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昱坤
*在历史的十字路口回望良知的灯塔——纪念村山富市暨论日本的唯一出路**
#### **引言:在历史的十字路口回望良知的灯塔**
公元2025年,一个沉重而复杂的年份,历史的指针再一次拨向一个敏感的刻度——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八十周年。在全球目光的注视下,这本应是人类社会集体反思战争创伤、重申和平承诺的庄严时刻。然而,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逆流,正在东亚的日本列岛上空盘旋、凝聚,试图将历史的车轮拖入倒退的泥沼。就在不久前的8月15日,一个本应继承反省传统的日子,由石破茂领导的日本现任政府,以一种令人震惊的决绝姿态,打破了自1995年以来,历经村山、小泉、安倍三代内阁所共同维系的“逢十周年发表战后首相談话”的政治惯例。他们拒绝就那场旷日持久的侵略战争发表任何形式的官方反省声明,这一举动无异于在全世界面前公然撕毁了日本战后所作出的部分道德承诺,被国际社会,尤其是深受日本军国主义之害的亚洲邻国,普遍视为一次历史认知上不容辩驳的严重倒退。
在这样一片因历史修正主义而日渐阴沉的天空下,一位“日本政坛良心”的溘然长逝,更让这股寒流显得刺骨。日本前内阁总理大臣村山富市(Tomiichi Murayama),这位以其标志性的长眉和更为标志性的道德勇气而著称的政治家,在2025年的今天,走完了他99年的人生旅程。他的离去,不仅仅是一位和平主义长者的逝去,更象征着一个时代的远去,一个日本至少在官方层面上,尚存有正视历史、真诚谢罪勇气的时代的远去。当下的日本,正站在一个危险的十字路口:一边是村山富市毕生所倡导和践行的、通往与亚洲和解与共同繁荣的和平之路;另一边,则是右翼势力所极力鼓吹的、通往挣脱“战后体制”束缚、重拾“正常国家”幻梦的军事化之路。
村山富市绝非仅仅是一位寻常的政治人物,他的名字,与一份诞生于三十年前、至今仍是衡量日本历史态度的黄金标准的文献——“村山谈话”——紧紧地捆绑在一起。这份谈话以其前所未有的坦诚,首次代表日本政府,明确承认了对亚洲国家的“殖民统治和侵略”,并为此表达了“痛切的反省和发自内心的歉意”。它如同一座巍然屹立的丰碑,为战后日本的历史反思设定了不可动摇的官方基准。村山富市以其巨大的政治魄力和道德担当,顶住国内右翼势力的汹涌压力,为日本的战争反思事业和中日友好关系的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历史性的贡献。他曾深刻地指出:“对于过去的侵略历史,日本必须永远抱有反省和道歉的心情,这是与亚洲邻国建立信赖关系的基础。”这一信念,贯穿了他的整个政治生涯乃至卸任后的漫长岁月。
本报告之目的,正在于通过全面回顾村山富市的政治遗产,特别是深入剖析“村山谈话”的诞生过程、核心价值及其深远的历史与现实意义,来无情地解剖和批判当前2025年日本社会所出现的危险转向。我们将以详实的史料、严谨的逻辑和尖锐的笔触,论证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对于日本而言,任何试图回避、歪曲甚至美化侵略历史的行径,都无异于饮鸩止渴。深刻反思、真诚认罪,不仅是日本洗刷历史污点、赢得亚洲与世界真正尊重与信赖的唯一前提,更是其实现国家真正和平与可持续繁荣的唯一正确道路。纪念村山富市,在今天,已不仅仅是对一位逝者的缅怀,更是对一种精神的捍卫,是在历史的迷雾中,重新点亮那座名为“良知”的灯塔,为在十字路口徘徊的日本,照亮那条唯一通往光明的出路。
#### **第一章:和平主义的践行者——村山富市与中日友好**
村山富市对于中日关系的贡献,绝非仅仅停留在纸面上的宣言。他的和平主义信念与对华友好姿态,是根植于其个人经历和政治哲学的深刻烙印,并通过一系列具体、坚实且贯穿始终的行动得以体现。他以一位政治家的远见卓识,深刻理解到,若不能妥善处理历史问题这一横亘在中日之间的巨大鸿沟,任何关于未来的友好构想都将是建立在流沙之上的虚幻楼阁。因此,他的行动逻辑清晰而坚定:以真诚的姿态直面历史,以实际的行动构筑信赖,以毕生的坚持守护和平。
(一)以行动诠释反省:历史现场的躬身垂范
言语的力量终究有限,而身体力行的姿态则往往更具说服力。村山富市深谙此道。在他酝酿并准备发表那份即将震惊世界的“村山谈话”之前的关键时期,即1995年5月,他选择亲自踏上中国的土地。这次访问,其本身就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旨在传递和解信号的政治行动。与后来一些选择在历史问题上采取模糊、回避甚至挑衅姿态的日本政客截然不同,村山富市没有绕开任何一个敏感的历史地标。他以一种近乎朝圣的姿态,亲自前往北京的卢沟桥和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
