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昱坤
**沉默的证言与物质的诗学:多丽丝·萨尔塞多艺术中的社会介入策略研究**
**序言**
在当代艺术的浩瀚星河中,多丽丝·萨尔塞多是一位无法被轻易归类却又拥有巨大影响力的艺术家。她的名字与哥伦比亚数十年的内部冲突、政治暴力和社会创伤紧密相连。然而,她的艺术并非简单的政治图解或新闻纪实,而是一种经由物质、空间与时间淬炼而成的深刻媒介,以一种近乎沉默的方式,为那些在历史洪流中被消声的个体谱写了一曲曲哀婉而坚韧的安魂曲。萨尔塞多的作品,以其独特的“哀悼的美学”(Aesthetics of Mourning),超越了国家与地域的界限,触及了人类经验中关于失去、记忆与幸存的普遍性母题,从而在全球当代艺术领域中占据了独一无二的伦理与美学高地。
本文旨在系统性地梳理与剖析多丽丝·萨尔塞多的艺术实践,深入探究其作品如何作为一种有效的社会介入与批判形式而存在。我们将不再仅仅将其作品视为对特定政治事件的反应,而是试图从中提炼出一套具有普遍意义的创作策略与方法论。这些策略,包括她对日常物件的转化、对公共空间的侵入式重塑、对“缺席”这一概念的精妙运用,以及将漫长而艰辛的创作过程本身作为见证与哀悼仪式的重要组成部分。通过对这些策略的深度解读,本文期望能为当代的,尤其是中国的艺术家们,在面对复杂社会现实、试图以艺术发声时,提供一种超越直白呐喊与表面批判的、更具深度与回响的思考路径。
文章将分为三个主要部分。第一部分将追溯萨尔塞多的艺术谱系与思想根源,探讨哥伦比亚的社会创伤如何内化为她创作的驱动力,以及现象学哲学、后创伤诗学、极简主义和贫穷艺术等多元思潮如何共同塑造了她独特的艺术语言。第二部分将作为全文的核心,详细阐释她“哀悼的美学”中所蕴含的四大核心策略:物质的转译、空间的叙事、缺席的在场与过程的见证。在这一部分,我们将通过对其一系列重要作品的精读,结合相关艺术理论与批评文献,进行细致的案例分析。第三部分则将立足于前两部分的分析,展望未来,探讨萨尔塞多的艺术策略对于今天有志于进行社会性创作的艺术家所能带来的深刻启示,论及如何超越“议题再现”,构建一种“慢艺术”的政治力量,思考材料的伦理,并探索一种于沉默与诗意中寻找批判力量的“负向美学”之可能性。
正如艺评家安德烈亚·朱塔(Andrea Giunta)在其著作《反抗的策略:拉丁美洲的先锋艺术与政治》(Estrategias de la vanguardia en el arte argentino, 2000)中所言:“在政治压迫的语境下,艺术的沉默并非意味着妥协,而可能是一种更具颠覆性的言说方式。”萨尔塞多的艺术正是这一论断的最佳注脚。她的作品邀请我们进入一个由疤痕、裂缝、低语和无尽的哀悼所构成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艺术不仅是观看的对象,更是一种伦理的实践,一种与受难者共情的艰难努力,一种在遗忘的洪流中打捞记忆的坚定行动。本文的撰写,也正是希望循着她开辟的这条荆棘与诗意并存的道路,为当代艺术如何更有效地介入社会、承担责任,提供一份严肃而审慎的思考。
**一、多丽丝·萨尔塞多的艺术谱系与思想根源**
任何一位伟大艺术家的诞生,都离不开其所处的时代土壤与汲取的思想养分。多丽丝·萨尔塞多的艺术,根植于哥伦比亚动荡的社会现实,同时又在全球化的艺术与思想史坐标中找到了自身的位置。她的创作,是个人经验与集体记忆的交织,是本土关怀与普世哲思的融合。
(一)时代创伤的烙印:哥伦比亚暴力史的内化
多丽丝·萨尔塞多于1958年出生于哥伦比亚首都波哥大。她的成长岁月,几乎与哥伦比亚一段漫长而血腥的内部冲突史完全重叠。理解她的艺术,必须首先理解这片土地上无处不在的创伤。哥伦比亚的暴力问题并非单一事件,而是一个由多重因素叠加而成的复杂网络,包括但不限于自1948年开启的“暴力时期”(La Violencia)所遗留的自由党与保守党之间的长期政治对峙,20世纪后半叶崛起的各类左翼游击队(如FARC、ELN)、右翼准军事组织(如AUC)以及势力庞大的贩毒集团(如麦德林集团)之间的残酷火并。正如社会学家贡萨洛·桑切斯·戈麦斯(Gonzalo Sánchez Gómez)在《战争与和平的记忆》(Memorias de guerra y paz, 2003)中指出的:“哥伦比亚的暴力呈现出一种碎片化、弥散化和日常化的特征,它渗透到社会生活的每一个毛孔之中,使得暴力与非暴力的界限变得模糊。”
这种“日常化的暴力”意味着,对于普通民众而言,威胁并非来自遥远的战场,而是潜藏在邻里之间、街头巷尾的绑架、暗杀、强迫失踪和无差别屠杀。萨尔塞多的艺术,正是对这种无声的、不被官方历史所正视的苦难的直接回应。她的创作方法论中,田野调查占据了至关重要的地位。她花费大量时间前往偏远村庄,与那些亲人被暴力夺走、被“强迫失踪”(Forced Disappearance)的幸存者们进行深入的交谈。她所扮演的角色,并非一个居高临下的记录者,而是一个专注的、充满同理心的倾听者。她曾反复强调,她的作品并非源于想象,而是源于这些幸存者们“给予”她的证言。艺术史家米克·巴尔(Mieke Bal)在分析创伤艺术时提出“文化记忆”(Cultural Memory)的概念,她认为:“创伤事件的记忆并非仅仅存储在个体大脑中,而是通过各种文化形式(叙事、图像、仪式)在社会中流传和协商。”(Bal, M., Crewe, J., & Spitzer, L. (Eds.), Acts of Memory: Cultural Recall in the Present, 1999)。萨尔塞多的艺术,正是这样一种强大的“文化记忆”的载体。她从不直接描绘暴力场面,而是聚焦于暴力过后留下的“物”与“空”。这些幸存者家庭中的一张桌子、一件衣服、一个床架,都成为了承载巨大悲痛的“物证”。
例如,当她在创作早期作品《无题》(Untitled, 1989-1990)系列时,深入调查了1980年代末哥伦比亚乌拉巴地区香蕉种植园工人被准军事组织大规模屠杀的事件。她收集了在屠杀中丧生的工人们穿过的白衬衫,将它们浸泡在石膏中,然后小心翼翼地堆叠起来,并用钢筋刺穿。这些洁白、僵硬、被暴力贯穿的衬衫堆,既像是医院里等待处理的绷带,又像是乱葬岗中被随意堆砌的尸体。它们失去了作为衣物的柔软与功能,变成了一个个沉默而冰冷的纪念碑。艺术评论家查尔斯·米尔(Charles Merewether)在其文章《物的踪迹,创伤的寓言》(Traces of the Object, Allegories of Trauma, 2005)中分析道:“萨尔塞多通过物化过程,将衣物从日常用品的领域中剥离,使其成为一种寓言性的存在。衬衫不再是衬衫,而是缺席身体的直接索引。”这种对暴力事件的间接性处理,反而比直接描绘血腥场面更具震撼力。它迫使观众去想象这些衬衫曾经包裹的鲜活生命,以及他们所遭遇的残酷命运。
