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代艺术的未来三十年会变成什么样子?

作者:李昱坤

当代艺术的未来三十年会变成什么样子?

非技术视域下的艺术本质探索

当代艺术未来发展趋势预测

早在1964年的一天,四十岁的哲学家阿瑟·丹托在纽约街上溜达,无意间在一家画廊看见安迪·沃霍尔的《布里洛盒子》,他盯着看了很久,随之很激动的想到一个问题,也就是这玩意儿如何模糊了艺术与日常物品的界限。她觉得沃霍尔通过技术复制 (丝网印刷、批量生产) 将普通商业产品转化为艺术品,迫使艺术理论必须重新思考 “艺术的本质” 问题。所以说了一句话,大意就是艺术理论让盒子不再是盒子,而成为一个艺术品。

那篇文章(《艺术世界》)当中还有一句话:

“为了把某物看成为艺术,需要某种肉眼所不能察觉的东西 — 一种艺术理论的氛围,一种艺术史的知识:一个艺术界”

今天重新回顾这句话,发现这个框架在随后的几十年至今,乃至未来的当代艺术发展历程当中,其框架本身的意义越来越明显,乃至于难以摆脱掉,这就是今天的ai、数字艺术、新科技出现之后,艺术的未来往何处去,这个框架就清晰的决定了:不是科技技术本身决定艺术,而是技术与艺术理论、历史语境和艺术制度共同作用的结果。

所以,这篇文章分三步走:首先,去掉科技技术因素,回到艺术自身;其次,走入历史语境,我们接下来的当代社会会如何发展;最后,艺术制度、艺术史、艺术理论能取得的营养有哪些。

一、

当我们暂时把”科技”因素放在一边,去观察未来的当代艺术,这个做法不是为了怀旧或守旧。它更像是一种”揭开面纱”的行为——我们要拨开技术制造的视觉奇观带来的干扰,直接面对那些长期被忽略的、更根本的全球性问题:比如人对生命意义的寻找,人与人之间如何建立联系,以及人类如何与自然和谐共处。

回顾二十世纪末到二十一世纪初,技术确实强力推动了当代艺术在形式上的创新。但是,当技术带来的新鲜感慢慢变成日常,甚至变得普通之后,它造成的深层问题就越来越明显了:那就是意义的缺失,人们感受世界的方式变得越来越相似。所以,”去掉科技”这个前提,反而把我们带到了未来艺术最核心的问题面前:在技术飞速发展的时代里,艺术作为一种”慢”的媒介和”深”的思考,它不可替代的价值到底在哪里?

我们现在面对的”全球状况”,已经不是单一的危机,而是由”多重危机”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情况。这主要有三个方面:

第一,生态纪元已经发生不可逆转的改变。生态危机不再是遥远的警告,而是我们正在亲身经历的现实。气候剧烈变化、物种加速灭绝、资源逐渐枯竭,这些都在从根本上动摇”人类是万物中心”的思想基础。

第二,全球化退潮后的世界格局。全球化曾经许诺的”历史终结”和”普世价值”正在消退。地缘冲突、文化分裂和政治对立在不断重塑世界秩序,筑起新的隔阂与壁垒。

第三,后真相时代的社会状况。社交媒体和算法推荐加剧了社会的分裂。信任感在流失,身份问题引发激烈对立,还有广泛蔓延的心理健康问题——焦虑、抑郁和孤独感,这些都让”什么是真实”以及”如何共同生活”成为这个时代迫切需要回答的问题。

在这样的背景下,当代艺术的”前卫性”将不再体现在形式的”新奇”上,而要体现在它介入现实的”深度”和”伦理担当”上。

理论思考为此提供了支撑。在这方面,许多新的哲学思想正在从学术领域渗透到艺术创作的各个环节。这些思想共同挑战着”人类中心”的视角,主张打破思想对现实的垄断,去发现事物本身独立的存在与价值;同时强调物质世界不是被动的,而是充满内在生命力,并与人类深度交织、相互影响。在此基础上,新的伦理导向呼吁我们放弃空洞的宏大叙事和绝对正义,转而关注具体情境中的真实经验,努力实践一种能够疗愈创伤、修复关系的正义模式。

因此,未来三十年,当代艺术将经历一场深刻的”功能转变”。它将从一种”注重表现形式的美学实践”转向一种”以修复为目标的伦理政治实践”。艺术的价值将不再仅仅由其形式的原创性来决定,而要看它的”知识生产是否有效””能否促进社会团结”以及”能否推动生态共生”。

一、世界的裂痕——未来三十年艺术实践的四大转向

在充满”多重危机”的时代裂缝中,艺术不再仅仅是装点表面的装饰品。它正在成为直面这些裂痕、甚至主动”踏入”裂痕的催化剂。以下四个重要转变,将构成未来三十年艺术创作的主要方向(这些是不依赖技术创新的路径)。

(一)从”描绘自然”到”成为生态桥梁”

未来三十年最根本、最无法忽视的转变将是”生态转向”的进一步深化。但这不再是上世纪70年代”大地艺术”对自然的浪漫想象,也不是传统”环保艺术”那种图解式的宣传。这应该是一种建立在”后人类主义”思想基础上的彻底转变,旨在打破”人类与自然”二元对立的传统观念。

1. 理论基础:对”人类世”的哲学思考

1864年,美国语言学家帕金斯·马什在出版的《人与自然》一书中写道:人类到处都是干扰因素。他每踏上一步,自然的和谐就变成了不和谐。他最早阐述了人类是一种地质力量。1922年,俄国地质学家巴甫洛夫受到马什思想的启发,他将马什的观点发展为一个正式的地质时期概念,也就是首次正式提出 “人类系统时期或人类世”概念,将其定义为“人类正在成为地球生态变化的主要驱动力的新地质时期”,这强调人类作为地质力量的作用。

2000年,荷兰诺贝尔奖得主、大气学家保罗・J・克鲁岑正式提出:“人类活动已对地球系统造成不可逆转的改变,地球应进入一个由人类主导的新地质时期——人类世”。

“人类世”概念的正式提出,意义远超地质与生物学科的范畴。它是一个哲学炸弹,直接宣布了“自然”的终结,也就是那个外在于人类、被动、纯洁、可被“观看”和“描绘”的“自然”已经不复存在。我们呼吸的空气、脚下的土壤甚至我们的身体内部都已与人类活动(如微塑料、碳排放)深度“纠缠”。