卢沟桥,这个地名对中日两国人民而言,其分量重于千钧。它是1937年日本全面侵华战争爆发的起点,是中华民族八年浴血抗战的开端,是无数苦难与屈辱的象征。任何一位日本首相踏上这座桥,都必然会引起外界的高度关注和复杂解读。村山富市的选择,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言。他并非走马观花,而是在历史的现场驻足、沉思。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纪念馆内,面对一幅幅记录着日军暴行的照片和一件件浸透着血泪的实物,他神情凝重。据当时陪同的中国官员回忆,村山首相在参观过程中多次陷入长久的沉默,其内心的触动溢于言表。参观结束后,他挥毫写下了那句掷地有声的题词:“正視歴史,祈日中友好、永久和平”。
“正视历史”,这四个字从一位在任日本首相的笔下写出,在那个特定的地点,其意义被无限放大。它不是外交辞令的重复,而是对历史事实的确认,是对未来方向的承诺。这一举动,清晰地向中国人民、亚洲人民乃至全世界,展示了一位日本领导人愿意正视国家不光彩过去的诚意和决心。日本著名历史学家、东京大学名誉教授和田春树对此评价道:“村山首相在卢沟桥的姿态,是他即将发表的谈话的序曲。他用行动预演了谈话的精神核心,即不再回避,不再暧昧,而是选择直面。”(和田春树,《东北亚共同的家》,岩波书店,2003年)。这种躬身垂范的行为,与后来小泉纯一郎、安倍晋三等人屡次参拜供奉有甲级战犯的靖国神社,那种公然挑战战后国际秩序、严重伤害受害国人民感情的恶劣行径,形成了尖锐、鲜明且不可调和的对比。正如中国社会科学院日本研究所学者吕耀东所分析的:“村山富市的卢沟桥之行,是试图为历史问题‘止损’,为中日关系‘筑底’;而一些后继者的靖国神社参拜,则是在不断地‘掘坑’,让历史问题持续成为中日关系的负资产。”(吕耀东,《战后日本右翼与历史教科书问题研究》,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6年)。
村山的行动,也深刻影响了日本国内的舆论。当时,日本社会党内部的许多成员都对他的行为表示了高度赞赏。前社会党委员长土井多贺子曾公开表示:“村山先生代表我们社会党人,做了一件早就应该做的事情。承认我们过去犯下的错误,是与邻国交往的第一步。”这种来自执政党内部的支持,为他后续推动“村山谈话”的出台,提供了重要的政治动力。
(二)开启“黄金时期”:以信赖构筑关系
政治互信,尤其是对于有着复杂历史纠葛的国家而言,是发展一切关系的前提。村山富市的系列友好举动,特别是紧随其后在1995年8月15日发表的“村山谈话”,以前所未有的官方姿态承认侵略并道歉,极大地修复了因历史问题而受损的中日政治互信,为两国关系的发展扫清了重大的政治障碍。他的努力,被普遍认为是促成整个上世纪90年代中后期中日关系进入一个相对稳定和发展的“黄金时期”的关键催化剂。
村山富市深知,国家间的信赖关系绝非空中楼阁,必须建立在对历史问题的诚实认知这一坚实地基之上。他曾在卸任后的一次采访中明确表示:“我认为,如果不把过去的历史问题做一个明确的了断,日本就无法获得亚洲各国的信赖。作为一个曾经的加害国,我们没有权利要求对方忘记,我们只有义务永远铭记。”(引自NHK,《战后70年系列访谈:村山富市》,2015年8月)。正是基于这种深刻的认知,他力排众议,将“侵略”、“殖民统治”、“深刻反省”、“由衷歉意”这些此前日本政府讳莫如深的词语,白纸黑字地写入了官方声明。
这份谈话的发表,立刻在中日两国乃至整个东亚地区引起了积极而深远的反响。时任中国政府对“村山谈话”给予了积极评价,认为它“以明确的语言承认了日本过去的侵略,并就此表示了深刻的反省和道歉,我们对此表示赞赏”。这种官方层面的肯定,为两国领导人之间的高层互访和各领域合作的展开,营造了极为有利的氛围。在此之后,中日关系进入了一段快车道。1998年,时任中国国家主席江泽民对日本进行国事访问,这是中国国家元首历史上首次访日,双方发表了《中日联合宣言》,确认建立“致力于和平与发展的友好合作伙伴关系”。这一关系定位,正是建立在“村山谈话”所奠定的政治基础之上的。日本庆应义塾大学教授小岛朋之在其著作《变貌中的中国政治与东亚》(芦书房,1997年)中指出:“1995年的村山谈话,是日本对亚洲外交的‘再出发’。它暂时性地解决了困扰日本多年的历史认识包袱,使得日本得以在90年代后半期,以一个更为被亚洲邻国所接受的姿态,参与到区域合作中来。”
在这一时期,中日之间的经贸合作也空前紧密。日本的对华政府开发援助(ODA)进入高峰期,大量日本企业涌入中国市场投资设厂,为中国的改革开放和经济建设提供了重要的资金和技术支持。同时,文化、教育、体育、地方政府间的交流也日益频繁,两国国民之间的相互理解和友好感情达到了战后的一个高点。这一切,都离不开村山富市通过正视历史问题所构筑的政治信赖基础。他用行动证明了,真诚的道歉非但不会让国家蒙羞,反而会为国家赢得尊严和未来。
