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昱坤
# **美的禁忌:当代艺术为何害怕“美”?**
## **引言:2026年的葬礼——当算法垄断了“好看”**
在2026年的今天,我们齐聚于此,不是为了哀悼,而是为了主持一场迟到已久的葬礼。这场葬礼的死者,是那个曾经被奉为艺术圭臬,如今却沦为廉价商品的“感官之美”。当我们用最新版的谷歌Veo 3.1模型输入一串描述性的文本:“一个文艺复兴风格的天使,在赛博朋克城市的废墟上哭泣,黄金分割构图,伦勃朗式光影,电影级画质”,并在0.8秒内得到一段长达一分钟、细节无可挑剔的4K动态影像时,我们必须承认一个冷酷的现实:被传统美学所定义的“好看”,其生产霸权已经彻底从碳基生命(人类)转移到了硅基生命(人工智能)。
这场权力的转移并非一蹴而就。自2015年谷歌的DeepDream以一种迷幻、诡异的方式开启了普通人对算法创造视觉的认知以来,短短十一年间,我们见证了一场“美”的超级通货膨胀。从DALL-E的横空出世,到Midjourney V8版本那令人惊叹的图像质感,再到如今能够生成连贯、高逻辑性视频的Veo和Runway Gen-4,技术的迭代速度呈指数级增长。曾经需要艺术家穷尽一生技艺去追求的和谐构图、微妙光影、壮丽奇观,如今已然成为一种可以被无限复制、成本趋近于零的工业产品。美,从一种稀缺的、具有“光晕”(Aura)的创造物,异化为了一种可以通过文本指令(Prompt)批量调用的视觉糖精。
这场由技术催化的“美学奇点”,将一个潜藏于现代艺术内部近一个世纪的冲突彻底推向了前台。这个冲突的核心便是:在当代语境下,“美”究竟是什么?是人类超越动物性的本能需求与精神慰藉,还是一种粉饰太平、掩盖社会矛盾、麻痹大众神经的资产阶级意识形态麻醉剂?当算法能够比任何人类都更高效、更精准地生产出符合大众审美的“好看”图像时,艺术的价值究竟何在?
本文的核心论点是,这场葬礼是必要的,甚至是值得庆祝的。它标志着艺术从长达数个世纪的“视网膜奴役”中被最终解放出来。杜尚(Marcel Duchamp)在一个多世纪前所开启的“反视网膜”(anti-retinal)革命,在今天,借助技术的终极胜利,才真正获得了其物理性的完成。当代艺术要想在算法的阴影下幸存,甚至找到新的合法性,就必须彻底放弃在视觉愉悦层面与机器进行毫无胜算的竞赛。它的战场必须从感官的表皮,转移到社会系统的神经中枢;它的目标不再是创造一个“被观看”的和谐客体,而是提供一个“可行动”的介入方案。
我们正处在一个全新的纪元,一个我愿称之为“后碳基时代”的纪元。在这个时代,艺术的本体论正在发生根本性的迁移。一种我称之为“介入本体论”(Ontology of Intervention)的新范式正在形成。艺术家的身份不再是“美的创造者”,而是“社会系统的黑客”、“伦理危机的吹哨人”与“认知摩擦的制造者”。一件艺术品的价值,不再取决于它在多大程度上满足了我们的审美期待,而在于它能在多大程度上撕开现实的伪装,暴露权力的创伤,并最终激发、引导或迫使作为“当代人”的我们,对我们所处的这个撕裂的、不公的、被技术加速异化的世界,进行一次实质性的介入。
因此,本文将如同一把手术刀,冷静地解剖“感官之美”这具已经冰冷的尸体,追溯其从神坛走向坟墓的历史谱系。我们将分析“美”如何被意识形态化,沦为资本与权力的同谋。我们将聚焦于2015年至2026年这关键的十一年,审视技术奇点如何完成了对审美霸权的致命一击。最终,我们将论证,只有在“美”的废墟之上,通过一种激进的、以“介入”为核心的艺术实践,人类才能在被算法全面接管的未来,重新寻回并重建其岌岌可危的主体性与尊严。这场葬礼,宣告的是一种旧艺术范式的终结,也预示着一种新艺术使命的诞生。
## **第一章:从杜尚至今——“反视网膜”的历史谱系与合法性**
要理解2026年“感官之美”的死亡为何是历史的必然,我们必须将时间的指针拨回到一百多年前。正是在那里,一位艺术家以一种近乎虚无主义的姿态,为这场漫长的葬礼写下了第一句悼词。他就是马塞尔·杜尚,而他投向艺术界的那颗炸弹,便是1917年那件名为《泉》(Fountain)的小便池。
(一)杜尚的判决:“为观念服务”的艺术
1. “视网膜”的暴政与现成品的革命
在杜尚之前,西方艺术史在很大程度上是一部“视网膜的进化史”。从文艺复兴对透视法的精研,到巴洛克对光影的戏剧化处理,再到印象派对瞬间视觉印象的捕捉,艺术的核心任务始终围绕着如何更有效、更巧妙、或更真实地取悦或刺激人类的眼睛。艺术被默认为一种视觉手艺(craft),艺术家的价值与其“手上功夫”紧密相连。正如杜尚本人后来在与皮埃尔·卡巴纳(Pierre Cabanne)的对话中所批判的那样,艺术已经“完全陷入了视网膜的愉悦中。我的《泉》就是基于一种想让美学讨论彻底哑火的念头。”(马塞尔·杜尚,《杜尚访谈录》)。
《泉》这件签上“R. Mutt”之名的现成品(Readymade),其革命性不在于物品本身,而在于它所执行的一次观念的“短路”。它粗暴地绕过了所有关于技巧、形式、构图的传统评判标准,将艺术的核心问题从“它看起来怎么样?”(how does it look?)转向了“它是什么?”(what is it?)。通过选择一个工业制品并将其置于艺术展览的语境中,杜尚宣称,艺术的本质并非手工创造,而是一种观念性的指定(designation)。艺术家的角色从一个技艺精湛的生产者,转变为一个语境的赋予者和意义的策动者。
这便是“反视网膜”艺术的真正起点。杜尚明确表示,他希望艺术“重新为观念服务”(to put art back in the service of the mind)。这不仅是对当时以马蒂斯(Henri Matisse)为代表的、追求色彩与形式和谐的“悦目”绘画的直接反叛,更是对整个西方艺术传统的根本性质疑。从这一刻起,艺术品不再必须是一个独特的、手工制作的、具有审美价值的物体。它可以是任何东西,只要它能承载一个足够强大的观念,足以挑战我们对艺术本身的定义。这种思想解放,为20世纪下半叶几乎所有的前卫艺术运动铺平了道路。
