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席的在场:一部被取代身体主体的“空衣”艺术史

作者:李昱坤

缺席的在场:一部被取代身体主体的“空衣”艺术史

一、身体离去之后,衣服在诉说什么?

人类文明演进的长河中,”蔽体”与”御寒”这两项功能向来被视为服装最原初、最无需论证的本体论起点。这种认知几乎是一种常识性的共识:衣服的存在,不就是为了包裹肉身、抵御风寒吗?

事情远非如此简单。

自现代性以来,这层包裹肉身的”第二皮肤”便开启了一场漫长而复杂的意义嬗变。法国思想家罗兰·巴特在《流行体系》这部著作中将“服装”纳入结构主义语言学的分析框架,揭示出其在现代媒介语境中如何被建构为服务于消费神话的链条。在巴特的视野里,服装早已不再是单纯的”物”,而是转化为承载意义的”符号”,其价值不再取决于材质本身,而在于它能够指涉的想象、身份与欲望。也正是这样,人们对服装关注的视线从时尚T台移向美术馆的白盒子空间,一个更为激进的本体论断裂悄然发生。

二十世纪下半叶以降,当代艺术家群体中出现了一种特殊的创作趋向:他们开始着迷于一种独特的表现形态——也就是那些被抽离了人体的”空衣”。这些作品或被悬挂于展厅高处,或被堆叠于地面角落,或被铸造成坚硬的雕塑形态,以一种近乎诡异的方式占据着观者的视觉空间。这些失去了体温与动态支撑的编织物,不再仅仅是巴特意义上的时尚符号。它们褪去了作为”工具”的实用属性,转而成为独立的、充满张力的”在场”。

这种在场恰恰是通过最极致的”缺席”来完成的:当身体这个理所当然的”所指”被抽空,衣服这个”能指”便不再稳定地指向明确的社会身份。它开始自我繁殖出无穷的歧义,成为一个承载着记忆、创伤、权力与存在的现象学容器。我写作本文的逻辑起点也正是基于此。

“空衣”艺术品构成了一种独特的视觉和观念谱系,它们不再是”关于人”的再现性图像,而是”人曾经在场”的物质遗骸,甚至是索引符号,它们如同蝉蜕一般精确地保留了“人”原本生命形态的痕迹,又以其空洞昭示着作为“人”的“生命”的离去、缺席甚至刻意抽离。

法国哲学家雅克·德里达提出的”幽灵学”理论为理解这一现象提供了极具启发性的理论入口。他借用莎士比亚《哈姆雷特》开篇 “父亲幽灵显现” 的意象来解释“幽灵”:被宣告死亡的事物并未真正消失,而是化为 “幽灵”(Spectre,也可解释为“归魂者”),持续在当下徘徊、发声、要求正义。幽灵所指对的就是一种不是实在的肉体,也不是纯粹虚无;非生非死、非在场非缺席、非可见非不可见,是 “精神的现象躯体”—— 一种没有实体却有效果、已经逝去却仍在作用的存在。德里达认为,当代文化深受一种”曾在场”之物的困扰:那些已逝的、被压抑的事物,却以幽灵的形式不断回返,扰动着当下线性的时间感知。悬挂在美术馆中的一件旧大衣,其所召唤的不仅仅是那个曾经穿过它的身体,更是那个身体所处的特定时代、所经历的特定历史、所感受的特定温度。这件空衣就是一个幽灵——它让过去与现在、在场与缺席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

“空衣”艺术的兴起标志着服装本体论的一次重大转移:从作为身体之附属的蔽体之物,转化为一个能够独立言说的主体幽灵。它不再服务于身体,而是开始审视、质询那个曾经存在过的身体,以及塑造它的整个社会文化系统。

“空衣”艺术的核心魅力,源于其内在的深刻悖论:它是一种以”缺席”为前提的”在场”。面对一件空荡荡的衣服时,我们的知觉并非指向这件衣服本身的材质或剪裁,而是不可遏制地被那个巨大的”空洞”所吸引。想象力会不由自主地去填充那个空缺,去重构那个曾经存在于其中的身体。这个被抽离的“身体”恰恰因为其物理上的不在场,反而获得了更为强大、更为纯粹的精神性存在。

电影《断背山》最后一幕:杰克将自己的衬衫裹着恩尼斯的外套,像是这二十年来对恩尼斯的思念。

这一过程与现象学对人类知觉的描述形成了有趣的呼应。哲学家胡塞尔强调,我们的意识总是”关于某物的意识”,而这具有”意向性”。梅洛-庞蒂则进一步发展出”身体图式”理论,指出身体并非客体,而是我感知世界的方式。观看一件空衣时,我们的意识意向穿透它,指向那个”被意指”的缺席身体。这件衣服成为了一个现象学的”括号”,它悬置了身体的实体存在,却让身体的”本质”或”观念”得以更清晰地显影。

“空衣”所呈现的纯粹精神形态也体现在其对身体政治的批判维度上。当一件制服被剥离了人体、独自陈列时,它便从一件功能性服装,转化为一个纯粹的权力符号。身体的缺席使得权力结构本身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可见。

隋建国《衣钵》 高240×160×130cm 玻璃钢 1997年

二、概念界定

需要说明的是,在本文当中”空衣”特指满足以下三个核心要素的特定艺术形态:

第一,身体的缺席性及召唤性。作品的核心表现对象是失去了人体支撑的服装本身,其内部空间是空洞的。但这种物理上的”空”并非指向虚无主义的终结,而是一种积极的、富有生产力的”空”。这个空洞成为了一个强大的磁场,吸引着观者的想象力去填充。一件”空衣”艺术品,其艺术效果的完成,依赖于”衣物”(物理在场)与”被想象的身体”(心理在场)之间的动态张力。

第二,物性的自觉。”空衣”艺术强调服装作为”物”的独立存在,其材料属性、质感、重量、形态都成为观念表达的重要组成部分。艺术家常常通过材料的非常规使用或转译,来打破我们对服装的日常感知。

第三,三维空间的占据与雕塑性呈现。”空衣”艺术在本质上是空间性的、雕塑性的。它不是二维平面上的图像,而是占据真实物理空间的三维实体。无论是悬挂在空中的一件衬衫,还是堆积于地面的成堆衣物,它们都与展厅的空间、光线、以及观者的身体形成直接的物理关系。

本文将”空衣”艺术的实践放置于二十世纪以来当代艺术史的宏观脉络中进行考察,梳理其从现成品、波普艺术、贫穷艺术到观念艺术、身份政治、女性主义艺术中的演变轨迹,尝试性的撰写一篇“空衣”母题的微观艺术史,试图给这一母体符号在当代艺术学科内的“合法性”立足,给更多有志于此的艺术家同仁一些理论上和方法论、策略上的指引。文章不足之处敬请各位斧正。

第一章、身体的“幽灵”:现象学视阈下的记忆容器

本章从现象学的视角切入,探讨”空衣”如何成为承载个体记忆、感知与创伤的物质容器。借助梅洛.庞蒂的身体现象学,我们可以分析衣物如何物化了身体的”曾在场”。进而,考察”空衣”如何在集体创伤的语境下,转化为一种沉默的档案,见证那些无法被言说的”创伤性实在”。

第一节气味、温度与动势:梅洛-庞蒂”身体图式”的物化

法国现象学家梅洛-庞蒂在其《知觉现象学》中,颠覆了笛卡尔以来主客二元对立的哲学传统,提出了”身体-主体”的革命性观念。在他看来,身体并非意识所操控的客观”物体”,身体就是”我”本身,是”我”感知世界、在世界中存在的方式与媒介。梅洛-庞蒂用”身体图式”这一概念来描述这种身体与世界之间反思的、动态的统一性。”身体图式”不是我们关于自己身体的客观知识,而是我们身体各部分之间以及身体与外部空间之间一种潜在的、习得性的协同关系。

将这一洞见应用于”空衣”的理解时,衣物(尤其是贴身穿着的旧衣物)不再仅仅是一块被动的布料,而是”身体图式”最直接、最忠实的物质拓片。它不仅仅包裹身体,更在日复一日的穿着中,被身体所”驯化”和”塑造”,成为身体本身的延伸。一件穿了多年的夹克,其肘部的褶皱精确地记录了手臂弯曲的习惯性角度;或者一件旧毛衣的领口,还依稀残留着主人身体的气味和颈部的温度。这些痕迹并非有意识的记录,而是身体在世界中”生活”时,无意识地铭刻在物质上的印记。

一件”空衣”就是一个承载着特定”身体图式”的微型档案。它物化了主体的动势、体温、气味乃至身体与环境的互动历史。原来的身体离去后,这件衣服便成为了一个名副其实的”身体的遗骸”。它以其褶皱、污渍、气味和变形,向我们诉说着一个独一无二的身体的存在方式。观者的感知被调动起来,我们似乎能够通过这些物质痕迹,”感觉”到那个缺席身体的重量、温度与动态。

美国艺术家吉姆·戴恩(Jim Dine)作品《木刻浴袍》| 创作于1975年 | 木刻与石版画 | 摘自哈珀·蒙哥马利在黛博拉·怀伊《艺术家与版画:现代艺术博物馆杰作》,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2004年,第160页