同样,在面对“强迫失踪”这一在拉丁美洲极权统治下极为普遍的罪行时,萨尔塞多也发展出了一套独特的视觉语言。社会学家皮拉尔·卡尔韦罗(Pilar Calveiro)在《权力与失踪:阿根廷集中营研究》(Poder y desaparición: Los campos de concentración en Argentina, 1998)中深刻地指出,“失踪”制造了一种特殊的恐怖,它悬置了生与死的状态,让家属陷入无尽的等待与寻找之中,这是一种“持续性的折磨”。萨尔塞多的作品《Atrabiliarios》(1992-2004)精准地捕捉了这种悬置状态。她收集了失踪者家属珍藏的、代表着亲人的鞋子——这些鞋子是他们留下的最后踪迹。然后,她在画廊的墙壁上凿出壁龛,将一只或一双鞋子放入其中,再用一层半透明的、由动物肠衣缝制而成的膜将其覆盖并缝合在墙上。这层膜如同愈合的伤口皮肤,又像是一层无法穿透的记忆屏障。观众可以模糊地看到鞋子的轮廓,却无法触及和辨认。策展人丹·卡梅伦(Dan Cameron)在为该作品撰写的图录文章中评论道:“《Atrabiliarios》创造了一种观看的困境。我们被引诱去窥视,但最终被一种既脆弱又坚韧的物质所阻挡。这种受挫的观看,恰恰模拟了失踪者家属们在寻找真相过程中所经历的希望与绝望的交替。”(Cameron, D., Cocido y Crudo, 1994)。这种将具体社会创伤内化为一种普适性美学体验的能力,是萨尔塞多艺术走向成熟的关键一步。
(二)哲学与诗学的滋养:从海德格尔到保罗·策兰
如果说哥伦比亚的现实是萨尔塞多艺术创作的“土壤”,那么,深厚的哲学与诗学素养则是浇灌这片土壤的“水源”。她的作品虽然在情感上极为饱满,但在思想层面却经过了冷静而精确的构建。其中,现象学哲学,特别是马丁·海德格尔(Martin Heidegger)关于“物”(Thing)的论述,以及犹太裔德语诗人保罗·策兰(Paul Celan)在奥斯维辛之后对语言可能性的探索,对她产生了至关重要的影响。
海德格尔在其著名的文章《物的追问》(The Question Concerning the Thing, 1935-1936)和《艺术作品的本源》(The Origin of the Work of Art, 1950)中,试图将“物”从主客二分的哲学传统中解放出来。他区分了纯粹的“物”(Thing)、“设备”(Equipment)和“艺术作品”(Work of Art)。对于海德格尔而言,一件“设备”(如一把锤子)的本质在于其“有用性”(handiness),在日常使用中我们往往会忽略其存在。而当它损坏时,其“物性”(thingness)才会凸显出来。艺术作品则具有一种特殊的能力,即“让世界自行敞开”(setting up a world)。它能让一个“物”摆脱其工具性,揭示其所嵌入的整个生活世界。萨尔塞多深受这一思想启发。她选择的那些桌子、椅子、床架,在进入她的作品之前,都曾是普通的“设备”,承载着家庭生活的日常功能。通过她的艺术转化,这些物品的“有用性”被彻底剥夺。一张被灌满混凝土的椅子无法再供人安坐,两张被人类头发诡异地编织在一起的桌子也失去了置物的功能。哲学家伊曼纽尔·列维纳斯(Emmanuel Levinas)虽然批判海德格尔,但他在《整体与无限》(Totality and Infinity, 1961)中对“他者”的伦理关注,也与萨尔塞多的创作精神暗合。列维纳斯强调,与“他者”的相遇是一种伦理的召唤,要求我们承担起对他者的责任。萨尔塞多的作品,正是通过这些破碎的“物”,让我们与那些受难的、缺席的“他者”相遇。
在作品《Unland》系列(1995-1998)中,这种哲学思辨体现得淋漓尽致。该系列由三件作品组成:《孤儿的地衣》(The Orphan’s Tunic)、《听不见的哭泣》(Irreversible Witness)和《不可磨灭的见证》(Unland)。每一件作品都是由两张破旧的木桌拼接而成,但拼接的方式极为特殊:艺术家和她的团队花费了数年时间,将成千上万根人类的头发和生丝,一针一线地“编织”或“缝合”在两张桌子的接缝处以及桌子表面的裂缝中。这些头发来自于她访谈过的那些因暴力而成为孤儿的孩子们。在《孤儿的地衣》中,深色的头发覆盖在两张桌子的连接处,仿佛一件为死者编织的黑色外衣。而在《不可磨灭的见证》中,一张儿童尺寸的小桌子被一张成人尺寸的大桌子部分覆盖,两者之间由细密的丝线和头发连接,暗示着孩童在成人世界的暴力面前的脆弱与无助。艺术史家本杰明·布赫洛(Benjamin H. D. Buchloh)在评论极简主义时,曾强调其“现象学的在场性”,即作品的意义产生于观众与作品在特定空间中的身体性相遇。(Buchloh, B. H. D., “Conceptual Art 1962-1969: From the Aesthetic of Administration to the Critique of Institutions”, October, Vol. 55, 1990)。萨尔塞多借用了这种在场性,但注入了海德格尔式的“物”的沉思和列维纳斯式的伦理关怀。观众在面对《Unland》时,最初可能被其精湛的手工和极简的外观所吸引,但当他们凑近,发现那些连接物是人类的头发时,一种不安和震惊便会油然而生。桌子不再仅仅是桌子,它成为了一个承载着孤儿们记忆、悲伤与身体痕迹的容器,一个“敞开世界”的艺术作品。
如果说海德格尔为萨尔塞多提供了处理“物”的方法论,那么保罗·策兰则为她提供了处理“创伤”的诗学语言。策兰的诗歌,尤其是在其代表作《死亡赋格》(Todesfuge, 1948)之后,以其破碎的句法、晦涩的意象和对德语的暴力式改造,深刻地回应了西奥多·阿多诺(Theodor Adorno)提出的著名论断:“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Adorno, T. W., “Cultural Criticism and Society”, Prisms, 1967)。策兰的诗歌表明,在巨大的创伤之后,传统的、流畅的语言已经失效,唯一可能的言说方式是一种“结结巴巴的”、“在沉默边缘”的语言。萨尔塞多曾公开表示,策兰是她艺术创作的“守护神”。她在作品中追求的,正是一种视觉上的“策兰式诗歌”。她的作品是“沉默的”,拒绝雄辩,拒绝说教。
作品《Plegaria Muda》(2008-2010),意为“无声的祈祷”,是这一诗学追求的极致体现。这件作品由成对的桌子单元组成,每个单元中,一张桌子正放,另一张则倒扣其上,形状酷似一口棺材。两张桌子的台面之间,填充着泥土,并有真实的青草从中生长出来。这件作品的灵感,来源于萨尔塞多对哥伦比亚一个贫困社区的研究,在那里,许多年轻人成为街头暴力或军方“假阳性”丑闻(即军方为冒领战功而杀害平民并将其伪装成游击队员)的受害者。这些年轻的生命,如同这些无名的青草,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顽强地生長,又悄无声息地逝去。这件作品在展出时,通常以矩阵的形式布满整个展厅,形成一片由“棺材”组成的、令人窒息的“坟场”。然而,那抹从中生出的绿色,又带来了一丝关于生命循环与坚韧不拔的微弱希望。文学评论家乔治·斯坦纳(George Steiner)在《语言与沉默》(Language and Silence: Essays on Language, Literature, and the Inhuman, 1967)中论述道:“当语言被用于发出命令、传递谎言、煽动仇恨时,它便被污染了。艺术必须在沉默中寻找新的起点。”《Plegaria Muda》正是这样一种在沉默中生长的艺术。它没有一句控诉的言语,但其强大的视觉形态本身就是一篇关于生命、死亡与社会不公的深刻祷文,充满了策兰诗歌中那种在绝望中寻找微光的品质。
(三)艺术史坐标:在极简主义、贫穷艺术与过程艺术之间
萨尔塞多的艺术并非凭空出现,它与20世纪下半叶西方艺术史的几个重要流派发生了深刻的对话,特别是极简主义(Minimalism)、贫穷艺术(Arte Povera)和过程艺术(Process Art)。然而,她的高明之处在于,她并非简单地模仿或追随这些流派,而是在批判性地挪用其形式语言和观念的同时,注入了自身独特的政治与伦理关切,从而实现了对这些艺术史遗产的颠覆与超越。