2. 观念艺术的谱系:从激浪派到极简主义
杜尚的幽灵,在20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艺术界全面复活。激浪派(Fluxus)艺术家们,如乔治·麦素纳斯(George Maciunas)和白南准(Nam June Paik),将杜尚的观念激进化,他们反对艺术的商业化和体制化,强调艺术与生活的融合。他们的许多作品,如小野洋子(Yoko Ono)的《切片》(Cut Piece, 1964),邀请观众上台剪碎她的衣服,其核心价值完全不在于视觉呈现,而在于表演过程中所引发的关于暴力、窥视、性别与观众参与的复杂伦理关系。
几乎在同一时期,观念艺术(Conceptual Art)正式登场。艺术家如约瑟夫·科苏斯(Joseph Kosuth)在他的作品《一把和三把椅子》(One and Three Chairs, 1965)中,将一把真实的椅子、椅子的照片和词典里关于“椅子”的定义并置。这件作品的重点显然不是任何一个单一的视觉元素,而是三者之间关于“真实”、“再现”和“符号”的哲学思辨。索尔·勒维特(Sol LeWitt)则更进一步,在他的《墙画》(Wall Drawings)系列中,他只提供一套指令,由美术馆的工作人员来执行。勒维特认为,“观念是制造艺术的机器”(The idea becomes a machine that makes the art),彻底将艺术的重心从最终的视觉成品转移到了前期的观念构思上。
甚至连看似极端注重形式的极简主义(Minimalism),其内核也深受杜尚的影响。唐纳德·贾德(Donald Judd)的“特定物体”(Specific Objects)虽然具有强烈的工业美感,但他反复强调这些并非雕塑,而是要摆脱欧洲传统雕塑的构图和拟人化联想,强调物体自身的“物性”(objecthood)和其与空间、观众身体的关系。这同样是一种“反视网膜”的实践,它要求观众的体验从单纯的视觉欣赏,扩展到一种身体性的、空间性的、现象学的感知。罗伯特·莫里斯(Robert Morris)更是直言不含糊,认为艺术的意义在于观众的体验过程,而非物体本身。
(二)艺术的终结:哲学对美学的接管
到了20世纪末,这种从“视网膜”到“观念”的转向,引发了深刻的哲学反思。两位重要的思想家,亚瑟·丹托(Arthur Danto)和汉斯·贝尔廷(Hans Belting),几乎同时宣告了某种“终结”的到来。
1. 丹托的“艺术终结”论
丹托在1984年发表了其影响深远的论文《艺术的终结》(The End of Art)。他论证的起点是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的《布里洛盒子》(Brillo Box, 1964)。丹托困惑于,为何沃霍尔的丝网印刷木箱是艺术品,而超市里与之视觉上毫无二致的肥皂盒却不是?他的结论是,答案不在于视觉,而在于“艺术界”(artworld)的理论阐释。丹托写道:“沃霍尔的作品之所以是艺术,是因为它们体现了某种关于艺术本质的理论。”
由此,丹托提出了他的核心论点:艺术的历史叙事已经终结。这里的“终结”并非指不再有艺术创作,而是指艺术不再遵循一种线性的、朝向某个特定目标(例如,更逼真的再现,或更纯粹的形式)演进的宏大叙事。杜尚和沃霍尔之后,艺术进入了一个“后历史”阶段。在这个阶段,“任何东西都可以是艺术”(anything is possible)。艺术创作不再受到任何风格或媒介的限制,其合法性完全来自于理论的阐释和体制的认可。丹托明确指出:“一段历史已经结束……任何随后的艺术都将没有(宏大)叙事的合法性作为支撑。”(Arthur Danto, “The End of Art”, 1984)。艺术的任务,从创造美的形式,转向了对“艺术是什么”这一问题的哲学追问。这正是乔治·迪基(George Dickie)的“艺术体制理论”(Institutional Theory of Art)所系统阐述的观点:一件物品之所以成为艺术,是因为艺术界的某些人(艺术家、策展人、批评家等)赋予了它“艺术品候选者”的地位。
2. 贝尔廷的“艺术史的终结”
无独有偶,德国艺术史家汉斯·贝尔廷在1983年出版了《艺术史的终结?》(Das Ende der Kunstgeschichte?,英文版The End of the History of Art?)。贝尔廷从另一个角度得出了相似的结论。他认为,以风格演变为核心的、由瓦萨里(Giorgio Vasari)和温克尔曼(Johann Joachim Winckelmann)所奠定的传统艺术史研究范式,已经无法应对杜尚之后的当代艺术。当代艺术不再致力于推进某个风格,而是表现出一种“对艺术史的意识,但不再将其向前推进”(Contemporary art manifests an awareness of a history of art but no longer carries it forward)。艺术家们可以自由地挪用、戏仿、重组历史上任何时期的风格与图像。
贝尔廷的论述,实际上宣告了以形式主义批评家克莱门特·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为代表的现代主义宏大叙事的破产。格林伯格曾试图为现代主义绘画建立一个清晰的进化逻辑:绘画的任务是通过不断地自我批判,摆脱文学性、雕塑性等一切非绘画的元素,最终回归到其媒介的本质——平面性。杰克逊·波洛克(Jackson Pollock)的滴画和马克·罗斯科(Mark Rothko)的色域绘画被视为这条进化链的顶峰。然而,波普艺术、观念艺术的崛起,无情地戳破了格林伯格式的精英主义美梦。艺术并没有走向一个纯粹的形式终点,而是走向了一个多元、混杂、观念横行的“后历史”广场。罗莎琳·克劳斯(Rosalind Krauss)在她的著作《前卫的原创性及其他现代主义神话》(The Originality of the Avant-Garde and Other Modernist Myths, 1985)中,也对格林伯格所推崇的“原创性”、“纯粹性”等现代主义神话进行了系统性的解构。