2005年,法国哲学家布鲁诺·拉图尔提出“行动者网络理论”,这是一种关系本体论的社会学研究方法,主张社会不是预设的结构,而是由各种异质行动者通过互动和转译过程形成的动态网络。他说这一理论“是一种追踪产生社会效果的异质实体之间关联的方法”,也就是说,世界不是由“主体”(人)和“客体”(物)构成的,而是由一个异质的“行动者”网络构成。在这里,“人”并不比“病毒”“冰川”“土壤菌落”或“计算机算法”更具有“能动性”。

这一系列理论伴随着人类深度改变(破坏)自然的事实案例和数据,从根本上改变了艺术创作的前提,也就是如果”物”不再是等待被艺术家”赋予意义”的被动材料,而是与艺术家平等的”合作伙伴”,甚至是”共同创作者”,那么艺术实践的逻辑和价值必将发生根本性的变革。

2. 实践分野:从“风景画”到“共生体”

基于上述一系列的理论基础,艺术实践正从“描绘”自然转向“介入”生态,甚至“成为”生态的一部分。

(1) 告别“风景”——“看的失效”,为何纯粹的视觉已经毫无意义?

传统的风景画或风景摄影,本质上是一种”主人看待世界的方式”,如英国美术史家约翰·罗斯金所说“伟大的画作是重构你的认知现实”,从这个层面上说,无论是中国的山水或西方的风景,它们都假设了一个安全、置身事外、拥有特权的人类观看者,把自然变成了一个扁平的、可以随意欣赏的”画面”。可是从实际上来说,纯粹、独立于人类的“自然”已不复存在了,当人类活动深刻改变地球地质与生态系统时,传统艺术中那个可供审美、沉思或寄托情感的“风景”客体,其存在的基础已经动摇了。艺术无法再天真地“再现”自然,而必须直面自然被人类权力、资本和技术深刻改造的现实。

如果说传统艺术当中的“风景”乃至其它对象需要观看——凝视,。如果说传统认知中的“看”是一种主体对客体的掌控,那么 雅克·拉康 (Jacques Lacan) 的精神分析理论则颠覆了这一图景,。拉康对 “眼睛”与 “凝视”进行了区分,眼睛是主体的观看器官,而凝视是来自客体的、不可见的、具有威胁性的力量,1964年,拉康在文章中写道“凝视不在观看的主体一边,而在客体一边”。他在对 小汉斯·霍尔拜因 (Hans Holbein the Younger) 的名画《大使》(The Ambassadors)的分析中,通过画中那个畸变的骷髅头骨揭示了“凝视”如何作为“象征秩序”的裂隙突然闯入,引发主体的焦虑 。这种“凝视的异化”表明,主体从未完全掌控视觉场域,而是永远被一个超越自身的、不可见的符号系统所“凝视”,视觉的统一性由此被打破。拉康揭示了“凝视”如何打破主体的掌控感从而引发焦虑,从而揭示了视觉的分裂本质。

在此之后,后继的理论家们将“凝视”的概念进一步政治化和情境化。斯拉沃热·齐泽克 (Slavoj Žižek) 继承拉康,将凝视阐释为“欲望的客体-成因”(object-cause of desire, objet petit a)的一种形态 。他指出,“objet a is not what we desire… but rather that which sets our desire in motion”(对象a并非我们欲求之物,而是驱动我们欲望之物) 。凝视正是这样一个空洞,它标记着我们视觉场中的盲点,欲望由此而生。劳拉·穆尔维 (Laura Mulvey) 在其1975年里程碑式的论文《视觉快感与叙事电影》(Visual Pleasure and Narrative Cinema)中,结合拉康理论与 米歇尔·福柯 (Michel Foucault) 的权力分析,提出了“男性凝视”(male gaze)的概念 。她指出,在主流电影中,通过将女性建构成“被看的客体”,凝视成为一种实施性别权力的规训机制,而这种机制根植于“窥淫癖”(scopophilia)的视觉快感 。朱迪斯·巴特勒 (Judith Butler) 则进一步将此理论化,认为“性别化的凝视是性别被操演和规训的主要手段之一”。而到了1996年,艺术评论家 哈尔·福斯特 (Hal Foster) 在其文章《淫秽、卑贱、创伤》(Obscene, Abject, Traumatic)中,提出了“创伤性凝视”(traumatic gaze)的概念,认为当代艺术不再试图安抚或驯服凝视的暴力性,而是选择直面并利用它,揭示那些被压抑的、创伤性的“实在界”(the Real)。

所以,作为传统“看”的凝视成为了一种隐藏“权力、控制与分离关系”的视觉行为,它承担起“介入与质问,揭示人类中心主义、殖民历史和技术控制如何塑造我们世界观”的任务,在这个过程中,它试图不断重铸着谁在看、如何看、看与被看的权力结构,脱离客观中性的观看,成为一种携带欲望、性别与种族政治的观看方式。甚至在“人类世”的时代语境下,“凝视”被扩展到人类对地球、对“他者”(非西方族群、动植物)的观看方式上。这决定了过去以“看”为主体的艺术的死亡,纯真之眼也许从未存在过,但未来更是失去其作为艺术接受方式的力量。

综上所述,无论是客体(纯粹自然)的消逝,还是主体之眼(纯真的观看)的解体,都共同宣判了传统“看”的模式的死刑。在当代,凝视已不再是通往“天人合一”理想关系的桥梁,而是一种深嵌于权力、控制与分离关系中的视觉行为。它携带并暴露着欲望、性别、种族、资本和技术的印记,其任务不再是审美,而是“介入与质问”。在“人类世”的宏大语境下,这种质问被扩展至人类对地球、对非人他者(包括非西方族群、动植物、乃至物质本身)的全部观看方式。艺术家埃利亚松的作品《冰钟》(Ice Watch)便是这一转变的绝佳例证。他曾说:“我作为主体积极地生成客体” 他的《冰钟》把从格陵兰岛运来的巨大冰块放在伦敦或巴黎的公共广场上。这不仅仅是在”展示”冰川融化,而是把”融化”这个过程本身变成了作品,冰块不再是被看的”对象”,它是一个”有生命的参与者”,它在融化、在滴水、在变小、在发出声音,用自己的”在场”和”消失”与观众(我们或许该称为”见证人”)产生直接的、可触摸的、情感上的”相遇”。在这里,艺术的媒介不再是冰本身,而是”时间”和”融化”这个过程,从冰块转移到了“时间”和“关系”,传统的“看”已然失效。