极简主义,以唐纳德·贾德(Donald Judd)、卡尔·安德烈(Carl Andre)、丹·弗莱文(Dan Flavin)等艺术家为代表,在1960年代的美国兴起。他们强调艺术作品的“特定物体”(Specific Object)属性,反对艺术中的幻觉主义和情感表达,追求工业化的、非个人化的、几何形态的纯粹形式。贾德在其宣言式的文章《特定物体》(Specific Objects, 1965)中宣称,他要创造的是“既非绘画也非雕塑”的“三维作品”,其意义在于其自身的物质存在。萨尔塞多的作品在外观上,常常呈现出极简主义的特征:重复的单元、几何的阵列、工业或准工业的材料质感。例如,她在2003年第8届伊斯坦布尔双年展上实施的公共艺术项目《无题》(Untitled),在两栋建筑物之间狭窄的空隙中,堆叠了1550张木制椅子,形成一个巨大的、压迫性的体块。这种对现成物(椅子)的重复性使用和体量感,让人联想到卡尔·安德烈的砖块或金属板作品,如他的《同等物VIII》(Equivalent VIII, 1966)。然而,两者的内涵却截然相反。安德烈的作品意在消除任何外部指涉,引导观众关注材料、重量、水平性等纯形式问题。而萨尔塞多的椅子堆,则充满了无法忽视的社会与历史指涉。在伊斯坦布尔这个历史上不同文化与族群交汇、冲突之地,这些空的椅子唤起了关于战争、流离失所、大屠杀和集体失踪的痛苦记忆。它们是“缺席的人”的集合体,每一个单元都曾与一个具体的身体发生过接触。艺术史家哈尔·福斯特(Hal Foster)在其著作《真实的回归》(The Return of the Real, 1996)中,提出了“创伤的实在界”(the traumatic real)这一概念,认为先锋艺术的一个重要功能就是去触碰那个被符号秩序所压抑和排斥的创伤性核心。萨尔塞多正是通过挪用极简主义的“冷漠”形式,来承载和揭示这种“创伤的实在界”,从而赋予了极简主义一种意想不到的政治与情感深度。
与意大利的“贫穷艺术”运动的关联则更为直接。以吉尔伯托·佐里奥(Gilberto Zorio)、雅尼斯·库奈里斯(Jannis Kounellis)、马里奥·梅尔茨(Mario Merz)为代表的贫穷艺术家们,在1960年代末,反对当时流行的商业化、精美化的美国波普艺术和极简主义,转而使用日常生活中唾手可得的“贫穷”材料,如泥土、破布、煤炭、活体动物等进行创作。他们试图在这些卑微的材料中重新发现能量、生命与历史的踪迹。库奈里斯的著名作品《无题(十二匹活马)》(Untitled (12 Horses), 1969),将十二匹活马引入罗马阿蒂科画廊,直接挑战了艺术空间的洁净性与永恒性,将生命、历史与神话的能量注入其中。萨尔塞多同样钟情于那些带有生活温度和记忆痕迹的“贫穷”材料:旧家具、废弃的衣物、人类的头发、动物的骨骼、玫瑰花瓣。然而,与贫穷艺术家们对自然能量和生命力的浪漫化赞美不同,萨尔塞多的材料总是与“死亡”和“失去”的经验联系在一起。她对材料的使用,更像是一种法医学的勘探和考古学的挖掘。
在《La Casa Viuda》(寡妇之屋,1993-1995)系列作品中,她将不同来源的旧木门、床头板、椅子等家具部件进行切割和重组,然后在它们的接缝处嵌入动物的骨头和人类的头发,再用水泥填充缝隙。这些经过改造的家具,被命名为《寡妇之屋I》、《寡妇之屋II》等,仿佛是一个个在暴力中破碎、却又被强行粘合在一起的家庭的残骸。门不再是通向内部的入口,而是被封死的屏障;床不再是休憩的港湾,而是冷硬的石板。骨头和头发,这些最直接的身体遗存,被永久地封印在日常家居用品之中。这与贫穷艺术中材料的“在场”和“能量”感形成了对比,萨尔塞多的材料指向的是一种无法挽回的“缺席”。她将贫穷艺术对卑微材料的关注,转化成了一种对幸存之物的伦理关怀。正如策展人卡洛斯·巴苏阿尔多(Carlos Basualdo)所指出的:“萨尔塞多的作品虽然使用了贫穷艺术的词汇,但她的语法却是一种哀悼的语法。每一个物体都是一个故事的碎片,一个生命的遗物。”(Basualdo, C., Doris Salcedo, 2000)。
此外,萨尔塞多的创作方法与过程艺术,特别是以伊娃·海瑟(Eva Hesse)为代表的艺术家的实践,有着深刻的共鸣。过程艺术强调创作过程本身的重要性,认为作品的最终形态是材料、艺术家行为和时间共同作用的结果,而不是预设的。海瑟的作品,如《悬挂》(Hang Up, 1966),以其对工业材料(如乳胶、玻璃纤维)的实验性使用和充满矛盾的“荒诞”形式,表达了身体的脆弱和存在的焦虑。萨尔塞多的艺术同样是高度过程化的,甚至可以说,她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行为表演和哀悼仪式。为创作《Unland》系列而进行的耗时数年的头发编织;为创作《A Flor de Piel》(肌肤之花,2014)而开发出的将玫瑰花瓣进行化学处理以保持其柔软质感的技术;在公共空间中组织民众共同完成作品(如后文将详述的《Sumando Ausencias》),这些漫长、艰辛、重复性的劳动,远远超出了“制作”的范畴。它是一种通过身体力行来体验和分担他人痛苦的尝试,一种将哀悼转化为具体行动的仪式。艺术评论家露西·利帕德(Lucy R. Lippard)在其开创性的著作《六年:艺术的去物质化》(Six Years: The Dematerialization of the Art Object from 1966 to 1972, 1973)中,记录了观念艺术和过程艺术如何将艺术的重心从“物体”转向“观念”和“行为”。萨尔塞多则将这一转向与社会伦理相结合。她的劳动过程,是“与证人同在”的实践,是对快节奏、消费化的当代社会的一种“慢”抵抗。这种将过程本身注入伦理维度的做法,是她对过程艺术传统的独特贡献。
综上所述,多丽丝·萨尔塞多的艺术,是在哥伦比亚的创伤土壤上,吸收了现象学、后创伤诗学等哲学养分,并与极简主义、贫穷艺术、过程艺术等现当代艺术思潮进行深度对话后,结出的独一无二的果实。她以一种高度自觉的姿态,游走于这些思想资源之间,博采众长而又不为所缚,最终锻造出一种既根植于本土经验又具有普世震撼力的、属于她自己的艺术语言。
**二、“哀悼的美学”:萨尔塞多社会介入的核心策略**
多丽丝·萨尔塞多的艺术,其核心力量在于她构建了一套完整而深刻的“哀悼的美学”。这套美学体系并非旨在提供廉价的慰藉或简单的政治宣泄,而是一种通过物质、空间、观念和行为的精密操作,引导观众进入一个关于失去、记忆与见证的复杂体验场域的策略组合。它是一种“工作”(working through),而非“表演”(acting out)创伤。以下,我们将这套复杂的策略分解为四个相互关联的核心方面进行深入剖析。
(一)物质的转译:日常物件的“陌生化”与“赋魅”
在萨尔塞多的艺术中,材料的选择与处理是其观念的起点和基石。她最擅长的,便是选取那些与人类身体和日常生活最亲密的普通物件,通过一系列精微而暴力的“手术”,将其转化为承载巨大情感能量和历史重量的“圣物”。这一过程,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双向运动:一方面是“陌生化”(Defamiliarization),另一方面是“赋魅”(Re-enchantment)。
1. 策略详述与理论链接