(三)合法性的奠定:从“反对阐释”到“关系美学”
杜尚开启的革命,经由观念艺术的实践和丹托、贝尔廷的哲学加持,在20世纪末基本奠定了其在当代艺术领域的合法地位。艺术的核心价值不再内在于物体的形式属性,而是外在于它所能激发的观念、它所处的体制网络以及它所介入的社会关系。
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1964年发表的著名文章《反对阐释》(Against Interpretation)中,虽然主要是为了捍卫一种更直接、更感性的艺术体验,但她的核心论点——反对将艺术缩减为“内容”的贫乏阐释——也无意中呼应了“反视网膜”的倾向。她所批判的,正是那种试图从艺术中“提取”一个简单意义的功利主义观看方式。而观念艺术,则通过将“意义”的生成过程本身作为艺术的核心,将这个问题推向了极致。
到了20世纪90年代,法国策展人尼古拉·伯瑞奥德(Nicolas Bourriaud)提出了“关系美学”(Relational Aesthetics)理论,将“反视网膜”的逻辑从哲学思辨进一步推向了社会实践。他观察到,一批艺术家如里克力·提拉瓦尼(Rirkrit Tiravanija)、菲利普·帕雷诺(Philippe Parreno)等人的创作,不再以生产可供销售的物品为中心,而是以组织社会事件、创造人际交往的“微观乌托邦”为核心。例如,提拉瓦尼在画廊里为观众烹饪泰国咖喱,艺术品不再是墙上的画,而是人们一起吃饭、交谈的整个情境。伯瑞奥德写道:“当代艺术实践的起点是人类关系及其社会背景,而非独立的私人空间。”(Nicolas Bourriaud, 《Relational Aesthetics》, 1998)。艺术的评判标准,从“它好看吗?”转变为“它促成了一种什么样的社会关系?”。
尽管后来克莱尔·毕晓普(Claire Bishop)在《人造地狱》(Artificial Hells, 2012)中严厉批评了“关系美学”对社会对抗性的忽视和乌托邦式的天真,但她同样承认,当代艺术的核心议题已经转向了参与、伦理和社会介入。争论的焦点不再是艺术是否应该“好看”,而是它应该如何“有效”地作用于社会现实。
综上所述,从杜尚的《泉》开始,一条清晰的“反视网膜”历史谱系贯穿了整个20世纪,并在世纪之交获得了其理论上的合法性。这条谱系的核心,是一场持续的、针对“视觉舒适”和“形式主义美学”的革命。它将艺术从“美的技艺”解放出来,使其成为一种哲学探究、一种体制批判、一种社会实验。然而,在20世纪,这场革命主要还停留在观念和实践的层面。直到21世纪的第三个十年,随着人工智能技术的爆发,这场革命才终于迎来了它的终局。算法以一种无人能及的效率,彻底接管了“视网膜”的领域,从而在物理上完成了杜尚的判决。那个曾经被艺术精英们努力推翻的“美”的偶像,最终被代码构成的洪流彻底冲垮。
## **第二章:美的意识形态——作为资产阶级麻醉剂的“视觉舒适”**
如果说“反视网膜”的历史谱系为“美”的消亡提供了艺术内部的逻辑必然性,那么,对“美”的意识形态批判,则揭示了其在社会层面被禁忌的深刻原因。在2026年的语境下,单纯追求视觉舒适和感官愉悦的艺术,不仅被认为是智力上的懒惰,更被视为一种危险的、具有欺骗性的意识形态工具。它是一种精美的糖衣,包裹着社会现实的苦涩药丸,诱使我们在虚假的和谐中放弃批判与反抗的权利。
(一)法兰克福学派的警钟:文化工业与单向度的人
对“美”的资产阶级属性进行最系统、最猛烈批判的,无疑是法兰克福学派的理论家们。他们在20世纪中叶,目睹了资本主义如何将文化收编为其统治体系的一部分,并对此发出了振聋发聩的警告。
1. 阿多诺的“审美自律”与对“愉悦”的否定
狄奥多·阿多诺(Theodor W. Adorno)是这一批判谱系中最为激进和决绝的人物。在他的巨著《美学理论》(Aesthetic Theory)中,阿多诺认为,在晚期资本主义社会,真正的艺术必须是“自律的”(autonomous)和“否定的”(negative)。“自律”意味着艺术必须抵抗被市场逻辑和大众娱乐所同化,保持自身的独立性。“否定”则意味着艺术的核心功能不是提供和谐与慰藉,而是要通过形式上的不和谐、不妥协,来呈现和批判一个充满矛盾和异化的现实世界。
对于阿多诺而言,那些轻易就能被消费和理解的“美”,是文化工业(Culture Industry)的产物。文化工业批量生产标准化的文化商品,其目的不是启迪民智,而是为了麻痹大众,将他们整合进现存的统治秩序中。因此,当观众从一幅画或一首乐曲中感到“舒适”和“愉悦”时,这往往不是一次真正的审美体验,而是一次意识形态的确认。这种“美”肯定了现实世界,让人觉得“一切都很好”,从而消解了任何改变现实的冲动。
阿多诺推崇的,是像勋伯格(Arnold Schoenberg)的无调性音乐或贝克特(Samuel Beckett)的荒诞派戏剧那样的艺术。这些作品是“困难的”、“刺耳的”,它们拒绝提供廉价的快感,而是强迫观众直面现代生活的破碎与无意义。在阿多诺看来,艺术的真理性恰恰在于它的“非同一性”(non-identity),在于它与现实的格格不入。因此,一件艺术品越是“不美”(在传统意义上),它就越有可能具有批判性和解放性的力量。
2. 马尔库塞的“单向度的人”与压抑性升华
赫伯特·马尔库塞(Herbert Marcuse)则从另一个角度深化了这一批判。在其名著《单向度的人》(One-Dimensional Man, 1964)中,马尔库塞指出,发达工业社会有一种强大的能力,可以将一切反抗和否定的力量“整合”进体制内部,使其变得无害。这种整合的工具之一,就是一种“压抑性的满足”(repressive satisfaction)。
传统意义上的“美”,在马尔库塞看来,就是这种压抑性满足的典型。它提供了一种虚假的“升华”,让我们在审美的幻觉中短暂地忘却现实的压迫。例如,一幅描绘宁静田园风光的风景画,被挂在一位终日承受996工作压力的金融从业者的豪宅里。这幅画的“美”,并没有真正解放这位从业者,反而成为他忍受异化劳动的一种心理补偿,一种让他能够继续承受压迫的“精神按摩”。它用一种虚假的和谐,掩盖了真实的社会矛盾。
