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昱坤
从神圣秩序到观念自觉:西方雕塑抽象性策略的演进史
## 摘要
本文旨在系统性地梳理西方雕塑艺术中“抽象性”这一核心要素的演进脉络。文章将时间跨度设定为自人类早期雕塑活动伊始,直至当下复杂的当代艺术语境。本文的核心论点是,抽象并非二十世纪的独有产物,而是作为一种与“再现”相对、并存、甚至内在于再现之中的基本艺术策略,贯穿于整个西方雕D塑史。通过分析不同历史时期艺术家所采用的抽象策略,从古代的象征简化、中世纪的精神化转译,到现代主义的形式革命,再到后现代及当代的观念拓展,本文试图揭示这些策略背后的文化、哲学与技术动因。最终,本文旨在为当代雕塑从业者提供一个清晰的策略图谱,启发他们在创作实践中,如何更自觉、更深刻地运用抽象这一强大而永恒的艺术语言。
## 序言:重新定义“抽象”——作为一种策略而非风格
在通常的艺术史叙述中,“抽象雕塑”通常被限定为始于二十世纪初,以康斯坦丁·布朗库西、亚历山大·阿尔希本科等人为先驱,最终在构成主义、极少主义等运动中达到顶峰的一系列非再现性(Non-representational)或非具象(Non-objective)的艺术实践。然而,这种将“抽象”等同于一种特定“风格”或“主义”的看法,极大地限制了我们对雕塑这门古老艺术的理解深度。艺术史家威尔海姆·沃林格(Wilhelm Worringer)在其著作《抽离与情移》(Abstraktion und Einfühlung, 1908)中早已指出,人类艺术存在两种基本冲动:一种是“情移”,即在艺术中享受自我,趋向于有机和自然的再现;另一种则是“抽离”,即面对宇宙的浩渺与混乱时,通过创造几何的、规则的、抽象的形式来寻求一种超越性的安宁与秩序。沃林格的理论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关键视角:“抽象”是一种深植于人类心理的创作冲动和应对世界的策略,而非仅仅是现代主义的专利。
因此,本文将“抽象”定义为一个广阔的光谱。它的一端是高度的“再现”或“模仿”(Mimesis),另一端则是完全的“非具象”。而两者之间,存在着无尽的中间地带,包括简化、夸张、变形、几何化、符号化、观念化等一系列操作。每一次艺术家选择偏离对自然对象的精确模仿,无论其动机是宗教的、哲学的、社会的还是纯形式的,他都在实施一种“抽象策略”。正是这些策略的不断演变、叠加与颠覆,构成了西方雕塑史一条隐秘而关键的内在发展线索。本文的任务,就是将这条线索清晰地揭示出来,并分析其在今日之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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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潜藏的抽象:具象传统中的形式自觉
在现代主义革命之前漫长的数千年里,西方雕塑的主流无疑是具象的。从古希腊的众神到罗马的帝王,再到中世纪的圣徒与文艺复兴的英雄,雕塑的核心任务似乎始终是再现人形,讲述故事。然而,如果我们深入考察其形式语言,便会发现强大的抽象意志始终在“再现”的框架内部涌动,并以特定的策略塑造着作品的面貌与内涵。
### (一) 原始与古代:象征、简化与秩序的滥觞
人类最早的雕塑活动,其首要目的并非审美,而是巫术、宗教或社会功能。这种功能性需求,天然地导向了抽象策略的运用。
#### 1. 策略一:为功能服务的象征性简化与夸张
旧石器时代晚期的“维纳斯”雕像,如举世闻名的《威伦道夫的维纳斯》(Venus of Willendorf, 约公元前28000-25000年),是理解此策略的绝佳起点。这件小巧的石灰岩雕像,其面部被完全忽略,四肢也极为简化,但其乳房、腹部和臀部却被不成比例地极度夸张。艺术史家赫伯特·里德(Herbert Read)在《艺术的真谛》(The Meaning of Art, 1931)中论述道:“原始艺术家并非在描绘他所看到的东西,而是在制造一个他所需要的东西——一个具有魔力的护身符。”这里的抽象策略显而易见:艺术家通过“简化”次要部分(脸、手、脚)并“夸张”核心部分(性征),将一块石头从单纯的物质转变为一个强大的“生育”符号。其目的不是为了写实地再现某一个体,而是为了抽象地提炼出“繁殖力”这一普遍概念,并期望通过持有该物像来获得这种力量。这种为了功能而对自然形态进行主动筛选、提炼和重组的思维方式,是人类最古老的抽象实践之一。
无独有偶,在爱琴海的基克拉迪文明(Cycladic civilization, 约公元前3300-1100年)中,大量出土的大理石人像展现出一种更为极致的简化风格。这些被称为“基克拉迪偶像”的作品,形态扁平,线条流畅,通常呈站立或对折姿态。人物的头部呈椭圆形或里拉琴形,仅用一道凸起的竖线表示鼻子,身体的其他细节则被完全省略。考古学家科林·伦福儒(Colin Renfrew)在其著作《基克拉迪精神的显现》(The Emergence of Civilisation: The Cyclades and the Aegean in the Third Millennium B.C., 1972)中推测,这些雕像可能用于宗教仪式或陪葬,其高度简化的形式“并非源于技术能力的缺乏,而是一种有意为之的风格选择,旨在超越个体特征,表达一种永恒、宁静、非人间的存在感。”这种策略可以被称为“几何性提纯”,艺术家将复杂的人体还原为最基本的几何构成的组合,创造出一种与古埃及雕塑截然不同的、轻盈而神秘的抽象美感。这种对纯粹形式的偏爱,深刻地影响了二十世纪的现代艺术家,例如康斯坦丁·布朗库西和亚美迪欧·莫迪里阿尼,他们都从基克拉迪艺术中汲取了大量灵感。
#### 2. 策略二:为永恒服务的几何秩序与概念优先
如果说基克拉迪的抽象带有一种神秘的优雅,那么古埃及的雕塑则展现了另一种更为威严和系统的抽象策略:将万物纳入一个严格的几何秩序之中。古埃及人相信法老的身体是神圣的,灵魂可以永存,因此为他们制作的雕像必须坚固、稳定、超越时间的流逝。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埃及艺术家发展出了一套完整的“概念性再现”体系。
这套体系的核心是“正面律”(Frontality)。无论是站姿还是坐姿的雕像,如《哈夫拉坐像》(Statue of Khafre, 约公元前2520–2494年),人物总是严格地面朝正前方,身体轴线笔直,双肩水平,姿态僵硬对称。这种姿态在现实中极不自然,但它却完美地传达了法老作为神之子的永恒性与稳定性。艺术史家潘诺夫斯基(Erwin Panofsky)在其论文《作为象征形式的透视》(Perspective as Symbolic Form, 1927)中虽然主要讨论绘画,但其核心思想同样适用于此,即每种文化都有其特定的“象征形式”来构建空间和形式,古埃及的正面律就是其世界观的视觉体现。
此外,埃及雕塑家并非根据视觉观察来创作,而是遵循一套预设的比例“法典”(Canon)。他们会在石块上打出网格,然后根据严格的数学比例将人体的各个部分填入其中。正如埃及古物学家盖伊·罗宾斯(Gay Robins)在《古埃及艺术中的比例与风格》(Proportion and Style in Ancient Egyptian Art, 1994)中详细论证的:“埃及艺术家的目标不是模仿一个特定个体的偶然外表,而是构建一个符合宇宙秩序的、理想化的人类形象。”这是一种“概念优先于视觉”的抽象策略。艺术家雕刻的不是他“看到”的人,而是他“知道”的关于人的概念性总和。例如,他们会同时呈现一只眼睛的正面和一张脸的侧面,因为这最能清晰地表达“眼睛”和“脸”这两个概念。这种对视觉真实的彻底漠视,完全服务于传达清晰、完整、永恒的“真实”这一更高目标,其本质是一种高度智识化的抽象活动。包括《门考拉夫妇立像》(Statue of Menkaure and his Queen, 约公元前2490–2472年)、书记官坐像等大量作品,都体现了这种将人物固化在几何框架内的强大意志。