“陌生化”是俄国形式主义批评家维克托·什克洛夫斯基(Viktor Shklovsky)在《作为技术的艺术》(Art as Technique, 1917)中提出的著名概念。他认为,艺术的功能在于打破人们对事物的习惯性、自动化感知,通过创造一种奇特、新异的形式,延长感知的过程,从而让我们“重新看见”事物。萨尔塞多对日常物件的处理,正是这一理论的绝佳实践。一把椅子、一张桌子、一件衬衫,这些物品在日常生活中因其功能性而变得“不可见”。萨尔塞多通过填充混凝土、嫁接骨骼、缠绕头发等手段,彻底破坏了它们的实用功能。这种破坏,迫使观众停下来,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审视这些物品。一把灌满混凝土的椅子,其“椅子性”(chair-ness)被悬置,其沉重、冰冷、无法靠近的“物性”则被前所未有地凸显出来。这种陌生化的处理,为物件注入新的意义创造了可能性。
与“陌生化”相伴随的,是“赋魅”的过程。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Max Weber)曾提出“世界的祛魅”(Disenchantment of the world)的论断,认为现代性是一个以理性、科学和官僚制取代宗教、神话和巫术的过程。然而,后现代思想家们,如简·贝内特(Jane Bennett),在她的著作《活力物质:物的政治生态学》(Vibrant Matter: A Political Ecology of Things, 2010)中,试图重新探讨非人类物质的能动性(agency)和魅力,呼吁一种“新唯物主义”或“物的赋魅”。萨尔塞多的艺术,在某种意义上,正是在暴力创伤的语境下,对这些被遗弃的日常物件进行“再赋魅”。这些物件,通过与受难者身体(头发、骨骼)或其生命故事的连接,被注入了一种近乎神圣的光晕。它们不再是普通的工业产品,而是成为了一种“遗物”(relic),是缺席身体的延伸和见证。
2. 案例分析
(1)《无题》(Untitled, 1995):这件作品由一个旧的木制衣柜和一个白色的金属床架组成。萨尔塞多将两者强行融合在一起,衣柜的木板穿透了床架的金属栏杆,两者之间用水泥封死。衣柜,通常是存放个人衣物、记忆和秘密的私密空间;床架,则是睡眠、梦境、出生与死亡发生的场所。这两件与人的身体和生命周期最息息相关的家具,在此被暴力地结合,形成一个怪诞而痛苦的混合体。衣柜的门无法打开,床架也无法承托身体。它们的功能性被彻底摧毁,陌生化的效果达到了极致。同时,通过这种毁灭性的融合,一个关于家庭空间被暴力入侵、私人生活被彻底摧毁的故事被“赋魅”于这个沉默的物体之上。它成为了一座关于“家”的纪念碑,但这是一座破碎、扭曲、无法居住的纪念碑。这让人联想到艺术家戈登·马塔-克拉克(Gordon Matta-Clark)的“建筑切割”系列作品,如《分裂》(Splitting, 1974),他通过切割真实的废弃房屋,暴露其内部结构,来批判美国郊区生活的同质化和核心家庭的内在矛盾。但萨尔塞多的作品更具内向性,她不是在解构建筑,而是在内爆家具,将宏大的社会暴力压缩于最微观的家庭单元之中。
(2)《Thou-less》(2008-2010):这件作品由一系列看似极简主义的钢板雕塑组成。每一个雕塑都是一个锈迹斑斑的钢制椅子,但椅子的座位部分被一个完整的、抛光的不锈钢板所取代。冰冷的、反射着观众身影的不锈钢板,与周围生锈、粗糙的钢结构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和触感对比。这个不锈钢板,以其完美的、无法穿透的表面,拒绝了任何身体的接触。它是一个“空”的座位,但这个“空”并非虚无,而是被一种坚硬、冰冷的物质所填充。作品的标题“Thou-less”,意为“无‘汝’”,直接指向了人际关系的中断和“他者”的消失。在马丁·布伯(Martin Buber)的哲学名著《我与你》(I and Thou, 1923)中,“我-你”(I-Thou)关系是一种本真的、直接的、相互确认的关系,而“我-它”(I-It)关系则是一种功利化的、对象化的关系。萨尔塞多的椅子,以其无法进入的座位,宣告了“我-你”关系的破产。它是一个为“不再存在的你”所设的座位。不锈钢板的镜面效果,将观众自己的影像反射回来,迫使观众在面对这个“空位”的同时,也面对自身的在场。这种处理方式,既是对极简主义“特定物体”观念的挪用,又是对其非人情化的彻底颠覆。它将一个抽象的哲学概念(“汝”的缺席)和一个具体的社会现实(因暴力而消失的个体)完美地融合在一个看似简洁的物体之中。
(3) 《A Flor de Piel》(肌肤之花,2014):这件作品或许是萨尔塞多物质转译策略的巅峰之作。为了纪念一名在哥伦比亚被绑架、折磨并杀害的护士,萨尔塞多和她的团队历时数年,研发出一种特殊的化学处理方法,将成千上万片红玫瑰花瓣进行防腐处理,使其保持柔软、微湿的质感,如同真实的皮肤。然后,她们用手术用的缝线,将这些花瓣一片片地缝合成一张巨大的、如地毯般的“裹尸布”。这件作品铺陈在展厅的地面上,散发着淡淡的、既甜美又腐败的气息。玫瑰,在西方文化中通常象征着爱情与美丽,在这里却被用于构建一具死亡的“皮肤”。花瓣的脆弱、有机质感,与护士职业所代表的关怀、疗愈形成呼应,同时又与她所遭受的残酷暴力形成令人心碎的对比。缝合的行为,既是一种试图修复创伤的徒劳努力,又是在身体上铭刻下痛苦记忆的仪式。观众走近这件作品时,会本能地感到一种不安,仿佛正行走在一片由血肉组成的土地上。这件作品的“赋魅”力量是如此强大,它几乎将植物物质转化为了动物/人类物质。艺术史家朱莉娅·克里斯蒂娃(Julia Kristeva)在《恐怖的权力:论卑贱》(Powers of Horror: An Essay on Abjection, 1980)中提出的“卑贱物”(the abject)概念,可以帮助我们理解这件作品带来的复杂感受。“卑贱物”是那些被我们的文化秩序所排斥的东西,如尸体、排泄物、腐败物,它们挑战了生与死、洁净与污秽、主体与客体的界限。萨尔塞多的“花瓣皮肤”正是这样一种“卑贱物”,它既美丽又令人恶心,既是植物又是“肉体”,它以一种 visceral (发自内心的)的方式,迫使我们直面死亡和身体的脆弱性。这与一些使用真实身体的艺术家,如马克·奎恩(Marc Quinn)用自己的血液制作的雕塑《自我》(Self, 1991),或特蕾莎·马格勒斯(Teresa Margolles)使用停尸房中清洗尸体的水进行创作形成了有趣的对话。但萨尔塞多的方式更为诗意和间接,她通过物质的极致转译,达到了一种比直接使用身体遗骸更为普遍和深刻的共情效果。
(二)空间的叙事:公共场域的“侵入”与“重塑”
萨尔塞多的艺术实践,从不局限于画廊或美术馆的“白盒子”空间。她更具颠覆性的作品,往往发生在公共场域之中。她将城市空间、历史建筑甚至自然景观本身,都视为可以进行雕塑和叙事的材料。她的公共艺术,不是为了美化城市或树立纪念碑,而是以一种临时性、介入性、甚至是“侵入性”的方式,短暂地撕开日常生活的表皮,暴露出被压抑的社会创伤和权力关系。
1. 策略详述与理论链接
