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操纵到孕育——生物艺术的伦理转向与创作范式重塑

作者:李昱坤

从操纵到孕育——生物艺术的伦理转向与创作范式重塑

引言:走出实验室——生物作为媒介的本体论突围

I. 核心追问:生物艺术的落脚点是科学图解还是艺术批判?

当艺术不再满足于描绘生命,而是直接攫取、编织乃至重塑生命本身时,一个全新的领域在实验室的无影灯与美术馆的聚光灯之间野蛮生长。生物艺术(Bioart),这个在上世纪末才被正式命名的实践,从诞生之日起就深陷于一场持续的身份焦虑之中。它的核心追问从未停歇:它究竟是高深莫测的科学原理的视觉图解,一种服务于知识普及的“科普奇观”;还是一种根植于艺术史脉络、具备独立批判锋芒的当代艺术实践?这个问题的答案,决定了我们如何评估一件以活体细胞、转基因细菌或“半活体”组织为媒介的作品的价值。它究竟是一次成功的科学实验展示,还是一次深刻的文化质询?

坦率地说,早期生物艺术常常在两者之间摇摆,有时甚至尴尬地落入二者皆非的境地。一些作品因其技术上的新颖而备受瞩目,艺术家们如同现代的炼金术士,在培养皿和基因测序仪之间施展着令人惊叹的技艺。然而,当最初的震撼褪去,这些作品有时会显得内容空洞,仅仅沦为对科学力量的拙劣模仿或天真赞颂,其艺术性被技术的复杂性所遮蔽。哲学家让·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在其著作《完美的罪行》(The Perfect Crime, 1996)中对这种技术迷恋早有预警,他认为在超真实(hyperreality)的时代,技术奇观本身会吞噬其所要表达的意义。生物艺术面临的正是这样的风险,当媒介(活的、呼吸的、会死亡的生物)的冲击力远大于其承载的观念时,艺术的批判性便岌岌可危。

另一方面,若完全脱离其科学语境,生物艺术又可能被误读为一种怪诞的、纯粹形式主义的猎奇。一件在琼脂培养基上用基因工程改造过的大肠杆菌绘制的画作,如戴维·克雷默斯(David Kremers)的实践,若不理解其背后的基因编辑技术与微生物学知识,观众或许只能看到一滩模糊的色块。这正是生物艺术的本体论困境:它的审美经验与认知门槛紧密捆绑,它的批判力量深植于对生命科学技术及其背后权力结构的理解。因此,优秀的生物艺术作品必须在这两个极端之间找到一个精妙的平衡点。它既要调用生命科学的语言与工具,又要超越这些语言与工具,用生命本身的脆弱、不确定和伦理争议,去质询人类中心主义的傲慢、科技资本的逻辑以及我们与非人世界关系的未来。这并非简单的图解,而是用生命本身作为论据,展开一场关于“生命为何物”的哲学辩论。

II. 概念溯源:“bioart”一词的诞生(Eduardo Kac 1997年提出)及其学术界定

任何一个艺术运动或流派的正式确立,往往都伴随着一个关键术语的诞生与传播。对于生物艺术而言,这个标志性的时刻发生在1997年。当时,巴西裔美国艺术家、理论家爱德华多·卡茨(Eduardo Kac)在其观念艺术作品《时间胶囊》(Time Capsule)的展览语境中,首次明确使用了“Bio Art”一词来定义这种新兴的艺术形式 。《时间胶囊》这件作品本身就极具代表性,卡茨将一个记录着他家族移民史的微芯片植入自己的脚踝,并通过网络直播这一过程。这个行为不仅探讨了记忆、身份与身体的数字化存储,更重要的是,它将一个无机的、人造的科技物,永久性地整合进一个有机的、活生生的肉体之内,预示了生物与技术边界模糊的未来。

卡茨的贡献不止于创造了一个词汇。他随后通过一系列影响深远的创作和理论著述,不断为“生物艺术”填充着血肉。在他编辑的重要文集《生命迹象:生物艺术及其超越》(Signs of Life: Bio Art and Beyond, 2007, MIT Press)中 卡茨将生物艺术界定为“艺术家在其中使用活体组织、细菌、活体生物和生命过程作为其艺术媒介的艺术实践”。这个定义强调了三个核心要素:第一,媒介的“活性”(living),这将其与使用羽毛、皮革等“死”生物材料的传统艺术区分开来;第二,创作过程的介入性,艺术家不再是旁观者,而是直接参与、干预甚至创造生命过程;第三,实验室语境,生物艺术的创作现场往往不是传统画室,而是与生物技术、遗传学、组织工程学等相关的科学实验室。

学术界对生物艺术的界定也随之展开。艺术史学家罗伯特·米切尔(Robert Mitchell)在《生物艺术与生命的终结》(Bioart and the Vitality of Media, 2010)中,将生物艺术视为一种“生命媒介(biomedia)”的实践,强调了生命过程本身如何被媒介化、信息化的过程 。而学者尤金·萨克(Eugene Thacker)则在其著作《全球基因组》(The Global Genome: Biotechnology, Politics, and Culture, 2005)中,将生物艺术置于更广阔的生命政治(biopolitics)框架下进行考察,探讨其如何揭示和批判现代生物技术对生命的控制与规训。一个共识逐渐形成:生物艺术并非一个风格统一的流派,而是一个庞杂的、跨学科的领域,它涵盖了从基因编辑、组织培养到生态系统构建等多种实践。它的共同特征是,将生命本身——无论是微观的细胞,还是宏观的生态——从自然的对象,转变为艺术表达的主体与材料。

III. 文章线索:从“工具化操纵”到“伦理化孕育”的范式转移

纵观生物艺术从其“前史”至今的发展脉络,可以观察到一条清晰的、尽管并非线性的演进轨迹。这条轨迹的核心,是艺术家与他们所使用的“生命媒介”之间关系的深刻变化。本文将循着这条线索,论证生物艺术内部正在发生一场关键的范式转移:即从一种以“工具化操纵”(Instrumental Manipulation)为主导的创作逻辑,逐渐转向一种以“伦理化孕育”(Ethical Nurturing)为核心的关怀实践。

在早期的生物艺术实践以及20世纪末至21世纪初的“基因狂热”时代,艺术家的角色更像是一位掌握了神之权柄的“造物主”或“工程师”。他们热衷于展示人类通过科技征服、改造和重写生命密码的能力。这种“操纵”范式下的作品,往往带有强烈的技术展示性和奇观色彩。艺术家们拼接不同物种的基因,改造生物的形态,将DNA编码成文字,或者将自己的身体交付给冰冷的医疗器械。这些作品充满了雄心与力量感,它们在伦理的边界上大胆试探,有力地揭示了生命科学背后潜藏的权力结构与控制欲望。它们提出的问题是:“我们能对生命做什么?”、“谁有权定义生命?”。在这个阶段,生命常常被视为一种可塑的、被动的、等待被艺术家赋予形式与意义的“原材料”。

然而,随着生物技术的进一步发展以及生态危机、后人类主义思潮的兴起,一种新的感受力开始在生物艺术领域萌芽。越来越多的艺术家意识到,当媒介本身是活的,它就拥有自身的能动性(agency)、脆弱性和不可预测性。它会生长、会突变、会衰败、会死亡。面对这样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合作者”,强硬的控制与单向的意志强加显得既傲慢又无效。于是,一种新的艺术家角色应运而生:他们不再是高高在上的“造物主”,而是谦卑的“园丁”、“护士”或“照料者”。

这种“孕育”范式将创作过程本身理解为一种照料(care)的行为。艺术家的工作不再是完成一件静态的、永恒的作品,而是去构建一个生态系统、一个培养环境,然后“退后一步”,观察、维护、喂养、陪伴其中的生命自行演化。作品的意义不再仅仅凝固于最终的形态,而是体现在整个维系生命的过程中。拥抱腐败、接受死亡、与不可控的熵增共舞,成为这种艺术实践的核心。它提出的问题转变为:“我们应该如何与生命共存?”、“我们对我们创造或维系的生命负有何种责任?”。这种转变,不仅仅是创作手法的更新,更是一种深刻的伦理姿态的转向。它要求艺术家让渡控制权,建立跨物种的共情与亲属关系(kinship),在实验室的冰冷逻辑中,重新找回对生命的诗意与敬畏。本文接下来的章节,将详细梳理这一范式转移的历史脉络与关键案例。

第一章 生物艺术的前史与材料化尝试(1930s-1980s)‍

在“生物艺术”这一术语被正式确立之前,艺术与活体生命之间早已存在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从20世纪30年代到80年代,这段漫长而庞杂的时期可以被视为生物艺术的“前史”(Proto-history)。在这一阶段,艺术家们尚未掌握分子生物学等精微的干预技术,但他们已经开始以宏观的、系统性的或物质性的方式,将生命过程与生命材料纳入艺术实践的范畴。这些早期的尝试,为后来生物艺术的爆发奠定了观念和材料的基础。它们可以大致分为两条并行的线索:一是将生命视为一个需要维护和干预的动态系统;二是在行为艺术与激浪派(Fluxus)的影响下,将身体及其衍生物——血液、肉身、排泄物——作为直接的艺术媒介,探索其物质性与象征性。

一、 原型生物艺术(Proto-bio-art):作为系统的生命

在基因革命之前,艺术家对生命的理解更多地停留在有机体和生态系统的层面。他们通过育种、杂交、园艺以及大规模的生态干预,将艺术创作从制作静态物品,扩展到管理和维系一个动态的、持续变化的生命系统。这种实践的先驱,可以追溯到一些看似与艺术无关的领域。

(1)育种、杂交与生态干预的早期尝试

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类最古老的生物艺术实践或许就是农业和园艺。数千年来,人类通过选择性育种和杂交,创造出了无数自然界中不存在的动植物品种,这本身就是一种深刻的美学和形态学干预。到了20世纪,一些艺术家开始自觉地将这一过程观念化。摄影师爱德华·斯泰肯(Edward Steichen)在1936年于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举办的展览“斯泰肯的飞燕草”(Steichen’s Delphiniums)堪称一个里程碑式的事件 。斯泰肯并非简单地拍摄花卉,而是花费了数十年时间,利用遗传学知识,亲自培育出一系列色彩、形态都极为独特的飞燕草新品种。展览的主角不是照片,而是这些活生生的、经过艺术家意志精心塑造的植物本身。观众面对的,是一个由持续的生命实践(培育、杂交、筛选)所构成的艺术作品。这件作品的生命周期远远超出了展览的时间,它是一个开放的、不断演化的系统。艺术史学家阿什克·耶蒂森(A. K. Yetisen)在其对科学艺术史的梳理中,认为斯泰肯的实践“将遗传学原理应用于美学目的,预示了后来转基因艺术的核心逻辑” (Yetisen, A. K. et al. “Bioart.” Trends in Biotechnology, 2015)。

另一位更具观念性的先驱是艺术家乔治·盖瑟特(George Gessert)。自20世纪80年代起,盖瑟特便投身于植物杂交育种的艺术实践,尤其专注于鸢尾花的培育 。他认为,人类对“美”的选择性偏好,深刻地影响了其他物种的进化方向。在他看来,每一次育种决策都是一次美学判断,也是一次伦理抉择。他在作品《天然选择》(Natural Selection)中,刻意培育那些在传统园艺标准中被视为“不完美”或“怪异”的鸢尾花,以此来挑战和反思人类中心主义的审美霸权。盖瑟特在《莱昂纳多》(Leonardo)期刊上发表的文章中写道:“育种即艺术,它是在进化过程中书写。每一个杂交的后代都是一个新的句子,甚至是一个新的段落。” (Gessert, G. “Why I Breed Plants.” Leonardo, 1996) 。他的工作揭示了,生命系统本身就可以成为艺术观念的载体,而艺术家的角色则转变为一个长期的、富有责任的“共同进化者”。