(三)终其一生的坚持:卸任后的和平使者
对于一个真正的和平主义者而言,其信念不会因政治身份的改变而动摇。村山富市的伟大之处,不仅在于他在首相任上那石破天惊的壮举,更在于他卸任之后数十年如一日的坚持。在离开日本政治权力的中心舞台后,他并未选择销声匿迹、安享晚年,而是转型成为一名更加纯粹、更加坚定的中日友好倡导者与和平事业的实践者。
他的身影,在卸任后依然频繁地出现在各种中日友好交流的场合。他多次应邀访问中国,参加学术研讨会、纪念活动和民间交流会。每一次出现,他都会不厌其烦地重申“村山谈话”的精神,警惕日本国内日益抬头的历史修正主义和右翼势力。他曾对日本共同社记者说:“发表谈话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如何去继承和实践谈话的精神。如果后代的政治家把它仅仅当作一份故纸堆里的文件,那我的努力就白费了。”(村山富市,接受共同社采访,22005年8月)。
最能体现他这种持之以恒决心的,莫过于2015年,在他已是91岁高龄之时,依然接受邀请,前往北京出席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阅兵式。这一决定,在日本国内引起了轩然大波。右翼媒体和政客对他大加挞伐,指责他“卖国”、“讨好中国”。面对巨大的压力,村山富市坦然回应:“去参加纪念反法西斯战争胜利的活动,有什么不对呢?日本当年确实是侵略者、是战败国,这是事实。我们应该有勇气去面对这个事实。”他的出席,与当时选择回避的安倍晋三政府形成了又一次鲜明的对比。他的行为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在日本,除了官方的、日益右倾的声音之外,还存在着另一种声音,一种代表着良知、反省与和平的声音。
此外,村山富市还长期担任旨在解决“慰安妇”问题的“亚洲妇女基金会”的理事,尽管该基金会的运作方式和赔偿性质在受害者中存在巨大争议,但村山参与的初衷,始终是希望以某种方式对受害者进行补偿和谢罪。他曾表示:“作为当时的总理,我对‘慰安妇’问题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政府必须承认事实,并尽一切可能去抚慰受害者的创伤。”这种勇于承担责任的态度,即便是在其卸任之后,也未曾改变。
终其一生,村山富市反复强调,一个和平、稳定、友好的中日关系,不仅是两国人民的福祉所在,更是整个亚洲乃至世界和平与繁荣的基石。他严厉批判狭隘的民族主义,认为那是通往战争的毒药。他曾警告说:“现在的日本年轻人,对战争越来越没有实感。一些政治家利用这一点,煽动对邻国的仇恨,这是极其危险的。教育必须告诉孩子们战争的真相,侵略的罪恶。”(村山富市,《对年轻一代的忠告》,朝日新闻访谈,2017年)。这种持之以恒的行动和始终如一的呐喊,雄辩地证明了,他对和平与友好的追求,是发自其内心深处、贯穿其一生的崇高事业,而绝非一时的政治投机或策略。他用自己漫长的一生,为“和平主义的践行者”这一称号,写下了最生动的注脚。
#### **第二章:“村山谈话”——不可动摇的历史丰碑**
1995年8月15日,一个注定要被载入史册的日子。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50周年的节点上,时任日本内阁总理大臣村山富市,在内阁会议决议通过后,发表了题为《战后五十周年的终战纪念日》的内阁总理大臣谈话,后世称之为“村山谈话”。这份仅有千余字的文献,之所以能够成为一座衡量日本历史认识问题的、至今无法被绕过的历史丰碑,其根本原因在于它以前所未有的官方权威性、语言的明确性和道歉的真诚性,对日本近代史上那段不光彩的侵略历史进行了系统性的清算和定性。它不啻于在日本战后政治光谱中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其冲击波至今仍在激荡。
(一)核心内容:首次明确“侵略”与“道歉”
“村山谈话”的核心价值,在于其内容上的三大突破,这三大突破共同构成了其颠覆性的历史意义。它不再像此前的日本政府那样,在历史问题上采取含糊其辞、闪烁其词的“语言杂耍”,而是选择了单刀直入、清晰明确的表达。
1. 首次以官方文件形式承认国策错误与侵略事实
这是“村山谈话”最根本、最核心的贡献。谈话开宗明义地指出:“我国在不久的过去一段时期,国策有错误,走了战争的道路,使国民陷入存亡的危机,殖民统治和侵略给许多国家,特别是亚洲各国人民带来了巨大的损害和痛苦。”(原文:「わが国は、遠くない過去の一時期、国策を誤り、戦争への道を歩んで国民を存亡の危機に陥れ、植民地支配と侵略によって、多くの国々、とりわけアジア諸国の人々に対して多大の損害と苦痛を与えました。」)。