萨尔塞多的公共艺术实践,可以被置于20世纪后期“场域特定艺术”(Site-specific Art)和“公共领域”(Public Sphere)理论的脉络中来理解。艺术史家米вон·奎恩(Miwon Kwon)在其著作《一地之后:场域特定性艺术与地点认同的悖论》(One Place After Another: Site-Specific Art and Locational Identity, 2002)中,将场域特定艺术的发展划分为几个阶段,从最初的物理场域特定(如理查德·塞拉的《倾斜的弧》),发展到后来的社会、文化、话语场域的特定。萨尔塞多的作品显然属于后者,她所回应的“场域”,不仅是物理空间,更是这个空间背后所承载的历史记忆、社会关系和政治权力结构。她的作品往往通过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占用”或“阻塞”公共空间,从而打断了空间的日常功能和流动。
这种打断,与政治理论家尚塔尔·墨菲(Chantal Mouffe)提出的“争胜”(Agonism)政治模型不谋而合。在《论政治》(On the Political, 2005)一书中,墨菲区分了“敌对”(antagonism,即敌我之间不可调和的冲突)和“争胜”(agonism,即对手之间在共同承认的符号空间内的斗争)。她认为,一个健康的民主社会,不应追求虚假的共识,而应提供一个让不同声音和诉求能够进行“争胜”的公共领域。萨尔塞多的公共艺术,正是创造了这样一个临时的“争胜空间”。她的作品,如同一根楔子,被钉入平滑的城市肌理之中,迫使公众停下脚步,面对那些他们宁愿忽略的不安真相。它不提供答案,而是提出问题,激发辩论和反思。
2. 案例分析
(1)《Shibboleth》(2007):这件为伦敦泰特现代美术馆涡轮大厅量身定做的作品,是萨尔塞多最具国际影响力的公共介入之一。她没有在大厅里放置任何物体,而是直接在美术馆坚实的混凝土地面上,制造了一条长达167米的巨大裂缝。这条裂缝从大厅的一端延伸到另一端,蜿蜒曲折,时而宽阔深邃,时而细如发丝,仿佛一场地震过后留下的疤痕。作品的标题“Shibboleth”源自《圣经·士师记》,是一个用来甄别异族的口令,念错发音的人就会被处死。因此,“Shibboleth”一词引申为区分“我们”与“他们”的符号、边界和偏见。这条裂缝,因此成为一个极其丰富的能指:它是种族隔离的边界,是第一世界与第三世界之间的鸿沟,是移民所面临的无形壁垒,是社会阶层之间的断裂,也是西方启蒙理性大厦根基上的那道无法弥合的创伤。艺术家在访谈中明确表示,这件作品直接指向了欧洲社会普遍存在的、针对来自第三世界移民的种族主义和排外情绪。通过物理地“伤害”西方顶级艺术殿堂的地板,萨尔塞多进行了一次深刻的机构批判(Institutional Critique)。这让人联想到汉斯·哈克(Hans Haacke)或安德烈·弗雷泽(Andrea Fraser)等艺术家的实践,他们致力于揭示美术馆背后隐藏的经济和政治权力结构。然而萨尔塞多的批判更具诗意和身体性。观众无法绕开这条裂缝,他们必须小心翼翼地跨过它,或者探头向深处窥视。裂缝的存在,改变了人们在空间中的行为模式,让一次普通的美术馆参观,变成了一次关于边界、归属与排斥的身体力行的反思。当展览结束后,这条裂缝被填补起来,但留下了永久的疤痕,正如萨尔塞多所希望的,它成为了一个“无法抹去的负向纪念碑”。
(22)《2003年10月6日行动》(Action of October 6, 2003)与《哀悼行动》(Acción de Duelo, 2007):这两件作品是萨尔塞多在哥伦比亚波哥大市中心最重要的公共广场——玻利瓦尔广场(Plaza de Bolívar)实施的两次大型公共悼念活动。玻利瓦尔广场是哥伦比亚国家权力的象征,四周环绕着国会大厦、最高法院、司法宫和市政厅。萨尔塞多选择在这里进行介入,本身就具有强烈的政治意涵。在《2003年10月6日行动》中,为了悼念11年前在司法宫围攻事件中失踪的11名最高法院工作人员,萨尔塞多和她的团队耗时53个小时(象征着失踪者家属等待的小时数),将280张木椅从司法宫的屋顶缓慢地降下,悬挂在建筑立面上。这些空椅子,如同从天而降的棺木,无声地质问着国家机器的暴力和遗忘。这一行动将一个通常用于阅兵和政治集会的权力广场,暂时转化为了一个巨大的公共灵堂。四年后的《哀悼行动》,规模更为宏大。为了纪念当时被准军事集团杀害的波哥大地区议员的配偶,以及所有政治暴力的受害者,萨尔塞多在广场上放置了24000支蜡烛。在夜幕降临时,成千上万的志愿者和市民自发前来,共同点燃这些蜡烛,用微弱的烛光汇聚成一片光的海洋,照亮了黑暗中的广场。这些行动,体现了尼可拉·布希欧(Nicolas Bourriaud)在其《关系美学》(Relational Aesthetics, 1998)中提出的观念,即艺术的意义产生于它所激发的人际关系和社会交往之中。但与布希欧所推崇的轻松、愉悦的“共处”不同,萨尔塞多组织的是一种“共同哀悼”的“关系”。参与这些行动,不仅仅是艺术体验,更是一种公民行动和政治表态。它通过集体仪式的力量,为分散的、私人的悲伤提供了一个公共表达的出口,从而凝聚了反抗遗忘的社群。
(3)《Sumando Ausencias》(汇聚缺席,2016):这件作品是萨尔塞多公共介入策略的又一次升华,其过程与民众参与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在哥伦比亚政府与FARC游击队之间的和平协议在全民公投中以微弱差距被否决后,整个国家陷入了巨大的失望和分裂之中。为了回应这一沉重的时刻,萨尔塞多再次选择了玻利瓦尔广场。她发起了一个行动,邀请所有支持和平的人来到广场,共同用白布制作一件巨大的“裹尸布”。人们在白布上用骨灰写下在冲突中遇难的受害者的名字。这件作品的关键在于其集体创作的过程。在长达数天的时间里,成千上万的市民,不分阶层、年龄、政治立场,默默地来到广场,参与到书写和缝合的过程中。他们用最直接的身体劳动,表达对和平的渴望和对逝者的哀悼。这件由无数名字和无数双手共同完成的巨大白布,最终覆盖了广场的大部分地面。作品的名字《Sumando Ausencias》(汇聚缺席)精准地概括了其核心观念:通过将一个个“缺席”的名字“相加”在一起,来创造一个强大的“在场”——一个由人民的悲伤和希望所构成的、不可忽视的在场。这件作品超越了传统意义上的艺术品范畴,成为了一次深刻的社会治疗和政治动员。它展示了艺术如何能够在关键的历史时刻,介入公共对话,凝聚社会共识,并为集体情感的抒发提供一个和平而有力的仪式性框架。这让人想起艺术家艾未未的《记住》(Remembering, 2009),他在慕尼黑艺术之家外墙上用9000个书包组成了“她在地上的世界里快乐地生活了七年”这句话,以纪念在汶川地震中遇难的学生。两位艺术家都使用了重复的单元(书包/名字)来表现巨大的损失,并都将矛头指向了官方的失职和信息的掩盖。但萨尔塞多的《Sumando Ausencias》更强调现场的、集体的、过程性的参与,使其作品本身成为了一次社会事件。
(三)缺席的在场:以“空无”言说“失去”
在萨尔塞多的美学体系中,“缺席”(Absence)并非一个消极的、空洞的概念,而是一种积极的、具有雕塑性的力量。她的艺术,在很大程度上,可以被看作是“为缺席造像”的实践。她从不直接描绘受害者的形象或再现暴力的场景,因为她深知任何再现都可能是对创伤的简化和冒犯。相反,她通过精心构建的“空无”(Void)和“痕迹”(Trace),来召唤那个无法被言说的“失去”,让“缺席”以一种更为有力的方式“在场”。
1. 策略详述与理论链接