#### 3. 策略三:为叙事服务的程式化与动态提炼
与追求静止永恒的埃及不同,亚述文明(Assyrian Empire, 约公元前2500-609年)在宫殿浮雕中发展出了服务于宏大叙事的抽象策略。在尼姆鲁德(Nimrud)或尼尼微(Nineveh)的王宫墙壁上,我们看到了大量描绘战争、狩猎和仪式的场景,如著名的《垂死的母狮》(Dying Lioness, 约公元前645–635年)。
这里的抽象策略是“程式化表现”。为了清晰地讲述国王的丰功伟绩,艺术家们创造了一套视觉符号。例如,人物的肌肉,特别是腿部和手臂的肌肉,被刻画成一组组夸张隆起的、如同几何图案般的形状。这种处理方式显然不符合解剖学,但它极大地增强了力量感和动态感。艺术评论家约翰·伯格(John Berger)在《观看之道》(Ways of Seeing, 1972)中分析类似现象时指出,这种前透视时代的艺术,其力量在于“符号的直接性”。亚述浮雕中的肌肉就是力量的直接符号。同样,在表现军队行进或战车奔驰时,艺术家会采用重复的、有节奏的腿部排列,以一种程式化的方式来暗示众多的人数和统一的行动。这种“节奏性重复”是一种有效的抽象手段,它将复杂的动态场景提炼为清晰的视觉韵律。
在《垂死的母狮》这件杰作中,抽象策略的运用则更为深刻。艺术家极为写实地捕捉了母狮后半身中箭瘫痪、挣扎前行的痛苦瞬间,其身体的紧张与无力感令人动容。然而,在其背部和腿部,我们依然能看到那种标志性的、程式化的肌肉刻画。这种“写实细节”与“抽象程式”的奇妙结合,非但没有产生冲突,反而使得作品的情感张力倍增。它一方面让观者感受到具体的痛苦,另一方面又通过抽象化的力量感表现,歌颂了征服这等猛兽的亚述国王的无上权威。这证明了即使在以叙事为核心的艺术中,抽象策略依然是增强表现力、传达核心信息的关键所在。类似的手法也见于古波斯波斯波利斯的浮雕,其人物形象更为优雅和程式化,体现了另一种帝国威仪。
### (二) 古典与中世纪:理想化与精神化的转向
“古典”一词通常与“写实”和“理想”联系在一起。然而,所谓的“理想化”本身就是一种高级的抽象活动。它意味着从无数不完美的个体中,提炼出一种完美的、普遍的“理念”形式。而中世纪的雕塑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它为了表现超越性的精神世界,而主动放弃了古典的肉身之美。
#### 1. 策略四:通向普遍理念的理想化抽象
古希腊艺术的成熟期,即古典时期(约公元前480-323年),标志着西方雕塑第一次高峰的到来。菲狄亚斯(Phidias)、波利克里托斯(Polykleitos)、米隆(Myron)等大师的作品,以其惊人的生命力和和谐感著称。然而,这种“生命力”并非来自对某个特定模特的忠实模仿。
希腊雕塑家采用的核心策略是“理想化抽象”。波利克里托斯在其已失传的著作《法典》(Kanon)中,提出了一套完美人体的数学比例。他创作的《持矛者》(Doryphoros, 罗马复制品存世)就是这套理论的实践范本。雕像的每一个部分,从头到脚,都遵循着精确的数学关系。哲学家柏拉图(Plato)在他的“理型论”(Theory of Forms)中主张,我们感知的现实世界只是永恒“理型”世界的不完美摹本。艺术家的任务,正是要透过现象的迷雾,去捕捉那个完美的“理型”。从这个角度看,波利克里托斯雕刻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人之所以为人”的那个完美理念。他通过数学这一最抽象的工具,将无数变化的、有缺陷的个体身体,抽象为一个永恒、和谐、普遍的范式。
菲狄亚斯在帕特农神庙(Parthenon)的雕塑群,尤其是那些山形墙上的神祇形象,如《命运三女神》(Three Goddesses),则将这种策略推向了极致。这些雕像即使残破,其衣袍的褶皱(即所谓的“湿衣法”)依然如同流动的韵律,既贴合身体的形态,又形成了独立的、优美的抽象线条。艺术史家肯尼斯·克拉克(Kenneth Clark)在《裸体艺术》(The Nude: A Study in Ideal Form, 1956)中盛赞道:“这些褶皱不仅仅是衣物,它们是神性的能量在物质世界的显现,是身体内在节奏的外化。”这种处理方式,使得冰冷的大理石获得了生命的气息。艺术家在此处进行的,是一种“动态与韵律的抽象”,他将无形的能量、神性与生命活力,转译为可见的、充满节奏感的线条和起伏。这与后来未来主义者试图捕捉“运动”的抽象冲动,在精神上有着遥远的呼应。
到了希腊化时期(Hellenistic period, 约公元前323-31年),雕塑的风格变得更为戏剧化和情绪化,如《拉奥孔》(Laocoön and His Sons)和《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Winged Victory of Samothrace)。尽管表面上更趋“写实”,但其内在的抽象策略转向了“情感的极致夸张”。《拉奥孔》中扭曲的肌肉和痛苦的表情,已经超越了单纯的解剖学范畴,成为“痛苦”这一普遍情感的纪念碑。而《胜利女神》那被狂风吹拂的、几乎透明的衣衫,则是对“速度”与“胜利降临”这一瞬间的抽象捕捉。雕塑家们通过对动态和情感的提炼与放大,将叙事性作品提升到了具有普遍感染力的象征高度。
#### 2. 策略五:为精神超越服务的非物质化变形
随着罗马帝国的衰落和基督教的兴起,西方艺术的价值观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早期基督教思想,如圣奥古斯丁(Augustine of Hippo)的理论,普遍认为肉体是灵魂的监狱,尘世的感官之美是危险的诱惑。艺术的目标不再是赞美尘世的完美肉身,而是要引导信徒的目光朝向天国。这一转变催生了中世纪雕塑独特的抽象策略:“精神化变形”。
在罗马风艺术(Romanesque, 约1000-1200年)的教堂门楣上,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这种策略的实施。法国欧坦主教堂(Autun Cathedral)西门上由吉斯勒贝图斯(Gislebertus)创作的《最后的审判》(The Last Judgement, 约1120-1135年),是其中的典范。画面中心的基督形象被极度拉长,身体不成比例,显得扁平而缺乏体积感。围绕他的圣徒、天使和被审判的灵魂,同样被任意地拉伸、压缩和扭曲,以适应建筑的框架和叙事的需要。他们的动作僵硬,表情夸张,完全不符合古典主义的和谐与自然原则。
然而,正是这种“反自然”的处理,达成了罗马风艺术家的目的。艺术史家迈耶·夏皮罗(Meyer Schapiro)在其关于罗马风雕塑的系列论文中反复强调,这些变形“并非无能的表现,而是一种积极的、具有深刻精神内涵的形式语言”。通过拉长身体,艺术家削弱了人物的物质感和重量感,使其显得更接近于一种非物质的、精神性的存在。通过将人物塞进建筑的几何框架,艺术家强调了神圣秩序对世间万物的绝对主宰。通过夸张的姿态和表情,艺术家以一种极为直接、甚至有些粗暴的方式,向不识字的信徒传达了善恶有报、天堂地狱的教义。这是一种“为教义服务的表现主义抽象”,它牺牲了肉身的真实,以换取精神真实的更大表现力。