美国艺术家吉姆·戴恩(Jim Dine)自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以来,创作了大量以”浴袍”为主题的作品。这些浴袍无一例外都是”空”的,它们被正面描绘,或平铺或悬挂,仿佛一个等待被穿上或刚刚被脱下的躯壳。戴恩的浴袍并非对大众消费文化的简单复制,而是一场关于自我身份的现象学探索。

浴袍作为一种极其私密的衣物,通常只在居家、独处时穿着。它紧密地包裹着裸露的身体,是介于完全赤裸与社会性着装之间的过渡状态。戴恩选择浴袍作为其艺术的”签名式”母题,本身就指向了一种对艺术家自身存在的指涉。他曾坦言,这些浴袍就是他的”自画像”。这是一种缺席的自画像,画布上或展厅中只有浴袍,而艺术家本人,那个本应在其中的身体却永远不在场。

从梅洛-庞蒂的现象学角度看,戴恩的浴袍也是其”身体图式”的物化。在绘画中,他常常使用粗粝、厚重的笔触,颜料层层堆积,仿佛在模拟浴袍的粗棉质感以及身体在其中活动时留下的褶皱与体温。这些浴袍并非一个光滑、完美的商品图像,而是充满了”人味儿”的、有机的形态。它们仿佛刚刚被脱下,还带着艺术家的身体余温。这种强烈的物质感,不断地召唤着那个缺席的身体。观者在观看这些作品时,几乎可以”感觉”到穿上这件浴袍的身体感受。戴恩的浴袍系列,恰恰是通过描绘一个空无一人的外壳,成功地在波普艺术的消费图像之外,开辟出一条通往主体内在感知与身份焦虑的现象学路径。

如果说吉姆·戴恩的浴袍指向的是一种内向的、关于个体身份的持续探问,那么古巴裔美国艺术家菲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Felix Gonzalez-Torres)的作品,则将”空衣”的现象学维度延伸至人与人之间最亲密的关系——爱、欲望与死亡。在他一九九一年的巨幅广告牌《无题》中,艺术家展示了一张空床的照片。这张床显然是刚刚有人睡过,床单和枕头都凌乱地纠缠在一起,两个枕头上都留有清晰的、身体躺卧过的凹痕。

古巴裔美国艺术家菲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无题》

这张图像的力量,完全来自于梅洛-庞蒂意义上的”身体图式”的残留。我们看到的不是床,而是”身体睡在床上的痕迹”。那两个枕头上的凹痕,是两个头颅的负模,是重量、压力和温度的直接记录。褶皱的床单则是两个身体在睡眠中翻转、拥抱的动势拓片。整张图像充满了”被窝的余温”,那是一种刚刚发生的、亲密关系的气息,身体的缺席又为这片温存蒙上了一层浓重的失落感。这张空床既是对爱欲的纪念,也是对死亡的预示。冈萨雷斯-托雷斯的伴侣罗斯·雷考克(Ross Laycock)于一九九一年死于艾滋病并发症,这张空床成为艺术家对他永恒的悼念。

这件作品将”空衣”或”类空衣”的现象学潜力推向了极致,它诉诸于观者最本能的身体经验。冈萨雷斯-托雷斯正是利用了这种共通的身体感知,来传达一种极其个人化又具有普世性的情感:爱欲的缠绵与失去的剧痛。物质(床单)在这里不再是冰冷的客体,而是成为了爱与记忆的忠实载体。当爱人的身体最终消散,这些物质的褶皱与凹陷,便成为他”曾在场”的唯一、也是最沉痛的证明。

艺术家冈萨雷斯-托雷斯与其罗斯·雷考克(Ross Laycock)

第二节、创伤的实在:大屠杀、集体死亡与无名者的档案

探讨完”空衣”如何承载个体化的、现象学层面的身体记忆之后,我们必须将视野转向集体创伤。面对如大屠杀、种族灭绝等现代性所催生的极端暴力事件,艺术的再现能力遭遇了前所未有的危机。阿多诺那句著名的论断”奥斯维辛之后,写诗是野蛮的”尖锐地指出了传统美学形式在面对无法言说的恐怖时的失效。

在这一困境下,艺术评论家哈尔·福斯特(Hal Foster)借鉴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论,提出了”创伤的实在”这一关键概念。福斯特认为,创伤是一种”实在界”的暴力入侵,它击穿了个体或集体的主体性结构,留下一个无法被符号化的空洞。关于创伤的艺术,其目标不应是去”再现”创伤事件本身,而是去”索引”那个创伤性的空洞,去”呈现”创伤所造成的断裂与缺席。

“空衣”艺术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成为处理”创伤性实在”最有效、也最富伦理自觉的媒介之一。一件从集中营遇难者身上剥下的衣服,它本身并不”描绘”大屠杀的任何场景,但它却以一种无可辩驳的物质性,直接指向那个巨大的、充满了死亡与暴力的”实在界”空洞。这件衣服,就是一个纯粹的索引符号——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创伤的铁证。与直接描绘暴力场景的绘画或摄影相比,”空衣”通过呈现”受害者的缺席”,将暴力的残酷性转化为一种令人窒息的虚空。

奥斯维辛仓库中缴获的被囚犯和被驱逐者抵达时被毒气杀害的鞋子和衣物,静态照片,摘自苏联电影《奥斯维辛解放第一战线》,拍摄于1945年1月后(摄影拷贝由巴黎世界战争历史委员会保存,华盛顿美国大屠杀纪念博物馆复制)

法国艺术家克里斯蒂安·波尔坦斯基(Christian Boltanski)是运用”空衣”处理集体创伤议题最重要的大师。他一九四四年出生于巴黎,父亲是犹太人,整个童年都笼罩在二战与大屠杀的阴影之下。在他2010年创作的巨型装置《无人》中,数万件二手衣物被平铺在一个巨大的、如同工厂车间或火车站台的冰冷空间里。在空间的中央,一台巨大的抓斗起重机不断地随机抓起一把衣服,将它们升到半空,然后又无情地松开,任其散落。整个过程周而复始,伴随着巨大的机械噪音。

波尔坦斯基的衣物堆,首先在视觉上引发了一种”数学的崇高”。面对那无法被一眼穷尽的海量衣物,我们的想象力因无法把握其总体而感到挫败。这种由”量”所引发的崇高感,迅速转化为一种精神上的窒息感,因为我们清楚地知道每一件衣服都对应着一个曾经鲜活的生命。然而,在这里,所有的个体性都被抹除了。它们被混杂在一起,成为一堆匿名的、冰冷的物质。这种从”一”到”无数”的转变,恰恰是大屠杀这类工业化、系统性灭绝的本质特征:将活生生的人还原为可以被计算、处理和销毁的”物”。

波尔坦斯基的装置是一个关于”匿名化”的恐怖寓言。它让我们直面现代官僚系统在实施集体暴力时的那种非人化的冷酷。观者行走其间,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坟场,脚下踩着的不是布料,而是无数消逝的生命。这些衣物既是每个个体”曾在场”的唯一证明,也是他们最终被彻底剥夺身份、沦为无名者的悲剧见证。

克里斯蒂安·博尔坦斯基作品《人物》,创作于2010年,巴黎大皇宫,Monumenta 3(照片:tangi bertin,CC BY-SA 2.0)

如果说波尔坦斯基的作品指向的是一场具有明确历史坐标的创伤(大屠杀),那么哥伦比亚艺术家多里斯·萨尔塞多(Doris Salcedo)的创作,则关注一种更为持续、更为日常化的政治暴力:在她祖国哥伦比亚,数十年内战中出现大量的”失踪者”。这些失踪者往往在没有正式指控、没有审判程序的情况下,被军政府或准军事组织绑架、杀害并秘密掩埋。

在她名为《无题》(Untitled, 1989-1990)的系列作品中,萨尔塞多将白色的棉质衬衫,经过精心的浆洗、熨烫和折叠,然后将它们层层堆叠,并用水泥从中间浇灌、穿透。最终呈现出的形态,是一摞被灰色、坚硬的混凝土块所贯穿、禁锢的洁白衬衫,有的还带有一根突兀的钢筋。

这件作品的震撼力,来自于材料之间极端的、暴力的对立。衬衫,是柔软的、有机的、贴近皮肤的,它象征着个体、日常与生命的脆弱。而混凝土与钢筋,则是坚硬的、无机的、冰冷的,它代表着国家机器与不可抗拒的暴力。当混凝土粗暴地侵入、渗透并固化在衬衫的纤维之间时,我们看到的是一场无声的谋杀。国家暴力,以一种最物质化的形态,压碎、吞噬、并最终”活埋”了个体的存在。那些被嵌入混凝土的孤零零的衣物,就是那些失踪者的身体替身。它们被暴力所禁锢,无法动弹,无法呼吸,其柔软的生命质感,与坚硬的压迫力量形成令人心碎的对比。

