同中国古代画家创作巨幅山水画一样,围绕着画布走动,从四面八方进入画面,用长柄的大刷子挥洒,这种全身心的投入,使得他的绘画充满了宏大的气魄和身体的律动感。这让人联想到日本“具体派”(Gutai)艺术家,如白发一雄(Kazuo Shiraga)用脚绘画,金山明(Akira Kanayama)用遥控玩具车绘画,他们都强调身体行为在创作中的决定性作用。但赵无极与他们不同的是,他的“行动”始终受到一种内在的、源自于传统文化修养的秩序感的制约。他的画面即使再狂放,也总有一种“收”的力量在控制,所谓“乱而不乱,狂而不野”。这种控制力,很大程度上源于他深厚的书法功底。虽然画面中不再有具体的文字,但每一根线条的起承转合、顿挫疾徐,都蕴含着书法的节奏与力量。他的好友,法国艺术家皮埃尔·苏拉吉(Pierre Soulages)一生致力于探索黑色与光的关系,其作品同样强调笔触的力度与材质感。苏拉吉与赵无极的友谊与艺术对话,是战后巴黎画派中一段跨文化交流的佳话,他们都从对方的文化中汲取养分,却又坚定地走在自己的道路上。
(三)策略的深化:回归东方的“静观”与“澄明”(1973年之后)
1972年,赵无极的第二任妻子陈美琴因病去世,给他的精神带来巨大打击。此后的一段时间,他的创作进入了一个相对沉潜的时期。也正是在这个时期,他应华裔建筑大师贝聿铭的邀请,于1974年重拾中断了二十多年的水墨画创作。这一“回归”,对其后期的油画风格产生了深刻影响,使其艺术策略进入了一个更为内省、澄明的深化阶段。
1. 水墨的回归与油画的再创造
重新接触水墨,让赵无极再次直面中国传统艺术中最精髓的媒介。水墨画对水、墨、笔、纸的敏感控制,以及对“偶然性”和“不可逆性”的尊重,让他对“虚”与“空”有了更深的体悟。他在水墨画中探索的晕染、渗透、留白等技法,很快被他反哺到油画创作中。从八十年代开始,他油画中的色彩变得更加通透、明亮,激烈冲突的笔触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大面积的、如水气弥漫般的色彩渲染。作品《向安德烈·马尔罗致敬》(1976)便是这一转变的杰作,画面中央的光芒不再是冲突的焦点,而是一种宁静而强大的升华。
这一时期的赵无极,其策略可以说是一种“反向融合”。早年,他是用油画的技法来追求水墨的精神;晚年,他则是将水墨的经验内化后,用来改造和升华他的油画语言。这种双向的互动,使其艺术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艺术家周春芽以其色彩绚烂的“绿狗”和“桃花”系列闻名,他在德国留学期间深受新表现主义影响,但其作品中奔放而书写性的笔触,以及对色彩象征性的运用,亦可看作是对传统文人画写意精神的一种当代回应,与赵无极晚期作品中那种色彩与精神的交融有异曲同工之妙。另一位艺术家刘国松,则致力于“革中锋的命”,用抽筋剥皮皴等技法创造了现代水墨的新范式,他与赵无极分别在水墨和油画两个领域,都为中国传统艺术的现代转型做出了卓越贡献。
2. 色彩的澄明与空间的无限
赵无极晚期的作品,如创作于2000年后的许多三联画,其色彩愈发绚丽、明快。曾经的黑、棕、赭石等沉郁色调,逐渐被柠檬黄、宝石蓝、玫瑰红等充满生命喜悦的色彩所取代。画面的冲突感减弱,和谐感增强,整体气质趋于平和、静谧、崇高。评论家丹尼尔·阿巴迪(Daniel Abadie)认为:“赵无极晚期的绘画,已经超越了风景的隐喻,进入了一种纯粹的光的国度。那是一种精神之光,是艺术家在阅尽人间沧桑后,与宇宙达成的和解。”(Daniel Abadie, “Zao Wou-Ki: Recent Works”, 2006)。