(2)我们在触摸世界:超越人类“观看”的视野

如上所述,传统的“看”预设了一个笛卡尔式的、拥有上帝视角的理性主体。然而,自20世纪以来,这一主体模型经历了持续的批判。从尼采宣称“上帝已死”,到海德格尔对“世界图像时代”的批判,再到福柯对知识型如何建构主体的分析,西方哲学一直在解构那个统一、自足的人类中心主义主体。

进入21世纪,这一趋势在“后人类主义”思潮中达到顶峰。以 罗西·布拉多蒂 (Rosi Braidotti) 为代表的学者,在其著作《后人类》中,呼吁超越传统人文主义对“人”的狭隘定义,承认技术与生命、人类与非人之间日益模糊的界限 。与此同时,在环境人文学科中,“多物种研究”的兴起进一步挑战了人类的特殊地位。学者 唐娜·哈拉维 (Donna Haraway) 在《与麻烦共存:在克苏鲁世制造亲缘》(Staying with the Trouble: Making Kin in the Chthulucene)中,倡导与非人伙伴(companion species)建立新的关系网络,强调“共生”(sympoiesis)而非“自生”(autopoiesis) 。人类学家 爱德华多·科恩 (Eduardo Kohn) 在《森林如何思考》(How Forests Think)中,通过对亚马逊雨林的研究,提出了一种超越人类语言的“生命符号学”,认为所有生命体都在进行着表意实践。其他学者如 安娜· Tsing (Anna Lowenhaupt Tsing) 的《末日松茸》(The Mushroom at the End of the World)和 梵恩·杜伦 (Thom van Dooren) 的《飞逝的生命》(Flight Ways)也通过具体物种的故事,展示了一个由复杂、纠缠的跨物种关系构成的世界 。

当主体不再是唯一的认知中心,而是与众多非人行动者,如上文所提到的拉图尔在“行动者网络理论”中所描述的:共同交织在一个扁平的本体论平面上时,“看”这一行为便失去了其单向的、由人发起的特权。视觉不再是主体投向客体的光束,而是一个在多物种、多媒介网络中流转和交换的复杂过程。生态现象学家 大卫·艾布拉姆 (David Abram) 在《野性的咒语》一书中说,感知是一种相互的、参与性的过程,是“世界触摸我们,正如我们触摸世界”。

也正是如此,可以说,“触摸世界”成为艺术的任务。现象学家梅洛-庞蒂 在《眼与心》中写道,视觉是具身化的,是身体与世界的交融,而非大脑对外部信息的被动处理 。他的思想对其之后的当代艺术实践和理论转向产生了巨大影响。比如倡导关系美学的尼古拉斯·布里奥 (Nicolas Bourriaud) 提出,当代艺术的焦点已从创造独立的审美物品转向构建“人类关系及其社会语境”。艺术作品成为一个临时的、参与性的“场域”,其意义在人与人、人与物、人与空间的互动中生成。倡导“物质主义”的简·本内特 (Jane Bennett) 在其书《流动的物质》中主张赋予物质以“活力”和“能动性”,挑战了物为人用的工具论 。凯伦·巴拉德 (Karen Barad) 更是将物质与话语视为不可分割的“物质-话语实践”,认为现实是在这些实践的持续“内-动”中生成的。

这些从某种程度上决定了当代艺术的未来走向,首先,未来的当代艺术绝不再满足于提供一个可“看”的图像,而是转向了“呈现”和“具身化”。比如,当代艺术家可以更像是一位”翻译者”、一位”中间人”,或者一位照料花园的”园丁”。他们的工作可以选择去”听懂”那些来自超越人类世界的声音,比如动物、植物甚至微生物,并且把这些声音”传递”和”放大”给我们。

在这方面,法国艺术家皮埃尔·于热的一件作品就为我们提供了绝佳的范例。在他为第13届卡塞尔文献展创作的作品《未耕种》中,他在公园的一个堆肥区里开辟出了一片”活”的区域。在这个区域里,有自由生长的植物,有一只腿上被涂了粉色颜料的狗,还有一个头部变成了蜂巢的雕塑。于热所做的,仅仅是设定了一个开始的框架,然后便选择了”放手”,让一切自然发展。

这件作品最重要的不是一个最终的”画面”或”结果”,而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生态系统”。艺术家在这里不再是那个掌控一切的”创造者”,他更像是一个”引发变化的催化剂”。这件作品真正的”作者”,其实是那只狗、那些蜜蜂、那些植物、看不见的微生物,以及变化无常的天气。这种艺术实践,彻底打破了艺术家是唯一核心的传统观念,将”主动创造和改变的能力”交还给了物质和生命本身。

比利时艺术家 弗朗西斯·埃利斯 (Francis Alÿs) 的作品《当信念移动山脉时》(When Faith Moves Mountains),组织500名志愿者用铲子将一座沙山移动几英寸,其核心并非那个几乎不可见的“结果”,而是集体行动这一过程本身。在这里,艺术不再是“被看”的对象,而是一个需要观众用身体、时间乃至情感去“经历”(experience)的事件。

德国艺术家 安妮·伊姆霍夫 (Anne Imhof) 的长时间行为表演(如《浮士德》),其力量不在于提供了什么“画面”,而在于通过身体的疲惫、重复的姿态和声音的弥漫,将观众卷入一个充满张力的、持续变化的氛围之中。

(3)从“全球”到“行星”:观看成为一种入口

过去的“当代艺术”通常与“全球”视野联系在一起,但“全球”并非当代,它只是一种权力场。加亚特里·斯皮瓦克 (Gayatri Chakravorty Spivak) 区分了“全球”(globe)与“行星”(planet)。“全球”是资本主义网络中被抽象化、同质化的空间,是可以被测绘和掌控的;而“行星”则是那个陌生的、不可被完全掌控的、作为我们终极家园的物质存在,它提醒着我们自身的有限性。