更宏大的生态干预则体现在大地艺术(Land Art)的实践中。罗伯特·史密森(Robert Smithson)的《螺旋防波堤》(Spiral Jetty, 1970)不仅仅是一座静态的雕塑。它选址于大盐湖的特定区域,那里的高盐度使得嗜盐微生物大量繁殖,将湖水染成红色。防波堤的形态、颜色和可见度,都随着水位的涨落、盐分的结晶和微生物的生灭而不断变化。史密森着迷于“熵”(entropy)的概念,即系统从有序走向无序的必然趋势 。《螺旋防波堤》是一个地质时间与微生物时间交织的生命现场,艺术家的创造只是一个起点,真正完成作品的是水、盐、细菌和时间本身。同样,艾格尼丝·丹尼斯(Agnes Denes)在1982年创作的《麦田——一个对抗》(Wheatfield – A Confrontation)中,在寸土寸金的曼哈顿下城、世贸中心双子塔的阴影下,开垦了两英亩土地并种上了金黄的麦子 。这片短暂存在的麦田,将一个农业的、生命的、有机的系统,强行植入一个金融的、人造的、无机的城市心脏。它不仅仅是视觉上的奇观,更是一次深刻的社会生态干预,迫使人们思考食物、土地、资本与生命之间的紧张关系。这些作品虽然不直接操作生物的内在编码,但它们将生命系统作为一个整体来考量,为后来的生态艺术和系统导向的生物艺术开辟了道路。

(2)城市植树与社会雕塑(以Joseph Beuys的《7000棵橡树》为例,将植物作为持续维护对象)

在所有这些原型生物艺术的实践中,德国艺术家约瑟夫·博伊斯(Joseph Beuys)的《7000棵橡树》(7000 Oaks)无疑是最具影响力和理论深度的作品之一 。这个项目于1982年第七届卡塞尔文献展(documenta 7)期间启动,其全名为《7000棵橡树——城市造林代替城市管理》(7000 Eichen – Stadtverwaldung statt Stadtverwaltung) 。博伊斯的构想极为宏大而朴素:在卡塞尔市的各个角落种下7000棵橡树,每一棵树旁边都伴有一块玄武岩石碑。最初,7000块石碑堆放在弗里德里希广场上,形成一座巨大的、不断缩小的雕塑。每当一棵树被种下(需要市民的捐款和参与),一块石碑就会被移走到树的旁边。这个过程持续了五年,直到1987年,在博伊斯去世后,由他的儿子种下了最后一棵树 。

《7000棵橡树》远远超出了传统雕塑或大地艺术的范畴。博伊斯将其定义为一次“社会雕塑”(Social Sculpture)。他认为,艺术的潜力不止于创造物质形态,更在于塑造社会结构和人类意识。在这个作品中,“材料”不仅是树和石头,还包括了整个城市的生态系统、参与植树的市民、流动的资金、公共空间的政治以及时间的流逝。这件作品的核心是“过程”与“维护”。它不是一次性的创作,而是一个需要持续数百年照料的生命承诺。每一棵橡树都是一个活的、呼吸的有机体,它需要水、阳光和土壤,它的生长、落叶、乃至最终的死亡,都成为作品的一部分。市民从被动的观看者,转变为作品的共同创造者和维护者。

根据约翰内斯·施特üttgen(Johannes Stüttgen)在1982年出版的文献《Joseph Beuys, 7000 Eichen》中的记录,博伊斯曾说:“这件作品宣告了一种对生命整体的全新理解。它不仅关乎生态,更关乎人类灵魂的再生。” 。《7000棵橡树》将植物——这种最古老的生命形式——作为一个需要持续投入劳动和关怀的对象,置于艺术实践的中心。艺术家的角色不再是创造一个孤立的艺术品,而是发起一个能够自我再生和延续的生态与社会过程。这种将“维护”本身视为艺术行为的观念,深刻地影响了后来的生态艺术和关怀伦理(Ethics of Care)在艺术中的实践,例如艺术家米尔勒·拉德曼·尤克勒斯(Mierle Laderman Ukeles)提出的“维护艺术宣言”(Manifesto for Maintenance Art, 1969),她将清洁、打扫等维持城市生命的日常劳动视为一种创造性的艺术行为 。博伊斯的橡树,就像一个个活的纪念碑,提醒着我们艺术与生命、创造与照料之间密不可分的关系,为生物艺术从“操纵”走向“孕育”埋下了重要的伏笔。

二、 扩展生物材料艺术(Extended bio-material art):肉身物质的觉醒

与将生命视为宏观系统的实践并行,另一条更为激烈、更具肉身性的线索在20世纪60年代后的行为艺术(Performance Art)中爆发出来。受到维也纳行动派(Viennese Actionism)、激浪派(Fluxus)以及女权主义艺术思潮的影响,艺术家们开始将自己的身体作为主要的战场和媒介。他们不再满足于通过再现(representation)来表达,而是追求直接的呈现(presentation)。在这个过程中,身体不再是一个完整的、封闭的主体,而是被分解为其最基本的物质构成:血液、肉、体液、排泄物。这些曾经被视为禁忌、污秽的“生命材料”被直接推到观众面前,它们携带着疼痛、暴力、欲望和死亡的原始信息,挑战着社会的卫生观念和美学常规。

(11)血液作为疼痛、身份与暴力的铭刻(Ana Mendieta的《Body Tracks》 ;Hermann Nitsch的《Blood Picture》 )

在所有生物材料中,血液无疑是其中最具象征张力和情感冲击力的一种。它既是生命维系的根本,又是暴力与死亡的标志。在艺术中直接使用血液,是一种极端的、无可回避的在场证明。古巴裔美国艺术家安娜·门迭塔(Ana Mendieta)的作品深刻地体现了血液作为身份、创伤与女性力量的铭刻。由于政治原因,门迭塔自幼便与家人分离,被送往美国,这种被连根拔起的经历成为她艺术创作的核心主题。在她的“轮廓”系列(Silueta Series, 1973-1980)中,她反复用自己的身体在大地上制造印记,材料常常是泥土、树叶、火药,以及动物的血液 。血液在这里成为一种献祭的、连接性的液体,它将艺术家流亡的身体与失落的土地重新缝合在一起。

她最具代表性的血液作品之一是1974年的行为录像《身体痕迹》(Body Tracks (Blood Sign #2)) 。在影片中,门迭塔背对镜头,站在一面白墙前。她将双臂浸入一桶动物血液中,然后高高举起,缓慢地、沉重地向下滑动,在墙上留下两条鲜红的、触目惊心的血痕。这个动作充满了原始的力量和无声的呐喊。艺术史学家简·布洛克(Jane Blocker)在她的专著《安娜·门迭塔在哪里?》(Where Is Ana Mendieta?, 1999)中分析道:“这两条血痕既是身体在场的证明,也是身体缺席的标记。它是一个伤口,一个关于暴力和失落的姿态,同时也是一种原始的签名,宣告着一个被边缘化的女性身体的存在。” 。血液在此处不再仅仅是颜料,它承载了艺术家的生命史、政治处境和性别身份,是一种不可替代的、具有索引性(indexical)的媒介。

如果说门迭塔的血液是内省的、哀悼的,那么奥地利艺术家、维也纳行动派的核心人物赫尔曼·尼茨(Hermann Nitsch)的血液则是狂暴的、祭祀性的。尼茨从20世纪60年代初开始发展他的“纵欲神秘戏剧”(Orgien Mysterien Theater),这是一种融合了戏剧、绘画、音乐和宗教仪式的总体艺术(Gesamtkunstwerk) 。在他的“行动”(Aktion)表演中,动物的尸体、内脏和大量的血液被反复使用。在《血画》(Blood Picture)系列中,尼茨将画布铺在地上,用桶、用手、甚至用喷射的方式,将血液泼洒在上面,创造出充满暴力美学的抽象画作 。这些表演通常在城堡或乡间举行,持续数小时甚至数天,参与者们在血污和肉块中打滚,达到一种近乎癫狂的感官解放状态。

尼茨的理论深受尼采、弗洛伊德和古希腊悲剧的影响。他在自己的著作《纵欲神秘戏剧》(Orgien, Mysterien, Theater, 1969)中阐述道,他的目的是通过一种控制下的仪式性宣泄,来释放人类被文明压抑的原始冲动和攻击性,从而达到一种精神上的净化(catharsis) 。动物血液在这里成为一种替代性的献祭,象征着被压抑的生命能量的爆发。尽管尼茨的作品因其血腥和对动物的使​​用而备受争议,但他无疑将血液这种生物材料的仪式性和物质性推向了极致。与他类似的艺术家还有吉娜·帕内(Gina Pane),她通过在表演中切割自己的身体,让真实的血液流淌,来探讨疼痛、爱与交流的极限。这些实践共同开启了将身体内部物质直接外部化、艺术化的先河,为后来生物艺术家对生命物质的深入探索铺平了道路。

(2)动物血肉与感官解放(Carolee Schneemann的《Meat Joy》 )

除了血液,新鲜的、未经处理的肉块也成为艺术家们挑战传统美学、探索身体与感官边界的重要媒介。美国艺术家卡洛里·施尼曼(Carolee Schneemann)在1964年创作的行为艺术作品《肉之悦》(Meat Joy)是这一探索的典范之作 。在这场充满混乱、能量和情欲的“动态庆典”中,一群男女表演者身着内衣,在地板上翻滚、嬉戏。他们互相涂抹颜料,并与大量的生鱼、香肠、整鸡和肉块进行亲密的、甚至是狂欢式的互动。肉的湿滑、血的腥气、身体的汗水和颜料混合在一起,整个场面既混乱又充满一种原始的生命力。

施尼曼将《肉之悦》描述为“一种色情的仪式”,旨在庆祝肉体的欢愉,反对西方文化中对身体的清教徒式压抑和二元论(精神/肉体)的划分。在当时的艺术语境下,杰克逊·波洛克(Jackson Pollock)等抽象表现主义画家将创作视为一种雄性的、英雄主义的身体行动,但画布仍然是一个中介。施尼曼则更进一步,她取消了画布,让身体与物质直接碰撞。在这件作品中,人类的肉体与动物的肉块之间没有等级之分,它们都是有机的、会腐败的、充满欲望的“肉”。女权主义艺术史家克里斯汀·斯泰尔斯(Kristine Stiles)在分析施尼曼的作品时指出:“《肉之悦》通过将厨房里的材料(肉、鱼)带入艺术空间,并将其与裸露的身体并置,颠覆了传统的性别分工和艺术等级。它是一种对感官的全面解放,拒绝将视觉置于其他感官(触觉、嗅觉)之上。” (Stiles, K. “Uncorrupted Joy: International Art and Artists’ Kinaesthetics.” Out of Actions: Between Performance and the Object, 1949-1979, 1998)。这件作品的激进之处在于,它将“肉”这种最基本的生命物质从其食物或生物学的属性中解放出来,赋予其全新的美学和政治意义。它预示了后来生物艺术对有机材料的兴趣,以及对生命物质性的持续迷恋。

(3)排泄物与体液的雕塑化再造(Helen Chadwick的《Piss Flowers》 ;Andres Serrano的《Piss Christ》 )