进入哥特时期(Gothic, 约1200-1400年),雕塑虽然逐渐回归了一定的自然主义,但这种精神化的抽象策略依然延续,只是变得更为优雅和内敛。沙特尔主教堂(Chartres Cathedral)西门“王者之门”的柱像,那些旧约中的国王和王后,其身体同样被拉长,与柱子的垂直性融为一体。但与罗马风的紧张和躁动不同,他们的姿态安详,面带一丝神秘的“哥特式微笑”。如艺术史家埃米尔·马勒(Émile Mâle)在《十三世纪的法国哥特式图像》(The Gothic Image: Religious Art in France of the Thirteenth Century, 1194)中所分析的,这些柱像“既是建筑的一部分,又是独立的个体;既是历史人物,又是天国秩序的象征”。他们的垂直性将观者的视线引向天空,其超然的表情则暗示着内心的虔诚与神恩。这种策略可以称为“建筑性与精神性的融合”,雕塑的形式完全服务于哥特教堂作为一个整体所要营造的、那种向上升腾、接近上帝的宗教体验。
### (三) 文艺复兴至新古典主义:再现框架下的内在张力
文艺复兴标志着对古典理想的“重生”。人们普遍认为,这是一个以写实主义为最高追求的时代。然而,即使在多纳泰罗、米开朗基罗、贝尼尼这些最伟大的“写实”大师的作品中,我们依然能发现强有力的抽象策略在暗中运作,它们是作品超越单纯模仿,成为不朽杰作的关键。
#### 1. 策略六:服务于心理与情感强度的“表现性扭曲”
文艺复兴早期的巨匠多纳泰罗(Donatello)是第一个复兴古典精神的雕塑家,但他的作品绝非简单的模仿。其木雕作品《抹大拉的玛利亚》(Penitent Magdalene, 约1453–1455年)就是一个震撼人心的例子。他没有表现一个美丽的圣女,而是刻画了一个因长期忏悔苦修而变得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老妇。其身体的干瘪、皮肤的褶皱和毛发的粗糙,都以一种近乎残酷的写实主义呈现。然而,这其中蕴含着深刻的抽象策略。通过对“衰老”和“苦难”的极端化表现,多纳泰罗将“忏悔”这一内在的精神状态,以前所未有的强度外化出来。这是一种“心理现实主义”的抽象,它选择并放大了那些最能体现人物内心世界的视觉元素,而忽略了传统意义上的“美”。
这一策略在米开朗基罗(Michelangelo)手中达到了顶峰。他的《大卫》(David, 1501-1504)看似是古典理想的化身,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多处“不合常理”的扭曲。大卫的头和手相对于身体而言都过大了。为什么?因为米开朗基罗雕刻的不仅仅是一个符合解剖学的躯体,更是一个精神的巨人。巨大的手象征着即将采取行动的力量(potentia),而那凝视远方的、充满紧张感的头部,则代表着理智与意志(virtù)。正如艺术史家弗雷德里克·哈特(Frederick Hartt)在其《意大利文艺复兴艺术史》(History of Italian Renaissance Art, 1969)中所言:“米开朗基罗扭曲了比例,以表达一种超人的精神强度和道德力量。”
在其晚期作品中,这种表现性的抽象策略变得更加明显和个人化。创作于其暮年的《隆达尼尼圣殇》(Rondanini Pietà, 1552–1564),几乎是一件未完成的作品。基督和圣母的身体被极度拉长,形态模糊,仿佛要从大理石中消融、升华。米开朗基罗在这里已经放弃了对完美肉体的追求,转而探索一种纯粹精神性的表达。他不再是向外雕刻一个形体,而是向内挖掘一种情感。这几乎可以被视为现代主义抽象雕塑的遥远先声。艺术批评家利奥·斯坦伯格(Leo Steinberg)在《基督的性征》(The Sexuality of Christ in Renaissance Art and in Modern Oblivion, 1983)一书中,对文艺复兴艺术中身体的象征意义有深刻洞见,他认为米开朗基罗晚期的作品已经超越了叙事,进入了“一种关于物质与精神、死亡与救赎的形而上沉思”。
#### 2. 策略七:捕捉瞬间动态的“巴洛克式抽象”
如果说文艺复兴的内在张力主要体现在心理层面,那么巴洛克时期(Baroque, 约1600-1750年)的雕塑则将这种张力外化为可见的、爆炸性的动态。吉安·洛伦佐·贝尼尼(Gian Lorenzo Bernini)是这一时代无与伦比的大师。他的策略可以被称为“动态与情感的漩涡式抽象”。
在《阿波罗与达芙妮》(Apollo and Daphne, 1622–1625)中,贝尼尼选择捕捉了故事最富戏剧性的瞬间:阿波罗即将追上达芙妮,而达芙妮的身体正在开始变成月桂树。他将这一瞬间凝固在时间之中,但又赋予其强烈的流动感。达芙妮飞扬的头发、飘动的衣衫、从手指和脚趾长出的树叶和树根,以及阿波罗身体的前冲姿态,构成了一个螺旋上升的动态漩涡。贝尼尼在这里并非简单地模仿运动,而是在抽象地“设计”运动。他通过复杂的构图、流动的线条和对物质(大理石)极限的挑战,创造出一种纯粹的视觉能量。
在其最著名的作品《圣特蕾莎的沉迷》(Ecstasy of Saint Teresa, 1647–1652)中,这种策略与宗教情感的表达完美结合。贝尼尼刻画了圣特蕾莎在自传中描述的被天使金箭刺穿心脏、感受神圣之爱的狂喜瞬间。圣特蕾莎瘫软在云端,衣袍形成了无数纷乱、破碎、激动的褶皱。这些褶皱完全脱离了表现身体结构的功能,它们本身就成为了“狂喜”这种难以言喻的情感状态的视觉等价物。艺术史家鲁道夫·维特科尔(Rudolf Wittkower)在其权威著作《巴洛克时期的艺术与建筑》(Art and Architecture in the Baroque Period, 1958)中评价道:“贝尼尼让大理石表现了那些通常被认为无法表现的东西:瞬间的运动、强烈的情感、神秘的幻象。”他通过将衣纹从“再现性”功能中解放出来,使其成为独立的、表现性的抽象元素,从而达到了巴洛克艺术的顶峰。
即使到了新古典主义时期(Neoclassicism, 约1760-1850年),当艺术风尚再次回归冷静、理性和考古学的精确性时,抽象策略依然存在。安东尼奥·卡诺瓦(Antonio Canova)的作品,如《普西莎与爱神》(Psyche Revived by Cupid’s Kiss, 1787–1793),虽然形式上极为典雅、精致,但其光滑如玉的表面处理,本身就是一种抽象。他将人类皮肤的质感,抽象为一种理想化的、超凡脱俗的光洁度。这种对材质的极致提炼,创造出一种冰冷而完美的美感,恰恰符合了启蒙时代对理性和秩序的推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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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 决裂与重构:现代主义的抽象革命
十九世纪末至二十世纪初,西方社会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剧变:工业革命、城市化、科学新发现(如X射线、相对论)、心理学(弗洛伊德)的兴起以及世界大战的创伤。这一切都动摇了传统的世界观和价值观。艺术家们感受到,传统的再现性艺术语言已经无法表达这个碎片化、高速变化、充满内在焦虑的新世界。一场彻底的形式革命势在必行,雕塑领域的“抽象”终于从幕后走向台前,从一种内在于具象的策略,演变为一种独立的、自觉的艺术目标。