这就是“美的禁忌”的社会心理学根源。当社会本身是病态和压抑的时候,追求一种和谐、完整的“美”,就无异于与这种病态合谋。这种“美”成了一种犬儒主义的表达,它 tacitly 接受了现实的不完美,并试图在想象中对其进行修补。而激进的艺术则拒绝这种虚假的妥协,它宁愿呈现创伤的真实,也不愿提供虚假的治愈。
(二)景观社会与拟像的胜利:视觉舒适的全面统治
如果说阿多诺和马尔库塞的时代,文化工业还主要通过电影、广播等传统媒介发挥作用,那么,在21世纪,尤其是我们所处的2026年,他们的理论则获得了更为恐怖的现实印证。我们生活在一个被居伊·德波(Guy Debord)和让·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所精准预言的世界里。
1. 德波的“景观”与美的商品化
居伊·德波在1967年出版的《景观社会》(The Society of the Spectacle)中宣告:“在现代生产条件无所不在的社会,生命本身展现为景观的庞大堆聚。直接存在的一切,都转化为一个表象。” 景观,就是被资本所中介的社会关系的总和,它将一切真实都异化为图像。
在这个逻辑下,“美”不可避免地被彻底商品化。它不再是一种体验,而是一种可以被消费的视觉符号。这正是我们在当今世界所目睹的景象。以teamLab的商业巡展为例,这些展览通过海量的投影仪和传感器,创造出令人眼花缭乱的沉浸式光影奇观。观众置身于流动的花海和瀑布之中,体验到一种纯粹的、无杂质的感官愉悦。然而,这种体验是完全去语境化和去政治化的。它不触及任何现实问题,不引发任何批判性思考,其唯一的功能就是提供一种适合在社交媒体上分享的“完美瞬间”。这正是德波所说的景观:一种用图像的狂欢来取代真实生活的统治形式。
同样逻辑的还有各类“梵高/莫奈沉浸式光影展”。这些展览将艺术史上的经典IP,转化为一种高级的“感官按摩”。观众在巨大的屏幕上看到被动画化的《星夜》,他们感受到的不是梵高原作中那种痛苦、挣扎和对宇宙的敬畏,而是一种被技术平滑处理过的、温和无害的“视觉享受”。艺术的“光晕”在此被彻底剥夺,原作的复杂性和历史性被简化为一种易于消化的视觉奇观。彼得·比格尔(Peter Bürger)在其《前卫艺术理论》(Theory of the Avant-Garde, 1974)中对资产阶级艺术体制的批判,在这里得到了最直观的体现:艺术的批判功能被体制收编,转化为一种无害的娱乐。
2. 鲍德里亚的“拟像”与无根的美
让·鲍德里亚则将这一逻辑推向了极致。在他的《拟像与模拟》(Simulacra and Simulation, 1981)中,鲍德里亚认为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超真实”(hyperreal)的时代。在这个时代,符号不再指向任何现实,而是指向其他的符号,最终形成一个没有起源、没有真实的封闭循环系统。这就是“拟像”(simulacrum)的统治。
当代许多追求“美”的艺术形式,正是这种拟像的完美样本。以KAWS的巨型玩偶巡展为例,其标志性的“XX眼”卡通形象,本身就是一个挪用和改造米老鼠等经典流行文化符号的结果。当这个巨大的、光滑的玩偶被放置在世界各地的地标前时,它并不指向任何具体的文化内涵或社会批判,它只是一个自我指涉的、可供合影的流行符号。它的“美”,是一种纯粹的、抽空了所有历史和社会内容的符号之美。它之所以受欢迎,恰恰因为它足够“空”,可以被任何消费主义的欲望所填充。村上隆(Takashi Murakami)后期流水线生产的“太阳花”系列也面临同样的困境,曾经作为对战后日本“卡哇伊”文化和消费主义反思的符号,在无休止的自我重复和商业联名中,逐渐被磨平了批判的棱角,变成了一个装饰性的、可爱的拟像。
而绝大多数的潮流艺术玩具(Art Toy)和“无聊猿”类的头像NFT,更是将拟像的逻辑发挥到了极致。这些被精心设计、限量发售的视觉符号,其价值几乎完全来自于金融炒作和社群的符号认同。它们的美学价值微乎其微,但作为一种金融拟像,它们却能在市场上掀起巨大的波澜。这是一种美的彻底异化:美不再与感官、情感或观念相关,而仅仅与价格和稀缺性挂钩。
(三)平滑之美:韩炳哲对当代审美的诊断
当代思想家韩炳哲(Byung-Chul Han)为我们理解今天这种“视觉舒适”的意识形态属性,提供了最精准的诊断。在他的著作《拯救美》(Saving Beauty, 2015)中,韩炳哲指出,当今时代的主流审美是“平滑之美”(das Glatte)。
“平滑”的特点是无阻力、无否定性。它是一种经过精心打磨、消除了所有瑕疵和矛盾的表面。从iPhone的圆角设计,到社交媒体上经过滤镜处理的自拍照,再到巴西脱毛,我们这个时代痴迷于消除一切可能引起不适的“皱褶”。这种审美偏好,在韩炳哲看来,是一种深刻的病理。因为它拒绝“他者”(the Other),拒绝伤害,拒绝任何形式的否定性。而真正的美,恰恰诞生于否定性之中,诞生于不完美、不对称和创伤的痕迹之中。
那些在商场中庭悬挂的巨型LED屏幕裸眼3D动画,那些专为小红书和Instagram打卡而设计的“多巴胺配色”网红空间装置,都是这种“平滑之美”的典范。它们提供了即时的、强烈的、毫无智力挑战的视觉刺激。它们的唯一目标,就是换取用户的“点赞”。这种“点赞美学”取消了审美的距离和深度,将艺术体验变成了一种简单的、可量化的肯定-否定二元操作。韩炳哲在《透明社会》(Transparency Society)中进一步指出,这种对“平滑”和“透明”的过度追求,消解了艺术的内在性和神秘感,使其沦为一种纯粹的表面展示。
更值得警惕的是,这种“平滑之美”扮演着重要的意识形态功能。它让我们习惯于一种无摩擦、无痛苦的体验,从而降低了我们对现实世界中那些粗糙、丑陋、不公之处的容忍度。当我们沉浸在teamLab的数字花海中时,我们暂时忘记了窗外的生态危机;当我们为KAWS的可爱玩偶拍照时,我们忽略了其背后全球资本主义的生产链条。鲍里斯·格罗伊斯(Boris Groys)在其著作《艺术力》(Art Power, 2008)中提醒我们,艺术的力量不仅在于创造,更在于其政治决断的能力。而“平滑之美”恰恰阉割了艺术的这种力量,使其成为现有权力结构中最温顺、最合作的一部分。