如果说血液和肉块挑战的是我们对暴力和死亡的恐惧,那么排泄物和体液则直接触及了我们文化深处的洁净与污秽的禁忌。将尿液、粪便等身体代谢的“废物”作为艺术材料,是一种更为彻底的、对传统艺术价值体系的颠覆。英国艺术家海伦·查德威克(Helen Chadwick)的作品《小便之花》(Piss Flowers, 1991-1992)以一种出人意料的诗意方式处理了这一禁忌材料。查德威克和她的伴侣在雪地里小便,然后将尿液留下的空腔用石膏和玻璃纤维浇铸,最后翻制成12个如同奇異花朵或真菌般的白色雕塑。男性的尿液因其站立姿势,在雪中冲出的洞更深,形成的雕塑形态如同雄蕊;而女性的尿液则形成一个较浅的凹陷,如同花冠。这些雕塑形态优美,表面光滑,完全看不出其“污秽”的来源,但作品的标题却直白地揭示了真相。这种美学形式与卑贱来源之间的巨大反差,引发了观者对于性别、身体、自然与“创造”的深刻反思。查德威克巧妙地将一种短暂的、被视为废物的身体行为,转化为了永恒的、具有美感的雕塑形态,质疑了何为“高贵”何为“低贱”的文化评判标准。

与查德威克的含蓄与转化不同,美国艺术家安德烈斯·塞拉诺(Andres Serrano)的作品《小便基督》(Piss Christ, 1987)则以其直接的挑衅性引发了巨大的社会争议。这件作品是一张色彩绚丽、充满古典美感的照片。画面中,一个耶稣受难的十字架模型浸泡在一种金黄色的、散发着神秘光芒的液体中。标题揭示了这种液体是艺术家本人的尿液。作品一经展出,便在美国引起了轩然大波,被众多宗教团体和政治家谴责为对基督教的亵渎。塞拉诺本人则辩护说,他的作品并非意在攻击宗教,而是对当代信仰商品化、符号化的批判。他认为,通过将神圣的符号浸入一种最世俗、最“凡人”的体液中,他反而揭示了基督受难的肉身性与真实性。艺术评论家露西·利帕德(Lucy Lippard)在《混合的祝福:新艺术在新多元文化美国》(Mixed Blessings: New Art in a Multicultural America, 1990)一书中为塞拉诺辩护,她认为这件作品“迫使我们直面神圣与世俗、精神与肉体之间被强行分割的现实。它提出的问题是,在一个商业化的社会里,信仰的本质究竟是什么?”。无论其意图如何,《小便基督》都无可辩驳地证明了,即便是最被鄙弃的生物材料,一旦被置于艺术的框架内,也能爆发出强大的文化和政治能量。这些使用身体排泄物的实践,将生物材料的边界推向了极致,它们不再仅仅是“生命”的象征,而是生命代谢过程本身的物质残留,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任何将艺术与“不洁”的现实世界分离开来的企图的有力驳斥。

第二章 操纵与重写:基因时代的技术狂热与权力凝视(1990s-2000s)‍

如果说生物艺术的“前史”是对生命系统和肉身物质的宏观介入与呈现,那么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随着分子生物学和基因工程技术的飞速发展,艺术家们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生命核心编码进行干预的能力。人类基因组计划的启动(1990年)和第一只克隆羊多莉的诞生(1996年),不仅是科学史上的里程碑,也极大地激发了艺术家的想象力和创作热情。一个全新的时代到来了,艺术创作的场所从画室大规模地转移到了实验室。艺术家们穿上白大褂,学习使用移液枪、PCR仪和基因测序软件。他们与科学家合作,甚至自己建立实验室。这一时期的生物艺术,其最显著的特征就是一种对技术的迷恋,一种“操纵”和“重写”生命的强烈冲动。艺术家的角色,从“呈现者”转变为“设计者”和“干预者”。他们试图证明,生命不再是神秘的、神圣的、不可改变的,而是一套可以被读取、编辑和重新编程的编码系统。

一、 基因编辑与分子生物学的艺术入侵

在这一波技术浪潮中,DNA分子本身成为了艺术创作的核心媒介和主题。艺术家们不再满足于描绘生命的外部形态,而是直接向构成生命的蓝图——基因——发起进攻。他们的实践,既有对技术潜力的奇观式展示,也有对技术伦理的深刻反思。

(1)跨物种基因拼接的伦理奇观

转基因艺术(Transgenic Art)是这一时期最具代表性和争议性的生物艺术形式。爱德华多·卡茨将其定义为“一种基于使用基因工程技术,将一个或多个物种的合成基因或天然基因转移到另一个物种,以创造出独特的活体生物的艺术形式”。这种艺术的最终产物,不是一幅画或一个雕塑,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呼吸着的、经过基因改造的生命体。

卡茨自己在2000年创作的作品《GFP兔子》(GFP Bunny)是转基因艺术史上无法绕过的案例 。他委托法国国家农业研究院(INRA)的科学家,将一种提取自水母的绿色荧光蛋白(GFP)基因,植入到一只白化兔的基因组中。这只被命名为“阿尔巴”(Alba)的兔子,在特定的蓝光照射下,全身会发出柔和的绿色荧光。卡茨的计划是,将阿尔巴带回家,像宠物一样饲养,并围绕它创作一系列名为《第八天》(The Eighth Day)的作品,探讨转基因生物与社会环境的互动。然而,研究院方面最终拒绝将兔子交给他,引发了一场关于作品所有权、机构伦理和艺术家责任的全球性论战。“解放阿尔巴!”(Free Alba!)的口号一度成为艺术界和动物权利活动家们热议的话题。

《GFP兔子》的意义远不止于创造一个会发光的生物奇观。卡茨在他的文章《转基因艺术》(Transgenic Art, 1998)中明确指出,他的目的在于“将转基因生物从实验室的禁锢中解放出来,让它进入社会空间(家庭、艺术馆),从而引发公众对这一技术的伦理、社会和美学维度的广泛讨论”。这件作品——无论它是否被“完成”——成功地将一个高度专业化的科学议题,转化为了一个公共文化事件。它迫使人们思考:人类是否有权为了审美目的而改变另一个物种的基因?我们与这些被创造出来的“新生命”之间应该建立一种什么样的关系?当生命本身可以被设计和申请专利时,我们对“自然”的定义是否需要彻底改写?

在卡茨之后,许多艺术家也进行了类似的探索。例如,澳大利亚的组织培养与艺术项目(Tissue Culture & Art Project)的艺术家奥朗·凯茨(Oron Catts)和伊奥纳特·祖尔(Ionat Zurr),虽然他们更多地专注于组织培养,但也涉及转基因细胞的使用。而艺术家贾利拉·埃萨伊迪(Jalila Essaïdi)则在她的项目《2.6g 329m/s》(又名“防弹皮肤”)中,将蜘蛛丝的基因植入人类皮肤细胞,在实验室中培育出一种理论上可以抵御慢速子弹的“增强型”皮肤 。这些作品都利用了跨物种基因拼接的技术,创造出一种“不可能的”生命形态,它们如同现代的神话奇美拉,直观地展示了生命边界的流动性和不稳定性,并向我们抛出了关于后人类未来的尖锐问题。

(2)DNA信息编码与生命密码的去神圣化

除了创造新的生命形态,另一批艺术家则着迷于DNA作为一种信息存储媒介的潜力。他们将DNA从其生物学功能中抽离出来,将其视为一种纯粹的、可以被任意读写的编码语言。这种实践的核心,在于对生命密码的“去神圣化”(de-sacralization)。

爱德华多·卡茨的另一件奠基性作品《创世纪》(Genesis, 1999)完美地诠释了这一观念 。卡茨首先从《圣经·创世纪》中选取了一句话:“人要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和地上各样行动的活物。” 这句话本身就充满了人类中心主义的控制意味。然后,他发明了一套转换规则,将这句话的英文字母转换成摩尔斯电码,再将摩尔斯电码转换成DNA的四种碱基(A, T, C, G)序列,从而创造出一段独特的合成基因,他称之为“艺术家基因”(artist’s gene) 。这段基因被植入到大肠杆菌中,这些细菌被放置在美术馆的一个培养皿里,上方悬挂着一盏紫外线灯。观众可以通过网络远程控制紫外线灯的开关。紫外线照射会诱发细菌基因的随机突变。展览结束时,卡茨重新测序细菌的DNA,并将突变后的碱基序列“翻译”回英文。原文那句充满确定性的话语,已经变得支离破碎、充满了乱码。

《创世纪》是一个精妙的多层观念系统。首先,它将神圣的文本(《圣经》)转化为生物学代码,这本身就是一种“渎神”行为,象征着用科学理性解构宗教权威。其次,它将观众的参与(点击鼠标)直接转化为对活体生物基因的物理干预(紫外线诱变),这使得每一个参与者都必须直面自己行为的伦理后果。我们轻易的一个点击,可能正在改变一个生命的遗传信息。最后,作品的结果是开放和不可预测的,突变的过程充满了随机性。这似乎在暗示,尽管人类试图掌控和编码生命,但生命本身(通过突变)拥有自己的抵抗逻辑和创造力。正如艺术评论家安·威尔逊-鲍尔斯(Ann Wilson-Lloyd)在《艺术论坛》(Artforum)上评论道:“《创世纪》将我们置于上帝的位置,但又提醒我们,我们的每一次创造都可能伴随着无法预料的毁灭和混乱。” 。

与卡茨类似,艺术家乔·戴维斯(Joe Davis),这位被誉为“生物艺术教父”的麻省理工学院研究员,早在80年代就开始了微观DNA编码的探索。在他的作品《微观金星》(Microvenus, 1986)中,他将一个代表古代生命和女性繁殖力的日耳曼符文(Y),编码成一段DNA序列,并将其植入大肠杆菌中,计划将其发送到太空中,作为地球生命的“签名”。这些实践将DNA视为一种终极的文本,将遗传学转化为一种新的语法。它们剥去了生命的神圣光环,将其还原为一种可计算、可编辑的信息,这种观念上的转变,深刻地反映了信息时代对生命理解的范式革命。

二、 医疗介入与肉体改造的极限

基因层面的干预主要针对的是生命的微观编码,而另一股强大的力量则来自于宏观的医疗技术。从20世纪下半叶开始,整形外科、器官移植、内窥镜成像等技术的发展,使得人类对肉体的改造和“入侵”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和广度。身体不再是一个天生的、自然的整体,而是一个可以被设计、切割、重组、增强和可视化的“项目”。一些激进的艺术家,特别是行为艺术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变化。他们将自己的身体作为实验场,主动拥抱医疗技术,将其从治疗疾病的工具,转变为一种表达观念、挑战身份认同的艺术媒介。

(11)身体作为被医学技术重塑的剧场(ORLAN的整形手术表演《The Reincarnation of Saint ORLAN》 )

法国艺术家奥兰(ORLAN)是这一领域最著名也最极端的实践者。从1990年到1993年,她进行了一系列名为《圣奥兰的轮回》(The Reincarnation of Saint ORLAN)的整形手术表演 。这一系列共包含九次手术。奥兰的目标不是为了让自己变得更“美”,而是要通过外科手术,将西方艺术史上五个著名女性形象(蒙娜丽莎的额头、普赛克的鼻子、欧罗巴的嘴唇、狄安娜的眼睛、维纳斯的下巴)的特征,移植到自己的脸上。她将手术室本身变成了一个艺术工作室和表演现场。手术过程中,她保持清醒,(在局部麻醉下)朗读哲学和诗歌文本,回答记者提问,整个过程被拍摄、录像,并向世界各地的美术馆和艺术中心直播 。她身穿由著名时装设计师(如Paco Rabanne)设计的病号服,手术室被精心布置得如同舞台。