比如,你无法“看”到全球变暖,你只能看到它的局部显现,如一场洪水或一次热浪,你无法看到自然正遭受着不可逆的破坏,“人类世”的到来因为视野局限而让人无法直接感知,人只能感知到即时性和感官性的对象。又比如“深层时间”概念——也就是超越人类感知的极长时间,从这个视角上思考,人就需要跳出 “短期利益” 的局限。如上所述的埃利亚松的《冰钟》,冰块的融化过程既是 “当下的时间体验”,也是 “深层时间的缩影”—— 这些冰块形成于数千年至数百万年前的冰川时期,其快速融化则是人类世气候变暖的直接结果。作品通过 “冰川的深层时间” 与 “人类的短期时间” 的碰撞,让观众直观感知人类活动对深层时间的干预。

“深层时间”的视角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同样,今天的“气候变化”一样也是由人类活动主导、以全球尺度、不可逆性、地质级影响为特征的气候系统重构,有数据研究显示,冰川融化导致海平面自 1900 年以来上升约 21 厘米,预计 2100 年将再上升 29-110 厘米,这一变化将在未来 10 万年甚至更久的地质层中留下 “海平面上升沉积层”,诸如此类的例子很多,人类活动(化石燃料燃烧、土地利用变化、工业生产等)对地球气候系统的干预已突破自然气候波动的阈值,形成可在地质层中永久留存的 “气候异常记录”。

上述这些都是“人类世”的核心议题,它们在时空上分布得如此巨大,以至于超越了人类的直接感知和再现能力,它提醒了我们,以人为中心的观看模式已经结束,观看需要有新的感知结构,它不再是一种确认,而是一种质疑,因为视觉数据本身不再是终点,而是通往一个更庞大、更复杂、通常是不可见系统的入口。这就决定了未来当代艺术的新的功能,在“人类世”这个万物互联、危机四伏的时代,艺术的使命不再是提供一个可供安全“观看”的美丽画面,而是创造一个促使我们重新感知、重新连接、重新思考的复杂“情境”。

在这方面艺术家的案例很多,比如艺术家 特雷弗·帕格伦 (Trevor Paglen) 通过超长焦镜头拍摄远距离的军事基地和监听站,将那些不可见的权力基础设施以模糊、抽象的图像呈现出来,挑战了“看”与“知”的等同关系。日本的 ‍“物派”(Mono-ha)‍ 艺术家,如 李禹焕 (Lee Ufan) ,通过将石头、铁板等自然或工业材料进行最低限度的并置,强调“物”与“场”的相遇,引导观者关注物质本身的存在感和它们之间的张力,而非图像。杉本博司 (Hiroshi Sugimoto) 的《海景》(Seascapes)系列,虽然是摄影,但他通过长时间曝光抹去一切瞬时细节,只留下天空、地平线和海洋三个永恒元素。这并非为了再现某个特定海景,而是引导观者进入一种超越时间的冥想状态,用一种“深层时间”的眼光去“看”世界。诸多优秀的当代艺术作品因素都会考虑到这方面,“看”成为了一种入口,其所依赖的稳定主体、静止客体和透明媒介的三角结构已经全面崩塌。它不再试图从世界中抽离出一个“画面”,而是致力于将我们更深地嵌入世界的复杂肌理之中。不提供答案,而是激发问题;不给予慰藉,而是唤起行动。在从这个入口,进入到全新的感知范式中以后,当代艺术或许才能真正回应我们这个时代的“当代”召唤,真正成为重塑现实的催化剂,而非只是停留在一个图像的入口当中。

未来的当代艺术的一个必然趋势就是它不再是一个被动的“观看者”,而是一个积极的“见证人”和“共-生者”。作为“见证人”,我们被要求直面那些不适、创伤和被遮蔽的现实,承担起伦理责任。作为“共生者”,我们被邀请参与到一个动态、开放、与众多非人行动者共同构建世界的过程中。这种转变意味着艺术的重心从“作品”转移到了“运作”,从“形式”转移到了“生成”,从“美学”转移到了“伦理-政治学”,这是一种复数的、流动的、全身心的感知实践。

(4.) 艺术作为“生态修复”:长期的过程

如上文所述,观看的崩塌以及物本身的话语权的出现,让物本身

当代艺术的一个重要转向是将修复过程本身视为艺术创作。这种转向与弗雷德的剧场性理论有着微妙的关联。当修复不再被视为对原作的技术性还原,而是被理解为一种在时间中展开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过程时,它就获得了独立的艺术价值。​

意大利艺术修复师保拉・梅扎德里(Paola Mezzadri)在分析当代壁画修复时指出:”艺术作品的美学呈现是修复中最具批判性的阶段,因为它暗示着科学计划的基础和操作者的客观批判判断”​。这种观点将修复从单纯的技术行为提升为一种创造性的美学实践。​

更激进的是,艺术家索菲・里基特(Sophy Rickett)与修复师珍妮・威廉姆森(Jenny Williamson)合作,将部分修复过程直接作为艺术作品呈现。他们的《丘比特与肯菲格洞穴的奇妙呻吟》(Cupid and the Curious Moaning of Kenfig Burrows)项目中,”丘比特处于脆弱、临时、不完整的状态,突出了主观性、偶然性,在某种程度上,任意性是许多修复实践的特征”​。

另一个重要的发展方向是,艺术不再仅仅是一个静止的”物品”,而是一个持续的”长期过程”,尤其是指向”修复”的过程。

这让我们想起约瑟夫·博伊斯的作品《7000棵橡树》。这个从1982年开始的项目,本质上不是简单的”植树”环保活动,而是一个”社会雕塑”。博伊斯把7000块玄武岩石堆放在美术馆前,每当有市民在城里种下一棵橡树,就搬走一块石头。

这里的”作品”不是石头或树本身,而是”石头减少、树木增加”这个持续多年的”变化过程”,是”艺术”与”社会”之间发生的能量转换。

未来的艺术将沿着这条路走得更远。比如,一位艺术家可能用十年时间,通过种植特定植物(比如能吸收重金属的植物)和培育菌丝网络,来”修复”一片受污染的土地。这个缓慢的、几乎看不见的”生物修复”过程,本身就是完整的艺术作品。

3. 学术争议:艺术的“工具化”陷阱

这一转变面临的最大疑问就是:这还能算是艺术吗?