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在《神话学》(Mythologies, 1957)中,通过分析摔跤、广告、玩具等日常事物,揭示了资产阶级意识形态如何将历史性的、建构的东西“自然化”,使其看起来像是天经地义的。今天,“视觉舒适”就是我们时代最大的神话。它被包装成一种普世的人性需求,但其背后,却隐藏着深刻的阶级属性和政治意图。它服务于那些希望维持现状、不希望我们去思考和质疑的权力。因此,在2026年,对“美”的禁忌,不仅是一个美学上的选择,更是一个伦理上和政治上的必然。拒绝“视觉舒适”,就是拒绝被麻醉,就是坚持要在一个被景观和拟像全面覆盖的世界里,睁大双眼,看清真实的伤口。
## **第三章:技术奇点与审美霸权的转移(2015-2026)**
如果说意识形态批判为“感官之美”的死亡提供了“为何”的解答,那么2015年至2026年这短短十一年的技术革命,则为其提供了“如何”的致命一击。这场由人工智能驱动的视觉生成技术爆炸,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彻底动摇了人类在审美创造领域的根基,完成了对“好看”这一概念的终极解构与垄断。杜尚在一个世纪前所开启的“反视网膜”战争,在这十一年里,从一场艺术圈内部的观念游击战,演变成了一场由算法发动的、针对人类视觉创造力的全面闪电战。
(一)美的超级通货膨胀:从DeepDream到Veo的进化之路
2015年,当谷歌的研究人员发布DeepDream时,世界第一次见识到了神经网络的“幻觉”。那些在图像中反复出现的狗头和眼睛,虽然诡异,却标志着一个新时代的开端:机器开始拥有自己的“视觉想象力”。这在当时还仅仅被视为一种技术奇观。然而,此后技术的发展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这条时间线清晰地勾勒出了一场美的“超级通货膨胀”:
1. **奠基与萌芽(2015-2020)**:这一时期以生成对抗网络(GANs)的发展为标志,特别是NVIDIA的StyleGAN,它已经能够生成极其逼真的人脸,达到了以假乱真的程度。然而,这些模型的操控还相对复杂,主要局限于技术圈和少数艺术家的实验。例如,艺术团体Obvious在2018年使用GAN创作的《爱德蒙·贝拉米肖像》在佳士得拍卖行售出,引发了关于AI艺术作者身份的首次大规模讨论。
2. **爆发与普及(2021-2023)**: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2021年OpenAI发布DALL-E。紧接着,2022年成为了AI绘画的“奇迹年”。Midjourney以其惊人的艺术风格和对美学的高度优化,迅速占领了创意社区;而Stable Diffusion则以其开源的特性,彻底 democratized(普及化)了高质量的图像生成能力。任何人,只要有一台普通的电脑,就可以在几分钟内生成一幅堪比专业插画师作品的图像。曾经被视为艺术家核心竞争力的“想象力”和“表现力”,突然之间变成了一个可以通过不断调整关键词(Prompt Engineering)来优化的技术活。
3. **成熟与垄断(2024-2026)**:当图像生成已经不再是难题时,竞赛的焦点转向了视频。Pika Labs、Runway等初创公司展示了文生视频的巨大潜力。而到了2024年,随着谷歌发布Veo,OpenAI发布Sora,视频生成技术也迎来了它的“Midjourney时刻”。这些模型不仅能生成画面,更能理解物理世界的基本规律,创造出具有连贯镜头语言和情感表达的动态影像。到了我们所处的2026年,Veo 3.1版本已经能够生成长达数分钟的4K视频,并且对人物面部一致性的控制达到了惊人的水平。
这场技术进化的结果是,“美”的生产成本断崖式下跌。在过去,要创作一幅充满奇幻想象的“赛博朋克城市风景”,需要艺术家具备高超的绘画技巧、丰富的想象力和漫长的工作时间。而现在,Midjourney V8可以在30秒内为你生成四张不同风格但同样精致的选项。那些皮肤光滑无瑕、五官绝对对称、符合大数据审美的AI生成人物肖像,以其“超人类”的完美,消除了一切属于真实人类的皱纹、疤痕和不对称。这种被算法驯化的“完美图像”,正如尤瓦尔·赫拉利(Yuval Noah Harari)所警告的那样,正在接管我们的文化叙事,它们以一种无法抗拒的视觉魅力,剥夺了我们选择“不完美”和“真实”的权利。
(二)审美霸权的转移:从人脑到神经网络
这场超级通货膨胀,直接导致了审美霸权的根本性转移。在人类历史上,对“美”的定义权和创造权,虽然受到社会、阶级、文化等因素的影响,但其最终的执行者始终是人类个体——艺术家、工匠、设计师。然而,AI的出现,第一次将这种权力交给了非人类的智能主体。
1. **“好看”的算法化**:AI生成模型的核心,是通过学习海量的人类视觉数据(LAION-5B这样的数据集包含了数十亿张图文对),来理解“好看”的统计学规律。当用户输入“一幅美丽的画”时,模型输出的并不是它自己对“美”的哲学思考,而是对数据集中被标记为“美丽”的图像的像素分布模式的概率性重组。这意味着,“美”被降维成了一个可以被计算和优化的数学问题。列夫·马诺维奇(Lev Manovich)在其对算法文化的分析中指出,文化正在经历“软件化”,而AI的崛起则是这一进程的顶峰。我们的审美偏好,正在被这些庞大的、由科技巨头控制的黑箱模型所塑造和定义。
