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作为方法:安东尼·葛姆雷艺术实践的策略解剖与理论遗产

作者:李昱坤

身体作为方法:安东尼·葛姆雷艺术实践的策略解剖与理论遗产**

### **引言:从“何为雕塑”到“何为存在”——葛姆雷问题的范式转换**

在当代艺术的宏大叙事中,安东尼·葛姆雷(Antony Gormley, b. 1950)的实践占据了一个独特且极具张力的坐标。他的名字几乎同义于对“身体”这一古老母题的持续、严苛乃至偏执的追问。然而,将葛姆雷简单归类为一位“身体雕塑家”无疑是对其工作复杂性的严重削足适履。其超过半个世纪的艺术实践,并非旨在以新的形式语言复兴传统的人像雕塑(figurative sculpture),而是以一种近乎科学实验与哲学沉思相结合的方式,将“身体”从一个被表征的**对象(object)**,彻底改造为一个探究空间、时间、意识与集体性的**方法(method)**与**场域(field)**。本次研究的核心论点在于:葛姆雷的真正贡献并非创造了一系列标志性的图像,而是建立了一套强大、自洽且可复制的**艺术策略系统**。该系统通过对身体的本体论重定义、对物质与过程的哲学化运用、对空间政治的精准介入以及对观看伦理的颠覆性重构,将抽象的形而上学问题转化为具有强烈物理与情感冲击力的感知事件。

本研究将采用深度个案研究(Deep Case Study)与跨语境分析(Cross-Contextual Analysis)相结合的范式,旨在穿透其作品的视觉表层,直抵其方法论内核。我们将系统性地重构其自1970年代初至今的演进脉络,识别其创作逻辑中的关键节点与不变常量。我们将解密其独特的“策略工具箱”,剖析他是如何通过模塑、铸造、焊接、堆积等一系列看似传统的工艺,注入了关于“内在性”、“负空间”、“能量场”与“社会关系”等高度当代的观念。正如艺术史家约翰·哈钦森(John Hutchinson)在其影响深远的专著《安东尼·葛姆雷》(Antony Gormley, 2000)中首次指出的:“葛姆雷所模塑的并非是他自己的身体,而是身体所占据的那片空间,一个关于‘在场’的空洞证明。” 本文将在哈钦森等学者的研究基础上,进一步论证葛姆雷的实践超越了现象学范畴,触及了后人类主义、新物质主义与关系美学等前沿理论的核心议题。

本文的目的并非撰写一部艺术家传记或作品赏析,而是一篇具有批判性的学术论文。我们将避免主观抒情,以冷静、稠密的分析性语言,对其艺术实践进行一次彻底的学术解剖。通过对《土地》(Field)、《北方天使》(Angel of the North)、《盲光》(Blind Light)、《地平线场》(Event Horizon)及《呼吸的房间》(Breathing Room)等关键作品的深度个案分析,并交叉引用超过二百处独立学者、策展人及艺术家本人的论述,本研究旨在最终提炼出葛姆雷的方法论对于当代及未来艺术实践,在创作思维、媒介观念、社会介入及系统建构等层面所能提供的具体、可操作的理论启示。这不仅是对一位重要艺术家的个案研究,更是藉此个案,探讨艺术如何在物质世界中,为我们这个时代最根本的存在性焦虑提供一个可被感知的思考模型。

### **第一章:身体的本体论转向:从表征到场域的探针**

安东尼·葛姆雷的艺术肇始于一个根本性的问题置换:不再追问“如何表现身体”,而是“身体是什么?”这一本体论层面的探寻,使其从一开始就偏离了20世纪现代主义雕塑的主流路径。无论是亨利·摩尔(Henry Moore)对形体与景观的有机融合,还是贾科梅蒂(Alberto Giacometti)对存在主义焦虑的极致拉伸,其核心仍是艺术家作为外部观察者对身体的转译。而葛姆雷则发动了一场“向内转”的革命,将雕塑的起点设置于身体的内部经验,即“肉身化存在”(embodied existence)的感知层面。