### (一) 罗丹的遗产:从表面到内在真实的突破
奥古斯特·罗丹(Auguste Rodin)通常被誉为“现代雕塑之父”。他虽然毕生坚持以人体为创作主题,但他的艺术实践却为后来的抽象革命打开了三扇关键的大门。
#### 1. 策略八:强调过程与偶然性的“未完成”美学
罗丹的作品常常保留着创作过程的痕迹。他不像新古典主义者那样将表面打磨得天衣无缝,反而有意地让观众看到黏土塑形时的手印、工具的刮痕以及材质本身的粗糙感。在其著名的《思想者》(The Thinker, 原始版本约1880年)或《加莱义民》(The Burghers of Calais, 1884–1895)中,人物表面凹凸不平,光影在上面跳跃、闪烁,造成一种骚动不安的视觉效果。罗丹曾说:“雕塑是凸起和凹陷的艺术。”他将雕塑的本质从“塑造一个完美的形象”转移到了“处理光与物质的表面”。这种对“过程”和“材质”本身的强调,使得雕塑的形式语言获得了前所未有的独立性。
更具革命性的是他对“未完成”(non finito)和“残片”(fragment)的运用。米开朗基罗的未完成作品是由于客观原因,而罗丹则主动将“未完成”作为一种最终的艺术形式。他的《行走的人》(The Walking Man, 1907年版本)没有头和手臂,但这丝毫不影响其强大的动态感。罗丹认为,去掉头部和手臂,可以使观众更专注于身体的姿态和运动本身。艺术史家阿尔伯特·埃尔森(Albert Elsen)在《罗丹的艺术》(In Rodin’s Studio, 1980)中指出,罗丹通过呈现残片,“将部分提升为整体,宣称即使是身体的一个片段,也足以承载完整的情感和美学价值”。这彻底颠覆了雕塑必须是完整、和谐的传统观念,为后来的艺术家自由地解构和重组形体铺平了道路。
#### 2. 策略九:作为独立雕塑的“基座”与“集合”
罗丹的另一项革命性贡献在于他对雕塑与其环境关系的思考。其宏伟的《地狱之门》(The Gates of Hell),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浮雕集合体。他从中取出了许多独立的形象(如《思想者》、《三个影子》)作为独立的雕塑展出。这种“集合”与“拆分”的创作方式,暗示了雕塑作品并非一个封闭的、唯一的整体,而是一个可以被不断重新组合的元素库。这种观念在二十世纪的集合艺术(Assemblage)中得到了极大的发展。
同时,如艺术史家罗莎琳·克劳斯(Rosalind E. Krauss)在其重要著作《现代雕塑的变迁》(Passages in Modern Sculpture, 1977)中深刻分析的那样,罗丹的雕塑开始质疑传统基座的功能。传统上,基座是将雕塑(艺术)与地面(现实)分离开来的装置。但在《加莱义民》中,罗丹最初希望将这组雕像直接放置在与观众同样高度的广场地面上,取消基座,让观众能够走进雕塑群中,身临其境地感受义民们的绝望与勇气。尽管这一设想当时未被完全采纳,但它预示了雕塑将从高高在上的纪念碑,走向与观众、与空间发生直接互动的“场域”艺术。这种对雕塑“物体性”及其与空间关系的思考,直接启发了后来的极少主义。
### (二) 立体主义与未来主义:解构、重组与时空观念的革命
如果说罗丹是打开大门的人,那么立体主义者就是第一批冲出门去,彻底打碎旧世界的人。他们的核心目标,是打破自文艺复兴以来建立在单一视点透视法上的视觉传统。
#### 1. 策略十:分析性解构与多视点重组
受到保罗·塞尚(Paul Cézanne)“用圆柱体、球体和圆锥体来处理自然”的启发,以及非洲部落雕塑那种非写实的、概念性的形式语言的影响,巴勃罗·毕加索(Pablo Picasso)和乔治·布拉克(Georges Braque)开创了立体主义。很快,这一革命就从绘画蔓延到了雕塑领域。
毕加索的《女人头像》(Head of a Woman (Fernande), 1909)被视为第一件立体主义雕塑。他将费尔南德的头部打碎成无数个几何化的块面,这些块面相互交错、穿插,似乎同时呈现了对象的前、后、左、右各个角度。这是一种“分析性解构”的策略。艺术家不再满足于模仿对象在某一瞬间、某一角度呈现给我们的样子,而是试图在静态的雕塑中,呈现出我们围绕对象行走、在头脑中形成的关于它的“完整概念”。亚历山大·阿尔希本科(Alexander Archipenko)则走得更远,在他的《行走的女人》(Walking Woman, 1912)中,他大胆地用“虚空”来代替实体。人物的头部和躯干部分被挖空,周围的实体形态反而界定出了这个“负空间”。他在1920年代的宣言中写道:“虚空是雕塑中一个同样重要的、具有表现力的元素,就像实体一样。”这种对“负空间”的自觉运用,彻底改变了雕塑等于“体块”(mass)的传统定义。
雅克·利普希茨(Jacques Lipchitz)和奥シップ·扎德金(Ossip Zadkine)等雕塑家也对立体主义做出了重要贡献。利普希茨的《带吉他的水手》(Sailor with Guitar, 1914)将人物与乐器解构为一系列相互穿插的垂直和倾斜的平面,创造出一种建筑般的稳定感和节奏感。扎德金的《被摧毁的城市》(The Destroyed City, 1947–1953)则将立体主义的解构语言用于表现战争的创伤,一个被掏空了胸膛的巨人伸出残破的双手向天空呐喊,其破碎的形式本身就成为了城市被摧毁的有力象征。立体主义的策略,是将雕塑从“再现对象”的任務中解放出来,使其成为一种“关于观看和感知的分析性建构”。
#### 2. 策略十一:捕捉“力线”与动态连续性的未来主义宣言
与立体主义在巴黎进行的冷静分析不同,意大利的未来主义者们热情地拥抱机器、速度和现代生活的喧嚣。他们的领袖菲利波·托马索·马里内蒂(Filippo Tommaso Marinetti)在1909年的《未来主义宣言》中宣称:“一辆飞驰的汽车比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更美。”
在雕塑领域,翁贝托·薄邱尼(Umberto Boccioni)是核心人物。他在1912年发表了《未来主义雕塑技术宣言》,提出雕塑家必须“废除有限的线条和封闭的雕像”,要“将环境与雕塑融合在一起”。他的杰作《空间中连续性的独特形式》(Unique Forms of Continuity in Space, 1913)是这一理念的最佳体现。这件作品描绘了一个正在大步行走的人,但我们几乎看不到其具体的解剖结构。我们看到的是这个身体在运动中与周围空间相互作用、相互穿透时所产生的“力线”(lines of force)。人物的肌肉仿佛被速度拉扯、变形,形成了流畅而有力的块面,与空气融为一体。薄邱尼雕刻的不是“一个行走的人”,而是“行走”这一动作本身。
这种“动态连续性”的策略,试图在静态的媒介中捕捉时间的维度。他曾尝试使用多种不同的材料(玻璃、木材、铁、石膏)来创作一个雕塑,如《头部+房屋+光》(Head + House + Light, 1912, 已失传),试图打破物质的统一性,让不同的感官体验在一个作品中共存。未来主义虽然短暂,但它提出的关于表现“速度”、“时间”和“动态感觉”的课题,以及对多种材料的实验,对后来的动态艺术(Kinetic Art)和构成主义产生了深远影响。
### (三) 构成主义与风格派:纯粹形式与社会乌托邦的构建
立体主义和未来主义仍然与现实世界保持着某种联系,它们是对现实对象的分析或对现实动态的表现。而紧随其后的构成主义与风格派,则迈出了走向“完全抽象”的最后一步,创造出与任何外部对象都无关的、自给自足的“非具象”艺术。