奥兰的实践是一种“肉身艺术”(Carnal Art),她自己将其定义为“一种自画像的古典形式,但使用了当今时代的技术手段。它摇摆于去形象化和再形象化之间”。这与传统的身体艺术(Body Art)不同,后者常常将痛苦作为一种体验的终点,而奥兰的肉身艺术则将手术过程——这种通常与痛苦和修复相关联的医疗行为——转化为一种冷静的、富有思辨性的公共事件。她挑战了几个根深蒂固的观念:首先,她挑战了关于“自然”身体的迷思,认为身体是一个可以被不断修改和重塑的“软件”。其次,她批判了被父权社会所定义的、标准化的女性美。通过将不同艺术作品中的“完美”局部拼贴在自己脸上,她创造出一个“怪诞”的、不和谐的形象,从而解构了美的标准本身。艺术理论家帕里德·布雷顿(Parveen Adams)在《手术中的艺术》(The Art of Analysis)中写道:“奥兰将自己的脸变成了一个活的引文。她的工作不是关于成为另一个女人,而是关于展示‘成为’的过程本身,以及这个过程是如何被技术和文化所塑造的。” 。她的手术刀,就像画家的画笔,但她的画布是她自己活生生的肉体。

(2)生物医学成像与内部空间的侵入(Stelarc的《Stomach Sculpture》 )

如果说奥兰的艺术是对身体外部形态的重塑,那么澳大利亚艺术家斯泰拉克(Stelarc)则致力于探索身体的内部空间,以及身体与外部科技的延伸关系。斯泰拉克是赛博格(Cyborg)艺术的先驱,他的作品一贯主题是“身体是过时的”(The body is obsolete)。他认为,在技术高度发达的今天,纯粹的肉身已经无法适应环境,必须通过与科技的融合来进行升级和扩展。

在他1993年的作品《胃雕塑》(Stomach Sculpture)中,斯泰拉克进行了一次对身体内部空间的惊人“殖民” 。他设计并委托制造了一个直径15毫米、长50毫米的、可以打开和闭合的胶囊状雕塑,这个雕塑还带有闪烁的灯光和蜂鸣器。然后,他通过一根内窥镜,将这个微型雕塑送入自己的胃中。在表演中,观众可以通过监视器,清晰地看到这个闪着光的人造物,在斯泰拉克粉红色的、蠕动的胃壁空间中展开、旋转。一个通常被认为是私密的、不可见的、纯粹生物性的内部器官,变成了一个公共的、被科技入侵的展览空间。

这件作品的颠覆性在于,它彻底打破了身体的内外边界。胃不再仅仅是一个消化的器官,它变成了一个“剧场”,一个可以容纳艺术品的“画廊”。斯泰拉克在自述中写道:“通过将一个人造物植入身体,身体本身被空洞化了,不再是一个欲望的容器,而是一个可以被设计的、充满空腔的结构。” 。这件作品展示了医疗成像技术(如内窥镜)如何从一种诊断工具,转变为一种具有侵入性和美学潜力的媒介。它不再仅仅是“看”进身体,而是将人造的意志和形态“植入”身体。这种对身体内部空间的探索,后来还体现在艺术家里克·吉布森(Rick Gibson)和布莱恩·捷尼根(Bryan Jernigan)吞下微型摄像机,记录消化道旅程的作品中。它们共同揭示了一个趋势:随着科技的发展,我们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可能成为被监视、被干预、被艺术化的对象。

三、 形态学干预:活体生命的美学操控

除了对基因和肉体的改造,还有一类“操纵”范式的生物艺术,专注于对活体生物的外部形态(morphology)进行直接的人为干预。这些实践通常不涉及改变生物的遗传密码,而是通过在生物发育的关键时期施加物理或化学影响,来“引导”或“雕刻”其最终的形态。这种干预更加微妙,但同样引发了关于人类控制与自然形态之间关系的深刻讨论。

(1)对自然形态的人为干预(Marta de Menezes的《Nature?》对活体蝴蝶翅膀图案的生物学改造 )

葡萄牙艺术家玛尔塔·德·梅内泽斯(Marta de Menezes)在1999年至2000年间创作的作品《自然?》(Nature?)是这一领域的经典之作 。德·梅内泽斯在一个昆虫学实验室里,利用发育生物学的知识,对活体蝴蝶的翅膀图案进行了精密的修改。她选择的蝴蝶品种(如Bicyclus anynana)的翅膀图案是在其蛹期形成的。通过在蛹的特定位置,用一根极细的针进行微 cauterization(微灼烧),她可以干扰翅膀细胞的正常发育信号,从而诱导出新的、自然界中不存在的图案。例如,她可以让一只蝴蝶的一侧翅膀保持自然图案,而另一侧翅膀则呈现出经过她“设计”的、不对称的图案 。

这件作品的精妙之处在于它的“非遗传性”。因为这种修改发生在个体发育层面,而非基因层面,所以它不会遗传给蝴蝶的后代。这只被改造过的蝴蝶,其后代仍然会拥有该物种的典型翅膀图案 。德·梅内泽斯创造出的“艺术”,是短暂的、会随着这只蝴蝶的死亡而消失的。这引发了一系列有趣的哲学问题。首先,这只被改造的蝴蝶,还是“自然”的吗?它的翅膀是由正常的、自身的细胞构成的,没有添加任何人工色素,但其图案却是人类意志的产物。这件作品模糊了“自然”与“人工”的界限 。其次,这种短暂的、无法复制的艺术,挑战了传统艺术品追求永恒性的观念。作品的生命周期与蝴蝶的生命周期完全等同,这赋予了作品一种深刻的脆弱性和时间性。

德·梅内泽斯在《莱昂纳多》期刊上发表的文章《人工-自然:为艺术目的操纵蝴蝶翅膀图案》(The Artificial-Natural: Manipulating butterfly wing patterns for artistic purposes)中解释说:“我的目的不是扮演上帝,而是提出问题。我想创造出一些既是自然的又是人工的东西,让人们去思考我们是如何定义和划分这两个概念的。” 。她的实践代表了一种相对“温和”的操纵,一种在尊重生命基本规律的前提下的美学引导。与她类似,艺术家休伯特·杜普拉(Hubert Duprat)为石蛾幼虫提供金箔和宝石颗粒,让它们用这些“贵重”的材料来建造自己的保护壳 。这些艺术家的共同点是,他们与生物“合作”,利用生物自身的生长或行为模式,但通过巧妙地改变其环境或发育条件,来达到艺术家的美学目的。

(2)“操纵”背后的生命政治:谁有权定义与修改生命?

无论是卡茨的转基因兔子,奥兰的整形手术,还是德·梅内泽斯的蝴蝶,这些在1990年代至2000年代集中涌现的、以“操纵”为核心逻辑的生物艺术实践,共同指向了一个核心的政治议题——生命政治(Biopolitics)。这个由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提出的概念,指的是现代国家权力如何通过各种技术和知识体系(如医学、统计学、人口学)来管理和控制人口的生命过程(出生、死亡、健康、繁殖)。在当代,随着生物技术的发展,这种控制已经深入到分子和基因的层面。

这些生物艺术作品,正是对这种无处不在的生命政治的艺术化回应。它们以一种直观、有时甚至是惊悚的方式,将通常隐藏在实验室和医院里的技术权力,暴露在公众的视野之下。当艺术家可以编码DNA、重塑面容、设计蝴蝶翅膀时,他们实际上是在模拟和挪用那些真正掌握着修改生命权力的机构(如生物科技公司、医疗系统、政府监管部门)的角色。他们的作品成为一个反思的棱镜,折射出这些权力是如何运作的,以及它们将把我们的社会带向何方。

这些作品提出的问题是紧迫而深刻的:谁有权定义什么是“正常”的生命形态,什么是“异常”或“怪诞”的?谁有权决定哪些基因可以被修改,哪些身体可以被重塑?当生命可以被商品化、申请专利时,它是否还具有内在的价值和尊严?“操纵”范式下的生物艺术,其最大的贡献就在于,它强迫我们去直面这些由科技发展带来的、无法回避的伦理困境。它们通过展示人类控制生命能力的极限,来警示我们这种能力的滥用可能带来的危险。它们是技术时代的“警世恒言”,用活生生的、被改造过的生命,书写着对未来的赞美诗与安魂曲。然而,也正是这种对控制和操纵的极致探索,催生了其内部的反思与转向,为一种新的、基于“孕育”和“关怀”的伦理的出现,准备了土壤。

第三章 转向孕育:组织培养、半活体与关怀伦理的兴起

在经历了基因时代的狂热与对技术操纵能力的极致探索之后,生物艺术领域开始出现一种重要的内省和转向。艺术家们逐渐意识到,生命的复杂性和不确定性,远非一套简单的编码或形态可以概括。简单地展示技术力量,已经无法满足更深层次的艺术与哲学追问。一种新的感受力开始浮现,它更关注生命过程的脆弱性、对维持系统的依赖,以及艺术家作为生命的创造者或维系者所必须承担的伦理责任。这一转向的核心,是从高高在上的“操纵者”,转变为一个更加谦卑、更具共情能力的“孕育者”或“照料者”。组织工程学的发展、对“半活体”概念的探索以及对生命周期本身的展示,成为推动这一转向的关键力量。

一、 组织工程学与“半活体(Semi-living)”的诞生

组织工程学是一门旨在通过在实验室中培养细胞和组织来修复或替换受损人体器官的科学。这门技术本身就充满了关于“生命”和“人工”边界的哲学意味。当皮肤、软骨甚至神经元可以在培养皿中生长时,这些脱离了完整身体的“生命碎片”究竟是什么?它们是物,还是生命?澳大利亚的艺术小组“组织培养与艺术项目”(Tissue Culture & Art Project,简称TC&A)的两位核心艺术家奥朗·凯茨(Oron Catts)和伊奥纳特·祖尔(Ionat Zurr)敏锐地抓住了这一领域的巨大艺术潜力。他们于1996年成立TC&A,并依托西澳大学的SymbioticA实验室,开创了一系列里程碑式的作品,并提出了一个核心概念——“半活体”(Semi-living) 。

(1)实验室培养皿中的生命神话(Oron Catts, Ionat Zurr, Guy Ben-Ary的《Tissue Culture & Art(ificial) Wombs》 )

“半活体”指的是那些由活的生物组织构成、在人造的生命维持系统(如生物反应器)中生长、但又无法独立生存和繁殖的“生命体”。它们介于生命与非生命、生物与人造物之间。TC&A的早期项目之一《组织培养与人造子宫》(Tissue Culture & Art(ificial) Wombs)就旨在探索这些“半活体”的创造过程。他们与神经科学家盖伊·本-阿里(Guy Ben-Ary)合作,在一个模仿子宫环境的玻璃生物反应器中,培养神经元、肌肉和骨骼细胞,让它们生长在可降解的聚合物支架上,形成微小的、具有三维形态的“半活体雕塑”。

这些“雕塑”是活的,它们需要持续的营养供给、精确的温度和湿度控制。艺术家们的工作,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雕刻或绘画,而是像科学家或护士一样,进行喂养、监测、清洁和维护。实验室本身成为了艺术工作室,而维持生命的技术设备,则成为了作品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些微小的、在营养液中颤动的组织,唤起了一种复杂的、介于好奇、怜悯与不安之间的情感。它们似乎在质问我们:生命的最小单位是什么?一个没有身体、没有意识、完全依赖技术才能存活的组织,我们应该如何对待它?