这种对“光”的追求,既可以联系到西方绘画从印象派到现代主义的一条主线(如莫奈对光色的追逐,德劳内对光影的分解),也可以追溯到中国禅宗哲学中的“明心见性”。晚年的赵无极,其艺术策略已经完全内化为一种生命的自然流露。他不再需要刻意去“融合”东西方,因为他本身就已经成为一个融合体。他的画,就是他这个人。这种境界,与荷兰画家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晚期在纽约创作的《百老汇爵士乐》有某种精神上的暗合。蒙德里安用最纯粹的几何形式和三原色,表达了对现代都市节奏与活力的感受,同样是达到了形式与精神的高度统一。而赵无极则用他那充满东方智慧的抒情语言,吟唱出了一曲宇宙生命的终极赞歌。
3. 命名与无名:从有题到无题的哲学思辨
赵无极自1954年之后,便放弃了为作品命名的习惯,改用创作完成的日期来作为标题。这一策略看似简单,实则蕴含着深刻的哲学思考。首先,它拒绝了文学性、叙事性的解读,强调了绘画的独立自主性。作品不再是某个故事或某个风景的图解,它本身就是全部的意义。其次,“无名”策略将每一幅作品都置于一个开放的、流动的时空连续体中。标题的日期,如同日记一样,标记着艺术家生命中某个特定瞬间的情感与思考的结晶。这使得他的全部创作构成了一个庞大的、关于生命与自然的视觉史诗。艺术史家潘公凯在《中国现代美术之路》中论述道:“放弃命名,是赵无极走向纯粹抽象的必然一步。它将阐释的权利交还给观众,让每一位观者都能在画前投射自己的经验与想象,从而实现作品意义的无限增殖。”(潘公凯,北京大学出版社,2012年)。
这种“无名”的策略,与美国极简主义艺术家唐纳德·贾德(Donald Judd)为其作品命名为《无题》的做法有本质区别。贾德的“无题”是为了强调其作品的“特定物体”属性,拒绝任何隐喻和联想。而赵无极的“无名”,恰恰是为了开启无限的联想。这再次凸显了东西方抽象艺术在哲学根源上的差异。当代艺术家丁乙,数十年如一日地以“十”字作为唯一的绘画符号,他的作品标题也常常是创作的年份和编号,如《十示 2023-5》。丁乙的策略是通过限制性的符号和理性的重复劳动,来反映现代都市的秩序与疏离感,其冷静与克制与赵无极的热情与抒情形成了有趣的对照,但在“以无名求无限”这一点上,却有着策略上的相似性。
三、比较视野下的赵无极:策略的独特性与普适性
将赵无极置于更广阔的二十世纪艺术史坐标系中进行比较,能更清晰地揭示其艺术策略的独特性,及其对后世的普适性价值。
(一)与西方抽象大师的对话
1. 美国抽象表现主义:行动与冥想的差异
如前所述,赵无极的创作高峰期与美国抽象表现主义(Abstract Expressionism)的兴盛期大致重合。以波洛克、德·库宁为代表的“行动绘画”(Action Painting)和以马克·罗斯科(Mark Rothko)、巴尼特·纽曼(Barnett Newman)为代表的“色域绘画”(Color Field Painting),共同构成了战后纽约画派的辉煌。赵无极与他们的关系是复杂而微妙的。