#### 1. 策略十二:“真实材料在真实空间中”的构成法则
这场革命发生在1917年十月革命后的俄国。弗拉基米尔·塔特林(Vladimir Tatlin)是其中的先驱。他于1914年访问巴黎,看到了毕加索的立体主义“构成”(constructions),深受启发。回国后,他开始创作一系列被称为“角落反浮雕”(Corner Counter-Reliefs, 1914-1915)的作品。他使用铁片、木块、绳索等工业材料,将它们直接悬挂在房间的角落里。这是一种激进的姿态:雕塑不再是放在基座上的独立物体,而是直接与建筑空间发生关系;材料不再是用来模仿别的东西(如用大理石模仿肉体),而是以其“真实”的身份出现——铁就是铁,木就是木。
这一理念在构成主义的两位主要理论家——瑙姆·嘉宝(Naum Gabo)和安托万·佩夫斯纳(Antoine Pevsner)兄弟——于1920年发表的《现实主义宣言》(Realistic Manifesto)中得到了系统阐述。他们宣称:“我们否认体量是空间的唯一表达方式……我们应该用深度来表现空间……我们否认那种静态的、埃及式的节奏……我们肯定动态的节奏。”嘉宝的《线性构造第一号变体》(Linear Construction in Space No. 1, Variation, 1942-43)用尼龙线和塑料板穿插而成,作品是透明的、轻盈的,空间穿透了实体,线条在其中创造出复杂的动态感。他将这种方法称为“立体测量的”(stereometric),即用线和面来界定和激活空间,而不是用实体去占据空间。
构成主义者相信,这种新的、基于工程学和数学原理的艺术,能够反映新生的共产主义社会的理性、秩序和进步精神。塔特林设计的《第三国际纪念碑》(Monument to the Third International, 1919-20)模型,是一个巨大的、倾斜的、由玻璃和钢铁构成的螺旋结构,内部包含可以旋转的几何体建筑。它既是雕塑,又是建筑,还是一个宣传工具,完美地体现了构成主义将艺术与社会、技术相结合的乌托邦理想。尽管这个纪念碑从未建成,但它成为了构成主义最著名的象征。构成主义的策略,是将雕塑从“雕刻”(carving)和“塑造”(modeling)的传统技法中解放出来,转向“建构”(construction),并赋予纯粹的几何形式以社会和精神的内涵。亚历山大·罗德琴科(Alexander Rodchenko)的悬挂式《空间构成》(Spatial Constructions, 1920-21)系列,更是将雕塑简化为可折叠的、由基本几何形(圆、方、三角等)构成的平面,在悬挂展开时才形成三维形态,极致地体现了“经济性”与“结构性”的原则。
#### 2. 策略十三:新造型主义的宇宙和谐秩序
几乎在同一时期,荷兰的“风格派”(De Stijl)运动也提出了类似的、追求纯粹抽象的理想,但其出发点更具神秘主义和哲学色彩。其核心人物是画家皮特·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和特奥·凡·杜斯伯格(Theo van Doesburg)。他们认为,艺术必须净化掉所有个人情感和自然世界的偶然性,以揭示宇宙背后那个永恒的、普遍的和谐秩序。
在雕塑领域,乔治·范通厄洛(Georges Vantongerloo)和格里特·里特维尔德(Gerrit Rietveld)是风格派原则的实践者。他们采用的策略是“新造型主义”(Neoplasticism):将形式语言严格限制在水平线、垂直线、三原色(红、黄、蓝)和非色彩(黑、白、灰)之内。范通厄洛的早期作品,如《空间构成》(Construction of Volume Relations, 1921),完全由相互垂直的矩形体块构成,其标题就表明了其目的:研究体量在空间中的数学关系。他后期的作品,如使用有机玻璃创作的线性和曲线结构,虽然在形式上有所突破,但依然遵循着严格的数学公式。他试图创造一种“视觉化的代数”,一种可以被普遍理解的、客观的艺术语言。
里特维尔德则更广为人知的是他的建筑和家具设计,尤其是《红蓝椅》(Red and Blue Chair, 1917–1923)和施罗德住宅(Rietveld Schröder House, 1924)。《红蓝椅》可以被看作一件三维的蒙德里安绘画。它由若干条直线构件和两块平坦的彩色板面组成,构件之间相互穿插,而非传统的榫卯连接。这把椅子完全颠覆了传统家具的封闭形态,它是一件开放的、在空间中界定出平面和线条的抽象雕塑。风格派的策略,是将艺术创作过程等同于一种准科学或准宗教的修行,通过极端的简化和理性的控制,达到一种精神上的纯粹和宇宙的和谐。
### (四) 达达与超现实主义:潜意识、偶发与非理性的解放
与构成主义和风格派追求理性、秩序和乌托邦的努力形成鲜明对比,达达主义和超现实主义则转向了非理性、潜意识、偶发和梦境的世界。它们对“抽象”的贡献,更多地体现在对“艺术”这一概念本身的颠覆上。
#### 1. 策略十四:颠覆艺术定义的“现成品”与“偶发”
达达主义诞生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的苏黎世,它表达了对引发战争的资产阶级文化和理性主义的彻底绝望和反叛。其核心精神是虚无、荒诞和反艺术。马塞尔·杜尚(Marcel Duchamp)是这场观念革命的核心人物。他在1913年将一个自行车轮倒置安装在一个凳子上,创作了《自行车轮》(Bicycle Wheel),并在1917年将一个签了名的小便池送去展览,取名《泉》(Fountain)。
杜尚发明的“现成品”(Readymade)策略,是一种终极的抽象。它将一个物体从其实用功能和日常语境中“抽象”出来,通过艺术家的“选择”和“命名”,将其置于艺术的语境中,从而迫使我们重新思考:什么是艺术?艺术的价值是由其手工技艺和审美形式决定,还是由其背后的观念决定?杜尚的回答是后者。他宣称,艺术的创造力主要体现在“观念”层面,而非“动手”层面。这一策略对二十世纪后半叶的观念艺术(Conceptual Art)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
另一位达达艺术家让·阿尔普(Jean Arp)则探索了“偶发”(Chance)的策略。他会撕碎一些纸片,然后任其随意飘落在一张大纸上,再将它们固定下来,称之为“根据偶发法则排列的拼贴”。在他的雕塑中,他也追求一种有机的、仿佛自然生长而成的形态,如《云的牧人》(Cloud Shepherd, 1953)。他称自己的作品为“具体的艺术”(Concrete Art),因为它们“不是对别的东西的抽象,它们自身就是具体的、生长的、感性的对象”。通过引入“偶发”和模仿“自然生长”过程,阿尔普试图将艺术创作从艺术家过于理性的控制中解放出来,使其成为一种更接近宇宙创造力的自然过程。
#### 2. 策略十五:源于潜意识的“生命形态”抽象
超现实主义由安德烈·布勒东(André Breton)在1924年的《超现实主义宣言》中正式提出,其目标是“解放被压抑的潜意识”,将梦境、幻觉和非理性的联想引入艺术创作。在雕塑领域,这主要表现为一种“生命形态”(Biomorphic)的抽象风格。
胡安·米罗(Joan Miró)的雕塑充满了奇特的、仿佛来自童话或梦境的生物。他的《人物》(Personnage, 1970)常常是用捡来的、废弃的物品(如水龙头、铁罐、草帽)拼凑而成,然后上色。这些组合看似荒诞不经,却充满了生命的活力和幽默感。他将达达的“集合”策略与超现实主义的“自由联想”结合起来,创造出一种诗意的、万物有灵的抽象世界。