哥伦比亚艺术家多里斯·萨尔塞多(Doris Salcedo)《无题》创作于1989-1990年

第三节、个人神话疗愈和物质萨满巫术

前文探讨了”空衣”作为集体创伤档案的沉重面向,本节将转向艺术家如何通过对特定衣物及其材料的运用,建构个人神话,并进行自我疗愈。在这些实践中,衣物超越了单纯的记忆载体,而被赋予了某种神秘的、萨满巫术般的力量。

德国艺术家约瑟夫·博伊斯(Joseph Beuys)是二十世纪下半叶最具影响力的艺术家之一。要理解博伊斯艺术中反复出现的毛毡和油脂等特殊材料,就必须回溯他为自己构建的一段核心的”个人神话”。博伊斯声称,二战期间,他作为德国空军的飞行员,其飞机在克里米亚半岛上空被击落。身负重伤的他,被当地的鞑靼游牧部落所救。鞑靼人用动物油脂涂满他的身体,然后用厚厚的毛毡将他包裹起来,为他保暖,最终使他得以存活。

在这个神话中,油脂和毛毡被赋予了超越其物质属性的强大象征意义。油脂是流动的、有机的、高能量的,代表着生命力、温暖与精神的能量。毛毡则是一种非编织的、由动物纤维压制而成的材料,它致密、绝缘、能够吸收和保存热量,代表着保护、包裹、隔绝与疗愈。

约瑟夫·博伊斯《毛毡西装》创作于1970年

创作于1970年的《毛毡西装》,是这一观念最简洁的体现。作品就是一件由厚重灰色工业毛毡制成的普通西装,被悬挂在衣架上。西装是现代西方男性社会身份的标志,它代表着理性、秩序、官僚体系与社会规范。博伊斯用毛毡这种原始的、充满有机感的材料来制作它,就完成了一次深刻的象征转移。

《毛毡西装》首先是一个关于个体治愈的象征物。它直接回响着博伊斯被毛毡包裹获救的个人神话。这件空荡荡的西装就如同一个等待被进入的避难所或保护壳。它邀请观者想象自己穿上它,感受毛毡的温暖与包裹感。这种温暖不仅仅是物理上的,更是心理和精神上的。它旨在抵御外界的”严寒”。这个”严寒”既可以指物理世界的寒冷,更可以指现代社会的理性化、官僚化所带来的”心灵之寒”。

博伊斯将这种个体层面的疗愈,扩展至其”社会雕塑”的宏大理念。他认为,二战后的德国社会,乃至整个西方世界,都像他当年那个受伤的身体一样,是一个遭受了严重创伤、亟待治愈的有机体。《毛毡西装》这件作品,就不仅仅是为个体提供温暖的保护壳,它更是一个隐喻,一个向整个社会发出的倡议。它呼吁人们脱下那套象征着社会规训的、冰冷的”制度西装”,转而穿上这件充满生命能量与温暖的”毛毡西装”,重新激活社会的创造力与精神潜能。

梁绍基 《天衣》| 蚕丝、蚕茧、缝纫机 | 创作于2014 ~ 2015

中国艺术家梁绍基的艺术实践,则从东方哲学与自然观中发展出一种独特的、关于生命、时间与虚空的物质诗学。自1989年以来,梁绍基便开始以”蚕”作为其主要的创作媒介与伙伴。在他的创作中,也出现了”空衣”的形态。例如,他曾将蚕放置在一件中式的褂子或一双鞋子上,经过数周乃至数月的时间,这些衣物被一层或厚或薄的、细腻而坚韧的蚕丝所完全覆盖。最终,当蚕完成了其生命周期,作品便呈现为一件被白色丝网包裹的、空无一人的衣服。

梁绍基的”空衣”并非指向一个”缺席的人类身体”,而是指向一个”在场的自然生命过程”。作品的核心不是那件作为基底的衣服,而是那层蚕丝。这层丝,是无数微小生命在一段时间内持续不断劳作的结晶。每一根丝线都记录了蚕的呼吸、蠕动与生命能量的消耗。这件空衣所承载的,不是某个特定的人类主体的记忆或创伤,而是自然界最本源的、周而复始的生命循环:生、长、劳作、死亡、蜕变。

除了博伊斯以毛毡西装构建疗愈神话、梁绍基以蚕丝空衣抵达东方虚空式疗愈之外,还有一些艺术家延续此脉络,将空衣从记忆载体拓展为疗愈媒介,使衣物成为安放创伤、修复自我、重构精神世界的仪式性场域。1972年,艺术家海蒂・布赫(Heidi Bucher)以乳胶拓印衣物与身体轮廓,形成无人在内的轻薄表皮,《包裹》对应衣物对身体的规训性包裹,《躯壳》则是被剥离下来的 “第二层皮肤”。两件作品均以身体缺席的衣物外壳为核心形态,本质就是立体的、可剥离的空衣,这种空衣式躯壳,既是社会身份与性别束缚的具象痕迹,也是艺术家挣脱桎梏、完成精神蜕皮的载体。空衣的 “空” 不再是缺失,而成为解放与疗愈的空间,让衣物从身体附属物变为自我疗愈、救赎的仪式性外壳。

海蒂·布赫的《包裹》活动的摄影记录,加利福尼亚好莱坞山,1972年她的儿子Indigo和Mayo参与其中。

海蒂·布赫的影片《躯壳》剧照,威尼斯海滩,加利福尼亚,1972年 © 海蒂·布赫艺术家遗产。

海蒂・布赫的《地板蜻蜓的孵化》也是一件自我疗愈的“空衣”代表作品。这件作品以乳胶与珍珠母颜料为核心媒介,将衣物拓印成珠光熠熠的空衣躯壳,以 “剥皮”的创作手法完成一场关于自我解放的深度疗愈。它延续了艺术家 “房间是壳,是皮肤” 的核心理念,将社会规训下的身体束缚转化为可触摸的物质痕迹,空衣不再是缺席的象征,而是承载创伤、完成蜕变的精神容器。

从创作逻辑看,作品以蜻蜓孵化的变态发育为隐喻,呼应昆虫从束缚形态中破壳重生的生命过程。布赫将日常衣物拓印为乳胶表皮,剥离后形成僵硬伫立的空衣躯壳,其褶皱与肌理复刻着被性别规范、社会角色束缚的身体记忆 —— 作为建筑师女儿、艺术家妻子与母亲,她长期被多重身份裹挟,而空衣躯壳正是这些 “压抑、受伤、被忽视” 身份外壳的具象化。创作中,乳胶的包裹对应过往的精神束缚,剥离的过程则是对创伤的主动梳理,将被规训的自我从身份枷锁中抽离,完成心理层面的 “破壳”。

海蒂·布赫,《镶木蜻蜓的孵化》| 织物、乳胶和珍珠母颜料 | 创作于1983年(图片为红砖美术馆现场,2023年)

安娜・高美《良知斗篷》以中空无身的大理石斗篷为形态,是艺术家直面自身创伤、完成精神救赎的自我疗愈载体。这件空无一物的斗篷,是 “空衣” 的雕塑化呈现,身体的缺席恰恰为内在痛苦留出安放空间。高美曾亲历严重的身体创伤与精神挣扎,内心背负着挣扎、愧疚与生命痛感,她将这些无形的精神重负,悉数注入这件冰冷却庄重的空斗篷之中。

斗篷本是庇护、遮蔽的象征,在此成为她的心理庇护所与精神容器,把难以言说的创伤转化为可触摸、可凝视的物质形态。中空的结构并非虚无,而是对创伤的接纳、承载与缓释。作品以 “良知” 为名更是艺术家与自我、与过往创伤的对话,在雕塑的静默中完成内心的和解与净化。

Anna Chromý(安娜・高美)《良知斗篷》创作于2011年

中国艺术家陈樉《毛衣系列》以无身体的空心毛衣为载体,毛衣作为包裹身体的柔软织物,自带温暖、母爱与亲密的情感属性,如同博伊斯的毛毡西装、梁绍基的蚕丝天衣等成为承载精神慰藉的疗愈媒介。

艺术家刻意隐去人体,让毛衣脱离肉身成为独立的情感容器,将女性内在的孤独、柔软与情绪创伤,悉数安放于衣物的褶皱与肌理之中。空心毛衣的留白形态,是为自我情绪留出的精神空间,以温柔的织物完成向内的安抚与修复,延续了空衣艺术从创伤承载到自我疗愈的核心脉络。与艺术家白晶不同的是,陈樉依然保留了毛衣视觉上的“温暖”和疗愈属性。

陈樉《毛衣系列》| 布面油画 | 创作于2007年

第二章、权力的外壳

如果说第一章我们从现象学的视角,探讨了”空衣”如何作为个体身体经验与记忆的容器,那么本章我们将转换视域,引入米歇尔·福柯的生命政治学与规训理论,将”空衣”视为一种”权力的外壳”,特别是“制服”这类服装如何成为现代社会对个体进行分类、改造与控制的最显性符号。