2. **人类审美知识的“无产阶级化”**:法国哲学家贝尔纳·斯蒂格勒(Bernard Stiegler)提出了一个深刻的警告,他认为技术的发展正在导致人类知识的“无产阶级化”(proletarianization)。也就是说,我们曾经内化于身的知识和技能(savoir-faire),正在被外部的技术系统所取代。在AI绘画的时代,一个不具备任何绘画基础的人,可以通过精心设计的提示词,生成比受过多年训练的艺术家更“精美”的图像。这导致了审美知识的贬值。艺术家曾经引以为傲的对色彩、光影、构图的直觉和经验,被AI的参数化控制所取代。斯蒂格ler的“技术药理学”(pharmacology)理论在这里得到了体现:技术既是毒药(它剥夺了我们的技能),也是解药(它赋予了我们新的能力),而我们正处在被其“毒性”全面压倒的危险时刻。
3. **从创造者到策展人**:面对AI强大的生成能力,许多艺术家的角色被迫从一个从无到有的“创造者”(creator),转变为一个在海量生成结果中进行选择、编辑和策划的“策展人”(curator)。艺术创作的核心,从艰苦的技艺实践,变成了与机器的对话和博弈。这并非毫无价值,但它确实从根本上改变了艺术劳动的性质。当创作的门槛被无限拉低,当“完美”的图像唾手可得时,艺术的价值必然要从别处寻找。
(三)时代的遗物与失去人性的美:旧有艺术形式的危机
审美霸权的转移,直接宣判了许多传统艺术形式的“死亡”。它们在AI高效的“美”的生产力面前,显得笨拙、昂贵且缺乏时代意义。
1. **架上绘画的窘境**:在2026年,那些纯粹以炫耀技巧为目的的架上绘画,已经彻底沦为了时代的遗物。毫无时代语境、纯粹模仿照片的照相写实主义绘画,在能够生成超高分辨率图像的AI面前,其“技艺”的价值显得尤为可笑。同样,那些模仿19世纪沙龙艺术、追求唯美古典技法的人像画,或是那些为了装饰高端酒店大堂而流水线生产的抽象画,都因为其核心价值——提供一种特定的“视觉风格”——可以被AI轻易模拟和量产,而失去了其存在的合法性。当一个初级AI模型就能轻易生成一幅色彩鲜艳、主题空泛的“治愈系”插画时,人类画家再重复同样的劳动,就显得毫无意义。
2. **“完美”图像的空洞**:第四类反面案例——被算法驯化的AI生成的“完美图像”——则更深刻地揭示了这场危机的本质。这些图像,无论是毫无破绽但空洞无物的AI生成超现实主义静物画,还是用算法批量生产的所谓“极简主义”冥想艺术视频,它们最大的问题不在于它们“不美”,而在于它们“太美了”。这种美是一种没有生命、没有历史、没有创伤的美。它是一种经过大数据清洗和平均化的美,一种迎合最大公约数的“最大似然估计”之美。
德国艺术家希托·史特耶尔(Hito Steyerl)在她的文章《为弱影像辩护》(In Defense of the Poor Image)中,为我们提供了对抗这种高清、完美、由资本和技术精英控制的“强影像”的武器。她认为,那些在互联网上被反复复制、传播、压缩,从而变得模糊、残缺的“弱影像”,反而因为其流通和传播的痕迹,承载了更真实的社会关系和政治潜能。在2026年,面对AI生产的“完美影像”的洪流,史特耶尔的理论显得尤为重要。一件粗糙的、由真实的人在真实的社会情境中拍摄的、记录了真实事件的手机视频,其价值远远超过一段由Veo生成的、画面完美但与现实毫无关联的奇观。
正如思想家马克·费舍尔(Mark Fisher)在其《资本主义现实主义》(Capitalist Realism)中所诊断的,我们这个时代面临的最大问题是“想象未来的能力的丧失”。AI生成的图像,虽然看似充满了奇观,但其本质上是对过去数据的重组,它无法真正地“想象”一个与我们现有数据分布完全不同的未来。它们生产的“美”,是一种内卷的、向后看的美。
因此,2015到2026年的技术奇点,最终以一种釜底抽薪的方式,终结了“感官之美”在艺术中的核心地位。它并非用“丑”取代了“美”,而是用一种过剩的、廉价的、非人性的“美”,使得人类再去追求同样的“美”变得荒谬和无谓。它迫使我们去思考:当“好看”的霸权被机器接管之后,属于“人”的艺术,其独特的、不可替代的价值,究竟在哪里?这个问题的答案,将我们引向了当代艺术新的本体论——介入。
## **第四章:重构人类主体——“介入”作为当代艺术的新本体**
在“感官之美”的宏伟葬礼之后,在算法筑起的完美图像废墟之上,当代艺术并没有走向虚无。相反,这场由技术驱动的危机,如同一次残酷的淬炼,迫使艺术褪去所有非本质的装饰,回归其最坚硬、最不可替代的内核。这个内核,不再是关于形式的创造,而是关于存在的行动。当“观看”的逻辑被AI彻底颠覆后,艺术的唯一出路,便是转向“介入”。“介入”(Intervention),正是在后碳基时代重构人类主体性的唯一有效途径,并由此成为当代艺术新的本体论基石。
(一)从“关系”到“对抗”:社会性艺术的深化
“介入”的本体论并非凭空出现,它植根于20世纪下半叶以来社会性艺术实践的深厚土壤。然而,在2026年的语境下,这种实践必须超越早期理论的局限,走向一种更具摩擦力和对抗性的形态。
1. **超越“关系美学”的乌托邦**:如前文所述,尼古拉·伯瑞奥德的“关系美学”在20世纪末为艺术转向社会交往提供了重要的理论框架。它强调艺术作为创造人际关系的催化剂,这在当时具有重要的解放意义。然而,进入21世纪,尤其是在社会撕裂、政治极化日益严重的今天,这种仅仅满足于创造短暂、和谐“微观乌托邦”的实践,其局限性也日益凸显。
克莱尔·毕晓普在她的著作《人造地狱:参与式艺术与观看者政治》中,对伯瑞奥德的理论提出了尖锐的批评。她认为,“关系美学”过于强调人际关系的和谐与社交性,却往往回避了社会中真实存在的矛盾、冲突与不平等。她引用政治哲学家香塔尔·墨菲(Chantal Mouffe)的“对抗性民主”(Agonistic Democracy)理论,主张一种更具张力的参与式艺术。墨菲认为,一个健康的民主社会不应试图消除所有冲突,而是要提供一个“对抗性公共空间”(Agonistic Public Space),让不同的声音和诉求能够在此进行激烈的交锋。
在毕晓普看来,真正有价值的参与式艺术,不应只是让一群志同道合的人愉快地聚在一起喝汤,而应该像圣地亚哥·西耶拉(Santiago Sierra)的作品那样,暴露出社会中残酷的剥削关系(例如,他曾雇佣伊拉克战争难民在威尼斯双年展的西班牙馆入口处站岗),或是像托马斯·赫什霍恩(Thomas Hirschhorn)那样,在底层社区建立复杂的、充满哲学思辨但也混乱不堪的临时纪念碑。这些作品往往是“不舒服的”,它们会引发伦理上的争议和观众的困惑,但正是这种“不适感”,才具有真正的政治潜能。