当艺术开始深入参与生态修复时,它和”应用科学”、”生态工程”或者”景观设计”有什么区别?如果艺术过分追求”实用”和”效果”,它会不会变成只是一种”有创意的解决方案”,从而失去了艺术本身的独立性和批判精神?

这就是所谓的”工具化”风险。

未来三十年的艺术理论和艺术批评,有一个核心任务就是要回答这个问题。比较深刻的回答是:艺术的价值不在于它”解决”生态问题的”效率”——在这方面它永远比不上科学和工程。艺术的价值在于,在参与解决的过程中,它能够提供”不同的感受方式”和”伦理思考的空间”。

科学负责提供”数据”,而艺术则负责提供”意义”和”情感”。一个以修复土地为目标的艺术项目,它的学术价值不在于清除了多少污染物,而在于通过这个实践过程,它实现了以下三点:

第一,它重塑了我们的”时间观念”。在这个资本主义追求”效率”、一切都在加速的时代,它让我们感受到了”菌丝生长的时间”、”地质变化的时间”这种”深层时间”的节奏。

第二,它引发了深刻的”伦理思考”。它迫使我们追问:是谁污染了这片土地?修复的责任应该由谁来承担?土壤这样的”非人类”存在,是否也应该拥有自己的”权利”?

第三,它构建了一种”新的审美”。它形成了一种”过程美学”或者说”共生美学”,这种美感的来源不是外表的”形式”,而是内在”关系”的健康与整个”系统”的平衡。

所以说,这种充当”生态桥梁”的艺术,它的学术价值正体现在它巧妙维持的平衡:既追求”有用”(实际修复),又保持”无用”(审美反思)。这是一种”通过行动来思考”的哲学实践。

第二章:从“关系美学”到“社会基础设施”:艺术的伦理与社会转向

如果说“生态转向”处理的是“人与非人”的关系,那么“社会转向”处理的则是“人与人”之间日益脆弱与断裂的关系。在全球贫富差距加剧、政治极化、社群瓦解的“实际情况”下,艺术正经历一场从“美学游戏”到“伦理担当”的深刻转变。它不再满足于“评论”社会,而试图“修复”社会。

1. 理论迭代:从“关系美学”的局限到“关怀伦理”的介入

1990年代,以法国理论家尼古拉斯·布里欧 (Nicolas Bourriaud) 的《关系美学》为旗帜,艺术界曾迎来一次“社会转向”。艺术家(如Rirkrit Tiravanija在画廊里煮泰式咖喱)将“人际关系的瞬间”和“共同在场”作为艺术作品。这在当时具有开创性,它将艺术从“物体”转向了“事件”和“情境”。

然而,未来三十年的艺术将建立在对“关系美学”的深刻批判之上。理论家(如克莱尔·毕肖普 (Claire Bishop))早已指出其局限性:

“临时性”与“排他性”: 这些在画廊、美术馆和双年展框架内发生的“关系”,往往是“一次性”的、短暂的,且其参与者高度同质化(通常是艺术圈内的中产阶级),并未真正触及“圈外”的真实社会矛盾。

“和谐”的迷思: 它倾向于营造一种“其乐融融”的虚假和谐,而回避了社会中真实的“对抗” (Antagonism) 与“冲突”。

因此,未来的社会转向将超越这种“临时社交”。它将深度融合“关怀伦理”与“社会参与式艺术”。

“关怀伦理”(源自女权主义理论家卡罗尔·吉利根和琼·特朗托)强调的不是抽象的正义法则,而是具体的、情境化的、以“关系”和“依赖”为核心的道德实践。它重视“维护” (Maintenance) 和“修复” (Repair) 的价值,而不是“创新”和“颠覆”的姿态。

当“关怀伦理”成为艺术的底层逻辑时,艺术的形态彻底改变了。

2. 实践分野:艺术作为“基础设施”的建造

未来的艺术家将不再是“表演者”或“情境制造者”,而更像“催化剂”“组织者”,乃至“社会基础设施的建造者”。

(一)“在地性”与“长期主义”:超越“项目制”

与“关系美学”的“空降”和“临时”相反,新社会性艺术的核心是“在地性” (Locality) 和“长期主义” (Long-termism)。艺术家不再是“做项目” (doing a project),而是“活在实践中” (living a practice)。

最杰出的范例是美国艺术家西斯特·盖茨 (Theaster Gates) 在芝加哥南区的实践。盖茨没有“创作”一件关于“贫困”或“种族问题”的雕塑;他成立了“重建基金会” (Rebuild Foundation),将废弃的房屋改造为“银行”(存档非裔美国人历史的“灵魂银行”)、“影院”“档案馆”和“艺术家驻地”。

深刻性在于: 盖茨的作品不是那些“房子”,甚至不是那些“档案”。作品是这个“平台”本身——这个平台持续地“生产”着文化、“凝聚”着社群、“修复”着社区的尊严。他没有在美术馆里“模拟”一个“乌托邦”,他“建造”了一个“可运转的在地基础设施” (Functioning Local Infrastructure)。

(二)“修复性正义” (Restorative Justice) 与艺术

在地缘冲突、历史创伤和身份政治撕裂的地区,艺术将越来越多地扮演“修复性正义”的媒介。它不寻求“惩罚”(如法律),也不仅是“记录”(如新闻),而是创造一个“安全空间” (Safe Space) 来处理“集体创伤” (Collective Trauma)。

例如,在卢旺达大屠杀后,一些艺术项目通过让幸存者和(已获释的)施害者共同参与戏剧或手工艺工作坊,来“预演” (Rehearse) 社会的和解。这种艺术的“作品”是“对话的发生”“倾听的可能”以及“信任的缓慢重建”。

(三)“新机构批判”:从“批判”到“创建”

70年代的“机构批判” (Institutional Critique) 是在美术馆“内部”揭露其权力结构(如汉斯·哈克)。而“新机构批判”则是“绕过” (Bypass) 或“替代” (Substitute) 旧机构。

当艺术家发现现有机构(美术馆、大学、政府)无法满足社群的真实需求时,他们就“自己成为机构”。例如,艺术家塔尼亚·布鲁古拉 (Tania Bruguera) 创办的《移民运动国际》 (Immigrant Movement International),它就是一个由艺术家发起、为移民提供法律咨询、语言课程和文化活动的“社会机构”。

3. 学术争议:艺术性还是社会工作?