TC&A在2002年发表于《莱昂纳多》期刊上的重要文章《生长半活体雕塑:组织培养与艺术项目》(Growing Semi-Living Sculptures: The Tissue Culture & Art Project)中写道:“我们的意图是创造一种令人不安的诗意,通过展示这些脆弱的、技术依赖的生命片段,来引发对生命商品化和我们对有情众生所负有责任的讨论。” (Catts, O. & Zurr, I. Leonardo, Vol. 35, No. 4, pp. 365-370, 2002) 。他们的工作,将生物艺术的焦点从“创造了什么”(一个奇观),转移到了“如何维系”(一个过程),这标志着“孕育”和“照料”的伦理开始成为创作的核心。

(2)无痛肉体与“无受害者皮革”的伦理追问

TC&A将这种对“半活体”的探索,进一步延伸到对未来消费文化和伦理的推测性设计中。他们的两件作品《无受害者皮革》(Victimless Leather, 2004)和《无实体美食》(Disembodied Cuisine, 2003)在艺术界和公众中引起了巨大反响。

《无受害者皮革》是在一个微型玻璃支架上培养小鼠干细胞,让其生长成一件只有几厘米大小的“皮夹克” 。这件作品直接回应了动物权利和素食主义的伦理关切,它似乎提供了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既能获得皮革制品,又无需伤害任何动物。然而,这件作品的最终呈现却充满了讽刺和不安。在2004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的“设计与弹性身体”展览中,这件活的“皮夹克”因为生长过快,最终堵塞了为其提供营养的生物反应器,导致细胞死亡。作品“自杀”了。这个意外的结局,比任何理论都更有力地揭示了“无受害者”乌托邦的脆弱性和复杂性。它表明,即使是实验室里培养的细胞,也拥有其自身的生命逻辑和不可控性。照料生命的失败,本身就是“孕育”实践中一个沉重的、不可避免的部分。

《无实体美食》则将矛头指向了食品工业。艺术家们从活青蛙身上提取了骨骼肌细胞,在实验室中将其培养成微小的“牛排”,并在一次晚宴上将其烹饪,邀请来宾“品尝” 。这个项目引发了更直接的伦理冲突。尽管被活检的青蛙仍然活着,但这块“肉”的生命来源是明确的。参与者在品尝这块“无实体”的肉时,会体验到一种深刻的认知失调。这块肉没有经历过痛苦,但它确实是“生命”的一部分。这个项目迫使我们思考:我们对食物的伦理考量,是基于“痛苦”,还是基于“生命”本身?如果未来的肉类都在工厂里培养,我们与我们所食之物之间的关系会发生怎样的变化?

这两件作品都体现了“孕育”范式的核心特征。艺术家们创造并精心照料了这些“半活体”,但他们的目的并非是提供一个完美的、解决了伦理问题的产品。恰恰相反,他们通过展示孕育过程中的困难、失败和伦理模糊地带,来激发更深层次的批判性思考。他们的角色,是伦理困境的“培育者”和展示者。

二、 维持系统与生命周期的展示

“孕育”范式的一个重要体现,是将艺术的焦点从创造一个静态的生命“物”,转向展示一个动态的、包含生与死的完整生命“周期”。在这个过程中,维持生命运转的系统(如食物、温床、电力)和生命不可避免的衰败与腐烂,都从幕后走向台前,成为作品的核心美学元素。艺术家不再试图隐藏或对抗熵增,而是将其作为时间性和物质性的有力表达。

(1)作为装置核心机制的生命循环(Damien Hirst的《A Thousand Years》中的蝇蛆生死 ;Hamad Butt的《Fly-Piece》 )

英国艺术家达明安·赫斯特(Damien Hirst)在1990年创作的大型装置作品《一千年》(A Thousand Years)是这一主题的经典之作,尽管它在情感和观念上更接近于冷酷的观察而非温情的孕育,但它完美地展示了生命周期作为艺术机制的核心作用 。这件作品由一个巨大的玻璃柜构成,玻璃柜被一分为二。一边是一个白色的立方体,里面有无数的蛆虫正在孵化成苍蝇;另一边则放着一个血淋淋的、腐烂的牛头,上方悬挂着一个灭蝇灯。新生的苍蝇被牛头的血腥味吸引,飞到另一边,尽情享用它们的盛宴,并在牛头上产卵。然后,当它们飞向上方的光明时,会被灭蝇灯瞬间电击致死,尸体掉落下来,成为后来者的“养料”。这个过程周而复始,构成一个完整的、自给自足的生-死-再生循环 。

《一千年》像一个冷酷的、被封装的微型生态系统。艺术家设定了初始条件(蛆虫、牛头、灭蝇灯),然后整个系统便自行运转,无需更多干预。这件作品的冲击力,来自于它对生命循环毫不掩饰的、近乎残忍的直白展示。它将通常被我们忽略或掩盖的腐败、死亡和繁殖过程,以一种高度剧场化的方式呈现出来。观众被迫成为这个生命循环的见证者。赫斯特在这里的角色,既是“造物主”(他创造了这个世界),也是一个冷漠的“观察者”(他任由其中的生命自生自灭)。这件作品虽然缺乏“关怀”的维度,但它开创性地将一个完整的、自动运行的生命系统作为艺术装置的核心,深刻地影响了后来的艺术家。

与赫斯特的宏大与血腥不同,艺术家哈马德·巴特(Hamad Butt)的作品《苍蝇片》(Fly-Piece, 1992)则以一种更为精炼和诗意的方式,探讨了生命维持与毁灭之间的微妙平衡。这件装置由一个悬挂在天花板上的大型圆形玻璃器皿构成,器皿内部被分成多个隔间,里面有活的苍蝇。器皿的某些部分涂有溴,这是一种对苍蝇致命的化学物质。苍蝇的生命活动,它们的飞舞、进食、产卵,都依赖于艺术家提供的这个封闭环境。然而,这个维持它们生命的环境,同时也潜藏着毁灭它们的毒药。整个装置像一个精密的、悬浮的生命时钟,苍蝇的生与死,成为衡量时间流逝和系统稳定性的可见指标。这件作品将“维持”的脆弱性表现得淋漓尽致,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衡,都可能导致整个微型世界的崩溃。

(2)衰败与腐烂的时间性体验(Anya Gallaccio的《Red on Green》中鲜花的腐败过程 )

如果说赫斯特和巴特的作品展示的是生命循环的“机制”,那么另一批艺术家则更专注于表现有机物质“衰败”过程本身的美学和时间性。他们拥抱腐烂、枯萎和分解,将其视为生命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并以此来创作充满时间感的作品。

英国艺术家安雅·加拉西奥(Anya Gallaccio)是这一领域的代表人物。在她1992年的作品《红在绿上》(Red on Green)中,她将一万朵红色的玫瑰花头铺在它们的茎叶之上,形成一张巨大的、色彩鲜艳的地毯 。在展览的最初,这件作品是美丽而芬芳的,充满了生命力。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展厅的灯光和温度下,玫瑰花瓣开始枯萎、变色、腐烂,最终化为一滩散发着霉味的、棕黑色的有机物。整个展览的过程,就是见证这件作品从绚烂走向死亡的过程。

加拉西奥的作品彻底颠覆了艺术品追求永恒的传统。对她而言,腐烂不是作品的损坏,而是作品的完成。她将时间——一个不可见的维度——物质化、视觉化了。观众在不同时间来到展厅,看到的将是完全不同的作品。这件作品的意义,不在于任何一个静止的瞬间,而在于其完整的、不可逆转的衰变过程。艺术家的角色,更像是一个园丁,她选择了材料,设定了初始的形态,然后便任由自然的腐败过程接管一切。她的“孕育”,是一种对“死亡”的孕育。与她类似的还有艺术家米歇尔·布拉齐(Michel Blazy),他经常使用水果、蔬菜等有机物创作装置,并任其在展览期间发霉、腐烂、流淌,形成不断变化的、充满生命(包括微生物生命)活力的“活绘画”。这些作品教会我们用一种新的眼光去看待衰败,它不再是美的对立面,而是美的一种动态形式,一种关于存在、时间和物质循环的深刻冥想。

三、 照料(Care)的伦理与生命维系

随着对生命过程的理解不断深入,生物艺术中的伦理维度变得愈发重要。当艺术家开始创造或维系生命(哪怕是“半活体”或微生物),他们就不可避免地与这些生命建立了一种关系,这种关系带来了责任。于是,“照料”(Care)本身开始从一种后台的、技术性的维护工作,上升为一种核心的艺术行为和伦理姿态。艺术家的身份也随之发生了深刻的转变。

(1)艺术家的角色转换:从“创造者”退位为“培育者”与“清洁工”

这种角色转换的理论根源,可以追溯到女权主义的关怀伦理学(Ethics of Care)。以卡罗尔·吉利根(Carol Gilligan)和内尔·诺丁斯(Nel Noddings)为代表的思想家,批判了以抽象原则和权利为核心的传统男性中心伦理学,强调了关系、情境和相互依存的重要性 。关怀伦理认为,道德行为的根基在于对具体他者的回应和照料。当这个“他者”是艺术家亲手培育的活细胞、微生物群落或生态系统时,这种伦理就变得尤为具体和迫切。

在“孕育”范式下,艺术家的工作重心发生了变化。创作不再是一个从无到有的、英雄式的“创造”行为,而更像是一种持续的、琐碎的、充满耐心的“培育”过程。他们需要像实验室技术员一样配置营养液,像护士一样监测生命体征,像清洁工一样处理代谢废物。这些在传统艺术观念中被视为“非创造性”的劳动,如今成为了艺术实践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例如,在TC&A的作品中,每天的细胞喂养和无菌操作,就是艺术行为本身。如果照料失败,作品就会死亡。

艺术家安妮卡·伊(Anicka Yi)的作品就是这种角色转换的绝佳例证。她经常与化学家和微生物学家合作,在装置中培养活的细菌、真菌和昆虫。在她的作品《你现在可以走了》(You Can Call Me F, 2015)中,她在画廊空间里培养从100位女性的体液样本中收集来的细菌,形成一个巨大的、气味不断变化的“细菌画”。这件作品的维护需要精确地控制温湿度,并定期“喂养”这些微生物。艺术家和美术馆的工作人员,都成为了这个微观生命世界的“照料者”。这件作品的意义,不仅在于其最终的视觉和嗅觉呈现,更在于整个展览期间,人类与这个看不见的、庞大的微生物社群之间建立的脆弱的共生关系。艺术家的“创造力”体现在她设计了这个共生系统,而作品的“生命力”则来自于她(和团队)持续的、谦卑的照料行为。这种实践,将艺术家从一个制造孤立物件的“大师”,转变为一个维系复杂关系的“网络节点”。

(2)维持生命的消耗:血液、温度与营养液(Marc Quinn以冷冻血液塑造的《Self》对维持系统的依赖 ;Jana Sterbak使用HIV阳性血的《Sans titre》 )

将“维持”本身作为艺术的核心,最极致地体现在那些其存在完全依赖于外部生命支持系统的作品中。这些作品以一种残酷而直白的方式,揭示了生命(以及模仿生命的艺术)的脆弱性和它所需要付出的物质代价。英国艺术家马克·奎恩(Marc Quinn)从1991年开始创作的系列作品《自我》(Self)是这一主题中最具代表性的案例 。

每隔五年,奎恩会从自己的身体里抽取约4.5至5升的血液(相当于一个成年人全身血液的总量),然后将其灌入自己头部的模型中,急速冷冻而成一个冰雕 。这个用艺术家自身的生命物质塑造的头像,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红色,细节清晰可见。然而,这件作品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它必须被永久地保存在一个特制的、保持在零下18摄氏度的冷冻展示柜中 。一旦断电,或者制冷系统出现任何故障,这个“自我”就会在几小时内融化成一滩血水。事实上,早期版本的一个《自我》就曾因为收藏家家里的冰箱被误拔掉插头而融化 。