2. **“社会雕塑”的当代复兴**:德国艺术家约瑟夫·博伊斯(Joseph Beuys)在几十年前提出的“社会雕塑”(Social Sculpture)理论——“人人都是艺术家”——在今天获得了全新的意义。博伊斯认为,艺术的最终目的不是创造物品,而是要通过创造性的行动来塑造整个社会。他著名的作品《7000棵橡树》(7000 Oaks, 1982),就是在卡塞尔文献展期间,发动市民在城市中种植7000棵橡树,每棵树旁都立有一块玄武岩石碑。这个过程耗时数年,它不仅仅是一个生态项目,更是一个通过集体劳动来改变城市空间、激发公共讨论、重塑社会关系的巨大“雕塑”。
在2026年,当物质产品的创造被极大丰富甚至泛滥时,博伊斯的思想显得尤为重要。当代艺术家的“介入”,正是这种“社会雕塑”的延伸。他们不再满足于在画廊的白盒子空间里进行安全的表达,而是将整个社会——社区、网络、法律、经济系统——都视为自己的创作媒介和现场。例如,美国艺术家希斯特·盖茨(Theaster Gates)的“多切斯特项目”(Dorchester Projects),他通过购买和改造芝加哥南区的废弃房屋,将其转化为社区文化中心、图书馆和档案馆,用艺术的方式介入城市更新和种族议题。他的实践,正如格兰特·凯斯特(Grant Kester)在《对话性创作:现代艺术中的社区与交流》(Conversation Pieces: Community and Communication in Modern Art)中所分析的那样,其核心在于长期的、基于对话的社区营造,而非一次性的奇观展示。
(二)艺术作为行动:刺破现实的三棱利刃
“介入”的本体论,要求艺术从一种名词(一个被观看的对象)转变为一个动词(一个正在发生的过程)。这种行动性的艺术,其价值体现在它刺破现实伪装、揭露权力运作、激发主体行动的三个维度上。
1. **认知摩擦的制造者**:在被算法推荐和信息茧房所主导的“平滑”世界里,当代艺术的首要任务是制造“认知摩擦”。它必须像投入平稳运行的社会机器中的一粒沙子,制造出刺耳的声响。艺术家组合The Yes Men是这方面的典范,他们通过伪造官方网站、假扮大公司或政府发言人出席会议等“身份纠正”(identity correction)的恶作剧方式,来揭露全球化资本的伪善和环境政策的荒谬。他们的“艺术”完全不产生任何传统意义上的审美对象,其作品就是一次次成功的社会系统“黑客”攻击,通过制造短暂的混乱,来引发公众对重要议题的关注和思考。这呼应了米歇尔·德·塞都(Michel de Certeau)在《日常生活实践》(The Practice of Everyday Life)中提出的“战术性”(tactical)抵抗的概念,即普通人如何在权力制定的“战略性”空间中,通过“盗猎”式的游击行动,开辟出自己的意义空间。
2. **创伤的吹哨人**:当主流媒体和娱乐工业倾向于掩盖和美化现实的创伤时,艺术必须成为那个执着的“吹哨人”。它必须具备直面“真实界”(The Real)创伤的勇气。这里的“真实界”,是拉康(Jacques Lacan)精神分析理论中的概念,指那个无法被符号化、无法被言说的创伤性内核。斯拉沃热·齐泽克(Slavoj Žižek)将这一概念用于社会批判,认为意识形态的功能就是帮助我们回避与“真实界”的创伤性相遇。
介入性的艺术,恰恰是要强迫我们进行这种相遇。古巴艺术家塔尼亚·布鲁格拉(Tania Bruguera)的许多作品都体现了这一点。在她的行为艺术《无题(哈瓦那,2000)》(Untitled (Havana, 2000))中,她让观众进入一个黑暗的房间,脚下是腐烂的甘蔗渣,头顶悬挂着一台播放着菲德尔·卡斯特罗演讲的电视,四位赤身裸体的古巴男性则在现场进行着重复性的动作。这种混合了恶臭、政治宣传和裸露身体的体验,以一种极端感性的方式,呈现了古巴社会内部被压抑的政治创伤和身体政治。这正是茱莉亚·克里斯蒂娃(Julia Kristeva)在《贱斥势力》(Powers of Horror: An Essay on Abjection)中所探讨的“贱斥”(abject)的力量——那些被我们文明社会所排斥、抛弃的污秽之物,反而具有颠覆性的力量,因为它挑战了我们既有的主体和客体的边界。
3. **行动方案的提供者**:最高层次的“介入”,不仅止于揭露和批判,更致力于提供具体的“行动方案”和建立另类的社会模型。它不再仅仅是“关于”(about)政治的艺术,它本身就是一种政治行动(political action)。这呼应了汉娜·阿伦特(Hannah Arendt)对“行动”(action)的强调,在她看来,行动是人类在公共空间中开启新事物的能力,是政治生活的核心。
荷兰艺术家乔纳斯·斯塔尔(Jonas Staal)的“新世界峰会”(New World Summit)项目是这方面的杰出代表。他为那些被国际社会定义为“恐怖组织”的无国家政治实体(例如库尔德斯坦的革命运动),建立了一个临时的、另类的“议会”。在这个空间里,这些被排斥的声音可以公开发表演讲、进行讨论。斯塔尔的艺术实践,超越了象征性的再现,直接建构了一个临时的、真实的政治空间。这是一种利用艺术的“治外法权”来介入地缘政治的激进行动。同样,艺术家劳丽·乔·雷诺兹(Laurie Jo Reynolds)发起的“塔姆斯请愿年”(Tamms Year Ten)项目,通过长达数年的艺术展览、纪录片、立法游说等综合性行动,最终成功促使伊利诺伊州关闭了其臭名昭著的超级戒备监狱。这些实践,体现了哈尔·福斯特(Hal Foster)在《真实的反抗》(The Return of the Real)中所观察到的趋势:前卫艺术正在从对体制的戏仿式批判,转向一种更直接的、与现实创伤和政治议题正面交锋的“民族志”式实践。
(三)重新定义“人”:后人类语境下的主体性突围
在2026年,艺术的“介入”本体论之所以如此重要,是因为它直接回应了我们这个时代最核心的危机:在技术奇点和生命政治的双重夹击下,作为“人”的主体性正在被掏空。