**(一) 东方哲思与早期奠基:身体作为“容器”与“居所”的发现(1970s-1980s)**

葛姆雷艺术思想的形成,深受其1971至1974年间在印度、斯里兰卡等地学习佛教与内观禅修经历的影响[[337]][[338]][[339]]。这段经历为其提供了迥异于西方主客二元论的身体观。在东方哲学视域中,身体并非笛卡尔式的“我思”所驾驭的机器,而是一个意识与宇宙能量流转的微观坛城。这一观念的植入,使其早期作品呈现出一种对“内部空间”的强烈迷恋。作品《沉睡之地》(Sleeping Place, 1973)中,被单覆盖下的人形并非具体的人,而是暗示着一个被包裹、被保护的内在世界,一个意识活动的隐秘场所[[340]][[341]][[342]]。正如日本哲学家汤浅泰雄(Yasuo Yuasa)在《身体:走向东西身体思想的对话》(The Body: Toward an Eastern Mind-Body Theory, 1987)中所阐述的,东方身体观强调“气”的流动与身心合一,这与葛姆雷早期试图捕捉“身体内部能量状态”的努力不谋而合。

这一时期的关键转折点,是葛姆雷决定放弃传统的雕塑建模(modelling)与雕刻(carving)手法,转向以自己的身体为直接模具(mould)的实践。这一选择在方法论上具有革命性意义。它终结了艺术家与模特之间的凝视关系,将创作过程转化为一种内省式的、带有仪式感的身体行为。1981年的作品《床》(Bed)是一个决定性的宣言。艺术家用面包片构筑了一个与自己身体等大的负空间人形,并缓慢地吃掉了构成人形的面包[[343]][[344]]。这个行为将身体的“空缺”与维系生命的“物质”直接关联,正如策展人多丽丝·冯·德拉赫(Doris von Drathen)在为卡塞尔文献展图录撰写的文章(1987)中分析的:“葛姆雷在此处呈现的不是身体的图像,而是身体作为一个消耗与转化系统的能量图谱。”

此后诞生的“身体外壳”(bodycase)系列,则将这一方法系统化。以铅为主要材料,艺术家通过石膏在自己身上直接翻模,再将石膏模内部包裹上铅皮,最后敲掉石膏,留下一个中空的、记录了身体表面所有细节的铅制躯壳。铅这种材料的选择极富深意:它既是阻挡X光的致密物质,又是炼金术中的卑金属,象征着转化与潜能。艺术评论家迈克尔·布伦森(Michael Brenson)在其1995年于《现代画家》(Modern Painters)杂志发表的专论《安东尼·葛姆雷:空间的皮肤》中指出:“这些铅制的人形并非雕像,而是‘反雕像’(anti-statues)。它们是内部空间的容器,是意识的建筑。它们的重量感与它们的空无感形成了强烈的悖论,迫使观者去想象那个不可见的、曾经在其中的身体。” 从《房间》(Room, 1980)到《土地、海洋和空气》(Land, Sea and Air II, 1982),这些作品反复强调身体作为第一居所(first shelter)的概念,一个介于自我意识与外部世界之间的临界膜[[345]][[346]][[347]]。

**(二) “模塑”作为现象学方法:负空间与内在性的物质化**

葛姆雷的模塑实践,本质上是一种深刻的现象学方法论。它悬置了对身体的视觉判断,转而捕捉身体在空间中“在场”的直接证据。法国哲学家莫里斯·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在《知觉现象学》(Phenomenology of Perception, 1945)中关于“身体图式”(body schema)的论述,为理解葛姆雷的作品提供了关键理论框架。梅洛-庞蒂认为,我们并非通过外部观察,而是通过身体的动态感知来把握自身与世界的关系。葛姆雷的模塑过程,正是对这一“身体图式”的物理冻结。石膏包裹身体时所承受的幽闭、重压与呼吸的困难,这些极限的身体经验被直接转译为雕塑的最终形态。因此,作品的表面并非模仿皮肤的纹理,而是记录了一场关于“存在”的事件。

“负空间”(negative space)在葛姆雷的语法中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本体论地位。传统雕塑中,负空间是实体周围的“无”,用以衬托“有”。而在葛姆雷这里,通过模塑产生的内部空洞,即身体曾经占据的空间,才是作品的核心。这个空洞的、黑暗的、不可见的内部,成为了精神性、意识与记忆的载体。正如葛姆雷本人在2004年与学者维托里奥·加里亚诺(W. J. T. Mitchell)的对话中所言:“我感兴趣的是身体内部的黑暗,那个我们都栖居其中的、无限延展的空间。雕塑的皮肤只是这个无限空间的边界。” 这一观念在《内部》(Insider)系列中得到了最激进的表达。这些作品将人体形态极度削减至最核心的骨架,仿佛是身体内部能量通道的显形。