《自我》这件作品的真正力量,不在于那个冰冻的头像本身,而在于那个维持它存在的、嗡嗡作响的机器。这个冷冻柜,就是作品的“生命维持系统”。它象征着我们这个技术社会中,生命对外部能源和技术支持的高度依赖。奎恩的“自我”,是一个被技术“续命”的存在,它的永恒是一种假象,一种需要持续消耗能量才能维持的脆弱状态。艺术家每五年重塑一次《自我》,也像是一个生命的更新仪式,记录下自己身体在时间流逝中的变化 。这件作品将“维持”的成本(电力、技术、金钱)和风险(断电、融化)赤裸裸地摆在观众面前。它不再是关于“创造”一个不朽的杰作,而是关于“维系”一个必死的存在的持续挣扎。正如艺术评论家在1997年“Sensation”展览的图录中所写:“奎恩的《自我》是对生命终极依赖性的一个残酷隐喻。我们每个人,在某种程度上,都活在自己的‘冷冻柜’里。” 。

如果说奎恩的血液雕塑探讨的是普遍性的生命脆弱,那么加拿大艺术家雅娜·斯特巴克(Jana Sterbak)的作品则将这种脆弱性与具体的疾病、社会恐惧和身份政治联系在一起。在她备受争议的作品《无题》(Sans titre)中,斯特巴克使用了从艾滋病病毒(HIV)阳性患者身上捐献的血液作为创作材料。这件作品(根据其概念描述,具体呈现形式可能有所不同)直接触碰了80、90年代艾滋病危机所带来的巨大社会创伤和污名。

在那个时代,HIV阳性血液被视为极度危险的、具有传染性的“毒物”,在公共想象中与死亡、同性恋和道德败坏紧密相连。斯特巴克将这种被社会所恐惧和排斥的生物材料,置于艺术展览的语境中,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具颠覆性的政治行为。它强迫观众去直面自己的恐惧和偏见。这件作品的“维持”,不仅仅是物理层面的保存(如防止凝固和腐败),更是观念层面的挑战。它需要美术馆打破卫生和安全的常规,需要观众克服内心的恐惧去观看。血液在这里不再仅仅是一种象征生命的红色液体,它承载了具体的、致命的病毒,以及与之相关的全部社会和历史重负。Ron Athey等其他艺术家也通过在表演中使用自己(作为HIV携带者)的血液,来挑战污名,探讨痛苦与救赎的主题。

斯特巴克的作品将“维持生命”的议题,从生物学的层面提升到了社会政治的层面。它提出的问题是:我们作为一个社会,如何“维持”和“照料”那些被疾病困扰、被边缘化的生命?我们如何面对那些令我们感到不适和恐惧的“他者”?这件作品的脆弱性,不仅仅是血液本身的物理脆弱性,更是携带病毒的身体在充满偏见的社会中所遭遇的生存脆弱性。在这里,“孕育”和“照料”的伦理,已经远远超出了实验室的范畴,延伸为一种对社会正义和人类共情的深切呼唤。

第四章 共生与后人类:当代艺术家可以如何“孕育”生命?(实战策略篇)‍

在前述章节中,我们已经梳理了生物艺术从材料化尝试到基因操纵的谱系,并见证了向“孕育”与“关怀”伦理的转向。历史的梳理是为了开辟未来。那么,对于站在2026年这个时间节点的当代艺术家而言,当生命本身不再仅仅是可供雕刻的“湿媒介”(wet media),而是一个充满能动性、脆弱性与不可预知性的合作者时,我们究竟该如何行动?本章旨在将前文探讨的“孕育”(Nurturing/Care)理念,转化为一套可供实践的创作方法论。这不再是关于“艺术家能用生命做什么”,而是关于“艺术家可以如何与生命共存,甚至共同创造”。我们将从三个核心策略维度展开,为未来的生物艺术实践者提供一份行动指南,一份邀请他们走出人类中心主义控制欲的路线图。

一、 策略一:构建自创生(Autopoiesis)生态系统

(一)从“设计物”到“设计初始条件”:让渡控制权的艺术

传统的艺术创作过程,无论媒介是石头、颜料还是代码,本质上都遵循着一种从意图到形式的线性逻辑。艺术家是那个赋予无形之物以形态的“造物主”。然而,当创作的核心变为与活体系统的合作时,这种单向度的权力结构必须被打破。未来的艺术家需要完成一次深刻的角色转换:从形态的终极设计师,转变为一个生态系统的“初始条件设定者”。这一策略的核心,是拥抱并利用“自创生”(Autopoiesis)这一概念。

“自创生”一词由智利生物学家弗朗西斯科·瓦雷拉(Francisco Varela)与温贝托·马图拉纳(Humberto Maturana)在1972年的著作《自创生与认知》(Autopoiesis and Cognition)中提出,用以描述生命系统自我生产、自我维持和自我定义的封闭网络特性。一个细胞,一个生物体,都是自创生系统,它们持续地重构自身,以维持其作为一个独立整体的存在。将这一概念引入艺术创作,意味着艺术家不再去雕琢一个静态的、完整的结果,而是去构建一个能够自我发展、自我演化的“活”系统。艺术品不再是一个名词,而是一个动词;它不是“被完成”的,而是“正在发生”的。

这种创作范式的转变,要求艺术家从“控制癖”中解放出来。他们设计的不是最终的视觉形态,而是那个能够激发和容纳生命自主表达的“培养皿”或“微型世界”。这个世界可以是一个物理空间,一套化学配方,或是一组交互规则。一旦系统启动,艺术家就必须退后一步,成为一个观察者、维护者,有时甚至是惊讶的观众。作品的最终形态将是艺术家意图与生命体自身生长逻辑、环境偶发因素共同作用的结果。这其中充满了不确定性、突变和“失败”的可能,而这些所谓的“失败”(比如细菌污染、生态崩溃),恰恰是这个生命系统最真实的表达,是“孕育”过程中不可避免的一部分。

法国艺术家皮埃尔·于热(Pierre Huyghe)的实践堪称这一策略的典范。他从不创作孤立的物件,而是构建一个个复杂的、时变的生态情境。他在2012年第13届卡塞尔文献展上展出的作品《未耕种》(Untilled),就是一个教科书式的案例。于热并未在展厅里放置任何传统的雕塑或绘画,而是在公园的一角开辟了一片堆肥场。在这片混乱而富有生机的土地上,生长着各种植物(包括致幻植物),一只名叫“人类”(Human)的艾比赞猎犬(其一条前腿被涂成亮粉色)在其中自由游荡,一个斜躺的裸女雕像头部被一个嗡嗡作响的蜂巢所取代。整个场域就是一个活的、不断演变的系统。于热所做的,仅仅是设定了这些初始元素,并将它们放置在一起。作品的“意义”并非由艺术家预设,而是在狗的漫步、蜜蜂的筑巢、植物的生长与腐败,以及观众的偶然闯入中,持续不断地生成。艺术的边界被彻底溶解了。观众体验到的不是一件“作品”,而是一段与一个半自主世界相遇的时间。理论家尼古拉斯·布里奥(Nicolas Bourriaud)在其《关系美学》(Relational Aesthetics, 1998)中探讨了艺术如何成为人际关系的生成器,但于热的实践显然走得更远,他构建的是一种“关系生态学”,将非人(动物、植物、微生物)的能动性置于与人同等重要的位置。

(二)将微生物与真菌引入创作:从共同作者到跨物种网络

如果说于热构建的是宏观生态,那么另一些艺术家则将视线投向了微观世界,邀请那些肉眼不可见的生命形态——细菌、真菌、黏菌——成为平等的共同创adoras Yi)。她的作品常常弥漫着奇异的气味,并以一种看似不稳定、甚至有些令人不安的生物形态呈现。在2015年于纽约The Kitchen艺术中心展出的项目《你可以叫我F》(You Can Call Me F)中,她从100位女性的身体上(主要是亚裔女性和女性艺术家)收集了细菌样本,并将它们接种在一个巨大的琼脂培养基上进行培养。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来自不同个体的微生物群落在这个巨大的“画布”上生长、竞争、融合,形成了一幅不断变化的、色彩斑斓的“活绘画”。

这件作品的颠覆性在于,它彻底瓦解了艺术创作中的作者权。安妮卡·易并非在“画画”,她只是创造了一个让微生物得以表达自身的“议会”。每一个斑点、每一种颜色,都是无数生命体集体行为的视觉呈现。作品的气味——一种混合着发酵、泥土和身体的复杂气息——更是打破了传统艺术以视觉为主导的感官等级,将嗅觉这一最原始、最与记忆和情感相关的感官推向了前台。安妮卡·易将她的实践称为一种“嗅觉的生命政治学”(olfactory biopolitics),旨在挑战西方文化中对于气味、腐败和女性身体的厌恶与恐惧。她没有试图去“美化”或“控制”这些细菌,而是让它们以最真实的方式存在,从而揭示出我们每个人都是一个由无数微生物构成的“行走生态系统”这一事实。正如唐娜·哈拉维(Donna Haraway)在《与麻烦共存》(Staying with the Trouble, 2016)中提出的“成为同伴”(becoming-with)的概念,安妮卡·易的艺术不是关于微生物的艺术,而是与微生物“共同成为”的艺术。

同样在微观领域进行探索的还有法国艺术家米歇尔·布拉吉(Michel Blazy)。他的作品常常使用日常有机物,如食物、植物、泡沫,并精心设计环境让它们缓慢地腐败、发霉或变形。在他的装置中,一个橘子上的霉菌可以被培养成一幅精致的微缩景观,一堆蔬菜在几个月的时间里液化、塌陷,最终回归尘土。布拉吉将自己视为一个“生命进程的引导者”,他感兴趣的是物质在时间中的转化,是生命从一种形态流向另一种形态的诗意。他作品中的主角,正是那些通常被我们视为“肮脏”和“需要清除”的霉菌和细菌。他为它们提供了舞台,让它们的生长过程本身成为一种动态的、充满美感的雕塑。

从皮埃尔·于热的宏观生态,到安妮卡·易的微生物议会,再到米歇尔·布拉吉的腐败美学,这些艺术家的共同点在于,他们都认识到,当生命成为媒介时,艺术家必须放弃绝对的控制权。他们不再是手持凿子的大卫像创作者,更像是悉心照料一片花园的园丁。园丁无法决定每一片叶子的形状,但他可以提供合适的土壤、水分和阳光,然后信任生命自身的力量。这种创作方式,本身就是一种深刻的伦理实践。它教会我们谦逊,教会我们倾听,教会我们与那些非我族类的“他者”建立一种全新的、基于相互尊重和共同创造的“亲属关系”(kinship)。

(三)系统动力学与算法生命:数字领域的自创生

自创生的理念并不仅限于“湿”的生物媒介,它同样在数字领域催生了深刻的变革。艺术家们利用算法、人工智能和实时演算,创造出能够自主进化的虚拟生态系统,探索生命逻辑在数字世界中的可能性。这些作品虽然不涉及真实的生物体,但它们在模拟和扩展“自创生”系统的行为与哲学方面,提供了重要的参照。