这一策略的思想渊源,可以追溯到后结构主义哲学家雅克·德里达(Jacques Derrida)的解构主义理论。德里达在其著作中,反复论述了“踪迹”(Trace)和“延异”(Différance)等概念。他认为,任何在场的符号都必然携带着其他不在场符号的“踪迹”,意义总是在一个无尽的指涉链条中被延迟和差异化。对萨尔塞多而言,她的作品就是一个巨大的“踪迹”系统。一件空的椅子,是坐过它的那个身体的“踪迹”;一件缝合的衬衫,是穿过它的那个生命的“踪迹”;墙上的裂缝,是分裂与隔阂的“踪迹”。这些作品所呈现的,不是“在场”本身,而是“在场”消逝后留下的印记。
此外,创伤理论家凯西·卡鲁斯(Cathy Caruth)在《未认领的经验:创伤、叙事与历史》(Unclaimed Experience: Trauma, Narrative, and History, 1996)中指出,创伤性事件的特点在于它“无法被主体在发生时完全经验和理解”,它只能通过延迟的、重复出现的闪回、噩梦和症状来“回归”。因此,创伤的核心是一种“经验的缺席”。萨尔塞多的艺术,正是对这种“经验的缺席”的视觉转译。她的作品并不试图“讲述”创伤故事,而是创造一个让观众能够感受到创伤“未被言说”的核心的空间。她的作品是沉默的,但这沉默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充满了未尽之言和无声的尖叫。这与艺术家克里斯蒂安·波尔坦斯基(Christian Boltanski)的创作有异曲同工之妙。波尔坦斯基通过收集和陈列大量的旧照片、旧衣物和档案(如《死亡的瑞士人》,The Dead Swiss, 1990),构建了一个关于记忆、匿名性和大屠杀的庞大装置。他的作品同样是通过物的堆积来言说人的缺席,但萨尔塞多的方式更为凝练和抽象,她更倾向于将复杂的情感压缩在单一、完美的物体形态之中。
2. 案例分析
(1)《La Túnica del Huérfano》(孤儿的地衣,1995,作为《Unland》系列之一):如前所述,这件作品由两张桌子拼接而成,连接处覆盖着由人类头发和丝线编织成的“地衣”。这层“地衣”正是“缺席的在场”的完美体现。它是有形的,可以被看到和触摸(尽管通常不允许),但它所指涉的——那些提供头发的孤儿们的父母——却是永远缺席的。头发,作为身体的一部分,即使在脱离身体后,依然携带着强烈的个人信息和生命能量。它是一种最个人化的“踪迹”。萨尔塞多将这些承载着无数个体悲伤的“踪迹”编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件统一的“外衣”。这件“外衣”覆盖在冰冷的桌面上,仿佛在试图为失去亲人的孤儿们提供一丝温暖和庇护。然而,它本身又是如此脆弱和令人不安。这件作品,通过一个具体的、在场的物质(头发),言说了一个巨大的、抽象的缺身(父母的死亡)。观众在面对它时,所感受到的不仅仅是桌子和头发,更是一种弥漫在空气中的、关于家庭破碎和童年失落的深切悲哀。
(2)《Noviembre 6 y 7》(11月6日和7日,2002):这件作品是为了纪念1985年11月6日和7日哥伦比亚司法宫围攻事件而创作的。在那次事件中,M-19游击队占领了司法宫,随后军方发动了猛烈的反攻,导致包括11名最高法院法官在内的近百人死亡,以及至今下落不明的失踪者。萨尔塞多没有重现任何历史场景,而是选择在事件17周年之际,在重建的司法宫外墙上进行了一次持续53小时(与前述公共行动相呼应)的表演性介入。每隔几分钟,一张空的原木椅子就会被缓慢地从司法宫的屋顶降下,沿着外墙滑落,然后在一声巨响中摔得粉碎。在两天多的时间里,一把又一把的椅子在同一个位置被重复地摧毁。这个过程创造了一种令人心悸的视听体验。在场的观众所看到的,并非死亡本身,而是一系列象征性的“空”的毁灭。每一把空椅子都代表了一个缺席的生命,每一次坠落和破碎都模拟了生命的突然中断。这件作品的强大之处在于,它通过一种极度节制和重复性的“空无”的仪式,将一段复杂的、充满争议的、逐渐被遗忘的历史,重新“召唤”回公共记忆之中。它没有给出任何评判,只是通过这种无情的重复,让人们感受到时间的流逝和生命的脆弱。这种对“空”的雕塑,比任何纪念碑上的名字都更具冲击力。
(3) 《Palimpsesto》(重写本,2013-2017):这件作品将“缺席的在场”这一策略推向了技术的极致。萨尔塞多关注的是那些试图穿越地中海而溺亡的难民。在一个由巨大石板铺成的展厅地面上,观众最初可能什么也看不到。但很快,他们会发现石板的表面会慢慢渗出水,这些水迹会逐渐汇聚成一个个模糊的名字。这些名字是近年来在地中海或大西洋溺亡的难民的名字。当观众试图阅读时,这些名字又会慢慢蒸发、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片刻之后,另一批新的名字又会在不同的位置浮现,然后再次消失。这个循环无休无止。萨尔塞多和她的团队开发了一套复杂的水利工程系统,通过精确控制石板的温度和内部的水循环,来实现这种名字的短暂显现与消失。作品的标题“Palimpsesto”(重写本)指的是古代一种可以刮去原有字迹以便重新书写的羊皮纸。这个标题精准地隐喻了难民的命运:他们的生命故事如同这羊皮纸上的文字,被轻易地抹去,被新的悲剧所覆盖,他们的个体身份在巨大的死亡数字中被消解。这件作品创造了一种“观看的伦理困境”。观众永远无法完整地读完所有的名字,他们的努力注定是徒劳的。这种徒劳感,恰恰反映了我们在面对如此巨大的人道主义灾难时的无力感。作品通过这种技术性的“魔法”,将“缺席”(溺亡的难民)以一种最脆弱、最短暂、最令人心碎的方式,短暂地“召唤”到“在场”之中。它让我们意识到,每一个冰冷的统计数字背后,都是一个曾经拥有名字的、鲜活的生命。
(四)过程的见证:劳动作为一种哀悼仪式
对于多丽丝·萨尔塞多而言,艺术创作绝不仅仅是最终呈现的那个“物”或“场”,其漫长、艰辛、有时甚至是极端重复的创作“过程”本身,就构成了作品意义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个过程,是一种身体力行的研究,一种与受难者共情的努力,一种将无形的哀悼转化为有形劳动的仪式。它是一种“慢”的艺术,以此对抗一个习惯于快速消费和遗忘的时代。
1. 策略详述与理论链接
萨尔塞多的这一策略,可以与行为艺术(Performance Art)和女性主义艺术中的某些实践联系起来。行为艺术家们强调身体的在场和行为的真实性,将艺术从物质产品解放出来。而在70年代的女性主义艺术中,像米尔勒·拉德曼·尤克勒斯(Mierle Laderman Ukeles)的《维护艺术宣言》(Manifesto for Maintenance Art, 1969),就将日常的、无偿的家务劳动(如打扫、清洗)提升到艺术的高度,以挑战艺术与生活、创造性劳动与再生产性劳动的二元对立。萨尔塞多的“劳动”同样具有这种颠覆性。她所从事的,是一种“哀悼的劳动”(Labor of Mourning)。弗洛伊德在《哀悼与忧郁》(Mourning and Melancholia, 1917)中,将“哀悼”描述为一个心理过程,即通过逐步撤回对失去客体的力比多投注,最终接受现实。然而,萨尔塞多的“哀悼劳动”并非为了“克服”或“忘记”,恰恰相反,它是一种通过持续的、专注的劳动来“保持记忆”的实践。