一方面,他们共享着一种追求宏大、崇高、超越性的时代精神。批评家克莱门特·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在名篇《现代主义绘画》中,将追求媒介的纯粹性和平面性视为现代绘画的圭臬。赵无极的创作在某种程度上也回应了这一历史潮流。但另一方面,赵无极的策略与他们截然不同。波洛克的“滴洒法”是一种近乎无意识的身体能量的宣泄,其画面充满了原始的、狂野的生命力,正如哈罗德·罗森伯格(Harold Rosenberg)所言,“画布成了行动的竞技场”。而赵无极的“挥洒”则始终贯穿着一种来自中国书法和山水画传统的控制与节奏感,是一种“有意味的形式”的建构,是冥想的结果而非潜意识的直接呈现。
与罗斯科相比,差异同样明显。罗斯科用巨大的、漂浮的矩形色块来营造一种宗教般的静谧与沉思氛围,旨在将观众包裹其中,引发一种超越性的精神体验。他的空间是正面的、层叠的、封闭的。而赵无极的空间则是流动的、穿越的、开放的,他通过“虚实相生”引导观众的视线在画面中游走、盘旋,进入一个充满呼吸感的宇宙。如果说罗斯科的画是通往上帝的“圣堂”,那么赵无极的画就是容纳万物的“自然”。这种差异根植于两者不同的文化土壤:一个是源自犹太神秘主义和基督教传统的崇高感,另一个则是源自道家和禅宗的宇宙意识。许多中国艺术家,如王光乐的《水磨石》系列,通过在画布上反复覆盖颜料,直到最底层的颜色从边缘渗透出来,也营造了一种关于时间与光线的冥想体验,其对过程性和精神性的强调,与罗斯可和赵无极都有对话关系,但其切入点却是日常生活的视觉经验,体现了新一代艺术家的不同策略。
2. 欧洲“非定形艺术”:材质与诗意的分野
在战后的欧洲,与美国抽象表现主义遥相呼应的是“非定形艺术”(Art Informel)或“塔希主义”(Tachisme)。这场运动的参与者,如让·福特里埃(Jean Fautrier)、让·杜布菲(Jean Dubuffet)、乔治·马修(Georges Mathieu)等,同样反对几何抽象的冰冷,强调姿态、材质和情感的直接性。赵无极身处巴黎,与这场运动关系更为直接。
福特里埃的《人质》系列,用厚重的颜料混合物塑造出浮雕般的肌理,表现战争带来的创伤,其对“物性”的强调影响深远。杜布菲则倡导“原生艺术”(Art Brut),从儿童、精神病人的涂鸦中汲取灵感,追求一种反文化的、粗粝的美学。赵无极虽然也重视材质感,但他从未像福特里埃那样将其推向极端,他的肌理始终服务于诗意空间的营造。他也从未像杜布菲那样彻底反叛精英文化,相反,他的艺术恰恰是建立在对东西方两种伟大文化传统的深刻理解和提炼之上的。
与赵无极关系更近的是乔治·马修。马修以其在公众面前快速完成的、充满书法动态的绘画而闻名,他被誉为“姿态抒情主义”的旗手。马修的创作过程极具表演性,其迅疾的线条与赵无极的书写性笔触有表面上的相似。但评论家米歇尔·塔皮埃(Michel Tapié)认为:“马修的线条是一种速度与姿态的记录,而赵无极的线条则蕴含着时间和历史的厚度。”(Michel Tapié, “Un Art Autre”, 1952)。马修追求的是瞬间的爆发,而赵无极追求的是永恒的律动。可以说,赵无极吸收了“非定形艺术”对自由和直觉的强调,但用自己深厚的东方文化修养,为其注入了一种独特的诗意深度和哲学内涵,从而在群星璀璨的巴黎画派中脱颖而出。
(二)与“巴黎华人三剑客”的共振与殊途
在战后巴黎,赵无极、朱德群(1920-2014)和吴冠中(1919-2010)并称为“巴黎华人三剑客”(尽管吴冠中于1951年回国)。他们同为杭州艺专的同学,都致力于中西艺术的融合,但各自的策略和路径却大相径庭,他们的比较研究,为我们提供了理解不同融合策略的绝佳样本。
1. 朱德群:诗意的共鸣与形式的差异