艺术家郑曦然(Ian Cheng)是这一领域的杰出代表。他创作了一系列被称为“活体模拟”(live simulations)的作品,如他的《使者》(Emissaries)三部曲(2015-2017)。这些作品在强大的游戏引擎中运行,呈现出一个个永不重复的虚拟世界。世界里充满了各种由人工智能驱动的“生物”,它们遵循着艺术家设定的基本行为逻辑,但具体的行动和互动完全是实时的、自主的。观众在屏幕前看到的,不是一段预先录制好的动画,而是一个正在真实上演的、永不终结的戏剧。一个角色可能会突然做出一个艺术家从未预料到的决定,整个生态系统的平衡可能因为一个小小的随机事件而被打破,然后又在混乱中形成新的秩序。

郑曦然将自己的角色比作一个“AI的教练”,他设定训练规则,但无法控制比赛的最终结果。他的作品探讨了在一个日益由复杂算法驱动的世界里,人类的能动性与自由意志究竟意味着什么。它迫使我们思考,当一个系统变得足够复杂,以至于其创造者也无法完全预测其行为时,我们该如何与之共存。这与皮埃尔·于热的实践形成了有趣的平行:一个在物理世界,一个在虚拟世界,两者都在探索如何与一个拥有自身能动性的非人类系统建立关系。

早在郑曦然之前,卡尔·西姆斯(Karl Sims)在1994年创作的《演化的虚拟生物》(Evolved Virtual Creatures)就已成为算法自创生的里程碑。在这个交互式装置中,计算机根据“适应度”(比如游泳速度)自动选择和“繁殖”虚拟积木生物,通过数代遗传算法的演化,最终生成了形态各异、行为高效的虚拟生物。观众的选择和互动会影响演化的方向,但具体的生成过程完全由算法自主完成。

这些数字领域的实践,为我们理解“孕育”提供了另一个维度。它们表明,“让渡控制权”和“构建自创生系统”不仅是一种处理生物材料的策略,更是一种深刻的创作哲学。无论面对的是真实的细胞还是虚拟的AI,未来的艺术家都需要学会从一个发号施令的“神”,转变为一个对话者,一个观察者,一个与复杂系统共舞的伙伴。这种转变,不仅关乎艺术的未来,更关乎人类在一个日益“去中心化”的世界中,如何重新定位自身。

二、 策略二:材料的代谢与时间性溶解

(一)拥抱必死性:作为艺术核心的衰败与腐烂

西方艺术史在很大程度上是一部与时间抗争的历史。从古埃及的金字塔到文艺复兴的油画,再到现代博物馆里恒温恒湿的储藏环境,其核心诉求之一便是“不朽”。艺术品被期望能够超越其创造者的生命,成为永恒价值的载体。然而,当生物艺术将活体、有机物引入创作时,这一根深蒂固的观念受到了根本性的挑战。生命最本质的特征之一就是它的新陈代谢与必死性。一个活的艺术品,必然会经历生长、变化、衰败、直至死亡的过程。策略二的核心,便是要求艺术家不再将这种时间性视为一种缺陷或技术难题,而是主动地拥抱它,并将其设计为作品观念的核心。

这种创作方式,将艺术从对“永恒瞬间”的捕捉,转向对“生命过程”的呈现。作品的意义不再仅仅凝固于其完成的那个时刻,而是展开在它存在(以及消亡)的整个时间段中。观众所体验的,也不再是一个静态的物体,而是一段流逝的时间,一种关于生与死的沉思。

德国艺术家沃尔夫冈·莱普(Wolfgang Laib)的作品以其极简的形式和充满仪式感的过程,深刻地体现了这种对短暂性的珍视。他的《牛奶石》(Milkstone)系列始于1975年,由一块平整的白色大理石板和一层薄薄的、新鲜的牛奶组成。每天,艺术家或美术馆工作人员都需要重复同一个仪式:仔细地清洗石板,然后将牛奶缓缓倒上,直到液体的表面张力使其在石板边缘形成一道完美的弧线。这层牛奶脆弱、易逝,它会逐渐蒸发,可能会有灰尘落下,第二天又将被替换。作品的真正主体,并非那块石头或那滩牛奶,而是这个日复一日的、充满关怀的维护行为,以及牛奶本身所象征的生命、滋养与短暂的完美状态。它像一句每日诵读的诗,提醒着我们生命在时间中的脆弱与珍贵。

如果说莱普的作品是在一种宁静的仪式中展现短暂,那么英国艺术家安雅·加拉奇奥(Anya Gallaccio)则以一种更为激烈和戏剧化的方式,将衰败的过程本身转化为一种壮丽的感官体验。在她的著名装置《红在绿上》(Red on Green, 1992)中,她将一万朵红玫瑰的头铺在它们被切下的茎秆之上。在展览的最初,观众看到的是一片色彩鲜艳、充满生命力的红色地毯。但随着时间的推移,玫瑰花瓣开始枯萎、变黑,散发出腐烂的气味,最终变成一堆毫无生气的有机物质。这件作品的冲击力恰恰来自于它不可逆转的衰败过程。美丽与丑陋、芬芳与腐臭、生命与死亡,这些二元对立的界限在这里被彻底模糊。加拉奇奥迫使观众直面那个我们通常试图回避的真相:所有的美都内含着消亡的种子。她的作品不是关于死亡的“再现”(representation),而是死亡过程的“呈现”(presentation)。

这种对腐败的拥抱,在海伦·查德威克(Helen Chadwick)更为激进的作品《小便之花》(Piss Flowers, 1991-92)中得到了进一步的体现。艺术家和她的伴侣在雪地里小便,利用体温融化雪地形成的空腔,然后用石膏和青铜铸造成奇异的花朵形态。这件作品直接将身体的排泄过程——一种代谢的终点——转化为雕塑的形式。它挑战了我们对于洁净与污秽、崇高与卑贱的文化偏见,并以一种幽默而诗意的方式,揭示了生命循环中不可或缺的“降解”环节。

(二)设计作品的“死亡”:从消耗到降解的完整生命周期

当艺术家开始拥抱必死性时,一个更进一步的策略便是主动地去“设计”作品的死亡。这意味着,作品的消亡过程不再是一个被动的、无奈的结果,而是艺术家观念表达的一部分,一个被精心构思和安排的结局。这不仅要求艺术家对材料的物理和化学特性有深入的了解,更需要一种将“终结”视为“完成”的哲学视野。

美国艺术家雅宁·安东尼(Janine Antoni)1993年的作品《舔与抹》(Lick and Lather)是这一策略的经典案例。她用巧克力和肥皂这两种与身体欲望和清洁仪式密切相关的材料,分别制作了七个自己的半身像。随后,她用舌头舔舐巧克力像,用身体在浴缸中摩擦清洗肥皂像。这个过程充满了亲密、自恋甚至自毁的意味。展览呈现的,正是这些被艺术家身体“消耗”过的、残缺不全的雕像。巧克力的甜腻气味和肥皂的清洁芬芳弥漫在展厅中,与视觉上的侵蚀痕迹形成了强烈的感官对话。在这里,作品的“完成”恰恰是通过它的“不完整”和“被破坏”来实现的。艺术家的身体既是创作者,也是毁灭者,创作与消耗的行为合二为一。作品的“死亡”——被舔舐和清洗掉的部分——直接转化为作品的意义本身。

另一个思考作品“死亡”的维度,是将其设计为可被生态系统吸收和降解的。这在全球生态危机日益严峻的今天,具有了特别的现实意义。传统艺术品(尤其是大型装置和雕塑)的生产、运输和储存,往往伴随着巨大的碳足迹和材料浪费。设计一件可以“寿终正寝”并无害地回归自然的作品,本身就是一种生态伦理的声明。

例如,艺术家可以利用菌丝体(mycelium,蘑菇的根部网络)作为雕塑材料。菌丝体在特定的模具中生长,干燥后会形成一种轻便、坚固且完全可生物降解的材料。一件菌丝体雕塑在展览结束后,可以直接被碾碎,回归土壤,成为其他生命的养分。在这里,作品的生命周期是完整的:它从有机物中来,最终又回到有机物中去。艺术家苏珊娜·李(Suzanne Lee)开创性地利用细菌和酵母菌的共生培养物(SCOBY,常用于制作康普茶)来“生长”出一种类似皮革的生物纺织品。这种材料可以在展览结束后被堆肥处理。这不仅为时尚和设计领域提供了可持续的替代方案,也为艺术创作如何回应“生命周期思维”(life-cycle thinking)提供了范本。

这一策略的终极体现,或许是那些甚至不留下任何物质痕迹,只存在于特定时间、特定地点的“事件性”作品。例如,艺术家可以设计一个由特定微生物群落构成的临时性生物膜画(biofilm painting),这幅画只在特定的温湿度下显现,展览结束后,随着环境变化或基底被清理,画面便彻底消失。或者像沃尔夫冈·莱普那样,将艺术行为本身(如撒播花粉、倾倒牛奶)视为作品的核心,物质材料只是这个短暂行为的媒介。

通过主动设计作品的代谢、消耗与死亡,艺术家不仅在美学上拓展了“雕塑”和“装置”的定义,更在哲学和伦理层面,提出了一系列深刻的问题。一件艺术品的价值,是否必须与其持久性挂钩?在一个物质过剩的时代,创造一件懂得如何优雅退场的作品,是否是一种更负责任的姿态?当艺术品像我们一样会衰老、会死亡时,我们与它的关系,是否会因此变得更加亲密和富有共情?这些问题,正是“孕育”式创作带给我们的宝贵思考。

三、 策略三:推测设计与未来生物考古

(一)运用合成生物学,想象“尚未存在的生命形态”

进入21世纪第二个十年后,合成生物学(Synthetic Biology)的飞速发展为生物艺术开辟了全新的疆域。如果说早期的基因工程艺术还主要停留在对现有基因的“剪切”和“粘贴”上(如Eduardo Kac将水母基因植入兔子),那么合成生物学则旨在从头开始“设计”和“编写”DNA,创造出自然界中从未存在过的生物部件和生命系统。这使得艺术家能够从一个批判者或使用者,转变为一个新生命形态的“推测性建筑师”。

这一策略的核心,是运用“推测设计”(Speculative Design)的方法论。正如安东尼·邓恩(Anthony Dunne)和菲奥娜·雷比(Fiona Raby)在其著作《推测一切》(Speculative Everything, 2013)中所阐述的,推测设计并不旨在预测未来或解决问题,而是通过创造富有想象力的、有时甚至是令人不安的“未来人造物”(future artifacts),来激发公众对于科技、社会和伦理议题的辩论。当这种方法与合成生物学相结合时,艺术家便能够创造出“活的”推测物,将关于未来的讨论从抽象的文字,转化为可感知的、甚至可以互动的生物实体或模型。

土耳其裔艺术家皮纳尔·约尔达斯(Pinar Yoldas)的系列作品《过剩生态系统》(An Ecosystem of Excess, 2014)便是这一策略的杰出实践。她将目光投向了太平洋巨大垃圾带——一个由人类塑料废物构成的“新大陆”。约尔达斯没有简单地批判这一生态灾难,而是推测性地想象,在这样的极端环境中,可能会演化出怎样的新生命?她设计并制作了一系列精美的生物解剖模型,展示了这些想象中的“未来生物”。比如,能够消化和代谢塑料的“塑料胃”鸟类,能够在漂浮的塑料微粒上产卵的“塑料表皮”爬行动物,以及各种以石油衍生物为食的海洋生物。这些雕塑以一种科学博物馆展陈的方式呈现,配有详尽的“生物学”描述。它们既美丽又令人毛骨悚桑。通过这种“推测生物学”的创造,约尔达斯并非在提供一个解决方案,而是在迫使我们思考:当人类的技术造物(塑料)已经成为一种地质力量时,生命将以何种我们无法预料的方式去适应、甚至拥抱我们的污染?