这同样引出了未来三十年艺术批评的核心难题:这还是艺术吗?它与“社会工作” (Social Work) 或“社区营造” (Community-building) 的边界在哪里?

如果以“社会效能”——比如社区犯罪率下降、居民幸福感提升——来衡量西斯特·盖茨的作品,那它是否就彻底“工具化”了?艺术的“自主性” (Autonomy) 是否荡然无存?

这正是其学术价值的“高地”所在。

艺术提供了“剩余价值” (Surplus Value): 社会工作追求“解决问题”,而艺术在“解决问题”的过程中,还提供了“社会工作”无法提供的“象征价值” (Symbolic Value) 和“美学维度” (Aesthetic Dimension)。盖茨的“灵魂银行”不仅是社区空间,它在“美学”上(空间设计、档案陈列)也是高度成立的。这种“美”本身就是一种政治,它宣告了“贫困社区”同样“配得上”高雅的文化。

艺术作为“伦理的实验室”: 艺术实践的“模糊性” (Ambiguity) 使其成为一个完美的“伦理实验室”。艺术家在介入社群时,会面临一系列比社会工作者更尖锐的伦理困境:我是在“关怀”还是在“利用”?我是“赋权”还是在“施舍”?我是“局内人”还是“闯入者”?

学术的转向: 衡量这种艺术的标尺,不再是传统的“形式主义美学”,而是一种“伦理-美学” (Ethico-Aesthetics)。其学术性(学科性)价值,将从“艺术史”和“艺术批评”,转向“艺术-社会学”和“艺术-人类学”的交叉领域。(我们将在第二篇“价值篇”中详述)

第三章:从”虚拟世界”回归”真实身体”:身体感受与情感表达的新方向

我们之前刻意”忽略”的”科技”因素,本质上是一种”脱离物质形态”和”脱离身体体验”的趋势——人们活在屏幕里,感受变得越来越单一和平淡。

未来三十年,不依赖技术的当代艺术将掀起一股强大的”回归潮”:特别强调”真实身体的在场”、”触摸感受”和”真实情感”。这是对当前”真假难辨”和”普遍疲惫”的社会现象的直接回应。

1. 理论基础:情感理论与现代社会困境

这一转变的理论基础是”情感理论”。这个理论区分了两种感受:”情感”是能够命名、受社会影响的(比如高兴、悲伤);而”情动”则是更原始的、身体本能的直接反应。

在这个被各种话语和表面现象充斥的”后真相”时代,语言和图像都不可信的时候,”情动”——也就是身体最直接的反应和共鸣——反而成了最后的真实。

同时,韩裔德国哲学家韩炳哲在《倦怠社会》等著作中指出,现代社会是个”追求成绩的社会”,导致人们普遍精神疲惫;而且这是个”平滑”的社会,它消除了所有”不舒服的感觉”和”真实的痛感”。

艺术的抵抗方式,就是重新展现”粗糙感”和”真实痛感”,重新唤醒”身体”这个最直接的感受载体。

2. 实践方向:展现”脆弱”与”手工”的价值

(1)展现”脆弱”的意义:行为艺术的新方向

行为艺术将不再像70年代那样主要展现(男性艺术家的)”英雄式”的身体极限挑战。相反,它将转向展现”脆弱”、”疲惫”、”疾病”和”衰老”。

比如,台湾艺术家谢德庆的作品现在被重新理解:他的《一年行为表演(打卡)》中展现的那种极致的”被管制”和”精疲力尽”,准确预见了现在的”倦怠社会”。

未来的行为艺术会减少”惊险刺激”,更多关注”日常生活”。可能只是艺术家在展厅里”躺着”、”睡觉”,或者展示自己”生病”的状态。这种”什么都不做”本身,就是对”追求成绩的社会”最强烈的抗议。真实身体的”在场”和”脆弱”,成了对抗”虚拟世界”的最后武器。

(二)重新发现”触摸”的价值:作为思想表达的”慢媒介”

我们将迎来一批”慢媒介”的广泛回归——比如纺织、陶瓷、木工等传统手工艺。

需要明确的是:这绝不是简单”倒退”到过去的”工艺美术”。这是一种”带有思想深度的手工创作”。这种做法的意义不仅在于美观,更在于它的政治和社会价值:

1. 对抗”求快”的社会:纺织需要一针一线地”编织”,陶瓷需要反复地”捏塑”,这些”缓慢”的制作过程本身,就是在对抗当今盲目追求速度的社会风气。

2. 打破”过度光滑”的审美:这些材料强调保留物质本身的特性——陶瓷的”粗糙质感”、木材的”自然纹理”、织物的”独特触感”。这是一种注重”触摸感受”的审美,目的是唤醒我们在光滑屏幕上逐渐麻木的感官体验。

3. “痕迹”的意义:手工制作必然会留下制作的”痕迹”——这是人手与材料相遇时产生的独特印记,这些”不完美”恰恰是对算法生成的”完美无缺”图像的一种反抗。

(三)多元身体观的拓展:酷儿与残障研究的视角

关于身体的讨论还有另一个重要维度,那就是”非标准身体”在艺术中的展现。酷儿理论和残障研究为艺术提供了新的思考角度,质疑社会对所谓”正常”、”健康”、”完整”身体的刻板印象。未来的艺术将不再是”关于”残障者的创作,而是由”残障艺术家”主动展示他们独特的感知方式和身体经验。

3. 核心讨论:这是”进步”还是”倒退”?

这种”回归身体”的转向也引发了争论:这到底是一种进步还是保守?

