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昱坤
色彩的野蛮与神性:高更色彩策略的综合主义革命及对后世的启示
**一 绪论:逃离印象主义的“野蛮人”**
在十九世纪末的欧洲画坛,当印象主义的光色革命正从先锋走向学院之际,保罗高更以一种决绝的姿态,宣告了对这种“眼球的愉悦”的背叛。他并非简单地反对印象主义,而是要挖得更深,去探寻绘画在模拟自然之外的、更本源的力量。色彩,便是他选中的那把开山巨斧。对于高更而言,色彩不再是附着于物体表面的物理现象,而是一种独立的、能够直接与灵魂对话的精神实体。他曾对画家保罗塞律西埃断言:“色彩本身就是一种语言。”这句宣言,开启了现代绘画中色彩自主性的漫长征程。
**(一) 色彩作为一种精神宣言**
高更的色彩策略,本质上是一场美学与哲学的双重革命。他要挣脱的,是自文艺复兴以来建立在科学透视和光学真实基础上的整个西方绘画传统。正如他在给友人的信中所写:“我从另一场斗争中归来,一场反对所有流派的斗争……它们都局限于物质世界,而我追求的是精神的表达。”高更将色彩从对自然的描摹中解放出来,使其成为表达情感、暗示观念、构建象征秩序的直接工具。他著名的告诫,“不要画得太像自然。艺术是一种抽象”,这成为了他整个艺术生涯的核心信条。因此,研究高更的色彩,就是研究他如何用非自然的颜色,去构建一个比自然更真实的“内在世界”。
**(二) 综合主义:记忆、想象与装饰的融合**
高更的色彩革命并非凭空而来,它建立在他与埃米尔贝尔纳等人共同创立的“综合主义”(Synthetism)理论基础之上。综合主义主张艺术应当是三种元素的综合:其一,对外部世界形态的观察;其二,艺术家对这些形态的情感反应与记忆;其三,纯粹的美学考量,即线条、色彩与形式本身的装饰性安排。纳比派的核心人物莫里斯德尼在一八九零年为综合主义下了一个流传后世的定义:“一幅画,在成为一匹战马、一个裸女或一则趣闻之前,本质上是一个覆盖着按特定秩序组合起来的色彩的平面。”这一定义精准地捕捉到了高更色彩策略的精髓:绘画的本体在于其二维平面上的色彩与形式构成,而非其试图再现的三维幻象。
**二 决裂与奠基:布列塔尼时期的色彩实验**
高更的色彩策略并非一蹴而就,其风格的形成地是法国的布列塔尼。这个保留着古老宗教传统和淳朴民风的地区,为高更提供了一个逃离巴黎现代文明、寻找“原始”与“野性”的理想场所。正是在这里,他完成了从印象主义信徒到象征主义先知的蜕变。
**(一) 从客观光色到主观色彩的转向**
高更的早期作品深受其老师毕沙罗的影响,带有明显的印象主义特征,致力于捕捉光线在物体表面的瞬息变化。然而,他很快便对此感到不满,认为这种对视觉碎片的追逐消解了画面的整体感和精神深度。他开始有意识地简化形式,并使用大面积的、主观的纯色。
1 布道后的幻象:色彩的象征性元年
一八八八年创作的《布道后的幻象》是高更艺术生涯的第一个里程碑,也是综合主义色彩策略的开山之作。这幅画描绘了一群布列塔尼妇女在听完布道后,脑海中浮现出圣经中雅各与天使摔跤的场景。
(1) 红色的战场:非自然的色彩宣言
画面中最具冲击力的元素,无疑是那片占据了巨大面积的、不真实的朱红色地面。这片红色,并非对任何现实草地的模仿。高更在一八八八年八月写给好友修弗内克的信中解释了这一激进的选择:“我相信我已经让画中的人物达到了一种伟大的、乡土的、迷信般的质朴感……对我来说,这幅画中的风景与搏斗只存在于布道后人们的想象之中。”因此,这片红色是精神的战场,是信仰的炙热与幻象的激荡在画布上的直接呈现。它宣告了色彩的象征功能压倒了其描绘功能。美术史家约翰里瓦尔德在其著作《后印象主义史》中评价此画,认为它“标志着艺术家第一次如此大胆地使用大面积的纯色来表达一种观念,而非描述一个场景。”
(2) 勾线平涂:源自日本浮世绘与彩绘玻璃的启示
与这片红色相辅相成的,是“勾线平涂法”(Cloisonnism)的运用。高更用粗重的黑线勾勒出物体的轮廓,然后在轮廓内平涂上单纯的色彩,这种技法明显受到了当时在巴黎流行的日本浮世绘和中世纪教堂彩绘玻璃的启发。粗黑的轮廓线如同彩绘玻璃的铅条,将不同的色块分割开来,强化了画面的平面感和装饰性,同时使得每一个色块的能量都因其明确的边界而显得更加集中和纯粹。这种对造型的简化,其目的正是为了给色彩的表现力让路。