另一位英国艺术家亚历山德拉·黛西·金斯伯格(Alexandra Daisy Ginsberg)则将推测设计推向了更具伦理挑战性的层面。在她的项目《为第六次大灭绝而设计》(Designing for the Sixth Extinction, 2013-2015)中,她与一组科学家和设计师合作,提出了一系列由合成生物学创造的“新物种”,其目的是为了替代那些已经灭绝或濒危的物种,并修复被人类破坏的生态系统。例如,一种经过基因改造的黏菌,可以像藤壶一样附着在船体上,通过吸收和中和酸性物质来对抗海洋酸化;一种携带多种植物种子的“飞行播种机”蛞蝓,可以在森林砍伐后的裸露土地上重新播种。

这个项目的深刻之处在于其故意的模棱两可。这些“解决方案”听起来似乎很有吸引力,但它们也引出了一系列令人不安的问题:用人造生命去替代自然生命,这在伦理上是可接受的吗?这种“科技修复”的思路,是否会让我们更加心安理得地继续破坏自然?金斯伯格通过动画、模型和网站等形式,将这些复杂的伦理困境具象化,邀请观众参与辩论。她的作品不是一个答案,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关于人类在人类世(Anthropocene)中角色的巨大问号。

(二)基因数据监控下的反抗与隐私保护:生物考古学的当下实践

当我们的身体以前所未有的程度被数据化,当我们的基因信息可以从一杯咖啡、一个烟头中被轻易提取时,一种新的“生物考古学”应运而生。它不再是挖掘古代的化石,而是“挖掘”当下的、散落在城市各个角落的生物遗迹,并以此来探讨身份、隐私和监控的政治。

艺术家希瑟·杜威-哈格伯格(Heather Dewey-Hagborg)的开创性项目《陌生人视觉》(Stranger Visions, 2012-2013)是这一新领域的标志性作品。她像一个侦探一样,在纽约的街头和地铁里收集人们无意中留下的生物样本——头发、口香糖、烟蒂。然后,她将这些样本带到社区生物实验室,提取DNA,并通过对特定基因片段的分析(这些基因与人的外貌特征,如性别、祖源、眼睛颜色等相关),利用一个定制的计算机程序生成这些“陌生人”可能的面部3D模型。最后,她将这些模型用3D打印机制作成真人大小的彩色头像。

这些头像被并置在它们DNA来源的物证旁边展出。它们的面容模糊而又具体,既像某个人,又不完全是。观看这些作品的体验是令人震惊和不安的。它以最直观的方式向我们展示了,我们每天都在不经意间散播着自己最私密的生物信息,而这些信息在今天已经可以被轻易地读取和“重构”。杜威-哈格伯格的作品并非旨在追求科学上的精确性(事实上,她刻意强调了这种基因预测的不确定性),其真正的目的在于揭示“基因监控”的潜在威胁。当政府或企业能够通过我们留下的DNA来描绘我们的“生物肖像”时,我们的隐私权将何去何从?这种基于基因的身份判定,是否会催生新的歧视与偏见?

另一位艺术家保罗·瓦努斯(Paul Vanouse)则通过对DNA分析技术本身的解构,来进行更深层次的批判。在他的作品《潜在的人类索引》(Latent Figure Protocol, 2007)中,他利用标准的DNA凝胶电泳设备(一种用于分离和可视化DNA片段的实验室技术),但输入的并非来自特定个体的DNA,而是从一个巨大的基因数据库中随机抽取的“平均”DNA序列。最终在凝胶上形成的条带图案,并非任何一个人的“基因指纹”,而是一个统计学上的“潜在人类”的图像。通过这种方式,瓦努斯颠覆了DNA指纹技术作为“个体身份终极证据”的神话,揭示了其背后隐藏的分类、简化和权力运作。

这些“生物考古学”的实践,将“孕育”的概念从对活体生物的照料,扩展到了对“生物信息”的伦理关怀。它们提醒我们,在一个生物技术无孔不入的时代,保护我们的基因隐私,警惕生物数据被滥用,已经成为一种新的公民责任。艺术家通过他们的创作,将那些冰冷的、看似中立的科学技术,重新放置到复杂的社会和政治语境中,让我们得以看清其背后潜藏的权力关系和伦理风险。这是一种面向未来的、充满预警性的“孕育”——孕育一种对我们自身生物性存在的批判性意识。

第五章 结论:生命作为答案,艺术作为提问

(一)“操纵”展现了人类的傲慢,“孕育”唤醒了脆弱的共情

回顾生物艺术从20世纪末至今的演化轨迹,我们看到了一条清晰的主线:一条从“操纵”走向“孕育”的道路。这条道路不仅是技术媒介的更迭,更是一场深刻的哲学与伦理的范式转移。

以爱德华多·卡克(Eduardo Kac)的转基因艺术为代表的“操纵”范式,在世纪之交扮演了重要的“破冰者”角色。无论是他构想中那只在紫外光下发出绿色荧光的兔子阿尔巴(Alba),还是将《圣经》段落编码进细菌DNA的《创世纪》(Genesis),这些作品以一种惊世骇俗的方式,宣告了人类已经掌握了重写生命密码的权力。它们是技术狂热时代的产物,是人类中心主义自信心的极致展现。同样,奥尔兰(ORLAN)通过一系列整形手术将自己的身体作为雕塑媒介,斯特拉克(Stelarc)将机械臂和胃内雕塑植入自己的肉体,这些实践都将生命(或身体)视为一个可被设计、被改造、被超越的客体。这些艺术家的工作是勇敢的,他们以自身的肉体为代价,揭示了技术对人类主体性的重塑。然而,在其核心,这种艺术范式依然延续了西方现代主义以来“艺术家即上帝”的叙事。生命,在这种语境下,是一个等待被人类意志所赋形的“原材料”。

然而,正如我们在第三章和第四章所详细探讨的,一种新的感性正在悄然兴起。以奥隆·凯茨(Oron Catts)和伊奥纳特·祖尔(Ionat Zurr)在SymbioticA实验室的“组织培养与艺术项目”(Tissue Culture & Art Project)为起点,一种基于“孕育”和“关怀”的伦理开始渗透到生物艺术的实践中。他们的“半活体”(Semi-living)雕塑,那些在生物反应器中脆弱生长、需要持续喂养和照料的细胞组织,从根本上颠覆了艺术品作为静态、自主物体的概念。这些作品的存在,依赖于艺术家(或美术馆工作人员)日复一日的“维护”行为。在这里,艺术家不再是全能的造物主,而更像一个护士、一个清洁工、一个生命的守护者。正如玛利亚·普伊格·德拉·贝拉卡萨(Maria Puig de la Bellacasa)在《关键事项:关怀的形态》(Matters of Care, 2017)中所论述的,“关怀”不仅仅是一种情感,更是一种物质性的、常常被忽视的维持世界运转的实践。凯茨和祖尔的工作,正是将这种“关怀的实践”本身,提升到了艺术的高度。

这种从“操纵”到“孕育”的转变,其核心是主体性的转移。在“操纵”的范式中,唯一的能动者是艺术家。而在“孕育”的范式中,能动性是分布式的、共享的。皮埃尔·于热花园里的狗,安妮卡·易培养皿里的细菌,托马斯·萨拉切诺装置里的蜘蛛——它们都不再是艺术家创作的“对象”,而是拥有自身意图和行为逻辑的“合作者”。艺术家所能做的,是创造一个相遇和对话的场域。这种创作方式必然充满了不确定性和“失控”的风险,但正是这种失控,才为真正的跨物种共情(interspecies empathy)打开了空间。

当我们观看一件需要被持续照料才能存活的“半活体”艺术品,或者目睹一朵玫瑰在展厅里慢慢腐烂,我们被迫直面生命的脆弱性——不仅是作品中那个生命的脆弱性,也是我们自身作为生物存在的脆弱性。人类的傲慢在基因剪刀的精确操作中被放大,而一种深刻的、超越物种界限的共情,则在为一小块细胞组织更换营养液的琐碎行为中被唤醒。前者让我们惊叹于“我们能做什么”,后者则让我们反思“我们应该是什么”。

(二)未来生物艺术家的终极使命:在实验室的冰冷逻辑中,重建生命的诗意与敬畏

那么,站在2026年的门槛上,展望未来,生物艺术家的终极使命究竟是什么?如果说科学的使命是“解释”世界,那么艺术的使命或许是“体验”世界,并为这种体验赋予意义。在一个生命日益被技术化、数据化和商品化的时代,生物艺术家的使命,便是在实验室的冰冷逻辑中,重新注入那种失落已久的诗意、神秘感与敬畏之心。

这绝不意味着要回归一种反科学的、浪漫化的自然主义。恰恰相反,未来的生物艺术家必须是“双语者”,他们既要能流利地使用科学的语言(理解PCR、CRISPR、合成生物学的原理),也要能娴熟地运用艺术的语言(处理形式、空间、感官和观念)。他们的工作室将越来越多地与生物实验室、生态研究站、甚至医院和农场重叠。他们的独特之处,在于能够将科学的工具从纯粹的功能性目标中解放出来,用它们来提出哲学问题,创造感官体验,讲述关于生命的新故事。

重建生命的诗意,意味着要去关注那些被科学理性所遮蔽的维度。例如,当科学家在绘制真菌的地下网络图谱时,艺术家(如萨拉·赫德(Sarah Hirneisen)或克劳斯·韦伯(Klaus Weber))可以创造一个沉浸式装置,让观众直观地感受到这个“木联网”(wood-wide web)的智慧与美丽,体验一种与菌菇共生的神秘连接。当生物信息公司在向我们推销廉价的个人基因组测序服务时,艺术家(如希瑟·杜威-哈格伯格)可以用这些数据创造出令人不安的肖像,迫使我们思考基因决定论背后的伦理陷阱。

重建生命的敬畏,则意味着要敢于直面生命的复杂性、矛盾性和不可还原性。这意味着要创作出能够引发伦理困惑,而非提供简单答案的作品。亚历山德拉·黛西·金斯伯格的推测设计项目就是最好的例子。它没有告诉我们合成生物学是好是坏,而是构建了一个复杂的场景,让我们在其中挣扎、思考、辩论。未来的生物艺术,应当成为这样一个社会伦理的“压力测试场”,一个在我们真正对现实世界动手之前,可以安全地演练我们与新兴生物技术关系的思想实验空间。

最终,生物艺术的核心力量,在于它能够将关于生命的宏大讨论,拉回到个体可感的、具身的经验层面。我们可以阅读无数关于生物多样性丧失的报告,但当我们在布兰登·巴伦吉(Brandon Ballengée)的作品中,亲眼看到那些因环境污染而长出多余肢体的畸形青蛙标本时,那种视觉和情感的冲击是任何数据都无法替代的。我们可以讨论关于人与动物关系的哲学,但当基拉·奥莱利(Kira O’Reilly)在她的行为作品中,与一头活猪共处一室、亲密互动时,那种跨物种的身体在场感会颠覆我们许多预设的观念。

因此,未来生物艺术家的终极使命,不是成为业余的科学家,也不是简单地图解科学发现。他们的使命,是成为我们这个技术加速时代里清醒的“感官与伦理的探针”。他们潜入科学与技术的腹地,不是为了赞美其力量,而是为了在那里重新点燃我们对生命本身的惊奇与关怀。在一个生命可以被编码、编辑、申请专利的时代,艺术成为了一种必要的提醒:生命不是一个等待被解决的问题,也不是一个等待被利用的资源。生命本身就是答案,而艺术的责任,是围绕这个答案,提出那个永恒的、最重要的问题——我们该如何有意义地、有尊严地、与其他生命形式共同栖居在这个星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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