第一节、福柯的网格:“制服”作为规训技术的最显性符号

法国思想家米歇尔·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对现代权力技术进行了颠覆性的分析。福柯指出,自十八世纪以来,权力运作的方式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从旧式君主制那种通过公开、暴力的惩罚来展现威慑的”君主权力”,转变为一种更为精微、旨在生产”驯顺的身体”的”规训权力”。这种新式权力通过一系列看似不起眼的制度和技术,如学校的课程表、军队的操练、工厂的流水线,编织出一张无所不在的微观权力之网。

在这张巨大的规训网格中,”制服”(Uniform)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制服,从其词源(uni-form,单一形态)上,就揭示了其核心功能:消除个体差异,创造统一形态。当一个人穿上制服,无论他是士兵、学生、警察还是囚犯,他的个人身份、阶级背景和个性特征都在很大程度上被抹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该制服所定义的、标准化的集体身份。制服在视觉上完成了对身体的第一次分类与同质化。它是一种权力的话语,无需言语便宣告了穿着者的归属、等级和被期望的行为规范。

当艺术家选择以”空制服”作为创作对象时,他们实际上是将福柯所描述的这套无形的规训技术,以一种高度浓缩的物质形态呈现出来。制服中那个被规训的身体被抽空,我们看到的就不再是”一个服从的士兵”或”一个守纪的学生”,而是规训机制本身。那件空荡荡的制服,成为了一个纯粹的、关于分类、控制与同质化的权力符号。

前苏联艺术家弗拉基米尔・扬基列夫斯基(Vladimir Yankilevsky)延续其《Torso(躯干)》系列,1980年创作的女性躯干铜像

对于福柯理论的直接阐释是前苏联艺术家弗拉基米尔・扬基列夫斯基(Vladimir Yankilevsky)的《Torso(躯干)》系列,是极权体制下个体异化的典型样本,这些冰冷坚硬的 “金属空服” 如同刑具与盔甲的结合体,丧失了服装的保护功能,成为禁锢、物化身体的权力外壳,不得不说这一系列作品是福柯规训理论在极权语境下的极端呈现,象征着国家机器对个体生命力的彻底碾压。

韩国艺术家崔秀昂(Choi Xooang)的《Untitled (Headless Uniform Figure)》系列,以超写实雕塑呈现无头的空校服与空西装。他精准复刻衣物的褶皱、缝线与肌理,让空荡荡的制服僵硬伫立,直指韩国高度内卷的应试教育与阶层固化困境。校服是 “考试战争” 的军装,西装是规训后的成功标签,从校服到西装的空制服序列,完整呈现了个体从童年开始的漫长自我规训,以及最终被掏空灵魂的异化处境。

徐道获作品《High School Uni-Form》| 创作于1997年

韩裔艺术家徐道获(Do Ho Suh)的《High School Uni-Form》(1997),将 300 件空置的韩国高中校服以严整网格排列,如同列队待命的士兵。中空的校服抹去了个体差异,将教育规训对青少年个性的压制转化为可视化场域;《Some/One》(2001)则以数万枚军人身份牌拼接成中空巨型长袍,个体身份被彻底消解在集体权力符号中,空衣成为规训社会的视觉化石,这件作品在下文会有详细分析。

从校服到西装,构成了一条看似清晰的社会上升通道,但其背后,却是以牺牲个体丰富性为代价的、漫长而痛苦的自我规训过程。姜亨九通过将这些制服以超写实的方式”物化”和”空洞化”,深刻地批判了这种非人化的社会现实。那些僵硬的空制服,就是在这场无休止的竞争中,被掏空了灵魂、丧失了自我、最终只剩下社会身份标签的现代人的精准肖像。

第二节、意识形态的流失:中国当代艺术中的”政治图腾”解构

在中国二十世纪的历史进程中,服装承担了远超其物质功能的、极其重要的政治与意识形态角色。它不仅仅是一件衣服,更是一个时代的象征,一个集体身份的图腾。因此,当中国当代艺术家在改革开放后开始反思这段历史时,”空”的中山装便顺理成章地成为一个反复出现、极具张力的核心意象。

中山装,其诞生本身就与中国的现代化革命紧密相连。它被认为是孙中山先生在综合了西式军服与中式服装特点后设计的,其形制本身就被赋予了革命性的政治寓意:四个口袋代表”礼义廉耻”四维,五颗正面纽扣代表”五权分立”,袖口三颗纽扣则代表”三民主义”。

一九四九年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中山装的政治符号意义被进一步强化和普及。它成为了革命干部乃至全国男性公民的标准服装,象征着艰苦朴素、官民一致。在”文革”期间,这种趋势达到顶峰——蓝、灰、绿色的中山装和军便服,几乎统一了全国的视觉景观,形成了一种名副其实的”视觉霸权”。它抹平了个体在着装上的选择,将所有人都纳入到一个整齐划一的、以”革命”为核心的集体身份认同之中。此时的中山装,就是一个强大的”能指”,它所指向的”所指”,是一整套关于阶级斗争、集体主义和领袖崇拜的意识形态体系。

然而,随着”文革”的结束与改革开放的开启,中国社会开始了剧烈的经济与文化转型。西方的西装、牛仔裤、T恤衫等多样化的服装涌入,迅速取代了中山装的地位。中山装,这个曾经无处不在的政治图腾,迅速地从日常生活中退场,成为一个属于过去的、带有特定历史记忆的符号。正是在这一历史背景下,当代艺术家们开始重新审视这件沉重的”外壳”,并试图通过艺术的方式,来探讨那个曾经充满其内的意识形态”所指”的流失与悬置。

雕塑家隋建国在一九九七年创作的雕塑《衣钵》(Legacy Mantle),是这一主题的开创性作品。作品的形态是一件被放大、掏空、并用青铜铸造的中山装。这件巨大的青铜中山装,静静地矗立在展厅中,散发出一种如同古代青铜礼器般的庄严与凝重感。

作品的标题”衣钵”一词,来源于佛教禅宗,原指师傅传给弟子的袈裟和钵,象征着思想、学问或技艺的传承。隋建国挪用这个词本身就带有一种反讽的意味。他所要探讨的,正是那套曾经作为”精神衣钵”代代相传的革命意识形态,在当下的处境。

隋建国当年的素描

隋建国作品在洛杉矶展出现场

隋建国作品 Legacy Mantle showing in Paris, 2000

隋建国作品 Showing space in VCA

材料的选择“”青铜”至关重要。青铜在中国文化中,与权力、历史和永恒紧密相连(如商周的青铜鼎)。隋建国用这种象征着”不朽”的材料来铸造一件本应柔软的衣服,一方面赋予了这套意识形态外壳一种纪念碑般的历史地位,承认其在过去所拥有的巨大分量;另一方面,青铜的沉重、坚硬与冰冷,又精准地传达出这套意识形态对个体的巨大压力与禁锢。它像一个沉重的、无法摆脱的模具,规定了人的思想与行为。

最核心的是这件青铜外壳内部的”空”。观者走近作品,可以清晰地看到其内部是空无一物的。这个”空”,直接指向了集体信仰的流失。那个曾经支撑着这个外壳的、火热的革命理想与集体主义精神,如今已经烟消云散。剩下的,只是一个僵硬的、沉重的、失去了内在生命力的历史遗迹。隋建国的《衣钵》,因此成为一个关于信仰真空的强大寓言。它以一种极其物质化的方式,呈现了一个时代的精神变迁:当宏大的革命叙事退潮,人们发现自己继承的,或许只是一个沉重而空洞的”衣钵”。

展望《中山装》系列

与隋建国用青铜所塑造的沉重感不同,另一位重要的雕塑家展望,则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材料和手法,对中山装进行了更为现代性的解构。他的《中山装》系系列作品创作于1993年下旬,94年4月正式展出,总共18件,展出现场装配 有黄土和脚手架,取名为“空灵空——诱惑系列”。每一件的姿态不一样,但都必须是超常的动作,最后呈现的是中山装的空壳,而这种超常扭曲又恰好和流行了一 个世纪的中山装庄重、严肃的衣服样式相矛盾。这看起来似乎是个游戏,而在这游戏背后所表达的实际上确是作者对人的欲望和扭曲心理的关注和体验,就象我们看 到蝉蜕下的壳一样,看起来好似在挣扎,实际上却已是个轻薄的空壳了。作品通过对壮烈与虚无游戏般结合的矛盾处理,来对应我们内心深处重与轻的相互转换(摘自展望官网介绍)。

从隋建国的青铜到展望的不锈钢/玻璃钢,这一材料上的转变,本身就构成了一次深刻的时代视觉解构。如果说隋建国的青铜《衣钵》还在言说那段历史”实在的压迫”,其沉重的物质感还在唤起人们对那个时代集体主义压力的身体记忆;那么,展望的作品则将中山装彻底”非物质化”了。不锈钢和玻璃钢的特点是轻质、光滑、具有工业化的完美表面。这种材质,完全消解了中山装原有的棉布质感和与之相关的”艰苦朴素”的革命内涵。

展望《中山装》

著名艺术史家巫鸿在分析这类作品时指出,我们可以运用符号学的理论来理解。在符号学中,一个符号由”能指”(形式/外壳)和”所指”(概念/内涵)构成。在毛时代,中山装这个”能指”,与其所指代的”革命意识形态”之间,存在着一种强大而稳固的联系。