朱德群于1955年抵达巴黎,比赵无极晚了七年。他也同样在巴黎转向了抽象绘画,并取得了巨大的国际声誉。朱德群与赵无极的艺术在精神气质上最为接近,都属于抒情抽象的范畴,都从中国传统文化,特别是诗词和山水画中汲取灵感。他们的画面都充满了音乐感和宏大的宇宙意象。艺术评论家让-克拉伦斯·朗贝尔(Jean-Clarence Lambert)曾评价道:“如果说赵无极的画是宇宙的戏剧,那么朱德群的画就是自然的光影交响。”(Jean-Clarence Lambert, “Chu Teh-Chun”, 1990)。
然而,两者的艺术策略仍有细微而关键的差别。朱德群的画面结构,往往能更清晰地看到传统山水画的“丘壑”意象,其笔触组合常呈现出山峦起伏、林木葱茏的形态,光线的处理也更具戏剧性,常有一束强光穿透厚重的色块,带来一种巴洛克式的动感。例如他的《雪景》系列,光影的闪烁与色块的碰撞,营造出一种晶莹剔vering的视觉效果。相比之下,赵无极的空间则更为浑然一体,更倾向于表现一种混沌初开、元气流动的宇宙洪荒之境。如果说朱德群的抽象更接近于“意象”,即心中之象,那么赵无极的抽象则更接近于“无象”,即超越万象之象。此外,朱德群对色彩的运用也独具一格,他善于运用透明的、宝石般的色彩进行叠加,形成一种华丽而深邃的效果,这与赵无
极对土色系和后来明亮色彩的运用有所不同。他们的存在,证明了即便在同一条“抒情抽象”的道路上,也可以开出两朵风姿各异的花。
2. 吴冠中:从“风筝不断线”看抽象的边界
吴冠中是另一位极具代表性的参照。他同样接受了林风眠的教育,也曾留学巴黎,但他在1951年选择回国,走上了一条与赵、朱完全不同的艺术道路。面对国内的政治环境,吴冠中长期在“现实主义”的框架内进行探索,但他从未放弃对形式美的追求。他提出的“风筝不断线”理论,成为其一生艺术策略的核心。他认为:“风筝飞得再高,都有一根线连着大地。抽象绘画的美,也必须来源于对客观世界和生活感受的提炼,这根线不能断。”(吴冠中,《吴冠中谈艺录》,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2008年)。
因此,吴冠中的作品,无论是油画还是水墨,大多在具象与抽象之间摇摆。他善于从江南水乡、黄土高原、园林石林等具体景物中,抽取点、线、面的形式元素,进行大胆的简化、重组和夸张,创造出一种既有形式美感、又保留着物象根源的“意象”绘画。他的《双燕》将江南民居的黑瓦白墙提炼为极致的黑白块面构成,而《交臂》则将树林的枝干交错化为狂舞的线条。吴冠中的策略,是一种“从有到无,再从无到有”的循环。他先将复杂的现实“抽象”成形式,再用这些形式去构建一幅新的、充满诗意的“具象”。这与赵无极那种一头扎进纯粹抽象、在“无”的领域里创造世界的策略形成了鲜明对比。吴冠中的道路,为那些不愿或不能完全脱离现实物象,但又渴望追求现代形式感的艺术家,提供了宝贵的范本。例如,艺术家闫平以其充满表现主义色彩的室内景和戏曲人物著称,她的作品虽然具象,但对色彩和笔触情感价值的强调,与吴冠中对形式美的抽取有相通之处。
(三)在中国现代美术史中的承上启下
赵无极的艺术策略,在中国现代美术史的链条中,扮演了至关重要的承上启下的角色。
1. 承接林风眠、吴大羽的现代主义探索