阿尔贝托·贾科梅蒂(Alberto Giacometti)在加入超现实主义运动的时期(约1925-1935),也创作了一系列极具影响力的作品。他的《被割喉的女人》(Woman with Her Throat Cut, 1932)是一个介于昆虫、甲壳动物和女性残骸之间的恐怖形象,匍匐在地上,充满了暴力和性的暗示。在《上午四时的宫殿》(The Palace at 4 a.m., 1932)中,他用细木条构建了一个舞台般的、脆弱的空间,其中散布着一些神秘的、象征性的物体。这些作品并非描绘现实,而是将潜意识中的恐惧、欲望和记忆片段直接“物化”出来。贾科梅蒂的策略是“心理剧场的建构”,他创造的不是一个物体,而是一个承载着强烈心理能量的场景。
马克斯·恩斯特(Max Ernst)的雕塑也充满了怪诞的组合,他的《摩羯座》(Capricorn, 1948)将图腾柱般的形象与家庭场景结合,创造出一种神秘而富有原始气息的氛围。亨利·摩尔(Henry Moore)虽然不完全是超现实主义者,但他的许多作品,尤其是那些中空的、内部与外部空间相互穿透的斜躺人像,也深受生命形态抽象的影响。他曾说,他的灵感常常来自骨骼、贝壳、鹅卵石等自然物,他试图在作品中注入“自然的生命力”。他将人体抽象为连绵起伏的山峦,将骨骼的结构抽象为洞穴和拱门,创造了一种人与自然同构的宏大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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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 战后的扩展与多元化:抽象边界的无限探索
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浩劫使得欧洲的文化中心地位动摇,纽约一跃成为新的世界艺术中心。战后的艺术世界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多元化和实验性。抽象雕塑的边界被极大地拓宽了,新的材料、新的观念、新的创作方式层出不穷。
### (一) 抽象表现主义与非定形艺术:姿态、材料与存在主义的痕迹
战后,存在主义哲学(以让-保罗·萨特和阿尔贝·加缪为代表)在欧洲广为流传,强调个人的自由、责任和在荒诞世界中创造意义的挣扎。这种思想深刻地影响了艺术创作。
#### 1. 策略十六:空间中的“三维姿态绘画”
在美国,抽象表现主义绘画(以杰克逊·波洛克和威廉·德·库宁为代表)强调创作过程的“姿态性”和“行动性”。这一风潮也影响了雕塑。大卫·史密斯(David Smith)是其中的领军人物。他曾在汽车工厂当过焊工,并将焊接技术引入了雕塑创作。他的作品被称为“空间中的绘画”(drawing in space)。
在《哈德逊河风景》(Hudson River Landscape, 1951)中,史密斯用弯曲、扭转的钢条在空间中勾勒出一系列开放的、线性的形态,仿佛是波洛克的“滴画”被凝固在了三维空间里。他并没有塑造一个实体,而是用线条来分割和组织空间。他的“丘奇”(Cubi)系列(1960年代),则将不锈钢的几何体块焊接在一起,表面用打磨机打磨出不规则的、闪烁的纹理,如同抽象表现主义绘画中的笔触。批评家克莱门特·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在其文章《现代主义绘画》(Modernist Painting, 1961)中提出,现代主义艺术的本质在于“媒介的自我批判”,即探索每种艺术形式独有的、不可被其他艺术替代的特性。大卫·史密斯的作品正是对雕塑“开放性”和“线性”潜能的探索,他将雕塑从传统的“体块”概念中进一步解放出来。伊布拉姆·拉索(Ibram Lassaw)和西奥多·罗扎克(Theodore Roszak)等人的作品也体现了类似的、用焊接金属创造出有机或星云状的开放式结构。
#### 2. 策略十七:反形式的“原生艺术”与“材料的内在精神”
在欧洲,与美国抽象表现主义平行的是“非定形艺术”(Art Informel)或“塔希主义”(Tachisme)。这场运动更强调物质材料本身的表现力,并带有一种更深沉、更具创伤感的基调。让·杜布菲(Jean Dubuffet)是其中的核心人物。他提出了“原生艺术”(Art Brut)的概念,即推崇那些未经专业训练的精神病患者、儿童和边缘人群的艺术,认为他们的创作更纯粹、更接近本能。
杜布菲自己的创作也试图模仿这种“原生”状态。他的“高贵的膏体”(Hautes Pâtes)系列绘画,使用沙子、沥青、石膏等非传统材料与油彩混合,创造出厚重、粗糙、如同墙皮或土地般的肌理。在雕塑中,他使用煤渣、树根、海绵等废弃材料创作,如《蓄须者》(The Bearded Man)系列。他迷恋于物质最原始、最卑微的状态。这里的策略是“反美学的材料主义”,通过拥抱丑陋、粗糙和腐朽,来对抗传统的、过于精致的资产阶级审美。他试图揭示“材料自身的意志和精神”。
西班牙艺术家安东尼·塔皮埃斯(Antoni Tàpies)的作品也充满了这种对物质的迷恋。他的“墙壁”系列作品,在画布上涂抹大理石粉、沙土和树脂,并刻划上神秘的符号,创造出一种饱经沧桑、带有历史记忆的质感。他的雕塑,如用旧家具、衣服、稻草捆扎而成的作品,同样传达出一种贫瘠、朴素而又充满精神性的力量。这种策略与日本的“物派”(Mono-ha)有异曲同工之妙,都强调对物质“如其所是”(as it is)的尊重。
### (二) 极少主义与后极少主义:物体性、过程与身体的介入
1960年代中期,作为对抽象表现主义过于个人化和情感化风格的反拨,一种全新的、冷静到极致的抽象艺术登场了,它就是极少主义(Minimalism)。
#### 1. 策略十八:工业制造与“特定物体”的非关系性构成
极少主义艺术家,如唐纳德·贾德(Donald Judd)、卡尔·安德烈(Carl Andre)、丹·弗莱文(Dan Flavin)和索尔·勒维特(Sol LeWitt),他们厌恶艺术中的幻觉、隐喻和艺术家个人情感的表达。他们追求的是一种绝对的、无可辩驳的“事实性”。
唐纳德·贾德是极少主义最重要的理论家和实践者。他在1965年发表了纲领性文章《特定物体》(Specific Objects),宣称未来的艺术将是“既非绘画也非雕塑”的三维作品。他自己创作的“堆叠”(Stacks)系列,由一系列尺寸、间隔完全相同的金属或有机玻璃盒子垂直排列在墙上。这些作品通常由工厂根据他的图纸精确制造,彻底消除了“艺术家的手笔”。其策略是“非关系性的整体性”。作品内部没有任何焦点或等级关系,它就是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整体”(gestalt)。贾德强调,他感兴趣的是作品作为“物体”的真实存在,以及它与颜色、材料、空间的关系,而不是它象征什么。
卡尔·安德烈的策略则更为激进。他的《平价物》(Equivalent VIII, 1966)由120块耐火砖以两层、6×10的矩形排列在地上。这件作品引发了巨大的争议。安德烈彻底取消了雕塑的垂直性、手工性和基座,将其变成了“地方”(place)。观众可以走在上面,用身体直接感受其平面性、物质性和重量。丹·弗莱文则使用现成的工业荧光灯管作为唯一的创作材料,探索光、颜色和空间的关系。他的作品既是物体,又用光改变了整个建筑空间。索尔·勒维特则将观念与形式分离,他认为“观念是制造艺术的机器”,他只负责提供指令或图纸(如《立方体的不完整开放》系列),具体的制作可以由助手完成。