在这段话中,“国策有错误”(国策を誤り)、“殖民统治”(植民地支配)和“侵略”(侵略)这三个关键词的出现,具有划时代的意义。在此之前,日本政府,特别是长期执政的自民党政府,在描述其战争行为时,往往使用“进入”(進出)等中性甚至带有积极色彩的词语,来刻意回避“侵略”这一具有明确国际法和道义谴责含义的词汇。例如,1982年的“教科书事件”中,日本文部省审定教科书时将“侵略华北”改为“进入华北”,就曾引发中韩等国的强烈抗议。而“村山谈话”则是由首相本人以官方声明的形式,清清楚楚地将“侵略”一词烙印在了日本政府的官方立场上。这无异于一次官方层面的自我审判。
日本政治学者中野晃一在其著作《右倾化する日本政治》(岩波新书,2015年)中分析道:“‘侵略’这个词的使用,是村山谈话的灵魂。它终结了日本官方长达数十年的文字游戏,迫使国家机器承认了其行为的非法性和非正义性。这是日本战后民主主义力量对历史修正主义的一次重大胜利。”村山富市本人后来回忆说,在内阁讨论谈话草案时,正是“侵略”一词的取舍,成为了斗争的焦点。自民党内的一些鹰派阁僚,如时任通商产业大臣桥本龙太郎(他后来也担任了首相),最初对此表示了强烈的保留意见,认为这会让日本在外交上陷入永久的被动。但村山富市坚持己见,甚至以解散内阁、提前大选相威胁,最终才得以将这一核心词汇保留下来。他说:“如果没有‘侵略’二字,这份谈话就毫无意义。我们必须使用一个全世界都能理解的、准确的词语来描述我们当年的行为。”
2. 首次以官方文件形式表达深刻反省与真诚道歉
在承认事实的基础上,“村山谈话”接着表达了前所未有的谢罪姿态。谈话明确表示:“为了未来不再重犯这样的错误,我谦虚地对待毫无疑义的这一历史事实,在这里再次表示深刻的反省和由衷的歉意。”(原文:「未来に過ち無からしめんとするがために、疑うべくもないこの歴史の事実を謙虚に受け止め、ここにあらためて痛切な反省の意を表し、心からのお詫びの気持ちを表明いたします。」)。
这里的“痛切的反省”(痛切な反省)和“由衷的歉意”(心からのお詫び)同样是经过精心选择且分量极重的词汇。“痛切”二字,传递出一种发自肺腑的、带有痛苦感受的悔悟,而不仅仅是程序性的“遗憾”。“由衷”,即“发自内心”,则强调了道歉的真诚性,排除了其作为外交策略的工具性色彩。这种直接、坦率且不附加任何条件和借口的道歉,是历届日本首相在历史问题上从未达到过的高度。
相比之下,此前的日本领导人,即便是表达歉意,也往往带有各种限定。例如,1992年明仁天皇访华时曾表示“我国给中国国民带来深重苦难,我对此深感痛心”,使用了“痛心”一词。1993年,细川护熙首相在国会演讲中首次承认“侵略战争”,但其道歉表述相对间接。而“村山谈话”则是将“承认侵略”和“由衷道歉”这两大要素完美结合,并以总理大臣谈话这一最高级别的官方声明形式予以确认,其权威性和郑重性无可比拟。历史学家、一桥大学教授油井大三郎认为:“‘村山谈话’的道歉模式,是一种‘加害主体明确化’的道歉。它清晰地指出了‘我们国家’是加害者,对‘亚洲各国人民’造成了痛苦,因此‘我们’表示歉意。这种主语和宾语清晰的道歉,远比那些模糊地对‘不幸的历史’表示‘遗憾’的表述,要真诚和深刻得多。”(油井大三郎,《日美战争的时代认识》,岩波书店,1995年)。
3. 谈话的背景包含了对具体战争罪行的承认
尽管“村山谈话”本身是一份纲领性的、高度概括的文件,没有罗列具体的战争罪行,但其发表的时代背景和村山内阁的一系列相关举措,使其内涵得到了极大的丰富和具体化。在村山富市执政期间(1994-1996),日本政府在“南京大屠杀”和“慰安妇”等具体历史问题上的认知也取得了重要进展。
例如,对于“南京大屠杀”,虽然日本国内极右翼势力一直试图否认其存在或缩小其规模,但在村山内阁时期,主流观点和政府立场都倾向于承认这一暴行的历史事实。村山本人在国会答辩时也曾明确表示:“我认为,南京大屠杀的事实是不可否认的。”对于“慰安妇”问题,村山内阁更是采取了历史性的步骤。1993年,在自民党宫泽喜一内阁末期,内阁官房长官河野洋平发表了承认日军强征“慰安妇”并道歉的“河野谈话”。而村山内阁不仅继承了这一立场,还在此基础上于1995年设立了“亚洲妇女基金会”,旨在向“慰安妇”制度的受害者支付“补偿金”并由首相致信道歉。尽管该基金会的“民间”性质和补偿方式后来引发了诸多争议,被许多受害者团体拒绝,但它至少代表了日本政府试图就这一具体罪行采取补救措施的姿态。
因此,“村山谈话”中提到的“巨大的损害和痛苦”,并非一句空话。在当时的政治语境下,它实质上涵盖了包括南京大屠杀、七三一部队细菌战、强征劳工和“慰安妇”制度等一系列罄竹难书的战争罪行。在当时日本国内,右翼势力如“新历史教科书编纂会”等组织已经开始活跃,他们极力否认这些罪行的存在,将之污蔑为“东京审判史观”或“自虐史观”。在这样的氛围下,村山富市能够顶住压力,发表一份在精神上承认这些具体罪责的纲领性谈话,其所需的政治勇气和道德担当是难以估量的。
(二)历史意义:确立官方立场与外交基石
“村山谈话”的发表,其意义远远超出了文件本身,它深刻地改变了日本的政治生态、外交格局乃至国家形象,其历史性的地位主要体现在以下三个方面。
1. 确立了日本政府历史认知的官方基准