而展望的作品,正是通过艺术手段,将这个能指与所指强行分离开来。他完整地保留了中山装的”能指”,其外在的形态、口袋、纽扣等所有视觉元素。但是,通过使用不锈钢这种完全异质的、带有后工业色彩的材料,并掏空其内部,他彻底切断了这个能指与原有”所指”的联系。革命、斗争、集体主义这些内涵被完全抽离。于是,中山装就变成了一个”悬置的能指”。它依然指向一段历史,但那段历史的真实内涵与情感温度,却已经变得模糊不清、难以捉摸。

这个空洞的、闪闪发亮的能指,反过来构成了一种更为深刻的批判。它揭示了在消费主义和历史失忆症的浪潮中,宏大历史符号是如何被掏空、被商品化、被转化为一种无害的奇观的。观者在展望的《中山装》前看到自己的身影,这一互动体验极具象征性:我们这些生活在当下的个体,与那个宏大的历史外壳之间,究竟是何种关系?我们是被其所塑造,还是仅仅将其作为一个遥远而奇特的背景来反观自身?展望的”空衣”艺术,正是以其轻盈、光滑的表面,向我们抛出了这些沉重的、关于历史记忆与身份认同的难题。

第三节、身份政治的刺点:种族、阶级、全球化消费的症候

在将”空衣”作为权力外壳的讨论中,除了国家机器与意识形态这种宏大层面的规训,我们还必须关注其在更为具体的身份政治领域所扮演的角色。在当代艺术中,”空衣”常常被用来作为一种”刺点”(Punctum)——罗兰·巴特在《明室》中提出的概念,指照片中某个细节突然刺痛你,引发了超越图像普遍意义的个人化情感与思考——来触及种族、阶级与全球化消费等敏感议题。

非裔美国艺术家大卫·哈蒙斯(David Hammons)以其机智、尖锐而又充满诗意的观念艺术著称,他的创作始终聚焦于美国的种族政治与非裔族群的生存现实。创作于一九九三年的作品《卫衣帽》(In the Hood),是其最具代表性的作品之一。

非裔美国艺术家大卫·哈蒙斯《卫衣帽》

作品的形式极其简洁:一件从普通连帽卫衣上剪下的帽子部分,被艺术家用铁丝固定形态后,直接钉挂在墙上。它就像一个被斩首后留下的头部轮廓,或者一件被陈列的战利品。这件看似平淡无奇的”空衣”残片,之所以具有如此巨大的冲击力,完全在于”连帽卫衣”这一符号在美国社会中所承载的沉重而复杂的种族化内涵。

在二十世纪末至今的美国,连帽卫衣(特别是当它被一个年轻的非裔男性穿着时)常常被主流社会与犯罪、暴力和威胁联系在一起。这种刻板印象,使得穿着卫衣的黑人青年,极易成为警察过度执法和社区居民无端恐惧与歧视的对象。二零一二年,手无寸铁的十七岁非裔少年特雷沃恩·马丁(Trayvon Martin)因身穿卫衣而被社区协警枪杀,这一事件彻底引爆了”卫衣”的政治符号性,使其成为反抗种族歧视和警察暴力的象征。

二零一二年,手无寸铁的十七岁非裔少年特雷沃恩·马丁(Trayvon Martin)因身穿卫衣而被美国社区协警枪杀

哈蒙斯的《卫衣帽》创作于马丁案之前,但它以惊人的预见性捕捉到了这一符号的核心。当这件空的卫衣帽被孤零零地挂在美术馆洁白的墙上时,它立刻变成了一个令人不安的幽灵。那个本应在帽子里的头颅——一个非裔青年的头颅——的缺席,直接指向了系统性暴力所造成的生命的”被消失”。这件空衣帽,就是那个潜在受害者的肖像,一个因种族偏见而被预设为”有罪”的匿名个体的幽灵。

哈蒙斯将其悬挂的方式,也极具挑衅性。它既像一件被挂起来展示的非洲部落面具,暗讽了白人艺术体系对异国文化的猎奇式消费;又像一个被私刑处死后留下的遗物,唤起了美国历史上对黑人施加私刑的黑暗记忆。这件作品,以最经济的艺术语言,将一件日常衣物转化为了一个承载着整个族群创伤史与现实困境的强大符号。

在中国当代艺术的脉络中,陶瓷艺术家刘建华的作品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审视全球化消费、文化符号与个体存在状态的独特样本。刘建华选择了”旗袍”这一极具中国文化辨识度的服装样式,并用传统的青白瓷材料将其进行翻模和烧制。最终呈现出的,是一件件悬挂或摆放在展厅中的、洁白而光滑的白瓷旗袍。

刘建华《迷恋的记忆》,彩塑系列 | 雕塑, 陶瓷,综合材料|  创作于1998年

旗袍作为一种文化符号,其内涵是复杂而流动的。它诞生于二十世纪初的上海,融合了满族传统服饰与西式剪裁,曾是现代中国都市女性优雅、独立与解放的象征。然而,在当下的全球化语境中,旗袍的形象在很大程度上被”东方主义”的目光所凝视和消费,成为一种满足西方想象的、带有异国情调的”中国风”符号。刘建华选择用白瓷来重塑旗袍,这一媒介的转换,带来了丰富的阐释可能。陶瓷(特别是青白瓷)是中国古代文明的辉煌代表,具有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用这种”国粹”级的材料来制作旗袍,本身就是一种对文化身份的回溯与强调。但这种结合并非简单的复古。艺术家将旗袍处理成纯白色,剥离了其所有绚烂的色彩与图案,使其呈现出一种纯粹、抽象、近乎于”理想型”的形态。这件白色的瓷质旗袍,仿佛是旗袍这个文化符号的”灵魂”或”本质”的显现。

然而,这件看似完美的”灵魂外壳”,其核心属性却是”易碎”。陶瓷,无论其表面多么坚硬光滑,其内在都是极其脆弱的,不堪一击。刘建华正是通过这种”坚硬”与”易碎”之间的巨大张力,揭示了文化符号在消费社会中的空心化。旗袍的美丽外壳,掩盖的是文化身份在现代社会中的焦虑与不确定性。那件空荡荡的、美丽的、却又冰冷易碎的白瓷旗袍,成为了一个时代的精神缩影:一个被光鲜亮丽的符号外壳所包裹,却充满了内在脆弱性与不安全感的空洞时代。

刘建华《迷恋的记忆》,彩塑系列 | 雕塑, 陶瓷,综合材料 | 创作于1998年

第三章、缠绕与规训:女性主义空衣的微观政治

本章旨在探讨”空衣”艺术在女性主义脉络中的发展。从路易丝·布尔乔亚的心理封存,到林天苗的缠绕抵抗,再到尹秀珍的城市叙事与白晶的劳动物化,女性艺术家通过”空衣”这一母题,将私人经验与公共政治相连接,揭示了性别规训与情感劳动的微观运作机制。

第一节、心理档案、缠绕:从布尔乔亚到林天苗

法国裔美国艺术家路易丝·布尔乔亚(Louise Bourgeois)在其晚年的《细胞》(Cell)系列中,大量使用了她自己和她母亲的旧衣物。这些衣物被悬挂、堆叠、或被囚禁在铁笼般的环境中。对布尔乔亚而言,衣物是记忆的圣物,是通往童年创伤的时光机。她的核心动作是”封存”与”展示”,通过对现成品的挪用和情境化,来构建一个心理剧场。

布尔乔亚《细胞》

在《蜘蛛》等作品中,布尔乔亚将衣物与巨大的蜘蛛形象并置,暗示着母性、保护与束缚的复杂关系。这些被封存的”空衣”,不再是任何人的幽灵,而是家庭内部权力斗争的物质化见证。它们以其沉默的在场,言说着父权制家庭中女性所遭受的压抑与创伤。

布尔乔亚《蜘蛛》(Maman)

中国艺术家林天苗,作为中国当代最重要的女性艺术家之一,其标志性的手法是”缠绕”。在《缠的扩散》等作品中,她用白色棉线或丝线,将上千个日常物品(包括衣物、自行车、床等)进行反复、密集的缠绕,直到物品的原貌被覆盖,转化为一种全新的、既熟悉又陌生的形态。

林天苗的”缠绕”行为,具有强烈的心理学和文化批判意味。它既可以被解读为一种带有强迫性重复特征的心理疗愈过程,也可以被视为对中国传统文化中各种无形”礼教”束缚的象征性再现。白色棉线既是温柔的包裹,又是窒息的绷带。在林天苗的方法中,总有一个”既有之物”作为被缠绕的核心。她的工作是在一个已存在的形态上进行”覆盖””包裹”和”再加工”。

这种缠绕,揭示了女性劳动的悖论:它既是创造(从无到有地构建结构),又是束缚(将物体紧紧捆绑)。林天苗的作品,通过将传统”女红”这种被边缘化的劳动转化为一种具有强迫性、甚至带有隐性暴力的观念表达,质疑了性别化的劳动分工与身体规训。