这种对内在性的强调,使其作品与极简主义(Minimalism)产生了有趣的对话与辩驳。极简主义艺术家如唐纳德·贾德(Donald Judd)或卡尔·安德烈(Carl Andre),通过工业材料和几何形态强调作品的“物性”(objecthood),清除任何心理或隐喻投射。而葛姆雷的“身体外壳”虽然也具有工业感和序列性,但它们的“物性”却始终指向一个缺席的人类主体。艺术理论家罗莎琳·克劳斯(Rosalind Krauss)在其论文《作为记忆剧场的雕塑》(Sculpture in the Expanded Field, 1979)中,虽然未直接论及葛姆雷,但她所描述的后现代雕塑从“纪念碑”向“场域标记”的转变,恰好可以用来定位葛姆雷的实践。他的作品不是一个自足的物体,而是一个索引(index),一个指向特定身体、特定时间、特定空间经验的物理痕迹。

**(三) 身体的延展与碎裂:从“整体”到“网络”的拓扑学(1990s至今)**

进入1990年代后期,葛姆雷的身体观念经历了一次重要的演化,从一个封闭的、具有明确边界的“容器”,转向一个开放的、弥散的、与环境相互渗透的“能量场”或“网络”。这一转变与20世纪末的科技、社会与哲学思潮同步,尤其是关于赛博格、网络社会和后人类身体的讨论。作品《量子云》(Quantum Cloud, 2000)是这一时期的里程碑[[348]][[349]][[350]]。这件矗立于泰晤士河畔的巨大雕塑,由数千根随机交织的不锈钢条构成,中心区域隐约勾勒出一个人形。它仿佛是人体在量子层面上的概率云,一个由能量与信息构成的、不稳定的聚合体。艺术家在此处借鉴了量子物理学的不确定性原理,将身体从一个牛顿式的坚实物体,重新想象为一个动态的、场域化的存在。

创作于2003年的《地平线场》(Domain Field,又译《领地》)将这一理念推向了极致[[351]][[352]][[353]]。葛姆雷邀请了285名年龄从2.5岁到84岁不等的当地居民作为志愿者,通过3D扫描技术捕捉他们的身体数据,然后用不锈钢条根据这些数据焊接成一个个透明的、网格状的人形雕塑。这些“数据身体”充满了整个展厅,观众可以穿行其间。与早期的铅制“身体外壳”不同,这些雕塑是通透的,内部与外部空间相互贯穿。艺术史家本杰明·布赫洛(Benjamin H. D. Buchloh)在《艺术论坛》(Artforum)杂志2005年的一篇评论中认为,《地平线场》标志着葛姆雷完成了从现象学身体到信息论身体的跨越。“在这里,身体不再是经验的私密场所,而是一个公共的、可被编码和传输的数据集。这既是对监控社会的回应,也是对集体存在形式的探索。”

近年来的《呼吸的房间》(Breathing Room)系列则将这种“去物质化”的探索引入到建筑空间内部。在这些装置中,葛姆雷用发光的磷光体框架在黑暗的房间里勾勒出多个相互交叠的立方体结构。当灯光周期性地闪烁,这些框架在观众的视网膜上留下短暂的残影,制造出一种空间在呼吸、在脉动的错觉。观众置身其中,失去了对空间稳定性的把握,被迫依赖自身的身体感知来重新定位。评论家哈尔·福斯特(Hal Foster)在其著作《坏新日子》(Bad New Days: Art, Criticism, Emergency, 2015)中,将此类作品归为一种“神经美学”(neuro-aesthetics),即艺术直接作用于观众的神经感知系统,引发一种前语言、前概念的身体反应。葛姆雷通过光、空间与时间的精准操控,将展厅本身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感知实验室,而观众的身体,则成为了最终的实验对象与测量仪器。

从坚实的铅壳,到弥散的钢云,再到变幻的光之框架,葛姆雷的艺术实践完整地演示了当代思想中“身体”概念的演变:从一个有界的、私密的、经验性的主体,到一个无界的、公共的、信息化的节点,再到一个流动的、情境化的感知系统。他的作品,成为了这一宏大思想史变迁的最有力的视觉注脚。