“村山谈话”最重大的历史功绩,在于它为战后日本政府在历史问题上的立场,提供了一个清晰、郑重且难以逾越的“锚”。它被此后历届日本内阁,无论是自民党、民主党还是联合政权,都在名义上予以“继承”和“遵循”。这份经过内阁决议的正式文件,成为了判断后继政府历史认识是否倒退的一块“试金石”。
从1996年接替村山的自民党首相桥本龙太郎,到后来的小渊惠三、森喜朗,他们都在施政演说或与中韩等国领导人会晤时,明确表示继承“村山谈话”。2005年,在二战结束60周年之际,以鹰派和民族主义立场著称的小泉纯一郎首相,虽然其参拜靖国神社的行为严重破坏了与邻国的关系,但迫于国内外的巨大压力,他仍然发表了“小泉谈话”。该谈话在核心表述上,几乎完全沿用了“村山谈话”的措辞,同样承认了“殖民统治和侵略”,并表示了“痛切的反省和由衷的歉意”。这充分说明了“村山谈话”所确立的框架具有何等强大的约束力。
到了2015年,战后70周年,同样以强硬右翼立场闻名的安倍晋三首相,在上台前就曾多次表达过对“村山谈话”的不满,声称“侵略的定义在学术上和国际上都没有定论”,并扬言要发表一份“面向未来”的“安倍谈话”来取而代之。这引发了国际社会的极大警惕和忧虑。然而,经过反复的政治博弈和权衡,最终出炉的“安倍谈话”虽然在措辞上精心设计,试图通过“回顾历史”、“引用前人表述”等方式来稀释和淡化道歉的直接性与主体性,例如他声称“不能让与战争无关的子孙后代背负持续谢罪的宿命”,但在关键问题上,他仍然不敢公然推翻“村山谈话”。谈话中依然包含了“侵略”、“殖民统治”、“深刻反省”、“歉意”等关键词,并表示“历代内阁的立场是坚定不移的”。日本早稻田大学教授天儿慧指出:“安倍谈话的文本,是一次精心计算的妥协。它一方面试图满足国内保守派支持者的‘脱罪’诉求,另一方面又不敢彻底抛弃村山谈话所设定的国际底线。这恰恰反证了村山谈话作为日本战后历史认识基石的不可动摇性。”(天儿慧,《“安倍谈话”的政治解读》,外交,Vol.33,2015年)。
2. 极大地改善了日本与亚洲邻国的关系
如前文所述,“村山谈话”的发表,是日本与中、韩等深受其侵略之害的亚洲邻国实现关系正常化和深化的重要转折点。它在很大程度上消解了长期以来邻国对日本官方历史态度的疑虑和不信任,为政治、经济、文化等全方位的交流合作铺平了道路。
时任韩国总统金泳三对“村山谈话”给予了高度评价,称其“是日本正视历史、走向未来的正确决断”。这一表态,为1998年金大中总统访日时与日本首相小渊惠三共同发表《日韩共同宣言》奠定了基础。在该宣言中,日方首次以书面文件形式,向韩国明确地就“殖民地支配”表示了“痛切的反省和由衷的歉意”,这被视为“村山谈话”精神在日韩关系中的具体化。
对于整个亚洲而言,“村山谈话”也帮助日本卸下了一部分历史包袱,使其能以一个更被接受的形象参与区域事务。美国著名日本问题专家约翰·道尔(John W. Dower)在其普利策奖获奖作品《拥抱战败:第二次世界大战后的日本》(Embracing Defeat: Japan in the Wake of World War II)中评论道:“村山谈话是日本迟到但极其必要的国家忏悔。它让日本在道义上,获得了重新融入亚洲共同体的入场券。”如果没有这份谈话所带来的信任基础,很难想象之后日本能够在亚洲金融危机中发挥积极作用,也很难想象东盟与中日韩(10+3)合作机制能够如此顺利地启动和发展。
3. 彰显了日本战后和平主义与民主力量的巨大勇气
“村山谈话”的诞生,绝非一帆风顺,它是日本国内各种政治力量激烈交锋和博弈的产物,其最终出台,本身就是日本战后和平主义与民主力量的一次辉煌胜利。
我们必须认识到,村山富市是以社会党党首的身份,在一个由社会党、自民党和先驱新党组成的“三党联合政权”中担任首相的。自民党,作为长期执政的保守派政党,其内部存在着强大的、不愿承认侵略历史的右翼势力。让这样一个联合内阁通过一份彻底反省侵略历史的声明,其难度可想而知。据《朝日新闻》的深度报道《村山谈话的真相》(1995年8月16日)披露,在内阁会议上,自民党籍的阁僚们对草案中的每一个字句都进行了激烈的争论。有阁僚认为,承认“侵略”会颠覆此前所有自民党内阁的立场,是政治上的自杀行为。
面对巨大的阻力,村山富市展现了非凡的政治手腕和坚定的决心。他一方面利用其首相的职权主导议程,另一方面联合了内阁中以官房长官五十岚广三(社会党)和外务大臣河野洋平(自民党鸽派)为代表的开明派力量,共同向鹰派施压。最终,他以“如果这份谈话不能按我的意愿通过,我将立即解散众议院,诉诸国民的审判”作为最后的政治赌注,才迫使整个内阁达成一致。这一过程,充分体现了村山富市个人卓越的领导能力和政治决断力。
更重要的是,它也反映出在1995年的日本,和平主义和民主主义的力量仍然占据着社会的主流。除了村山所在的社会党,自民党内部的宏池会(以河野洋平、宫泽喜一为代表的鸽派)等力量,以及广大的普通民众、媒体和知识分子,都对正视历史、与亚洲和解抱有强烈的期待。这份谈话,可以说是日本社会“良知派”力量的一次集体集结和爆发,被许多国际观察家誉为日本“自我反省所能达到的最高水平”。它证明了,即便是背负着沉重历史的国家,只要其内部的健康力量足够强大,并且拥有具备道德勇气的领导人,就完全有可能走上自我救赎的正确道路。