林天苗,《缠的扩散》,1995 装置,木制床板、木制桌腿,钢板、短木条支撑架、螺丝、木质枕头架、褥子、枕头、显示器设备、U盘(影像)、60000根针、25000个白棉线球、宣纸等,20-70平方米(现场可调)

第二节、城市微观史

中国艺术家尹秀珍的《可携带的城市》系列,标志着女性主义”空衣”艺术在处理个人与公共、微观与宏观关系议题上的一次重要跃升。这一系列开始于二十一世纪初,其核心观念是将从世界各地收集而来的当地居民的旧衣物,通过缝纫、拼接和塑造的方式,制作成一个个微缩的城市地标模型,并最终将这些柔软的建筑安置在旅行箱里。

旧衣物作为”第二皮肤”的现象学功能在此处再次发挥作用。每一件T恤、衬衫、裤子都曾紧密包裹过一个独一无二的身体,浸染着主人的气味、汗渍,记录着他们日常生活的轨迹。尹秀珍手中的针线,如同历史学家的笔,将这些零散的、异质的、充满体温的叙事碎片,一针一线地缝合成城市的肌理。

法国历史学家米歇尔·德·塞托(Michel de Certeau)在《日常生活实践》中区分了”战略”与”战术”。宏大的城市规划与地标建筑的树立,无疑是权力自上而下的”战略”布局,它们试图定义一个城市的形象,书写一部官方的、统一的历史。而尹秀珍所做的,恰恰是一种”战术”性的挪用与颠覆。她通过普通人的日常”战术”(穿着、丢弃衣物),汇集了被宏大历史所遮蔽的、无数个体的”小历史”。她手中的针线,如同瓦尔特·本雅明笔下的”拾荒者”,在现代性的废墟(被丢弃的旧衣物)中,捡拾并重组被遗忘的记忆。

这些由柔软织物构成的城市不再是冰冷坚硬的权力象征,而是一个充满褶皱、缝隙和温度的记忆共同体。手提箱这一载体,更是加深了作品的批判维度。手提箱是全球化时代最典型的符号之一,它象征着旅行、迁徙、商务、消费以及身份的流动性。但在尹秀珍这里,手提箱内部包裹的却是一个由特定地域居民的衣物构成的、充满地方性记忆的城市。这种”全球化容器”与”在地化内容”之间的张力,构成了一种巧妙的悖论。它似乎在暗示,即使在全球流动的时代,真正的身份认同与文化记忆依然是根植于具体的、在地的生命经验之中的。

尹秀珍的《可携带的城市》系列

第三节、冷硬的温柔

在80后一代的艺术家中,尤其是以中国艺术家白晶为代表的实践者,她不再满足于将”空衣”作为记忆的容器或身份的象征,而是通过更为激进的材料转译和观念提纯,将其锻造为一面能够精确映射当代社会微观权力运作与无形劳动剥削的理论透镜。

白晶艺术实践中最具革命性的一步,在于她对创作材料的”暴力置换”。她毅然决然地放弃了传统编织所使用的柔软、有机的毛线,而选择了冰冷、坚硬、无机的工业铝丝。这一看似简单的材料替换实则是一次深刻的观念转译,它彻底颠覆了”织毛衣”这一行为的文化内涵,将一件”空衣”从一个潜在的温暖符号,转变为一个充满内在矛盾与批判张力的哲学实体。

白晶《Knitting Sweaters(织毛衣)》系列作品之二 童装 | 铝丝为主的实物装置

| 67 × 41 × 16 cm (高 × 宽 × 深) | 创作于2026年

毛线作为一种材料,其物理属性与文化联想是高度统一的。它源于动物或植物,是有机的、天然的。触感上柔软、轻盈;功能上被用以制作衣物,其核心价值在于”保暖”,抵御外界的寒冷,给予身体以包裹和慰藉。在文化符号层面,毛线与家庭、母爱、女性的巧手、无私的奉献等一系列温馨的意象紧密相连。

而工业铝丝则站在了这一切的对立面。它源于工业生产线,是无机的、人造的。触感上冰冷、坚硬、毫无弹性;功能上通常被用于建筑、电力或工业制造,与人的身体毫无亲缘关系。在文化符号层面,铝丝代表着现代工业文明、理性、秩序、冰冷与非情感化。

当白晶决定用铝丝来”织毛衣”时,她实际上是进行了一场”物质的暴力移植”。她强行将一种与”身体”和”情感”绝缘的工业材料,嫁接到一个传统上象征着极度亲密和温暖的行为与形态之上。编织的过程不再是轻松、愉悦的,而变成了一场艰苦卓绝的体力对抗。冰冷的铝丝在手中难以弯曲,每一次钩织都需要巨大的力量,甚至会带来身体的疼痛。这个过程,精准地将原先织毛衣行为中所蕴含的”爱的劳动”,转化为一场充满阻力、痛苦和自我消耗的”异化劳动”。

白晶的这一材料转译,使其作品超越了单纯的形式主义探索,而精准地切入了当代社会学与女性主义理论的核心议题——情感劳动。这一概念由美国社会学家·霍克希尔德提出,指为了在公开场合展现出某种特定的情绪状态,而对个人内在情感进行的管理和调节。在尤其是深受儒家文化影响的东亚家庭语境中,女性被期待承担着海量的、无偿的、且常常被视为天经地义的情感劳动。

白晶《Knitting Sweaters(织毛衣)》系列作品细节

白晶的铝丝毛衣正是这种无形的情感劳动的惊人”视觉显影”。那看似温柔的”织毛衣”行为象征着女性被期待付出的、源源不断的爱与关怀。然而,用冰冷坚硬的铝丝去完成这一行为的艰辛过程,则精准地模拟了”情感劳动”的内在本质:它是一种需要巨大意志力、对抗着内心真实感受的、充满摩擦与消耗的”劳动”。冰冷的铝丝,象征着情感劳动过程中那种非人化的、需要时刻保持”专业”微笑的”职业倦怠感”,即使这个”职业”是无偿的”妻子”或”母亲”。

当这件铝丝毛衣最终被”织”成并空悬于展厅时,它就成为了情感劳动被彻底物化的”遗骸”。它的”毛衣”形态,是社会对女性角色的期待,是那个被要求扮演的”温柔”脚本。而它冰冷的金属质地,则是这场漫长表演背后,女性主体被消耗、被磨损、被”石化”的真实心理状态。这件衣服的”空”,在这里获得了全新的、更为深刻的涵义:它不仅是身体的缺席,更是那个在无尽的情感劳动中被掏空、被悬置的”真实自我”的缺席。

白晶以铝丝”织毛衣”的实践,其深刻性不仅体现在材料转译所带来的观念颠覆,更体现在其创作行为、过程与最终形态所构成的一套完整而严密的”规训技术”隐喻系统。当编织行为持续进行,铝丝被一针一线地勾连起来,逐渐形成一片金属的织物。这片由无数个金属网格构成的织物,是福柯式微观权力理论最直观、最日常化的视觉模型。

白晶《Knitting Sweaters(织毛衣)》系列作品

美国艺术家佩塔・科因(Petah Coyne)的“空衣”受到个人记忆、文学、天主教神学以及欧洲巴洛克雕塑等历史艺术的影响,作品探讨了丰盛与衰败、美与怪诞之间的区别。她集中在 1990 年代起的婚纱与礼服装置系列是女性视角下空衣艺术的核心实践。尤其是她最具代表性的《新娘系列》(Bridal Series)与《无题 #781》,以特制配方蜡、丝绸织物、珍珠、缎带为核心材料,手工塑造出无人体的空置婚纱、礼服形态,彻底抽离了服装的穿着功能,让空衣成为独立的精神载体。

美国艺术家佩塔・科因《无题#781》,1994年创作

这件《无题#781》是一系列白粉色蜡雕的一部分,这些雕塑类似洛可可风格的吊灯、蓬松的裙摆或连衣裙。它反映了科因作为女孩时对女性身份的想象:美丽且奢华地充满节日气氛,就像“漂浮在空中”。

这些空置礼服本是婚姻制度、女性社会规训的显性符号,科因用蜡封的厚重质感与繁复装饰,将女性被规训的世俗期待、隐秘创伤与个体生命记忆,悉数封存在空衣的褶皱里。身体的缺席反而让女性在父权结构中的真实处境被清晰放大,空衣不再是身体的附属物,而是承载女性集体与个体生命经验的容器。

美国艺术家佩塔・科因《无题#1039》新娘系列,2001年创作

韩裔纽约艺术家 Katie Baek 以金属丝为媒介创作的内衣雕塑,是空衣艺术在女性身体叙事中的典型实践。这件创作于 2024 年的钢丝文胸作品,以 16 号工业钢丝搭建主体结构,用细铜丝缠绕复刻蕾丝花边的细腻肌理,完全脱离人体,以独立的空衣形态呈现于展厅之中。

她刻意用冷硬、带有工业属性的金属材料,去复刻本应贴身、柔软的女性内衣,让这件空衣天然带着强烈的视觉与观念张力。内衣本是规训女性身体、塑造世俗审美标准的贴身符号,当它被抽离肉身、以金属骨架的形式独立存在时,原本隐秘的身体束缚被彻底可视化。空衣的 “空”不是身体的简单缺席,而是把女性被规训的日常困境,从不可见的贴身感受,转化为可被凝视、可被触碰的物质实体,完成了对女性身体边界与权力的深度叩问。