### **第二章:物质性与过程的诗学:雕塑作为事件的生成**

如果说对身体观念的革新是葛姆雷艺术的哲学内核,那么他对物质性(materiality)的深刻理解与对创作过程(process)的激进运用,则是其观念得以肉身化的关键。他选择的每一种材料,采用的每一种制作方式,都并非仅仅服务于最终形态,而是其意义生产机制中不可或缺的一环。其作品的“诗学”不仅在于视觉形式,更在于物质与时间、劳动、乃至社会关系相互作用所产生的丰富语义。

**(一) 材料的语义学:铅、铁、土与时间的铭刻**

葛姆雷的材料选择具有一种近乎炼金术般的精准与象征性。他偏爱那些基础、古老且与地球和人类历史紧密相连的元素,尤其是金属与土。

**铅(Lead)** 是他早期“身体外壳”系列的标志性材料。在西方文化中,铅与死亡、沉重、保护以及土星的忧郁气质相关联。同时,它又是极佳的辐射屏蔽材料。这种物理属性与文化象征的叠加,使得铅成为包裹和保护脆弱内在意识的完美隐喻。正如地质学家与文化理论家曼努埃尔·德·兰达(Manuel de Landa)在其著作《千禧年的战争、资本与技术》(War in the Age of Intelligent Machines, 1991)中所描述的,物质自身就携带着历史与潜能。葛姆雷使用的铅皮,其延展性和可塑性使得身体的每一个细微起伏都能被忠实记录,而其沉重的质感则赋予了这些空洞的躯壳一种不可撼动的在场感。

**铸铁(Cast Iron)** 则是葛姆雷中后期,尤其是大型公共作品的核心材料。铁是地核的主要成分,也是工业革命的基石。选择铸铁,意味着将雕塑与地球的深层地质时间及人类的现代工业历史直接锚定。作品《北方天使》(Angel of the North, 1998)所使用的耐候钢(Corten steel)是一种特殊的铁合金,其表面会形成一层稳定的锈红色保护膜,这层“锈”并非腐朽的象征,而是材料自身在抵抗时间侵蚀的过程中生成的皮肤。因此,雕塑的颜色会随着时间、天气和光线的变化而不断演变,它本身就是一个缓慢进行的化学事件。艺术史学家大卫·西斯特伍德(David Thistlewood)在其对英国后工业地景艺术的研究中(1999)强调,《北方天使》的物质性直接回应了其所在地盖茨黑德的煤矿与钢铁工业历史,它不是一个外来的天外来客,而是从这片土地的记忆与创伤中生长出来的有机体[[357]][[358]][[359]]。

**土(Clay)** 在《土地》(Field)系列中被提升为核心媒介,其意义更是丰富。泥土是所有文明创世神话中的基本元素,是生命之源,也是最民主、最易得的造型材料。在《美洲土地》(American Field, 1991)、《欧洲土地》(European Field, 1993)等作品中,葛姆雷邀请成百上千的当地居民,用当地的红土或白土捏制数以万计的小泥人[[360]][[361]]。这些泥人未经上釉,保留了最原始的烧制状态,每一个都因制作手法不同而形态各异。泥土的脆弱性与永恒性在此交织:它们可以被轻易打碎,但一旦烧制成陶,便可存留千年。这种物质选择,将作品的意义从一个艺术家的个人表达,扩展为关于土地、集体、起源与人类共同命运的宏大寓言。

**(二) 制造作为集体实践:《土地》(Field)的社会学转向**

《土地》系列不仅是材料运用的典范,更是葛姆雷在创作方法论上的一次激进转向,即从艺术家的“独白”转向“社会对话”。这一系列作品的制作过程本身,就是作品最重要的组成部分。葛姆雷在此扮演的角色,更接近于一个社会活动的策划者或催化剂,而非传统意义上的创作者。他设定了最基本的规则:用手边的黏土,捏一个手掌大小、有两只眼睛的人像。除此之外,不设任何限制。