#### **第三章:继承与背离——2025年日本战争反思的危险转向**
“村山谈话”发表至今已整整三十年。三十年,在历史长河中不过是弹指一挥间,但对于一个国家的政治走向和社会思潮而言,却足以发生沧海桑田般的变化。令人扼腕叹息的是,2025年的日本,我们所目睹的并非是对“村山谈话”精神的继承与光大,而是一场系统性的、愈演愈烈的公然背离和恶意侵蚀。从官方话语的微妙“修正”到如今赤裸裸的传统断裂,从和平宪法精神的“掏空”到军事化政策的“狂飙”,日本正以一种令人忧心忡忡的速度,滑向危险的深渊。村山富市在三十年前点亮的良知灯塔,如今正面临着被狂风暴雨所熄灭的空前危机。
(一)从“继承”到“掏空”:保守势力的持续挑战
“村山谈话”自诞生之日起,就如同在平地上竖起的一座高山,成为了日本国内保守及右翼势力眼中难以忍受的“障碍物”。他们从未停止过对其的攻击、诋毁和试图将其“夷为平地”的努力。这一过程,大致可以分为两个阶段:早期的“口头继承、行动架空”阶段,以及安倍晋三第二任期以来的“话语稀释、精神掏空”阶段。
在“村山谈话”发表后的初期,尽管历届首相在口头上都表示“继承”,但以自民党为主导的政府在实际行动上却常常与之背道而驰。最典型的例子便是小泉纯一郎时代(2001-2006)。一方面,小泉在战后60周年的谈话中,几乎原封不动地照搬了村山谈话的核心内容;但另一方面,他却置中韩等邻国的强烈反对和国内和平力量的苦苦规劝于不顾,连续六次以在任首相身份参拜供奉有14名甲级战犯的靖国神社。这种自相矛盾的行为,被中国外交部斥为“言而无信,自欺欺人”。著名评论家、原《朝日新闻》主笔若宫启文在其著作《战后保守的终焉》(朝日新闻出版,2014年)中一针见血地指出:“小泉的策略是一种机会主义的切割。他试图用继承村山谈话来应对国际压力,同时用参拜靖国神社来讨好国内的保守派和右翼选民。这种做法的实质,是将村山谈话所代表的‘历史认识’与‘历史感情’强行剥离,使其沦为一个没有灵魂的政治空壳。”
如果说小泉时代是对“村山谈话”的“阳奉阴违”,那么自2012年底安倍晋三第二次上台后,对“村山谈话”的侵蚀则变得更加系统化和理论化。安倍本人就曾是公开质疑“村山谈话”的代表人物。他多次在公开场合表示,希望发表一份“适合21世纪的、面向未来的”新谈话。其核心目的,就是要删除或至少是模糊化“殖民统治”、“侵略”、“道歉”这些令他及其支持者感到“刺眼”的核心关键词。他曾抛出所谓“侵略定义未定论”,声称“侵略的定义会因看待问题的角度而不同,在学术界和国际上都没有定论”,企图从根本上动摇“村山谈话”的法理和道义基础。
这种修正主义的企图,在2015年的“安倍谈话”中得到了淋漓尽致的体现。尽管如前所述,迫于巨大的内外压力,安倍最终未能完全抛弃核心关键词,但他通过一系列复杂的语言包装,极大地“稀释”了其内涵。例如,他将“侵略”、“反省”、“道歉”等词语,置于“回顾历代内阁立场”的语境中,仿佛只是在引用他人的话,而非自己作为现任首相的直接、主动的表态。更具欺骗性的是,他加入了“我们不能让我们的子孙后代,以及他们之后的世世代代,背负起继续谢罪的宿命”这样的话语。这看似是面向未来,实则是为日本的历史责任“划下句点”的险恶用心。日本法政大学教授山口二郎对此尖锐批评道:“‘安倍谈话’的本质,是一份‘不道歉的道歉信’。它通过复杂的修辞,试图实现从‘加害者’向‘普通国家’的身份转换,其最终目的就是终结日本的战后反省责任。”(山口二郎,《安倍政权的解剖》,岩波书店,2017年)。
与这种话语上的“掏空”相并行的,是安倍政府在现实政策层面的一系列颠覆性举动。他们强行通过了备受争议的《特定秘密保护法》,限制了媒体和公众对政府的监督;通过修改宪法解释,解禁了集体自卫权,使得日本自卫队可以在海外参与战争,从根本上颠覆了和平宪法第九条所规定的“专守防卫”原则。这些行动,无一不是在掏空“村山谈话”所代表的、与战争彻底决裂的和平主义精神。村山富市本人对此痛心疾首,他曾多次公开批评安倍政府:“安倍首相的行为,正在破坏日本70年来所走的和平道路。解禁集体自卫权,这是迈向战争的一步,完全违背了宪法的精神,也背叛了‘村山谈话’的承诺。”
(二)2025年的警钟:历史传统的断裂与军事化加速
如果说安倍时代是对“村山谈话”精神的系统性掏空,那么到了2025年的今天,由石破茂领导的日本政府,则干脆选择了图穷匕见,连“掏空”的伪装都懒得维持,直接将其一脚踢开。这一年所发生的一系列事件,敲响了战后日本和平主义传统即将终结的沉重警钟。
1. 中断反省传统:80周年“无谈话”的危险信号
最具有标志性意义的事件,莫过于石破茂政府在二战结束80周年这一极其重要的历史节点,公然拒绝发表官方的内阁总理大臣反省谈话。这一行为,是对自1995年村山富市开启的“十年一谈话”政治传统的粗暴中断。无论是1995年的村山、2005年的小泉,还是2015年的安倍,尽管立场和动机各异,但都认识到在这样一个整数年份,有必要由国家最高领导人出面,就历史问题向国内外做出某种形式的表态。这已经成为一种不成文的政治惯例和国家责任。