Katie Baek 《Wired Dreams》

第四章、流动身份下的“后人类时代”无主之衣

进入二十一世纪,全球化的浪潮以前所未有的深度与广度重塑着人类的生存景观。资本、信息、技术与人口的跨国界流动,一方面催生了更加紧密相连的”地球村”想象,另一方面也加剧了个体身份的离散、错位与焦虑。

在这一宏观背景下,”空衣”艺术的叙事焦点也悄然发生了转向。它不再仅仅是个人记忆的容器、社会权力的外壳或性别政治的战场,而是愈发敏锐地捕捉到了在全球流动性语境下,身份本身如何变得如一件可以随时穿上或脱下的外衣。更进一步,随着生物技术、人工智能和赛博格理论的视觉化实践,一部分前卫的”空衣”艺术甚至开始主动驱逐与拒绝人类身体,预言了一个”后人类”时代的来临。

第一节、游牧语境下的身份错位与乡愁容器

全球化进程在本质上是一种空间与时间的压缩过程。这种”脱域”的直接后果之一,便是大规模的跨国迁徙成为常态。然而,当身体在不同文化、语言和地理环境中穿梭时,精神的”锚”在何处安放?在这一语境下,衣物——这一包裹身体、最具个人印记的”第二皮肤”——便戏剧性地承担了双重角色:它既是帮助个体融入新环境的伪装与护符,又是承载着原乡记忆、文化基因与个人历史的移动档案,一个可以随身携带的乡愁容器。

当身体处于持续的流动状态时,固定的居所被临时的驿站取代,稳定的社群关系被流变的弱连接替代。此时,与身体最亲密的衣物便成为了一种悖论性的”空间锚定物”。它一方面标记着穿着者试图融入新环境的努力,另一方面,其内在的气味、磨损的痕迹,都在不断唤醒关于”别处”的记忆。

上述提到的韩裔艺术家徐道获(Do Ho Suh)无疑是精准捕捉并诗意地呈现全球化流动身份这一主题的最重要艺术家之一。他以其标志性的、用半透明丝绸或聚酯纤维缝制的1:1建筑复制品和衣物雕塑而闻名于世。这些作品以一种极其轻盈、脆弱而又充满诗意的方式,探讨了个体在跨文化空间中生存时,记忆、身份与归属感的复杂纠缠。徐道获的个人经历是理解其作品的关键。他于一九六二年出生于韩国首尔,成长在一个传统家庭中,父亲是画家。接受了东方传统美学熏陶后,他远赴美国耶鲁大学深造,此后长期工作、生活于纽约、伦敦和首尔之间。这种持续的跨国”游牧”生活,使其对文化位移、空间转换以及身份的流动性有着切肤的体验。

例如《我们当中的一些/一》(Some/One, 2001)。这件作品由成百上千件不锈钢制的韩式军牌串联而成,最终组成一件形似古代帝王龙袍的空心雕塑。每一个军牌都代表一个匿名的个体,而它们聚合在一起,却构成了一个象征着至高无上集体权力的外袍。这件闪着冰冷金属光泽的”空衣”内部空无一人,其宏伟的外观与内在的虚空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作品深刻地批判了个体在国家机器与集体主义中被消磨、被同质化的现实。

徐道获作品《Some/One》(我们当中的一些 / 一)| 材料:不锈钢军人身份牌(狗牌)、金属、树脂 | 创作于2001年

第二节、后人类时代的无主之衣

如果说徐道获的”空衣”还在深情回望并试图抓住那个业已离去的人类身体及其附着的文化记忆,那么在当代艺术的另一条脉络中,一批更具颠覆性的艺术家则开始主动地、甚至是暴力地驱逐人类身体。她们所创造的”空衣”,不再是为某个理想的或现实的人体所准备的容器,其形态、材质与尺度都彻底背离了人体工学。这些服装从一开始就拒绝被穿着,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以人类身体为中心的传统服装观念的彻底颠覆。这种转向背后,是二十世纪末以来后人类主义思潮在艺术领域的强力回响。

传统意义上,服装设计的根本大法则是围绕人体展开的。然而,自二十世纪晚期以来,尤其是在观念艺术与前卫时尚的交汇地带,一种”反人体中心”的服装设计思潮开始涌现。这些作品不再以服务人类身体为荣,反而以挑战、扭曲甚至无视人体结构为乐。这种转变的哲学根源,可以追溯到吉尔·德勒兹与菲利克斯·加塔利提出的”无器官的身体”概念。受此启发,一部分艺术家和设计师开始将服装本身视为一个可以脱离人体而独立存在的”无器官的身体”。这件”衣服”不再是等待被身体填满的虚空外壳,而是拥有自身逻辑、欲望与形态的生命体。

这种”空衣”的激进实践,其批判锋芒首先指向了时尚工业背后根深蒂固的父权制视觉机制。数个世纪以来,主流时尚,尤其是女装都在不断地生产和强化一种理想化的、被凝视的女性身体范式。而当一件衣服彻底拒绝被一个标准的人体所进入时,它就从根本上瓦解了这种”看”与”被看”的权力关系。

韩国艺术家李昢(Lee Bul)在通过”空衣”探索后人类身体与女性主义批判的道路上走在了时代的最前沿。自上世纪九十年代以来,她以其充满未来感、科技感,同时又杂糅着生物形态与机械元素的雕塑和装置,构建了一个引人入胜又令人不安的后人类世界。她的众多作品——特别是那些以”赛博格”(Cyborg)为主题的空心雕塑——可以被视为后人类时代的”无主之衣”的完美范本。

李昢的赛博格系列作品,如《Cyborg W1-W4》(1998),呈现的是一些悬挂在空中的、高度风格化的人形躯壳。这些”躯壳”由光滑的白色硅胶、玻璃纤维和聚氨酯等工业材料制成,它们拥有夸张的女性身体曲线:硕大的胸部和臀部,但同时又残缺不全,缺少头部和部分肢体,并且在关节处暴露出复杂的机械结构。这些”空衣”显然不是为任何现实中的女性所设计的。它们更像是来自科幻电影或日本动漫中的未来生化人遗弃的外壳。

李昢作品《Cyborg W1-W4》(1998)

这些作品的颠覆性首先在于它们对”完美”身体的戏仿与解构。李昢挪用了大众文化中对女性身体的物化想象(例如动漫中”巨乳”的设定),但通过”残缺”和”机械暴露”的方式,使其变得陌生而怪异。这种处理方式,呼应了女性主义理论家唐娜·哈拉维(Donna Haraway)在她的著名檄文《赛博格宣言》中的核心思想。哈拉维将赛博格(有机体与机器的混合体)视为一种打破传统二元论(如男/女、人/机、自然/文化)的强大隐喻。李昢的赛博格空衣正是这种”想象的生物”的物质形态。它们是空的,因为它们所预示的那种全新的、超越了传统性别定义的生命体尚未(或者永远不会)真正诞生。这种空是一种指向未来的、充满可能性的虚空。

更重要的是,李昢的这些作品通过其材料和形态,有力地批判了父权社会对女性身体的凝视与规训。那些光滑、冰冷、如同工业产品般的表面,戏仿了消费社会中女性身体被商品化的现实。而那些残缺的肢体和暴露的机械内部,则像是一种暴力性的反抗,拒绝被视为一个完整、和谐、可供消费的视觉对象。它们不再是柔软、顺从、等待被占有的肉体,而是坚硬、冰冷、具有潜在攻击性的机械体。它们是真正意义上的”无主之衣”,因为它们拒绝任何形式的”主人”——无论是穿着它们的身体,还是凝视它们的目光。

第三节、观念时尚的越界:服装作为自治的客体

“空衣”母题的探索,并不仅仅局限于传统意义上的当代艺术领域。在看似与之界限分明的时尚界,尤其是在其最具实验性与观念性的前沿地带,一场关于服装本体论的革命也早已悄然上演。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开始,以马丁·马吉拉(Martin Margiela)、川久保玲(Rei Kawakubo)、侯赛因·卡拉扬(Hussein Chalayan)等人为代表的观念设计师就有意识地挑战服装作为身体附庸的传统地位。他们通过解构剪裁、使用非常规材料、设计反功能性的服装形态等方式,将服装从”为人穿着”的实用性中解放出来,使其逐渐获得一种独立的、自治的客体地位。

比利时设计师马丁·马吉拉无疑是其中的先驱。他本人从不公开露面,极力抹去设计师作为”明星”的个人痕迹,从而让人们将全部注意力集中于服装本身。他的设计以其激进的解构主义手法著称,例如,将服装的内衬、缝线、标签等原本隐藏的结构暴露在外。在其著名的”Stockman”系列(1997春夏)中,他直接将裁缝使用的人台上的亚麻布罩衫作为设计灵感,制作成可以穿着的马甲。