这种劳动密集型的创作方式,也构成了对当代艺术生产体系的一种批判。在艺术日益金融化、明星化的今天,许多艺术品的生产被外包给工厂和助手,艺术家本人主要扮演观念提供者的角色(如杰夫·昆斯或达明·赫斯特的许多作品)。萨尔塞多虽然也有一个庞大的团队协助她,但她本人深度参与每一个环节,并且她所选择的劳动方式(如用手缝合、编织)是刻意“低效”和“前工业化”的。这种对“手工性”和“时间性”的坚持,本身就是一种政治姿态。它要求艺术家和观众都投入时间,进入一种“慢”的沉思状态,以此对抗新闻媒体对悲剧的瞬间性、奇观化消费。艺术理论家格兰特·凯斯特(Grant Kester)在《对话的作品:现代艺术中的社群与交流》(Conversation Pieces: Community and Communication in Modern Art, 2004)中倡导一种“对话式美学”,强调艺术家与合作社群之间长期的、相互尊重的交流过程。萨尔塞多的前期访谈和后期集体创作,都体现了这种对话精神,但她的“对话”对象,更多的是那些无法发声的死者和幸存者,她的劳动,是一种跨越生死的“对话”。
2. 案例分析
(1)《Unland》系列(1995-1998)的编织过程:如前所述,这个系列的核心是人类头发的编织。据艺术家自述和相关文献记载,这个过程耗费了数年时间。她和助手们需要将收集来的头发(有些是真实的,有些是象征性的替代品)进行处理,然后用类似外科手术缝合或传统纺织的方式,将它们一根根地固定在木桌的裂缝和接合处。这个过程需要极度的耐心和专注。想象一下,日复一日地重复这个动作,将代表着一个个破碎生命的头发,编织成一张“网”或一件“外衣”。这个劳动过程本身,就成为了一种漫长的冥想和哀悼。每一次穿针引线,都是对逝去生命的一次触摸和纪念。这个过程的艰辛和耗时,与幸存者们所经历的漫长而无尽的悲伤形成了同构关系。最终的作品,其表面那看似平静的“地衣”,凝聚了无法估量的劳动时间。观众在得知这个创作过程后,对作品的感知会发生根本性的变化。作品不再只是一个静态的物体,而是一个凝固了的时间胶囊,记录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哀悼仪式。
(2)《A Flor de Piel》(2014)的研发与缝合:这件“玫瑰花瓣裹尸布”的创作过程,同样充满了挑战。萨尔塞多面临的首要问题是技术性的:如何让玫瑰花瓣在保持其柔软、湿润质感的同时,能够长久保存而不腐烂。为此,她的工作室投入了大量的精力进行材料科学研究,尝试了各种化学和物理方法。这个研发过程本身,就是一种隐喻:它试图用科学的手段,去“对抗”死亡和腐朽,去“留住”生命最脆弱美丽的瞬间。这是一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努力,充满了悲剧性的诗意。当技术问题解决后,接踵而至的是更为艰巨的手工劳动:将成千上万片经过处理的花瓣,用手术缝线一片片缝合起来。这个动作,直接模拟了外科医生缝合伤口的过程。然而,她们缝合的,是一具由无数微小“伤口”(花瓣)组成的、巨大的、想象中的“身体”。这个过程是如此的精微和重复,它要求参与者进入一种近乎禅定的状态。每一针,都是对那位被虐杀的护士身体上所承受的痛苦的一种想象性分担。这种劳动,是一种极具同理心的行为艺术,其伦理深度远远超过了最终作品的视觉呈现。
(3) 集体性哀悼劳动:《Sumando Ausencias》(2016)与《Quebrantos》(破碎,2016):这两件作品将“过程的见证”从艺术家的工作室扩展到了广阔的公共领域,将“哀悼劳动”转化为一种集体性的公民行动。在《Sumando Ausencias》中,书写名字和缝合白布的劳动,由成千上万的普通市民共同完成。这个过程创造了一个临时的社群,一个由共同的悲伤和共同的希望联结起来的社群。劳动本身,成为了一种无声的政治宣言。而在另一件作品《Quebrantos》中,萨尔塞多与哥伦比亚国立大学的学生合作,在校园里用熔化的、破碎的玻璃,拼写出在冲突中被杀害的社运领袖的名字。熔化玻璃的过程本身就充满危险,需要团队协作。而破碎的玻璃,则直接象征了生命的脆弱和暴力的残酷。学生们通过参与这个劳动过程,不仅是完成一件艺术品,更是在亲身“体验”和“铭记”这段与他们息息相关的社会历史。这些作品表明,在萨尔塞多的后期实践中,“过程”已经不仅仅是作品的背景或附加意义,而成为了作品的核心事件。艺术品不再是一个完成时态的“名词”,而是一个正在进行时的“动词”。通过组织和引导这种集体性的哀悼劳动,萨尔塞多成功地将艺术转化为一种社会凝聚剂和公共治疗的工具。
**三、未来之路:萨尔塞多策略对当代艺术家的启示**
多丽丝·萨尔塞多的艺术实践,为那些渴望以艺术介入社会、回应时代创伤的当代艺术家们,提供了一系列深刻而极具操作性的策略启示。她的作品超越了简单的政治宣传或情感宣泄,构建了一种既有美学深度又有伦理担当的艺术范式。对于身处复杂社会转型期的中国当代艺术家而言,萨尔塞多的方法论尤具借鉴意义。
(一)超越“议题再现”:从讲故事到塑“情境”
当代社会性艺术创作中一个常见的误区,是将艺术沦为特定社会“议题”的图解或“再现”。例如,在面对环境污染、农民工问题或历史遗留问题时,许多作品停留在纪实摄影、直白描绘或口号式表达的层面。这类作品虽然用心良善,但往往因其过于直接和说教,而削弱了艺术本身所应有的多义性、复杂性和感官冲击力,难以引发观众更深层次的共情与反思。
萨尔塞多的艺术为我们展示了如何超越这种“议题再现”的模式。她的作品从不“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也从不直接“再现”暴力的场面。她所做的,是提炼出创伤经验最核心的“情感结构”和“物质残留”,并将其转化为一个可供观众进入和体验的“情境”(Situation)。如前所述的《Atrabiliarios》,它没有告诉我们失踪者的具体故事,而是创造了一个“窥视而不得”的视觉情境,让观众亲身体验那种被遮蔽、被悬置的痛苦。同样,《Shibboleth》也没有张贴任何关于种族主义的标语,而是通过一道物理的裂缝,创造了一个让人们不得不面对“分裂”与“隔阂”的行走情境。
这对当代艺术家的启示是:与其思考如何“画”一个故事,不如思考如何“塑”一个情境。这意味着艺术家需要从叙事者(Storyteller)的角色,转变为情境建构者(Situation-builder)。这要求艺术家:
1. 进行深度情感提炼:不仅要了解事件的来龙去脉,更要深入体察和提炼事件背后最核心的情感体验,是“悬置”?是“破碎”?是“窒息”?还是“无尽的等待”?并将这种核心情感作为创作的出发点。
2. 运用感官通感:艺术的优势在于调动多重感官。艺术家可以思考如何将抽象的情感转化为可感知的物理属性。例如,用重量来表现压迫(如萨尔塞多作品中的混凝土),用温度来表现隔阂(如《Thou-less》中冰冷的不锈钢),用气味来表现腐朽与记忆(如《A Flor de Piel》中的玫瑰气息)。中国艺术家宋冬的作品《物尽其用》(Waste Not, 2005),将其母亲一生囤积的一万多件日常用品全部陈列出来,创造了一个关于记忆、亲情和物质过剩的庞大情境,让观众在物品的海洋中感受一个普通人一生的微观史诗。这同样是从“讲故事”到“塑情境”的成功案例。
3. 设计观众的参与路径:情境的成功与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它如何引导观众的行为和感知。艺术家需要像导演一样,设计观众的观看动线、身体姿态和心理节奏。是让他们俯身窥视,还是让他们抬头仰望?是让他们快速穿过,还是让他们驻足停留?通过对观众身体的微妙调度,可以极大地增强作品的体验深度。
(二)“慢艺术”的政治力量:以时间对抗消费主义
我们生活在一个图像爆炸、信息过剩的“加速社会”。悲剧性事件在新闻媒体和社交网络上被迅速地奇观化、消费化,然后又迅速地被新的热点所取代。这种快节奏的媒介环境,使得深刻的共情和持续的反思变得异常困难。在这种背景下,萨尔塞多的艺术所代表的“慢艺术”(Slow Art)显示出其独特的政治力量。