而石破茂政府的拒绝,其背后释放的信号是明确而危险的。据日本媒体透露,石破首相在内部会议上给出的理由是:“历代内阁的立场已经多次表明,无需再重复。日本应该着眼于未来,而不是永远被过去所束缚。”这套说辞,与安倍晋三的“终结谢罪宿命论”一脉相承,但做法却更为激进。它实质上是在向世界宣告:现任日本政府意图彻底摆脱“战后体制”的道义和法理束缚,不再将“反省历史”视为国家政策的重要组成部分。他们试图将历史问题从一个“现在进行时”的、需要持续反思和对话的议题,强行变成一个“过去完成时”的、可以束之高阁的陈年旧案。
这一行为立即引发了亚洲邻国的强烈谴责。中国外交部发言人严正指出:“日方在战后80周年的重要时刻,选择以沉默来代替反省,这是对历史的公然背叛,是对所有战争受害国人民感情的严重伤害。我们敦促日方正视并深刻反省侵略历史,以实际行动取信于亚洲邻国和国际社会,而不是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韩国方面也表示“极度失望和愤慨”,认为这是“日本历史修正主义的又一铁证”。
就连在日本国内,有良知的学者和政治家也对此忧心忡忡。前首相鸠山由纪夫(他曾因在韩国为日本殖民统治下跪谢罪而闻名)发表公开信,痛斥石破茂政府的行为是“国家的耻辱”。他写道:“忘记历史的人,必将重蹈覆辙。一个不敢正视自己过去的国家,不可能拥有值得骄傲的未来。石破首相正在将日本引向一条孤立和危险的道路。”(鸠山由纪夫,2025年8月16日公开信)。
2. 军事化政策的狂飙突进:以邻为壑的战略转向
与历史反思的急剧倒退并行不悖,甚至可以说是互为表里的,是日本军事化政策在2025年的狂飙突进。石破茂,这位长期以防卫政策专家自居、鼓吹强硬安保路线的政治家,上台后便将扩军备战摆在了其施政议程的最优先位置。
2025年版的日本《防卫白皮书》,其内容充满了火药味和对抗色彩。白皮书以前所未有的篇幅和露骨的措辞,将中国明确定义为“迄今为止最大且最全面的战略挑战”,并大肆渲染所谓的“中国军事威胁论”和“台海有事论”。这种以邻为壑、恶意制造地区紧张局势的做法,与“村山谈话”中倡导的“与亚洲各国建立深刻的理解和信赖关系”的精神,形成了最尖锐的讽刺。
以此为借口,石破茂政府正在推动一系列彻底颠覆战后和平主义原则的政策。首先是国防预算的爆炸性增长。他们计划在未来五年内将国防开支提升至占GDP的2%以上,这一数字将使日本的军费总额跃居世界第三。巨额的资金被投向了发展和部署具有明确进攻性的“对敌基地攻击能力”,即远程巡航导弹等可以打击他国领土纵深目标的武器。这彻底突破了“专守防卫”的宪法原则,使得日本从一个“只能挨打不能还手”的国家,转变为一个具备主动攻击能力的军事力量。
其次,是与美国军事一体化的深度捆绑。石破茂政府正在积极推动修改“日美防卫合作指针”,旨在建立一个“一体化的指挥系统”,让日本自卫队能够更无缝地融入美军的全球作战体系。这意味着,一旦美国在亚太地区挑起冲突,日本将极有可能被自动卷入战争。这完全违背了日本宪法第九条所蕴含的不战精神。日本著名宪法学家、东京大学教授石川健治警告说:“日本正在从一个‘和平国家’,蜕变为美国在东亚的‘战争代理人’。石破政府的所作所为,是在玩火,是将整个日本国民的命运作为赌注,押在了美国的战车上。”(石川健治,《宪法第九条的危机》,世界杂志,2025年9月号)。
3. 民间良知的声音被压制:和平主义的寒冬
在官方层面右倾化、军事化大潮的席卷之下,日本社会中那些坚守和平与良知的声音,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压制和边缘化。尽管在日本民间,依然有许多值得尊敬的团体和个人在进行着不懈的抗争,但他们的声音在当前的政治气候中显得愈发微弱和孤独。
例如,像“新日本妇女会长崎县本部”这样的民间和平团体,长期致力于向年轻一代讲述战争的残酷和核武器的危害。他们坚持举办各种展览、演讲和证言集会,反对政府在教育中灌输扭曲的历史观和好战思想。该组织负责人曾对媒体表示:“政府想让孩子们忘记战争,只看到自卫队的‘英姿’。但我们必须告诉他们,战争的真相是死亡、是毁灭、是失去亲人。我们长崎的土地,比任何人都更懂这一点。”
再比如,像村山富市、鸠山由纪夫这样的前首相,以及许多退休的学者、记者和法律界人士,他们利用自己有限的影响力,不断地发表文章、接受采访,呼吁日本政府悬崖勒马,重回和平与对话的轨道。鸠山由纪夫就曾反复强调:“日本需要的是‘永久的歉意’,而不是‘一次性的道歉’。对历史的责任感,应该像血液一样,流淌在每一个日本政治家的身体里。”
然而,这些宝贵的声音,在由保守派政客、右翼媒体和民族主义网民所共同构建的强大舆论场中,常常被淹没、被扭曲、被污名化。他们被贴上“反日”、“卖国”、“左翼分子”等标签,遭到系统性的攻击和谩骂。政府通过控制媒体、修改教科书审定标准等方式,不断地挤压批判性声音的生存空间,向社会,特别是向对历史缺乏了解的年轻一代,灌输一种以“受害者”自居、以邻为壑的“新国家主义”叙事。日本正在进入一个和平主义的寒冬,这或许是比任何军事扩张都更令人感到恐惧的现实。