极少主义的抽象策略,是通过“极度简化”、“序列化”、“工业化生产”和“消除作者痕迹”,来强调艺术品的“物体性”(Objecthood)。然而,这种策略也遭到了批评家迈克尔·弗雷德(Michael Fried)的猛烈抨击。在其著名文章《艺术与物体性》(Art and Objecthood, 1967)中,弗雷德认为极少主义作品具有一种“剧场性”(theatricality),它们的意义依赖于观众在特定时间、特定空间中的身体在场,这使得艺术沦为了一种戏剧,而丧失了现代主义艺术那种能够瞬间攫取观众、使其忘掉时间的“恩宠”(grace)状态。
#### 2. 策略十九:反形式、过程与身体感知的后极少主义
对极少主义的僵硬、冰冷和工业感的反动,催生了“后极少主义”(Post-Minimalism)或“过程艺术”(Process Art)。这批艺术家,如伊娃·海瑟(Eva Hesse)、理查德·塞拉(Richard Serra)、罗伯特·莫里斯(Robert Morris)等,重新引入了人的身体、手工感、偶然性和不稳定性。
伊娃·海瑟的作品充满了矛盾和脆弱感。她使用乳胶、玻璃纤维、绳索等非传统的、柔软的、易变的材料。她的《悬挂》(Hang Up, 1966)是一个用布包裹的巨大画框,从中伸出一根长长的、弯曲的钢索,一直垂到地上。这件作品既像画,又像雕塑,充满了荒诞感和脆弱的诗意。她将极少主义的序列化逻辑(如在《加增》(Accession)系列中,在立方体盒子上扎满无数软管)与一种有机的、身体的、甚至带有些色情意味的感性结合起来。批评家露西·利帕德(Lucy Lippard)在她的著作《六年:艺术对象的去物质化》(Six Years: The Dematerialization of the Art Object from 1966 to 1972, 1973)中,记录了这一时期艺术从“物体”向“观念”和“过程”的转变,海瑟的作品正是这一转变的关键。
罗伯特·莫里斯在其“反形式”(Anti-Form)系列作品中,将大块的、柔软的工业毛毡随意地堆在地上,让重力(gravity)和材料本身的特性来决定作品的最终形态。他将创作的主动权部分地交还给了“过程”和“物质”。理查德·塞拉则将这种对重力、重量和平衡的探索推向了极致。他的早期作品,如《支撑》(Prop, 1968),将一块巨大的铅板靠在卷成筒状的铅片上,其稳定性完全依赖于各部分之间的重力与摩擦力,充满了潜在的危险感。他后来的大型耐候钢板雕塑,如《扭曲的椭圆》(Torqued Ellipses)系列,更是创造出巨大的、倾斜的、令人眩晕的空间,观众必须穿行其中,用整个身体去体验那种由重量、尺度和空间变化带来的强烈物理和心理感受。塞拉的策略是“现象学的直接体验”,他雕刻的不是形式,而是“重力”、“平衡”、“空间”这些抽象概念本身。
### (三) 大地艺术与特定场域:走出画廊,拥抱世界
到了1960年代末和70年代,许多艺术家开始对画廊和美术馆这种商业化的、封闭的“白盒子”空间感到不满。他们渴望将艺术带到更广阔的天地中去,与自然、社会和真实世界发生直接的联系。
#### 1. 策略二十:以地球为媒介的“负”雕塑与“熵”的美学
大地艺术(Land Art或Earthworks)的艺术家们将整个自然环境作为他们的创作媒介和画布。罗伯特·史密森(Robert Smithson)是这一运动的理论核心。他的代表作《螺旋形防波堤》(Spiral Jetty, 1970)是在美国犹他州大盐湖的岸边,用泥土、盐结晶和玄武岩建造的一个长达1500英尺的巨大螺旋。
史密森的策略是“场域特定性”(site-specificity)和对“熵”(entropy)的迷恋。这个作品的形式和意义完全与其所在的特定地点不可分割:螺旋的形状呼应了水分子的漩涡和古老的图腾;作品的颜色随着湖水盐度和微生物的变化而变化;它时而被湖水淹没,时而又重新显现。史密森对这种不可逆转的、趋向于无序和衰败的自然过程(熵)非常着迷。他认为,艺术品不应是永恒不变的纪念碑,而应是参与到自然的时间流变之中的动态过程。
迈克尔·海泽(Michael Heizer)的作品则体现了另一种宏大的、与土地对话的方式。他的《双重否定》(Double Negative, 1969-70)是在内华达州沙漠的一个台地两侧,用推土机挖出的两条巨大的壕沟。这件作品的主体是“被移除的”部分,是一件“负雕塑”。观众站在其中,感受到的是巨大的虚空、尺度和自然的广袤。沃尔特·德·玛利亚(Walter De Maria)的《闪电的原野》(The Lightning Field, 1977)则是在新墨西哥州的一片高地之上,以精确的网格状排列了400根不锈钢杆。这件作品的大部分时间里只是地面上的一片金属森林,只有在雷电交加时,它才会成为一个吸引和引导闪电的巨大装置,上演一场壮丽的自然戏剧。大地艺术的策略,是将雕塑的尺度扩展到地景级别,将创作的过程从“添加”转向“挖掘”或“布置”,并将时间、气候、地质等非物质因素纳入作品的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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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 当代语境下的新策略:观念、技术与全球化视野
从1980年代至今,抽象雕塑的发展进入了一个“后现代”或“当代”的阶段。在这个阶段,各种风格、策略和媒介被自由地挪用、并置和融合。纯粹的形式探索依然存在,但更多的艺术家倾向于将抽象的形式与更广泛的文化、社会、政治和个人议题相结合。
### (一) 观念的优先性:作为媒介的雕塑
在当代艺术中,“观念”常常优先于“形式”。雕塑不再仅仅是一种特定的物质实践,而成为艺术家用以表达观念的一种媒介选择。
#### 1. 策略二十一:将“负空间”与“记忆”物化的观念行动
蕾切尔·怀特里德(Rachel Whiteread)是这一策略的杰出代表。她的作品可以被看作是阿尔希本科“负空间”概念的终极实现。她的成名作《房屋》(House, 1993),是对伦敦东区一栋即将被拆除的维多利亚式房屋的内部空间进行整体浇铸。当房屋的外部被拆除后,留下的就是这个巨大的、记录了所有房间、楼梯、壁炉、门窗痕迹的水泥实体。
怀特里德的策略是“记忆的物化”。她浇铸的不是物体,而是物体“曾经存在”的空间,是人类生活留下的无形印记。她将我们日常所处的、不可见的“空”,转化为一个沉重的、可触摸的“实”。她的作品,如浇铸床垫下方的空间创作的《无题(床垫)》(Untitled (Mattress), 1991),或浇铸图书馆书架之间的空间创作的《无题(书的浮雕)》(Untitled (Paperbacks), 1997),都充满了这种诗意的转化。它们是极少主义式的几何体,但又充满了温暖的人文气息和对过去的哀悼。这是一种情感上极为丰富,而形式上高度抽象的观念艺术。
约瑟夫·科苏斯(Joseph Kosuth)作为早期观念艺术的旗手,其作品《一把和三把椅子》(One and Three Chairs, 1965)虽然通常不被归为雕塑,但其策略深刻影响了后来的三维艺术。他将一把真实的椅子、一张这把椅子的照片和一段关于“椅子”的词典定义并置在一起。这种策略是“符号学的质询”,它迫使观众思考现实、图像和语言之间的关系,将艺术的重心完全转移到哲学思辨上。
### (二) 数字技术与新媒介:虚拟与现实的交织
二十一世纪,数字技术的飞速发展为抽象雕塑带来了全新的可能性。3D建模软件、参数化设计、CNC(计算机数控)切割、3D打印等技术,使得艺术家能够创造出以往难以想象的复杂形态。