**三 远遁与升华:塔希提时期的色彩神话构建**
如果说布列塔尼是高更色彩理论的试验场,那么塔希提则是他色彩神话的最终实现之地。他远赴南太平洋,试图在“原始”的文明中为自己的艺术寻找一块未被污染的土壤。在这里,他的调色板变得更加炽热、浓郁,也更加神秘。
**(一) 热带的调色板:寻找原始与神秘的色彩语言**
塔希提的热带风光与异域文化,为高更提供了全新的色彩词汇。他作品中的黄色不再是印象派描绘阳光的黄色,而变成了土地的、丰饶的、带有神秘宗教意味的金色;蓝色也不再是天空的颜色,而常常是象征着神性、忧郁和无限的背景。他在一八九二年给妻子的信中写道:“我周围的一切让我眼花缭乱,头晕目眩……这里的色彩是如此的神秘,如此的深邃。”
1 我们从何处来?我们是谁?我们向何处去?:色彩的哲学交响
创作于一八九七年的巨幅油画《我们从何处来?我们是谁?我们向何处去?》是高更一生艺术与思想的总结,堪称一首用色彩谱写的哲学交响诗。高更要求这幅画要像壁画一样被欣赏,他自己将其视为一部视觉遗嘱。
(1) 从右至左的色彩叙事:蓝色、黄色与橙色的生命寓言
这幅画的阅读顺序如同古代卷轴,从右至左展开。画面的右侧是一个初生的婴儿,背景是温暖的橙色和黄色,象征着生命的开端与纯真。画面的中央,摘取果实的人物代表着生命的盛年,是伊甸园中夏娃的现代变体,背景的黄色土地与深邃的蓝色天空形成了强烈的对比,暗示着现实与理想、世俗与神圣的交织。而画面的左侧,一个行将就木的老妇蜷缩着,背景被大面积深沉、忧郁的蓝色所笼罩,远处的蓝色偶像(Hina女神)则强化了画面的神秘与宿命感。整个画面的色彩铺陈,构成了一个从诞生(暖色)到成熟(冷暖对比)再到死亡(冷色)的完整生命寓言。
(2) 金色的角落:中世纪圣像画的现代回响
这幅画另一个独特的色彩策略是在画面的左上角和右上角涂上了两块鲜明的柠檬黄,高更在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和画名。这两块“金色”的角落,打破了画面的自然主义幻觉,如同两枚图章,将整幅画标记为一件人工的、神圣的创造物。这种处理方式让人联想到中世纪的金色背景圣像画,金箔的使用并非为了写实,而是为了表明画中人物处于一个神圣、永恒、非尘世的空间之中。高更有意借用这一古老的传统,将自己对人类终极问题的哲学思考,置于一个超越时间与空间的永恒维度进行审视。
**四 高更的色彩观念体系:语录与理论的重构**
高更虽然不是一个体系化的理论家,但他通过书信、笔记和谈话留下了大量关于色彩的精辟论述。重构这些思想碎片,有助于我们理解其色彩策略背后的观念支撑。
**(一) “纯粹的色彩!你必须为它牺牲一切”:反自然主义宣言**
这句掷地有声的断言,是高更色彩观的基石。他认为,调色板上调和出来的灰色调是绘画的敌人,它削弱了色彩本身的力量。他主张直接使用从颜料管里挤出来的纯色,并通过并置而非混合来产生视觉效果。他在笔记《诺阿诺阿》中写道:“色彩,作为思想的振动,如同音乐一样,能够触及灵魂中最普遍也最模糊的东西。”这意味着色彩的首要功能是唤起情感,而非描述物象。他甚至对一位学生说:“如果一片树叶在你看来是黄色的,那就画成黄色;如果一棵树在你看来是蓝色的,那就用你调色板上最漂亮的蓝色去画。”这是对艺术家主观感受的极致强调。
**(二) 色彩的音乐性与通感**
高更深受象征主义诗人马拉美和波德莱尔的影响,尤其是波德莱尔在《应和》一诗中提出的“通感”(Synesthesia)理论。波德莱尔写道:“各种香气、色彩和声音在相互应和。”高更相信,色彩同样可以像音乐一样,不通过任何叙事中介,直接作用于人的感官,并引发一系列复杂的情感与联想。他曾说:“绘画是所有艺术中最美的,它能将所有感觉总括起来,人们注视它,就能在一瞬间看到思想……如同读一首诗,听一首乐曲,但没有时间的限制。”他画中的大色块,就如同交响乐中的主和弦,奠定了画面的情感基调;而那些点缀其间的亮色,则如同跳跃的音符,在整体的和谐中制造出节奏与变化。