持批评意见的人认为,强调”手工”、”触感”和”原始情感”是一种过于简化的思维方式,是对复杂现实的一种逃避,好比新的浪漫主义或怀旧情绪。

对此,我们需要更深入的理解:这种转向不是”反对思考”,而是”超越常规思考”。

它的独特价值在于能够”超越语言的限制”。我们认识到,当前的许多社会危机(比如观念对立、精神疲惫)已经陷入语言和理论争论的死胡同,无法靠”讲道理”来解决。

因此,艺术转向了直接的”感受”。它不打算”说服”你,而是要”触动”你。它不提供复杂的”理论”,而是提供真实的”身体体验”。

举例来说,一件保留着粗糙质感的陶瓷作品,它的价值不在于制作工艺多么精湛,而在于它能否”唤醒”观者被压抑的触摸感知,从而在”身体”层面(而不是”理性”层面)打开一个反思当今”平滑社会”的突破口。

这种”以身体为方法”的创作方式,正在成为连接精神分析、现象学和神经科学的艺术新领域,其深远意义才刚刚开始被我们认识。

第四章:从“记录历史”到“重新想象过去”:艺术的叙事新方向

在当今世界,“后真相”政治盛行,历史被不断重新解释,各种“叙事战争”日益激烈的背景下,艺术的第四个重要转变,是关于“我们该如何讲述过去”的重新思考。

如果说官方历史常常是“胜利者”的单一叙述,那么艺术的使命就是去发掘那些被遗忘的“幽灵”和被忽视的“档案”中隐藏的声音。但这种转变不再是八十年代那种直接“呈现历史伤痛”的宏大抒情,而是转向更冷静、更具分析性,甚至带有虚构成分的创作方式。

1. 理论基础:“档案热”与“调查美学”

思想家德里达在《档案热》中指出,“档案”具有双重特性:它既是“记忆”的起点(记录事实),也是“权力”的运作(决定“什么”被记录,“什么”被遗忘)。档案从来不是完全客观的。

同时,艺术评论家哈尔·福斯特提出的“档案冲动”描述了当代艺术家的一个新倾向:他们不再专注于“创造”全新事物,而是去“挖掘”、“整理”和“重新组合”已有的信息和图像。

未来三十年,这种“冲动”将与“调查美学”紧密结合。以“法证建筑”组织为代表,艺术不再仅仅是“表达”,更成为一种“调查”手段。他们运用空间分析、3D建模、目击者证词和图像分析等方法,来“逆向还原”那些被官方说法所掩盖的暴力事件或侵犯人权行为。

2. 实践方向:用艺术创造“另类叙事”

(一)“调查”的诗意

“法证建筑”的创作成果通常不是传统艺术品,而是一份份“视觉证据报告”。这些报告被提交给法庭和联合国。这种实践的价值在于,它将“美学”重新定义为一种“探寻真相”的能力。艺术的“敏感性”被用于“感知”和“重建”那些肉眼看不见、隐藏在复杂信息中的关键线索(比如弹道轨迹、建筑物的损坏痕迹)。

(二)“反档案”与“虚构考古”

面对官方历史档案的“缺失”(比如关于殖民历史、少数民族历史的有意无意的遗漏),艺术家们采取了一种“虚构”策略。

黎巴嫩艺术家瓦利德·拉德的“阿特拉斯小组”是个典型例子。他“虚构”了一个档案库,用来“记录”黎巴嫩内战。这些“档案”(比如经过伪造的笔记、照片)看起来“像真的一样”,但又故意留下一些“破绽”。

这种做法的深刻之处在于:拉德的目的不是“欺骗”观众,而是通过“虚构”来展现“真实”本身的荒诞性,同时指出所谓“客观”的历史记录在面对“创伤”时是多么无力。未来的艺术将沿着这条路继续探索,通过“思辨性叙事”去“书写”那些“本来可能发生”的历史,从而动摇人们对“现实必然如此”的固有认知。

3. 核心讨论:艺术对“真相”的责任

在“后真相”时代,艺术家“虚构”档案,会不会让“相对主义”更加严重,使人们离“真相”越来越远?

这是该转向面临的最尖锐的道德质疑。对此的有力回应恰恰构成了它的学术价值:

艺术的“虚构”不是“说谎”,而是一种关于“更高层次真实”的实践。它不是在争论“某个具体事件”的真假,而是在“揭示‘真相’本身是如何被‘建构’出来的”。它质疑的是“档案”背后所代表的“权力”。

因此,这种艺术的价值不在于“历史学”(提供确凿史实),而在于“历史哲学”和“知识考古学”。它迫使我们反思:我们到底“知道”什么,以及我们是通过“什么方式”知道这些的。

第二篇:重新定义价值——未来艺术在学术领域的新定位

根据前面提到的四大趋势(生态、社会、身体、叙事),未来三十年,当代艺术在”学术价值”和”学科定位”上将发生根本性变化。它的价值将不再主要取决于”美学表现”或”艺术史脉络”,而是要看它”跨越不同学科,并能创造新知识的能力”。

艺术的角色会发生根本转变:它不再仅仅是被研究的对象,而是成为主动进行研究的主体。

第五章:艺术作为”哲学与实践的结合”:创造”能够被感知的理论”

在过去,艺术常常被看作是”哲学观点的例子”或”理论概念的图解”。而在未来,艺术将成为”哲学的实验室”,成为一种”通过实践进行思考”的具体方式。

学科价值体现:当代哲学(特别是我们提到的”思辨实在论”、”新物质主义”、”后人类主义”)正在探讨一系列非常抽象、甚至”违背人类直觉”的概念,比如”非人类的主动性”、”超物体”、”物质本身的存在”。这些概念常常”被困在语言表达里”。

艺术的独特作用:艺术,特别是那些不依赖高技术、而是注重”材料”、”身体体验”和”过程”的艺术,成为了”让哲学变得可以感知”的唯一途径。

比如说:你很难光靠”语言”真正”理解”菌丝体的”智能”或者冰川的”意志”。但是,通过皮埃尔·于热的”生态系统”作品,或者奥拉维尔·埃利亚松的《冰钟》,这些哲学概念被”呈现”出来了。观众不是”读懂了”理论,而是直接”体验”了那些”非人类”的”他者世界”。

学术贡献:未来的艺术家将不再是简单地”运用”理论,而是在”创造”理论。一个艺术实践(比如与一条河流共同生活十年),其本身就可以被视为一篇关于”物质导向存在论”的”活的论文”。艺术的”学科性”将体现在它”创造新知识模式”的能力上,它为哲学提供了一个超越语言的研究与实验平台。