赵无极无疑是林风眠、吴大羽所开创的中西融合事业最杰出的继承者和发扬者。林风眠在他的《仕女》和《风景》系列中,用西方的色彩和构成,融入中国绘画的诗意和韵味,但其形式总体上仍是具象或半具象的。吴大羽则走得更远,他的《花韵》、《谱韵》系列已经进入了纯粹的抽象领域,但由于历史原因,他的探索未能得到充分的展开和国际性的认可。赵无极则是在一个更广阔的国际舞台上,将这条道路走到了极致。他不仅实现了老师们的夙愿,更以其巨大的国际成功,反过来证明了这条道路的价值和可能性,为中国艺术的现代性赢得了世界性的尊严。正如学者水天中所说:“如果没有赵无极、朱德群等人在海外的奋斗,我们对二十世纪中国美术的叙述将是不完整的,甚至是偏颇的。”(水天中,《20世纪中国美术文选》,上海书画出版社,1999年)。
2. 启迪“八五新潮”及后来的抽象实践者
上世纪八十年代,随着国门的打开,赵无极的艺术被重新介绍回中国,对当时渴望摆脱“文革”美术模式、寻求艺术语言现代化的青年艺术家产生了巨大的冲击。1983年,赵无极应邀回国在杭州浙江美术学院(今中国美术学院)举办讲习班,亲身传授他的艺术理念和技法。这次讲习班,连同同期介绍进来的西方现代艺术思潮,共同催生了“八五美术新潮”中的抽象艺术热。
许多当时和后来的重要抽象艺术家,都或多或少地从赵无极那里获得了启示。例如,艺术家尚扬,他的《大风景》系列和后来的《董其昌计划》,虽然在观念和手法上与赵无极有很大不同,但其作品中那种对山水精神的宏大叙事和对画面呼吸感的营造,无疑与赵无极的宇宙观有着精神上的呼应。艺术家周长江,作为上海最早的抽象画会“草草社”的成员,其《互补》系列通过缠绕、交织的笔触来探讨能量的冲突与融合,也能看到赵无极早期作品的影子。更年轻一代的艺术家,如陈若冰,定居德国,其作品以微妙的色彩层次和极简的构图营造出宁静深远的空间感,虽然形式上更接近“色域绘画”,但其对光与空间的诗意追求,依然可以看作是对赵无极所开创的抒情传统的当代延续。此外,像马可鲁、孟禄丁、谭平、王易罡、陈文骥等一大批中国抽象艺术的中坚力量,在其早期的探索中,都无法绕开赵无极这座高峰。他们或继承,或反思,或超越,共同构成了今日中国抽象艺术的多元面貌。赵无极的策略,如同一颗投入湖中的石子,其激起的涟漪,至今仍在不断扩散。
四、赵无极策略对当代抽象艺术创作的启示
在全面梳理和分析了赵无极的艺术策略之后,我们最终要回到引言中提出的问题:他的成功,能为今天立志于抽象艺术的创作者提供哪些具体、可操作的启示?
(一)策略一:文化身份的创造性转化,而非简单挪用
赵无极最重要的启示,是如何处理“中国性”或“文化身份”的问题。他为我们示范了一条从“表层符号”深入到“精神内核”的路径。
1. 超越符号:从“中国元素”到“中国精神”
当代艺术家在处理传统文化时,面临的最大陷阱就是“符号化”。将龙、凤、太极、书法、水墨等具有明确指向性的“中国元素”直接、简单地拼贴到画面中,这种做法在九十年代的“政治波普”和“艳俗艺术”中曾作为一种反讽策略被有效使用(如王广义的《大批判》系列),但在今天的抽象艺术语境下,往往显得廉价和投机。赵无极的甲骨文时期告诉我们,即便要使用符号,也要对其进行解构和重构,使其成为个人化的、诗性的语言,而非文化标签。而他后来的发展则进一步昭示,最高级的策略是彻底摆脱符号,去捕捉和表现那些支撑着这些符号的、更根本的哲学思想和美学精神。
对于今天的艺术家而言,这意味着需要进行更深入的文化研究和内化。与其画一幅看得出是“书法”的抽象画,不如去深入理解书法背后的笔法、墨法、章法所蕴含的节奏感、空间感和生命哲学,并将其转化为自己独特的笔触语言。与其画一个太极图,不如去领悟“阴阳相生、周而复始”的宇宙观,并将其体现在画面的结构、色彩的冷暖对比和能量的流转之中。中国传统美学中的“气韵生动”、“虚实相生”、“计白当黑”、“大音希声,大象无形”等一系列核心范畴,都是取之不尽的宝藏。当代艺术家需要做的,是像赵无极那样,将这些抽象的哲学观念,翻译成具体的、可感的、属于这个时代的视觉形式。例如,艺术家展望的《假山石》系列,用不锈钢复制和重塑了传统园林中的太湖石,他并非简单模仿,而是用一种工业时代的材料去探讨传统文人审美在当代的变异,实现了成功的创造性转化。