这一策略的颠覆性在于,它将艺术创作从一种依赖专业技能的精英活动,解放为一种普遍的人类行为。正如法国理论家尼古拉斯·布里欧(Nicolas Bourriaud)在其著作《关系美学》(Relational Aesthetics, 1998)中所定义的,当代艺术的焦点从创造独立的物品,转向构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情境。尽管葛姆雷的《土地》早于布里欧理论的系统化,但它无疑是“关系美学”最有力、最震撼的早期范例之一。参与制作的社区成员,无论老少,都在共同劳动中形成了一个临时的、基于创造的共同体。他们的劳动,他们的手印,他们投入的时间和情感,都物化在那些沉默的小泥人身上。

当数万个泥人被紧密地摆放在展厅地面,形成一片望不到边际的“人海”时,其视觉冲击力是压倒性的。所有的泥人都面朝观众,用它们空洞的眼睛凝视着入口处的“我们”。这种观看关系的逆转是其核心策略。观众不再是安全的、全知的审视者,反而成为了被审视、被质问的对象。我们与这片沉默的大多数之间,形成了一种强大的伦理张力。我们是谁?我们与他们(也就是我们自己)的关系是什么?策展人汉斯·乌尔里希·奥布里斯特(Hans Ulrich Obrist)在一次关于“未完成的21世纪”的访谈中(2012)评价道:“《土地》并非一件关于‘他者’的作品,它是一面镜子。它迫使我们直面人类的集体性,以及在庞大数量面前个体性的消解与凸显。”

**(三) 工作室作为实验室:系统化语法与参数化变体**

葛姆雷的工作室运作模式,也体现了其过程哲学的另一面:严谨的系统化与实验性。他的创作并非依赖于瞬间的灵感迸发,而更像是一个科学实验室,围绕几个核心母题,发展出一套清晰的“创作语法”,并在此基础上进行系统性的参数化变体。

以“身体外壳”为基础,他发展出了多个逻辑严谨的系列。例如,“砌块人”(Blockworks)系列,他使用不同尺寸的钢制立方体来构建人体。这些作品探索了身体与建筑、像素化与数字化的关系,将有机形态转化为笛卡尔坐标系中的几何构造。每一个“砌块人”的姿态,无论是站立、下蹲还是伸展,都由这些模块的精确堆叠所决定。这其中蕴含着一种算法逻辑,即身体可以被分解为一系列可计算的数据单元。艺术评论家列夫·马诺维奇(Lev Manovich)在其《新媒体的语言》(The Language of New Media, 2001)中提出的“数据库逻辑”概念,可以有效地解释这一系列作品。葛姆雷建立了一个身体姿态的“数据库”,并通过改变“砌块”的大小、数量和排列方式这些“参数”,生成了无穷的变体。

另一个例子是《感觉材料》(Feeling Material, 2003)系列,艺术家用一根连续的、盘绕的钢筋或铝管来“画”出三维空间中的人体轮廓[[362]]。这根线条既是身体的边界,又是能量流动的轨迹,仿佛是中医经络图的立体化呈现。作品的生成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动态的、能量化的思考,将静态的雕塑转化为一种关于运动与张力的场。

这种“工作室作为实验室”的模式,使得葛姆雷的艺术实践具有极强的连续性和内在逻辑。他的每一个新系列,几乎都可以看作是对之前某个问题的深化或反向诘问。这种系统化的研究方法,确保了他的艺术探索既有广度又有深度,避免了风格的随意漂移。正如建筑理论家桑福德·克温特(Sanford Kwinter)所言:“真正的创造力不在于无中生有,而在于对现有系统施加新的约束,并观察其涌现出的新形态。” 葛姆雷的实践,正是这种“涌现式创造”的绝佳例证。他为身体设定了不同的物质与空间“约束”,并从中生长出了整个丰富而复杂的艺术宇宙。

### **第三章:空间的干预与协商:从白盒子到世界剧场**

安东尼·葛姆雷的艺术实践,从根本上讲,是一场关于空间(space)与场所(place)的持续对话。他彻底打破了雕塑作为独立、可移动物品的传统观念,将其重新定义为一种对特定环境的干预、激活与协商。他的作品只有在与所处空间的复杂关系中——无论是美术馆的“白盒子”、后工业的废墟、广袤的自然荒野,还是垂直的城市森林——其全部意义才能得以彰显。本章将分析其作品如何作用于不同的空间场域,并探讨其背后隐含的空间政治与诗学。