比利时设计师马丁·马吉拉”Stockman”系列

马吉拉的秀场更是其观念的延伸。他常常让模特用布或长发遮住面部,或者干脆使用空的衣架在传送带上展示服装。这种对”人”的刻意消隐,其目的正是为了让服装自身说话。当一个身体缺席,或被匿名化处理时,观众的目光便不得不聚焦于服装的剪裁、结构、面料肌理以及其背后的观念。马吉拉的”空衣”美学,是一种对时尚产业中”名人效应”和”身体崇拜”的深刻反动。他通过创造一个”隐形人”的语境,使得服装不再是衬托明星或模特的工具,而成为了舞台上唯一的主角。

日本设计师川久保玲则是通过主动”攻击”人的形态来解放物。在其惊世骇俗的1997年春夏系列”身体遇见裙装,裙装遇见身体”(Body Meets Dress, Dress Meets Body),也就是俗称的”肿块”系列中,川久保玲在紧身连衣裙的背部、臀部、肩部等非正常位置填充了巨大的、形态不规则的羽绒肿块。这使得穿着它们的模特看起来如同身体发生了变异的怪异生物。

日本设计师川久保玲1997年春夏系列”身体遇见裙装,裙装遇见身体”

这些”肿块”服装彻底摧毁了传统时装对于女性身体曲线的优雅想象。它们既不性感,也不美丽,甚至令人感到不安。它们并非为了包裹或美化一个既有的身体,而是主动地、暴力地创造了一个全新的、前所未见的身体轮廓。在这里,服装不再是被动的”第二皮肤”,而是一个主动的、具有侵略性的”寄生体”。它有自己的意志,要将人类的身体改造为符合其自身形态的载体。这些”空衣”即使被脱下,静置于展厅中,其内部的那些肿块依然支撑起怪异的结构。它们内在的”空”被那些填充物所占据,暗示着一个非人的、异质的”身体”已然在其中生成。

观念时尚对”空衣”艺术史的另一大贡献,在于其成功地模糊了”物”在不同场域(商业空间与艺术空间)中的身份界定。如同马塞尔·杜尚将小便池命名为《泉》并签上名,从而将其从一个日常功能物品提升为一个艺术品一样,场域的转换也剥离了这些服装的商品属性和实用功能。在美术馆的语境下,没有人会去关心这件衣服是否合身、舒适,或者它值多少钱。人们的注意力被引导到其纯粹的视觉形态上。

此刻,这件”空衣”不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件纯粹的雕塑作品。它的”空”,不再仅仅意味着人体的缺席,更意味着其使用价值的悬置。这种悬置,使其得以从”物”的范畴,跃升为”艺术品”的范畴。这为我们从”物导向本体论”(Object-Oriented Ontology)的视角来理解”空衣”提供了重要的契机。OOO哲学家格雷厄姆·哈曼(Graham Harman)主张,世界是由各种独立自主的客体构成的,这些客体——无论是人、石头、还是衣服——都拥有其自身不可被完全还原的、神秘的实在性。在哈曼看来,当我们将一个物的功能性(它能为我们做什么)悬置起来时,我们才有可能瞥见这个物本身那幽微而深邃的存在。美术馆中的观念时装”空衣”,正是这种哲学思想的完美例证。它们不再是”为我们服务”的衣服,而仅仅是”作为其所是”的衣服。

侯赛因・卡拉扬作品Coffee Table Skirt(咖啡桌裙):一张圆形木咖啡桌直接变成裙子,模特离开后,它可以还原成桌子。身体缺席时,它是家具;身体在场时,它是服装。

结论:未来——迈向物导向本体论的”空衣”

沿着”空衣”在当代艺术史中蜿蜒展开的谱系进行回溯与梳理:从战后欧洲艺术家对创伤记忆的物化呈现,到中国当代艺术对集体权力符号的解构,再到全球女性艺术家对微观身体政治的编织,直至新一代艺术家对后人类未来的激进想象。经过全文的梳理,一条清晰的思想演进脉络的微观艺术史逐渐浮现。

纵观二十世纪下半叶以来的当代艺术流变,我们可以将”空衣”艺术的演进大致归纳为三个相互递进的阶段。

第一个阶段可概括为”表现人的衣服”。在这个阶段,空衣主要是作为一种替代性的肖像或身份符号出现。吉姆·戴恩的《浴袍》系列,其反复描绘的浴袍轮廓,实际上是艺术家自我形象的一种缺席的在场。展望的《中山装》及隋建国的《衣钵》,其核心意指也牢牢地锁定在由这件特定服装所代表的一代人、一种意识形态和一个远去的时代。在这个阶段,衣服本身虽被凸显,但其意义的最终解释权,仍然掌握在”人”的手中。

第二个阶段是”记录人的衣服”。在这个阶段,衣服不再仅仅是”表现”一个静态的身份,而是成为了”记录”人类动态生命经验的物质档案。在梅洛-庞蒂的”身体图式”理论视阈下,旧衣物被视为身体感知世界的直接拓片,记录着主体的气味、温度与动势。菲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空床上的衣物印记便是对爱人身体消散过程的最温柔而残酷的记录。克里斯蒂安·波尔坦斯基堆积如山的二手衣物,则成为大屠杀中无数匿名逝者的冷酷档案。白晶用工业铝丝编织的”毛衣”,更是将东亚语境下无形的”情感劳动”以一种坚硬、冰冷的化石形态记录下来。在这个阶段,衣服获得了历史见证者与记忆载体的身份,它的”物性”开始觉醒。

第三个阶段也是最具前瞻性的阶段:”凝视人的衣服”。在这个阶段,人与衣服的主客体关系发生了根本性的倒转。不再是人通过衣服来言说,而是衣服本身开始对人进行”言说”,甚至是一种质询和审判。李昢的赛博格空衣,以其非人的、残缺的机械形态,冷冷地凝视着我们这些血肉之躯,质问着人类身体的未来定义。川久保玲的”肿块”裙,以其怪异的轮廓,凝视着时尚工业和大众审美,嘲弄着我们关于”美”的陈腐标准。在这个阶段,衣服彻底摆脱了作为人类附庸的地位,获得了自身的尊严与意志。它们的”空”不再是为了召唤人的归来,而是为了宣告人的非必要性。

这三个阶段的演进,最终将我们引向了当代思潮中一个极其重要的领域:新物质主义与物导向本体论。以简·本内特(Jane Bennett)为代表的思想家试图挑战西方哲学中长期存在的主客体二元对立,主张”物”本身具有其内在的活力、能动性与创造力。

从这个视角回看”空衣”艺术的整个历史,我们便能得出一个更为深刻的理论洞见:那些悬挂于展厅、散落于地面或被坚硬金属重铸的”空衣”,不再是依附于人类的消极客体,而是具有自身”活力”的”非人类行动者”。

波尔坦斯基《无人》现场

回溯上文,2010年,当波尔坦斯基将50吨二手衣物堆积在巴黎大皇宫,创作《无人》时,这堆衣物所产生的力量已远非”象征”或”隐喻”所能概括。那扑面而来的旧衣物的混合气味、那巨大的体量所带来的物理压迫感、那随机抓取又抛下的机械吊爪所制造的无情运动,共同构成了一个强大的物质事件。在这里,衣物不再仅仅”代表”逝者,它们本身就成为了一个拥有巨大能量的、令人敬畏的行动者。

当我们站在一件卓越的”空衣”艺术品面前,我们所经验的不再仅仅是对一个缺席的人的怀念,或是对一种社会现象的批判,而是一场与”物”的直接遭遇。这个”物”以其独特的材质、形态、重量、气味和历史痕迹,向我们展示了一个独立于人类意志之外的世界。它沉默,却并非失语,空无一物,却能填满整个空间的心理感知。

在当下的今天,我们正处在一个物质世界与数字世界空前交融的时代。虚拟现实、增强现实技术日渐成熟,”数字皮肤”和虚拟化身的”服装”成为人们构建线上身份的重要组成部分。在这样一个愈发”去物质化”的未来,那个坚持着顽强物质性的”空衣”母题,是否会失去其批判的锋芒?或许,答案恰恰在于其对”物质性”的坚守。当越来越多的身份表达和社交互动发生在虚拟空间,当我们的”第二皮肤”变成一行行可以随时修改的代码时,一件真实世界中的、带有磨损痕迹、散发着微弱气味的旧衣服,其所蕴含的”真实感”和”历史感”将变得前所未有的珍贵。它可能会成为一种对抗虚拟世界之轻的”重力锚”。

最终,无论是在物理世界还是在数字疆域,”空衣”的核心魅力都源于其深刻的悖论性:它因”空”而”满”,因”缺席”而成”在场”。它是一个沉默的容器,却能容纳最喧嚣的历史、最私密的记忆和最激进的未来想象。从约瑟夫·博伊斯那件充满萨满气息的《毛毡西装》开始,到无数后来者前赴后继的探索,”空衣”已经证明了其作为一种理论装置的强大生命力。在未来,它将继续作为人类存在最忠诚的幽灵与镜像,悬浮在艺术史的长廊中,不断地向我们追问:当一切表象褪去,当我们脱下所有的外壳之后,最终留下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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