2. 个案分析:谷文达、徐冰与尚扬的路径差异
为了更清晰地说明这一点,我们可以比较几位在处理中国文化资源方面极具代表性的当代艺术家。谷文达和徐冰的艺术生涯都始于对“文字”这一核心文化符号的解构。徐冰的《天书》,用数千个无人能懂的“伪汉字”,构建了一个看似充满知识、实则意义悬空的荒诞世界,深刻地反思了语言、知识与权力的关系。谷文达则用真人头发制作“伪文字”书法和装置,如《联合国》项目,将不同种族人群的头发编织在一起,探讨全球化背景下的文化杂交与身份认同问题。他们的策略是观念性的、社会学和语言学层面的,非常成功地回应了西方后现代主义的语境。
而尚扬的路径则更接近赵无极。他的作品,特别是从九十年代的《大风景》到近年的《剩山图》系列,画面中几乎没有具体的中国符号。但他通过对画面图式、肌理质感和整体气息的营造,成功地传达了一种深沉、苍茫、带有悲剧感的“山水精神”。他将报纸、丙烯、油彩等多种材料进行拼贴、覆盖、打磨,创造出一种如同考古切片般的历史感和沧桑感。尚扬的画,让我们感受到的不是某个具体的山水,而是关于人与自然、历史与现实的宏大思考。这种精神层面的对接,而非符号层面的挪用,正是赵无极策略的精髓所在。
(二)策略二:跨文化对话中的主体性建构
赵无极的另一大启示,是在全球化的艺术交流中,如何保持文化主体性。
1. “学习”而非“模仿”:建立平等的对话姿态
赵无极在巴黎,如饥似渴地学习西方艺术。他从克利那里学到了符号的诗意,从塞尚那里学到了结构的坚实,从印象派那里学到了光色的变幻,从抽象表现主义那里学到了姿态的自由。但他从未被这些大师的光芒所吞噬。他的策略是“为我所用”。他总是在思考:这些西方的技法和观念,如何能为我所要表达的东方精神服务?这种强大的主体意识,使他能够在一个平等的层面上与西方大师进行“对话”,而不是单向的“仰望”或“模仿”。
这对今天的中国艺术家尤为重要。面对西方层出不穷的新流派、新观念(如后网络艺术、关系美学、投机实在论等),艺术家很容易陷入一种焦虑,急于追赶潮流,用别人的语言去言说自己的感受,结果往往是邯郸学步。赵无极的例子告诉我们,真正的国际化,不是让自己变得和别人一模一样,而是用一种别人能够理解的、具有当代性的语言,去讲述一个只属于你自己的、根植于你自身文化与生命体验的故事。艺术家蔡国强以火药作为媒介进行创作,其作品既有壮观的视觉冲击力(这是国际化的语言),又蕴含着东方哲学中关于创造与毁灭、能量与风水的思考(这是他自己的故事),成为在国际上建立强大主体性的典范。他的策略是找到一个独特的“媒介”,这个媒介本身就承载了文化信息。
2. 个案分析:从刘炜、张晓刚到年轻一代的探索
九十年代初,以刘炜、方力钧为代表的“玩世现实主义”和以张晓刚为代表的“家庭合影”系列,在国际上获得了巨大成功。他们的策略,是在西方观众熟悉的“波普”或“超现实主义”语言框架内,填入了具有鲜明中国政治、社会经验的内容。例如,张晓刚的《血缘:大家庭》系列,以文革时期的旧照片为蓝本,用一种冷峻、疏离的绘画语言,描绘了中国人特有的集体记忆与创伤。这种策略在当时是有效的,因为它提供了一种西方世界渴望了解的“中国故事”。