传统的艺术史和艺术评论方法,已经难以准确描述我们在第二章讨论的那种具有”新社会性”的艺术实践。未来,艺术的学术价值将更多地借鉴人类学和社会学的研究方法,但同时又会超越这些方法的局限。

新的学科价值

艺术本身将作为一种研究方法。艺术家会像人类学家那样,深入到一个特定的社区或城市空间中进行实地考察和创作。

艺术的独特之处

传统人类学研究非常强调”客观观察”,但始终难以解决研究者对被研究对象的潜在影响。而艺术家的做法则有所不同:

1. 主动参与:艺术家不追求所谓的”客观”,而是公开地进行”主观介入”,与社区成员”共同创造”。

2. 承担责任:像艺术家西斯特·盖茨那样,他们的目标不是写出一份研究报告,而是要实实在在地”带来改变”,并为这些改变负起责任。

对学术的贡献

这种”介入式”的艺术实践,能够产生传统社会科学方法无法获得的”知识”。这种知识不是冰冷的”数据”,而是与具体情境紧密相连、融入了身体感受和真实情感的认知。它回答了那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身处那个环境中,究竟是种什么样的’感受’?”

举个例子:一篇关于”城市重建”的社会学论文,与西斯特·盖茨通过”重建基金会”所展现的关于”尊严”、”记忆”和”社区”的理解相比,后者所提供的”知识”显然更加深刻和复杂。艺术的”学科性”就体现在这里——它为我们理解”社会现实”提供了一种不同的、更深层次的视角,堪称一部”另类人类学”读本。

第七章:艺术作为”伦理试验场”:预先探索”棘手的未来”

这是未来三十年艺术最核心、最无法被替代的学术价值。当艺术深入地参与到生态(第一章)、社会(第二章)和历史(第四章)议题中时,它必然会触及一系列尖锐的”伦理难题”。

学科价值转变

艺术的学科重点将从”审美”转向”伦理”。艺术批评要回答的核心问题将不再是”它美不美?”,而是”它正不正义?”。

艺术的独特作用

社会中的其他领域(如法律、政治)在面对一些”无解”的伦理难题时,常常会陷入僵局。而艺术,因为它不追求直接的实际效用,并且具有象征性的特点,反而获得了一种”特权”,能够成为一个”安全的空间”,让我们可以提前”预演”这些伦理困境。

核心伦理问题(未来的学术前沿)

1. “代表”的伦理:艺术家有没有权利”代表”受害者说话?有没有权利”代表”非人类(比如一条河流、一个物种)发言?这是否构成了一种新的”殖民”行为?

2. “介入”的伦理:艺术家进入一个”脆弱社区”时,他们的工作到底是”帮助社区获得力量”,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剥削”?当艺术项目结束、艺术家离开后,留下的是被赋能的社区,还是一堆需要收拾的”烂摊子”?(这被称为”提取主义”批判)。

3. “修复”的伦理:艺术所宣称的”疗愈”或”修复”效果真的可信吗?它会不会只是把”真实的痛苦”变得”好看”而已,从而让痛苦变得无害,甚至可以被消费?

对学术的贡献

艺术的价值不在于它”解决”了这些问题,而在于它精准地”提出”了那些更根本、更”正确”的问题。它就像一个”伦理试验场”,迫使我们在社会”必须做出艰难抉择”之前,提前去”感受”和认真思考这些抉择背后沉甸甸的分量。

结论:作为“必要之物”的艺术——以及对中国语境的回应

当我们把技术带来的华丽外表暂时放在一边,未来三十年当代艺术(不依赖技术的那部分)的发展方向反而变得格外清晰:它将不再一味追求表面形式的”新奇”,而是会主动承担起”修补这个出现裂痕的世界”的责任。

未来的艺术会变得更加”慢节奏”、更”重视物质本身”、更”愿意接触现实的不完美”、同时也更”充满伦理上的挑战性”。它不再是一场关于”形式上的革命”,而是一场关于”社会功能上的革命”。

它不再是可有可无的装饰品,而是这个充满各种危机的时代里,帮助我们重新找到”意义”、重新建立”人与人的联结”、重新塑造”感知方式”的”必需品”。

结合中国背景的特别思考

这一全球性趋势,对于正在经历世界格局变化和深刻社会转型的中国当代艺术来说,具有特别现实的意义和独特的历史机遇。未来三十年,中国当代艺术能否在全球范围内获得真正的”学术价值”和”学科地位”,关键要看它能否在以下三个方面,摆脱单纯”模仿西方”或”贩卖中国符号”的老路,贡献出根植于自己土壤的”中国方案”:

1. 在”生态关怀”方面:中国拥有不同于西方”人与自然对立”观念的深厚哲学传统——比如道家的”道法自然”、儒家的”天人合一”、宋明理学的”格物致知”。这种认为”万物有灵”、强调事物间相互联系的宇宙观,恰好与全球正在兴起的”后人类思潮”和”新物质主义”思想共鸣。中国艺术家有能力(也应该)发展出一种不同于西方的、更深刻的关于生态的艺术表达和共生实践。

2. 在”社会参与”方面:中国正在经历人类历史上最快速、规模最大的现代化和城市化进程。这带来了独特的”社会问题”:城市与乡村的关系、几代人之间记忆的传承与断裂、身边社区环境的消失与重建、在庞大社会结构中人们感受到的”新型孤独”。中国艺术家不能简单套用西方的社区艺术模式,而必须从中国特有的社会结构(比如曾经的”单位”、深厚的”乡土”观念、复杂的”家庭”关系)中,找到属于我们自己的艺术方法,探索具有中国特色的社会关怀与修复之路。

3. 在”历史叙事”方面:中国拥有世界上最悠久、最复杂的”历史档案”和”叙述传统”。在”全球化”与”本土特色”相互碰撞的背景下,中国当代艺术如何重新审视自己的历史宝库,如何讲述”中国故事”——既不是重复老一套的宏大叙事,也不是为了迎合外界而进行的自我异化,而是创造出一种带有思辨和反思精神的”另类叙事”,这将是中国艺术赢得世界话语权的关键。

最终,未来三十年中国当代艺术的”学术价值”,不在于简单地”与国际接轨”,而在于能否向世界提供”不同的知识视角”和”不同的解决思路”。这既是对全球艺术发展的贡献,也是中国文化自信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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