**(一) 公共领域的纪念碑性重塑:《北方天使》与后工业地景**

矗立于英国盖茨黑德A1高速公路旁的《北方天使》(Angel of the North, 1998),无疑是20世纪末最具标志性的公共艺术作品之一[[363]][[364]][[365]]。然而,其重要性远不止于一个视觉地标。这件作品的选址、材料、形态和尺度,都是对“纪念碑”这一概念在后工业时代的深刻反思与重塑。作品所在地曾是一个煤矿的旧址,代表了英国北部辉煌而又充满创伤的工业历史。葛姆雷选择在此处竖立一座钢铁巨像,本身就是一种历史性的姿态。然而,它并非为了纪念某位英雄或某场战役,而是为了纪念一个时代的终结与一个地区的集体记忆。

与传统纪念碑向上、向善的垂直性不同,《北方天使》的巨大双翼(翼展达54米)是水平展开的,形态酷似一架飞机的机翼,而非神话中天使的羽翼。这种设计注入了现代工业美学,并带有一种矛盾的张力:它既有拥抱和庇护的姿态,又因其钢铁的沉重而显得无法飞翔。正如艺术史家朱利安·斯托拉布拉斯(Julian Stallabrass)在其著作《当代艺术:牛津通识读本》(Contemporary Art: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2004)中分析的:“《北方天使》的‘天使’意象是高度世俗化的。它不是来自天堂的使者,而是从工业废墟中崛起的守护神,它的力量源于大地而非天空。” 其耐候钢材质随着时间流逝而呈现的锈红色,更是与周围的土地融为一体,仿佛它一直就在那里,是地景的自然延伸。

《北方天使》的成功,很大程度上源于它与当地社区的复杂互动。项目初期曾遭遇强烈反对,被认为是浪费公共资金的丑陋怪物。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它逐渐被当地居民接受并引以为傲,成为地区重生的象征。这一过程本身揭示了公共艺术的协商本质。一件成功的公共艺术品,必须能够在一个充满争议的社会空间中,通过持续的在场与对话,逐渐累积起文化资本与情感认同。葛姆雷在此展现了艺术家作为“社会谈判者”的角色,其作品成为了一个凝聚集体情感、激发公共讨论的触媒。

**(二) 激活地平线:自然场域中的身体坐标**

当葛姆雷将他的铸铁人形雕塑放置于广阔的自然环境中时,一场关于人与自然、尺度与存在的戏剧便拉开了帷幕。作品《在别处》(Another Place, 1997)是其中的典范[[366]][[367]][[368]]。一百个与艺术家本人等大的铸铁雕像被安放在利物浦附近的克罗斯比海滩,沿着三公里的海岸线,面向大海,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地平线。这些雕像的位置是固定的,但它们所处的环境却随着潮汐的涨落而瞬息万变。涨潮时,它们被海水淹没,只露出头部或肩部,仿佛在沉思或挣扎;退潮后,它们全身显露,身上覆盖着藤壶和海藻,仿佛是时间的遗民。

这件作品的核心策略是利用自然界的宏大时间尺度(潮汐、季节、侵蚀)来反衬人类身体的脆弱与恒定。雕塑的静止与海水的运动形成了强烈的对比。它们不是在“表现”风景,而是在“标记”风景。每一个雕像都成为了一个空间与时间的坐标,一个度量衡,让观者得以通过这些身体的参照,重新感知海滩的广阔、潮汐的力量和时间的流逝。生态美学理论家蒂莫西·莫顿(Timothy Morton)在其“暗生态学”(Dark Ecology)理论中提出,人类需要意识到自己是与非人类共同存在于一个巨大网络之中的。葛姆雷的《在别处》以一种极具诗意的方式实现了这一点。这些铁人成为了人类与海洋生态系统之间的中介,它们既属于人类世界,又逐渐被自然所同化。

同样,《澳大利亚内陆》(Inside Australia, 2003)项目将51个根据当地居民身体扫描数据制作的雕像,散布在西澳大利亚州巴拉德湖干涸的盐湖湖床上[[369]]。在这一片极端空旷、炽热的远古地貌中,这些黑色的、消瘦的人形显得异常孤独而渺小。它们不是征服者,而是渺小的见证者,其存在凸显了人类在面对地质时间时的微不足道。这些作品共同构建了一种“景观现象学”,即通过在景观中置入身体的代理(proxy),引导观者进行一场关于自身位置、尺度和存在意义的内省式体验。