然而,随着中国社会的发展和全球信息流通的加速,这种依赖“中国特色”叙事的策略正在逐渐失去效力。年轻一代的艺术家,如陈飞、郝量、贾蔼力等,他们的创作呈现出更加个人化和多元化的面貌。郝量以工笔画的精微,融合超现实的想象,创造出一种游走于古今之间的奇幻叙事。贾蔼力的巨幅绘画则充满了末日般的英雄主义和悲剧感,其语言融合了基弗的厚重和里希特的模糊,但探讨的是这一代中国人在全球化进程中的精神漂泊。他们的共同点是,不再刻意强调“我是中国艺术家”,而是作为“一个来自中国的当代艺术家”,在全球性的议题(如历史与记忆、科技与异化、身份认同等)中,发出自己独特的声音。这正是赵无极主体性策略在当下的延续与演变。
(三)策略三:技法与媒介的深度实验,建立个人“方法论”
艺术终究要落实到动手创造。赵无极的成功,离不开他数十年如一日对绘画技法和材料的深度钻研。
1. “物性”的自觉:材料语言的哲学维度
赵无极将油彩用出了水墨的空灵,又保留了油画的厚重。这种对材料性能的极致探索和创造性运用,是其艺术语言得以成立的基础。他让我们看到,技法和媒介不仅仅是“工具”,它们本身就具有“思想”和“语言”。颜料的厚薄、干湿、透明与覆盖,笔触的快慢、轻重、涂抹与刮擦,画布的粗细、尺寸……所有这些物质性的选择,都直接参与了作品意义的生成。
当代艺术家拥有比赵无极时代更丰富的材料选择:丙烯、现成品、数字媒体、生物材料等等。但这并不意味着选择越多越好。赵无极的启示是,选择一种或几种适合自己的媒介,然后进行“深潜”,而不是在各种材料之间进行“浅尝”。要像科学家做实验一样,去研究材料的物理属性和化学反应,并思考这些属性如何与你想要表达的观念和情感产生关联。例如,艺术家隋建国的《时间的形状》项目,每天将一根油画棒浸入油漆中,日复一日,形成一个巨大的、记录了时间流逝的彩色球体。这个作品的全部意义,就蕴含在“材料+时间+一个简单的行为”这个极简的“方法论”之中。
2. 个案分析:丁乙的“十字”与周春芽的色彩实验
丁乙从八十年代中期开始,就决定只用“十”字和变体的“X”作为唯一的绘画语言。三十多年来,他用尺子、胶带等工具,在各种材质(画布、麻布、金属板)上,用各种颜色(早期以荧光色为主)和方式,近乎偏执地重复绘制他的“十示”。这个看似极度受限的策略,却为他打开了一个无限的世界。他的“十字”可以被解读为工业社会的网格、印刷品的网点、都市的坐标、数字时代的像素……通过对一个“方法论”的极致坚守,丁乙建立起了极高辨识度的个人风格,并深刻地触及了中国的城市化和现代化进程的核心议题。
周春芽则走了另一条路。从“山石”、“绿狗”到“桃花”,他的作品始终围绕着几个母题展开,但他最大的贡献在于其大胆而极具表现力的色彩实验。他将文人画的写意笔法与德国新表现主义的强烈色彩相结合,创造出一种既传统又当代的独特美学。他的“绿狗”,那非自然的、充满情绪张力的绿色,成为一个标志性的个人符号。他的“桃花”,则用一种近乎肉欲的、流淌的粉红色,表达了生命最原始的欲望与灿烂。周春芽的策略是,抓住一个能激发自己情感的母题,然后通过色彩和笔触的深度实验,将其情感能量最大化。丁乙的“理”与周春芽的“情”,都体现了对一个核心“方法论”长期坚持的重要性,这与赵无极一生专注于“虚实相生”的宇宙观,异曲同工。
(四)策略四:回归艺术本体——“无名”与“无用”的力量
在今天这个艺术被过度观念化、社会学化、市场化的时代,赵无极的艺术策略或许还带有一种“复古”的、却也因此显得尤为珍贵的启示。
1. 抵御观念的过度阐释