她的“慢”,体现在三个层面:创作过程的慢、作品呈现的慢、观众理解的慢。如前所述,她耗费数年时间进行访谈、研发和制作。她的作品,无论是《Unland》中细密的毛发,还是《A Flor de Piel》中缝合的花瓣,都无法被“一瞥而过”。它们要求观众凑近、细看,投入时间去发现其中的细节和肌理。而对作品意义的理解,更是一个缓慢发酵的过程,它需要观众结合作品的标题、材料、创作背景和自身经验,进行反复的思考和感受。
这种“慢”,本身就是一种对消费主义文化和遗忘政治的抵抗。它拒绝将悲伤和创伤转化为一种可以被轻易消费的“情感商品”。它通过强制性地拉长感知时间,试图在观众心中留下更深刻、更持久的印记。这对当代艺术家的启示是:
1. 拥抱“无用”的劳动:在追求效率和产出的时代,艺术家可以反其道而行,选择那些耗时、费力、看似“无用”的创作方式。这种劳动本身,就是对资本逻辑的一种颠覆,并能为作品注入一种时间的厚度。例如,艺术家谢德庆的“一年行为表演”系列(1978-1986),通过将自己置于极端的时间限制中(如在笼子里生活一年,每小时打一次卡),以一种近乎残酷的方式,探讨了时间、生命与自由的本质。他的作品,正是“慢艺术”的极致体现。
2. 创造“需要时间”的作品:艺术家可以有意地设计一些需要观众投入时间才能“解锁”的作品。这可以是通过复杂的细节、微弱的声音、渐变的光线,或是需要耐心等待的动态变化(如《Palimpsesto》中名字的浮现)。这种设计,是在争夺观众日益碎片化的注意力,迫使他们从“浏览模式”切换到“沉浸模式”。
3. 延迟意义的满足:不要急于把作品的意义和盘托出。通过使用模糊、多义的视觉语言,留下足够的“留白”,让意义在观众的持续思考和讨论中慢慢生成。一件好的社会性艺术作品,不应是一个句号,而应是一个问号,或是一个省略号,它开启对话,而非终结思考。
(三)材料的伦理:物质选择中的责任与共情
萨尔塞多的实践,极大地提升了我们对艺术创作中“材料伦理”的认知。对她而言,选择何种材料,从来不是一个纯粹的形式或美学问题,而是一个深刻的伦理和政治问题。她所选择的材料,必须与她所要言说的创伤经验建立起一种内在的、有机的、不可替代的联系。
这种联系可以是:
1. 直接的身体性关联:如人类的头发、动物的骨骼、遇难者穿过的衬衫。这些材料是“缺席身体”最直接的延伸和遗物,携带着强烈的“索引性”(Indexicality),如同摄影之于被拍摄对象。
2. 间接的隐喻性关联:如玫瑰花瓣(象征脆弱的生命和皮肤)、椅子(象征人的身体和存在)、桌子(象征家庭和社群)、泥土(象征坟墓和重生)。这些材料通过文化和心理层面的联想,与创伤主题产生共鸣。
3. 过程的象征性关联:如混凝土(象征暴力的固化和压迫)、钢筋(象征贯穿的暴力)、缝线(象征修复的努力和伤疤的形成)。这些材料的物理属性和处理过程,本身就隐喻了暴力的作用方式和创伤的后果。
这对当代艺术家的启示是,必须建立一种对“物质”的全新敏感性,将材料视为主动的“行动者”(Agent),而不仅仅是被动的“媒介”。在选择材料时,可以自问:
1. 这种材料的“社会生命史”(Social Life of Things)是什么?它从哪里来?经历了怎样的生产、流通和消费过程?它的历史中是否携带着某种权力关系或剥削的痕迹?例如,艺术家El Anatsui用回收的酒瓶盖创作的华丽“挂毯”(如《世间诸事》,Man’s Cloth, 2001),就触及了非洲殖民史、贸易史和消费文化等复杂议题。
2. 这种材料与我要处理的主题之间,存在怎样的感官和情感联系?它在触感、温度、气味、声音等方面,能否唤起与主题相符的体验?例如,艺术家徐冰的《烟草计划》(Tobacco Project, 1999-2011),用几十万支香烟铺满展厅,创造了一个极具感官冲击力的空间,探讨了烟草作为一种全球性商品背后的历史、文化和经济逻辑,其材料的选择与主题的结合堪称典范。
3. 我对材料的处理方式,本身是否构成了一种表态?是摧毁、是修复、是保存、还是转化?这个过程是否能够与作品的观念形成互文关系?
(四)“负向美学”的建构:在沉默与诗意中寻找批判力量
萨尔塞多的作品无疑是“美”的,但那是一种困难的、令人不安的、充满矛盾的“美”。它不是为了愉悦感官,而是为了刺痛灵魂。我们可以称之为一种“负向美学”(Negative Aesthetics)。这种美学,呼应了阿多诺在奥斯维辛之后对艺术可能性的悲观反思,即艺术如何能在不美化、不消费苦难的前提下,去言说苦难。
“负向美学”的特征在于:
1. 形式上的克制与沉默:它倾向于使用极简、抽象的语言,避免煽情和戏剧化。它的力量,源于其“不说”的部分,源于其巨大的“留白”。
2. 情感上的矛盾与对立:它常常将美与暴力、吸引与排斥、生命与死亡等对立的元素并置在一起。这种内在的矛盾,使得作品无法被轻易地归类和消化,从而产生一种持续的张力。
3. 伦理上的拒绝和解:它不提供廉价的慰藉和虚假的希望。它拒绝让创伤“愈合”,拒绝让历史“翻篇”。它坚持让伤口保持开放,让问题持续存在。如《Shibboleth》的疤痕,它提醒我们,有些伤害是不可修复的,有些分裂是无法弥合的。
对于渴望进行有力社会批判的当代艺术家而言,建构一种“负向美学”意味着,要警惕将艺术变成一种“正能量”的宣传工具,或是一种自我感动的道德表演。真正的批判力量,往往来自于那些最令人不安、最模棱两可、最无法给出简单答案的作品。艺术家需要有勇气去创造那些“不讨人喜欢”但却能引发深刻反思的作品。例如,德国艺术家安塞姆·基弗(Anselm Kiefer)的作品,通过使用稻草、铅、灰烬等沉重的材料,以及对德国神话、历史和纳粹罪行的反复“重访”,创造了一种宏大而荒凉的“负向美学”,迫使德国社会直面其不堪回首的历史。他的作品从不提供“治愈”,而是不断地揭开历史的伤疤。
**结语**
多丽丝·萨尔塞多的艺术,是一场在暴力废墟之上展开的、旷日持久的哀悼与见证。她以一位雕塑家的精确、一位诗人的敏感和一位行动者的坚韧,为我们这个充满创伤的世界,提供了一种弥足珍贵的言说方式。她教会我们,艺术的社会介入,可以不通过呐喊,而通过低语;可以不通过再现,而通过暗示;可以不通过说教,而通过共情。她将物质的诗学与哀悼的伦理完美地结合在一起,创造出一种在沉默中爆发出巨大能量的艺术。
她的创作策略——物质的转译、空间的叙事、缺席的在场与过程的见证——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而强大的方法论体系。这个体系,并非一套可以被随意复制的公式,而是一种思想的姿态和工作的伦理。它要求艺术家沉潜到社会现实的深处,以谦卑之心倾听无声者的证言;它要求艺术家将每一次创作都视为一次严肃的伦理抉择和身体力行的实践;它要求艺术家有勇气在美学的光环下,去触碰那些最黑暗、最痛苦的人类经验。
在今天,无论是面对历史的遗忘、社会的不公,还是人类共同的生存危机,多丽丝·萨尔塞多的艺术都如同一面镜子,映照出艺术所能承担的责任与可能达到的深度。她为所有后继的艺术家们指明了一条道路:在这条道路上,艺术不仅是关于形式的创新,更是关于人性的守护;不仅是对美的追求,更是对真理的承诺。在沉默的证言与物质的诗学之间,艺术找到了其介入当代世界最坚实、也最深刻的立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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