**五 遗产与回响:高更对现代绘画的色彩启示**
高更的色彩革命,如同一场地震,深刻地改变了二十世纪现代艺术的地貌。他的遗产,几乎被每一个后续的现代主义流派所继承和发展。
**(一) 野兽派的火焰:马蒂斯与德兰的色彩解放**
一九零五年,当亨利马蒂斯、安德烈德兰等年轻画家在秋季沙龙展出他们色彩鲜艳、笔触狂野的作品时,批评家路易沃克赛尔惊呼他们为“野兽”(Les Fauves)。野兽派的诞生,可以说是高更色彩理论最直接的继承。马蒂斯的名作《奢侈、平静与愉悦》和《生活的乐趣》,其对非自然色彩的大胆运用,对轮廓线的强调,以及对画面平面装饰性的追求,无不显露出高更的影子。马蒂斯本人也从不讳言高更对他的影响,他曾说:“我们是从高更和梵高那里获得灵感的。”可以说,野兽派将高更所倡导的色彩自主权推向了极致。
**(二) 表现主义的心灵之色:从蒙克到德国桥社**
如果说野兽派继承了高更色彩的愉悦与装饰性,那么表现主义则继承了其色彩的象征性与精神性。爱德华蒙克的《呐喊》,那血红色的天空所传递出的末日般的恐惧,正是高更“色彩即情感”观念在北欧的极化表现。而以基尔希纳、赫克尔为代表的德国桥社艺术家,更是将高更视为反抗学院派和市民审美的精神领袖。他们使用刺眼的、不和谐的色彩组合,来表现现代都市生活中人的异化与精神焦虑,这正是高更用色彩挖掘内在真实的策略在另一种社会文化语境下的延续。
**(三) 纳比派的“护符”:色彩的装饰性与平面性**
在高更的影响下,保罗塞律西埃创作了被称为纳比派“护符”的小幅油画《阿文河边的爱之林》。这幅在森林中完成的小画,完全在高更的直接指导下,将树木、倒影简化为近乎抽象的紫色、朱红色和橙色色块。这幅画成为了纳比派的开山之作,他们将高更奉为精神导师,致力于探索色彩的平面装饰功能与象征意义,并深刻影响了后来的新艺术运动和设计领域。
**六 总结:为当代艺术家重读高更**
在图像生产极度泛滥与数字化的今天,重读高更的色彩策略,对于当代的架上艺术家而言,依然具有非凡的启发意义。
**(一) 重获色彩的自主权**
高更最重要的遗产,是赋予了色彩以独立的生命和尊严。当代艺术家可以从他那里学到,色彩不应仅仅是素描稿的填充物,或是对照片色调的被动模仿。艺术家有权根据画面的内在需求,发明属于自己的色彩逻辑。每一块颜色都应该是有目的的,它要么在构建空间,要么在抒发情感,要么在讲述一个象征性的故事。
**(二) 建立个人的色彩象征体系**
高更的用色是高度个人化且具有象征性的。当代艺术家也应致力于建立自己独特的色彩词汇表。这意味着需要有意识地去思考和定义,在自己的创作体系中,某种特定的红色代表什么?某种蓝色又指向何种精神状态?通过在系列作品中反复使用和锤炼,这些色彩将逐渐从公共语汇转变为艺术家的个人签名。
**(三) 拥抱简化与综合的力量**
高更的艺术证明了,力量往往来自于简化。在信息过载的时代,学会做“减法”尤为重要。通过简化不必要的细节,强化轮廓,使用大面积的平涂色块,可以极大地增强画面的视觉冲击力和观念的清晰度。将现实的观察、内心的感受和形式的秩序“综合”起来,创造出既源于现实又超越现实的图像,这依然是今天绘画的核心魅力所在。
**(四) 警惕异域情调的陷阱**
最后,以当代的视角审视,我们也必须认识到高更对“原始主义”的迷恋背后,潜藏着西方中心主义的凝视和殖民时代的文化想象。当代艺术家在从高更的色彩策略中汲取营养时,应带着一种批判性的自觉,避免将他者文化简化为一种满足自我表达的异域情调符号。我们可以学习他逃离中心、寻找精神家园的勇气,但我们构建“远方”的方式,需要有更当代的文化伦理和更平等的全球视野。
总而言之,保罗高更以其“野蛮”而“神圣”的色彩,为绘画艺术开辟了一条通往内在真实与精神世界的道路。他不仅是一位画家,更是一位用色彩思考的哲人。他的探索雄辩地证明了,当色彩不再甘于描摹可见之物时,它将有能力揭示那不可见的世界。这,正是他留给所有后继者的,最宝贵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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