赵无极坚持用日期为作品命名,拒绝用文字去限定和解释他的画。他相信,一幅好画自己会说话。他追求的是一种纯粹的、直击人心的视觉与情感的体验。这在今天显得难能可贵。当代艺术越来越依赖于庞大的文本阐释,艺术家们常常需要扮演理论家和哲学家的角色,作品本身反而成了阐释的注脚。当然,观念艺术有其自身的价值和历史逻辑,但对于那些选择以绘画,特别是抽象绘画作为志业的艺术家来说,赵无极的例子提醒我们,不要忘记绘画的本体。要相信视觉本身的力量,相信色彩、形式、光影能够独立地承载深刻的思想与情感。要致力于创造出那种能够让观众在阐释之前,首先被“击中”、被“感动”的作品。
2. 建立超越叙事的“世界感”
赵无极的画,最终的目标是创造一个自足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没有具体的故事,但有风、有光、有呼吸、有生命的搏动。观众可以在其中自由地漫游、冥想,获得一种超越日常经验的审美体验。这种“世界感”的营造,是抽象艺术的最高境界。它要求艺术家不仅要有高超的技法,更要有广阔的胸襟和深邃的哲学思考。艺术家需要构建属于自己的宇宙观,并找到一套与之匹配的视觉语言。这是一种“无用之大用”。它不解决任何实际的社会问题,但它能慰藉人的心灵,拓展人的感知边界,让我们在这个喧嚣的世界里,找到一片可以安放精神的净土。这或许是赵无极的艺术策略留给我们的,最根本、也是最永恒的启示。
五、结论:在东西方的“之间”地带创造未来
赵无极的艺术生涯,是一部跨越文化、跨越时代的壮丽史诗。他以一位“出走者”的姿态,义无反顾地投入西方现代主义的洪流,却又以一种“回归者”的深情,从东方古老的智慧中汲取力量。他的一生,都在“之间”地带进行创造:在东方与西方之间,在传统与现代之间,在具象与抽象之间,在有形与无形之间,在控制与偶发之间。他并非简单地将两者进行调和或折衷,而是通过激烈的碰撞、深刻的内化与高超的智慧,催生出一个全新的、自成一体的艺术宇宙。
他所构建的一系列艺术策略——将文化身份进行创造性转化、在跨文化对话中建立主体性、对技法与媒介进行深度实验、以及最终回归艺术本体的纯粹性——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而精密的系统。这个系统,不仅为他个人的艺术成就奠定了坚实的基础,也为后来的艺术家,特别是身处全球化语境中的中国艺术家,提供了一个极具价值的行动指南。
重思赵无极,我们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位艺术大师的辉煌过往,更是通往未来的一条可能的路径。这条路径昭示我们:真正的创造力,往往就孕育在那些看似矛盾的、充满张力的“之间”地带。对于今天的中国抽象艺术家而言,挑战与机遇并存。如何在全球化的舞台上,既不迷失自我,又不故步自封;如何从丰厚的传统中汲取养分,又不受其束缚;如何掌握最前沿的艺术语言,又用它来言说最真诚的个人体验——这些,都是需要用毕生的实践去回答的课题。而赵无极,这位永恒的“远望者”,已经用他一生的画作,为我们指明了方向。他的艺术如同一座灯塔,照亮了那片充满无限可能性的、广阔而深邃的创作之海。
—
© 2026 李昱坤 liyukun.net | 艺术是一场拥抱 | 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订阅艺术评论
订阅即赠《2024中国当代艺术关键词》内部思考笔记 PDF
每周免费获取最新当代艺术批评与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