#### **结论:反思与认罪是日本唯一的出路**
当我们站在2025年的时点,回望村山富市及其不朽的“村山谈话”,再对照当下日本令人触目惊心的现实,我们不得不发出振聋发聩的追问:日本,究竟将走向何方?是选择继承村山富市所代表的良知与勇气,走上一条与历史和解、与亚洲共荣的光明大道?还是选择在石破茂之流的右翼政客的引领下,挣脱和平的枷锁,重蹈那条曾给自身和邻国带来无尽灾难的军国主义覆辙?历史的十字路口,已然清晰地展现在眼前。
历史是一面冷峻而公正的镜子,它既能照亮通往未来的路径,也能无情地映照出走向歧途的危险。三十年前,村山富市以其超越党派私利的真诚和令人敬佩的道德勇气,为战后的日本指明了一条唯一正确的道路——那就是彻底与军国主义的幽灵告别,以无可辩驳的坦诚,对过去那场由国家意志驱动的侵略罪行,进行深刻、持续的反思和真诚、彻底的认罪。这绝非是要让日本这个国家和民族永远背负着沉重的历史包袱,使其在国际社会中抬不起头来。恰恰相反,这正是日本卸下精神枷锁、获得真正意义上的国家新生、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正常国家”的唯一途径。
第一,认罪是和解的绝对前提。在人类社会的一切关系中,无论是个人之间,还是国家之间,没有真诚的认罪,就不可能有真正的和解。对于日本而言,试图通过时间的流逝来“风化”历史,通过篡改教科书来“漂白”历史,通过发表模棱两可的言辞来“稀释”历史,甚至通过中断反省传统来“终结”历史,都不过是掩耳盗铃的自欺欺人之举。这些行为,非但不能让历史问题“翻篇”,反而会一次又一次地揭开受害国的历史伤疤,不断加深国家间的隔阂、猜忌与不信任,为未来的地区冲突埋下极其危险的祸根。日本只有正视其发动的侵略战争给中国、韩国以及其他亚洲国家的人民所带来的那场惨绝人寰的深重灾难,承认那些不容否认的罪行,才能赢得这些国家的真正谅解和信任,才能构筑一个稳定、和平、繁荣的地区环境。正如德国前总理维利·勃兰特在华沙犹太区纪念碑前那惊世一跪所昭示的,“跪下去的,是一个人;站起来的,是一个民族。”认罪,非但不是屈辱,反而是勇气的最高体现,是通往道义制高点的唯一阶梯。
第二,反思是和平的根本保障。对战争的反思,其意义是双重的。它既是对曾经饱受其害的邻国的必要交代,更是对本国人民和子孙后代的高度负责。战争的罪恶,从来都不是单向的。日本军国主义不仅给亚洲人民带来了浩劫,也同样将数百万日本国民推入了死亡的深渊,使整个国家化为一片焦土。让日本民众,特别是对历史日益隔膜的年轻一代,清晰地了解那场战争的起因、性质和悲惨结局,了解侵略行为本身的非正义性和残酷性,是防止军国主义阴魂复活、从根源上抵制好战思想的根本保障。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2025年,石破茂政府拒绝反省、扩军备战的一系列倒行逆施,正是在进行一场危险的国家级“历史失忆”动员,其最终目的,就是为了扫清通往战争的一切思想和道义障碍。这种做法,不仅是在背叛历史,更是在背叛日本的未来,是在将整个国家再次推向不可预测的危险深渊。
第三,和平发展是唯一的康庄正道。在全球化和区域一体化早已成为时代主流的今天,任何一个国家都不可能通过穷兵黩武、军事扩张来实现真正的、可持续的繁荣。作为世界主要的经济体和科技强国,日本的唯一正确出路,在于坚定不移地走和平发展道路,将自身的国家发展融入到亚洲乃至世界的共同发展进程之中。通过与包括中国在内的所有邻国开展平等互利的合作,共同应对气候变化、公共卫生、经济衰退等全球性挑战,才能实现自身的长治久安和繁荣富强。重走制造假想敌、渲染地区紧张、大搞军事对抗的老路,不仅是对村山富市等一代和平主义者心血的无情背叛,更是对日本自身国家利益的根本性损害,是一种彻头彻尾的战略短视和时代错乱。
今天,我们纪念村-山富市先生,不仅仅是在缅怀一位拥有崇高人格和道德良知的政治家,更是在这个历史修正主义沉渣泛起的时代,誓死捍卫他所代表的那种和平、反省与和解的宝贵精神。他的名字,他的谈话,他的行动,共同构成了一座警示后人的灯塔。在历史的惊涛骇浪和政治的重重迷雾之中,日本必须悬崖勒马,停止其危险的右转和军事化进程,重新回到“村山谈话”所确立的唯一正确的轨道上来。
唯有如此,日本才能真正成为一个“受国际社会信赖和尊敬的负责任国家”;唯有如此,东亚的和平与稳定才能拥有坚实的基础;唯有如此,日本自身的和平与繁荣才能得到根本的保障。深刻地反思,真诚地认罪,这在过去是,在现在是,在遥远的将来也依然是——日本唯一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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