米歇ル·福柯(Michel Foucault)的“生命政治学”(Biopolitics)理论告诉我们,现代权力不再仅仅是通过法律和禁令来统治,而是渗透到生命的每一个层面,对人口、健康、身体进行精细化的管理和控制。在今天,这种管理通过算法、大数据和基因技术,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我们是谁,我们的欲望是什么,我们能做什么,越来越多地被外部的系统所定义。
而艺术的“介入”,正是一种对抗这种全面规训的突围。当艺术家发起一个社区项目,组织一场社会辩论,或揭露一个系统性的不公时,他们不仅仅是在创作“作品”,更是在重新激活“公共空间”,重新将原子化的个体连接成具有行动能力的“诸众”(multitude),这是安东尼奥·奈格里(Antonio Negri)与迈克尔·哈特(Michael Hardt)在《帝国》和《诸众》中提出的核心概念。这种介入性的艺术,正如布鲁诺·拉图尔(Bruno Latour)的“行动者网络理论”(Actor-Network Theory, ANT)所揭示的,它本身就是一个强大的“行动者”(actor),能够在一个由人类和非人类(技术、法律、病毒等)共同构成的复杂网络中,建立新的连接,改变力量的流向。
唐娜·哈拉维(Donna Haraway)在她的《赛博格宣言》(A Cyborg Manifesto, 1985)中,通过“赛博格”的形象,鼓励我们拥抱一种破碎的、后人类的身份,以抵抗本质主义和二元对立的压迫。在2026年,当我们的主体性被算法和资本不断侵蚀时,介入性的艺术实践,正是我们作为“碳基赛博格”所能发起的最后抵抗。它拒绝被动地接受一个被定义好的世界,而是坚持认为,世界是一个可以被我们共同的、创造性的、哪怕是粗糙和充满矛盾的行动所不断重塑的场域。
因此,从“观看”到“介入”的转变,是当代艺术在“感官之美”死亡之后,为人类主体性寻找到的新大陆。它不再承诺一个和谐的、可供观赏的彼岸,而是要求我们直面此岸的泥泞与挣扎。它放弃了创造“美”的幻象的特权,却赢得了重塑“人”的现实的尊严。
## **第五章:结论——在废墟上重建“人”的尊严**
在2026年3月14日的今天,我们必须以绝对的清醒和理智,为那个被奉若神明几个世纪的“感官之美”签署死亡证明。但这绝不是一场值得悲伤的葬礼。恰恰相反,这是一场必要的解放,一次从美学幻梦中的猛然惊醒,是人类艺术在被算法彻底缴械的边缘,所发起的绝地反击。
当我们凝视那些由神经网络在一秒钟内生成的、完美无瑕且极度迎合视网膜的图像时——无论是静物、风景还是人像——我们看到的不是艺术的胜利,而是人类主体性的缴械投降。在过去的十年里,从2015年到2026年,资本的逻辑与算法的霸权完成了一次历史性的合谋:它们将“美”变成了一种最廉价、最泛滥的麻醉剂,精确地涂抹在每一个当代人因现实焦虑而溃疡的灵魂上。这种所谓感官舒适性的艺术,这种在teamLab的流光溢彩、KAWS的巨大玩偶、以及无数网红打卡点中被无限复制的“平滑之美”,不仅是反动的,更是极度残忍的。它剥夺了我们直面真实创伤的权利,让我们在虚幻的甜美中慢慢窒息,遗忘了疼痛是生命最真实的证据。
我们必须清晰地认识到,这种“美”的意识形态功能,是为现行权力结构服务的。它通过提供无害的视觉愉悦,将我们的注意力从日益尖锐的社会撕裂、迫在眉睫的地缘政治危机、以及技术加速带来的人类异化等真实问题上移开。它是一种“肯定性文化”的终极体现,用赫伯特·马尔库塞的话来说,它是一种“压抑性的满足”,通过虚假的和谐来巩固一个充满压迫的系统。因此,在今天,捍卫这种“美”,就是与我们自身的枷锁为伍。
让-弗朗索瓦·利奥塔(Jean-François Lyotard)曾重估“崇高”(sublime)这一美学概念,认为后现代艺术的使命在于“呈现那不可呈现之物”(present the unpresentable)。在2026年,这一使命变得空前迫切。当“可呈现之物”已经被算法以工业化的规模穷尽和垄断之后,艺术唯一的尊严,就在于去触碰那些算法无法计算、资本无法定价、景观无法同化的东西:那就是具体的、个体的、不可化约的创伤、矛盾、挣扎与反抗。
重提“崇高”,拒绝“好看”,在今天不仅不是一种落后的精英主义,而是人类作为碳基生命发起的最后一场激进的反叛。因为当代艺术的使命,从来不是去粉饰太平的橱窗,也不是去提供逃避现实的避难所。当一切外在的形式美都被机器彻底攻克并剥夺后,艺术被迫退回到了它最坚硬、最不可替代的内核:那就是具体的人,以及人对这个残破社会的愤怒、悲悯与粗糙的介入。
这就是我们所提出的“后碳基时代的介入本体论”。它宣告,艺术的价值判断标准必须发生根本性的转移。我们不再需要能取悦视网膜的艺术,我们需要的是能刺痛神经、划破景观帷幕、迫使我们直视自身处境的“行动的艺术”。一件艺术品的价值,不再取决于它挂在墙上是否美观,而取决于它能在多大程度上改变墙外的世界。它可能是一个社区改造项目,一次对大公司的恶作剧抗议,一个为被噤声者建立的平台,或是一种引发公众激烈辩论的社会实验。它可能看起来是粗糙的、临时的、不和谐的,甚至在伦理上是可疑的。但它的价值,恰恰在于它的“不完美”和“有效性”。
在这个算法主导的时代,艺术如果不能成为社会机器里的一粒沙子,它就只能沦为机器排出的润滑油。
因此,让“美”随着资产阶级的幻梦和算法的代码一起,进入历史的故纸堆。我们不必为此惋惜,因为我们失去的只是枷锁,而赢得的是一个全新的战场。当代艺术只有彻底摆脱审美的包袱,像博伊斯所号召的那样,将整个社会作为自己的“雕塑”材料,跳入时代泥泞的洪流中,将“人对社会的介入”推向极致,以一种不妥协的姿态去制造摩擦、暴露矛盾、开启对话、构建联合,才能在机器理性的冰冷废墟之上,重新确立起“人”之所以为人的至高尊严。这尊严,不来自于我们创造美的能力,而来自于我们改变现实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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