#### 1. 策略二十二:算法生成与数字制造的“新巴洛克”
英国雕塑家托尼·克拉格(Tony Cragg)的后期作品是这一趋势的杰出范例。他早年以用捡拾来的彩色塑料垃圾拼贴成图像而闻名,体现了波普艺术和集合艺术的影响。但从1990年代末开始,他越来越多地借助计算机辅助设计来创作。他的《理性的存在》(Rational Beings)等系列作品,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由无数层面叠加、扭曲、旋转而成的有机形态。这些形态仿佛是人脸的轮廓在高速旋转中拉伸变形的轨迹。
这里的策略是“算法驱动的形态生成”。艺术家在计算机中设定初始的参数和变形的逻辑(算法),然后由计算机生成复杂的形态,最后再通过CNC切割或手工精修的方式,用木材、青铜或玻璃纤维等材料将其实现。这种创作方式既有高度的理性控制(算法),又充满了有机的、流动的、不可预期的视觉效果,被一些批评家称为“数字巴洛克”。它将贝尼尼对动态的捕捉,与一种全新的、非人手的制造精度结合在一起。扎哈·哈迪德(Zaha Hadid)的那些流线型的、充满未来感的建筑和设计作品,也可以被看作是这种策略在更大尺度上的应用。
另一位值得关注的艺术家是巴里·X·鲍尔(Barry X Ball)。他使用高精度的3D扫描技术,对古典和巴洛克时期的雕塑(如沉睡的赫马佛洛狄忒)进行数字化,然后在计算机中对其进行各种匪夷所思的扭曲、拉伸和“腐蚀”,最后用数控机床以各种珍贵的石材(如缟玛瑙、方解石)雕刻出来。他的策略是“数字化的转译与再创造”,他将艺术史的经典文本作为“数据”,进行一种后现代式的、充满炫技色彩的解构与重构。
### (三) 全球化与后殖民反思:文化身份的抽象转译
在全球化的今天,许多来自非西方文化背景的艺术家,开始运用抽象的语言来探讨自身的文化身份、历史记忆和后殖民处境。他们的作品为抽象艺术注入了全新的文化内涵。
#### 1. 策略二十三:用极简形式承载文化与精神的“原型”
印度裔英国雕塑家安尼施·卡普尔(Anish Kapoor)是这方面的大师。他的作品通常采用极为简洁、完美的几何形态:凹面镜、空洞、圆球、立方体。这些形式本身是极少主义的、普世的。然而,卡普尔通过对材料、颜色和标题的运用,为其注入了深厚的东方哲学和印度文化内涵。
他的作品经常使用饱和的、纯净的单色,尤其是深邃的蓝色、鲜艳的红色和耀眼的金色,这些颜色在印度文化中都具有强烈的象征意义。他的“空洞”(Void)系列,是在墙壁或地面上创造一个涂满深蓝色或黑色的凹陷,这个凹陷看起来似乎没有深度,仿佛是一个通往另一个维度的入口。例如《坠入地狱》(Descent into Limbo, 1992),观众面对一个地面上的黑洞,无法判断其深浅,产生一种眩晕和恐惧感。卡普尔的策略是“原型的精神唤醒”。他使用最基本的抽象形式,来触及人类共通的、深层的心理体验:存在与虚无、物质与精神、有限与无限。他的作品,如芝加哥的《云门》(Cloud Gate, 2006),一个巨大的、光滑的不锈钢豆荚形雕塑,虽然形式极简,但通过映照周围的城市景观和观众,创造出一种不断变化的、万花筒般的复杂视觉,成为连接个体、城市与天空的公共冥想空间。
#### 2. 策略二十四:以“废弃物”重述历史的“材料转译”
加纳艺术家艾尔·安纳祖(El Anatsui)的作品则提供了另一种将文化历史注入抽象形式的策略。他以其巨大的、如同华丽织毯般的“挂毯”雕塑而闻名于世。然而,这些“挂毯”并非用传统的线和布织成,而是用成千上万个被压扁、扭曲、用铜丝串联起来的废弃酒瓶盖制成。
这些瓶盖是殖民贸易历史的直接物证,酒在非洲和欧洲的贸易关系中扮演了复杂的角色。安纳祖和他的助手们将这些卑微的、被丢弃的“垃圾”,通过大量重复性的手工劳动,转化为金碧辉煌、壮丽无比的艺术品。他的策略是“材料的社会性转译”。他选择的材料本身就携带者沉重的历史信息,而他将这些材料组织成一种流动的、闪烁的、抽象的视觉形式,既像加纳传统的肯特布(Kente cloth),又像拜占庭的马赛克,还像抽象表现主义的色域绘画。这种策略,使得他的作品同时在三个层面上运作:物质层面(废弃物)、历史层面(殖民史)和美学层面(抽象艺术)。其作品如《流变之墙》(Fading Wall, 2009)和《人类的布料》(Man’s Cloth, 2001),都体现了这种将具体历史融化于宏大抽象之中的强大能力。
## 结论:面向未来的雕塑策略启示
回顾从史前维纳斯到当代数字雕塑的漫长历程,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抽象”作为一种核心策略,其内涵和应用方式发生了深刻的演变。它从最初服务于宗教功能的“象征性简化”,发展为古典时代追求普遍理念的“理想化抽象”;从中世纪表达精神超越的“非物质化变形”,到文艺复兴和巴洛克时期增强情感强度的“表现性扭曲”;在现代主义时期,它终于爆发为一场彻底的形式革命,经历了“分析性解构”、“动态连续性”、“纯粹构成”和“潜意识解放”等一系列激进的实验;最终在战后和当代,抽象的边界被无限拓宽,演化为强调“姿态与材料”、“物体性与过程”、“场域特定性”乃至“观念优先”、“数字生成”和“文化转译”等多元化的复杂策略。
这条演进史对于今天的雕塑家而言,并非一份需要亦步亦趋去模仿的历史档案,而是一个充满可能性的、开放的“策略工具箱”。对未来雕塑创作者的启示,可以归纳为以下几点:
第一,**策略的自觉性**。理解你的创作在“再现”与“非具象”的光谱上处于何种位置,并清醒地认识到你所使用的抽象策略是什么(是简化、夸张、几何化,还是观念的转译?),这是创作走向成熟的第一步。自觉性意味着你不是在被动地模仿某种风格,而是在主动地运用一种语言来解决你想要解决的艺术问题。
第二,**策略的综合与嫁接**。历史上的各种策略并非相互排斥。当代艺术的魅力恰恰在于“杂交”。我们是否可以尝试将构成主义的建构逻辑与超现实主义的生命形态相结合?是否可以用最新的数字制造技术来重新诠释中世纪的精神化变形?是否能用大地艺术的场域观念来呈现一种具有地方文化身份的抽象叙事?在策略的边界处进行嫁接与融合,是产生新艺术的最有效途径之一。
第三,**材料即观念**。从罗丹对青铜表面的处理,到杜布菲的煤渣,再到安纳祖的瓶盖,雕塑史反复证明:选择何种材料,以及如何处理这种材料,本身就是一种深刻的观念表达。材料不再是实现形式的被动载体,它本身就携带者物理、文化、社会和历史的多重信息。未来的雕塑家需要成为“材料的诗人”,去发掘每一种物质独特的“语言”。
第四,**拥抱空间与身体**。雕塑是占据真实空间的艺术。从罗丹希望取消基座,到卡尔·安德烈的“地方”,再到理查德·塞拉的“通道”,雕塑越来越强调与观众的身体互动和对特定空间的激活。未来的抽象雕塑,需要更多地思考如何营造一种“体验”,而不仅仅是制造一个“物件”。它应该能调动观众的触觉、运动感和空间感知力。
第五,**观念的深度与在地性**。在图像泛滥的今天,纯粹的形式游戏很容易变得空洞。深刻的抽象艺术,其背后总有强大的观念或情感支撑。无论是沃林格所说的“抽离”冲动,还是对社会、历史、文化的深刻反思,抽象形式需要一个坚实的“锚”。在全球化的语境下,如何将普世的抽象语言与个人经验、地方文化和“在地性”思考相结合,创造出既有国际视野又具独特根源的艺术,将是每一个雕塑家面临的重要课题。
最终,西方雕塑的抽象演进史告诉我们,这门艺术的生命力在于其不断的自我否定与重塑。从沉重的石块到无形的观念,从神圣的偶像到日常的废品,雕塑的边界被一次次打破,又一次次重建。对于未来的创作者而言,最大的启发或许在于:最强大的抽象策略,永远是那种敢于质疑“雕塑是什么”的提问本身。在这个永恒的提问中,雕塑将不断获得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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