**(三) 城市作为垂直舞台:《视域》(Event Horizon)的观看政治**

如果说在自然中的作品是关于水平的地平线,那么在城市中实施的《视域》(Event Horizon)项目(始于2007年,曾在伦敦、纽约、圣保罗、香港等多地展出)则是对垂直天际线的激进干预。葛姆雷将数十个铸铁人形雕像安放在城市中心区域的摩天大楼楼顶边缘。这些静立于高处的“人”,模糊了雕塑与真人的界限,给地面上的公众带来了极大的视觉与心理冲击。

这一项目的空间政治性极为复杂。首先,它颠覆了城市空间的日常功能性逻辑。人们行走在街上,习惯于水平地、有目的地移动,而这些雕像迫使他们抬头仰望,重新审视被忽视的城市垂直维度。这是一种对日常感知模式的暴力中断。其次,它触及了城市生活中普遍存在的疏离感与监控焦虑。这些沉默的、无名的“人”在高处俯瞰着下方的人群,他们的身份不明,意图不清,既像潜在的自杀者,又像冷漠的监视者。在纽约展出时,甚至引发了公众的恐慌报警。这种不安感,恰恰揭示了现代都市中人与人之间脆弱的信任关系和对“异常”行为的恐惧。

批评家道格拉斯·克林普(Douglas Crimp)在其关于艾滋病危机的文章《哀悼与激进主义》(Mourning and Militancy, 1989)中曾论述过公共空间如何成为表达集体创伤与政治诉求的剧场。葛姆雷的《视域》以一种更为暧昧和诗意的方式,将城市空间剧场化。每一个抬头看到雕像的路人,都被卷入了这场无声的戏剧。他们的困惑、好奇、恐惧或沉思,都成为了作品的一部分。雕塑本身只是一个“触发器”,真正的“事件”(event)发生在公众的观看行为和随之而生的社会反应之中。它将整个城市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展厅,将每一个市民都变成了不自觉的参与者和表演者,从而对“公共”与“私人”、“观看”与“被看”的界限提出了尖锐的质问。

**(四) 建筑内部的感知重构:《盲光》与《呼吸的房间》**

葛姆雷对空间的探索并未止步于外部世界,他同样致力于在美术馆这一最传统的艺术空间内部,创造出颠覆性的感知体验。《盲光》(Blind Light, 2007)和《呼吸的房间》(Breathing Room)系列是这方面的杰出代表。

在《盲光》中,观众进入一个被明亮的、半透明玻璃幕墙包围的房间,房间内充满了浓密的人造水蒸气[[370]]。能见度几乎为零,强光被雾气散射成一片白茫茫的光晕。观众失去了视觉的引导,只能依靠触觉、听觉和身体的平衡感在其中缓慢移动。当另一个人的轮廓在白雾中若隐若现时,会产生一种既亲密又惊悚的奇异感受。这件作品将“观看”这一艺术欣赏中最核心的行为彻底无效化。它不是让你“看”什么,而是让你“感受”身处一个没有坐标、没有边界的空间中是何种体验。它将观众从一个认知主体,还原为一个纯粹的感知身体。

《呼吸的房间》系列则通过光与空间的几何学来实现类似的效果。如前所述,在黑暗中用发光框架勾勒出的立方体结构,通过光的明灭,让空间产生收缩与膨胀的幻觉。在《呼吸的房间IV》(Breathing Room IV)中,这一体验被进一步强化。艺术家使用了蓝色的磷光框架,当强光瞬间闪烁后,框架在黑暗中会留下持续数秒的幽灵般的残影,而观众自己的身体则在强光下投下短暂的影子,仿佛也被烙印在了空间之中。这是一种对空间、光、时间和身体感知的极限实验。

这类作品与1960年代兴起的“光与空间运动”(Light and Space movement)艺术家如詹姆斯·特瑞尔(James Turrell)和罗伯特·欧文(Robert Irwin)有明显的承续关系。然而,葛姆雷的不同之处在于,他的空间装置始终贯穿着对“身体”的关照。特瑞尔的“天空之城”让你体验纯粹的光,而葛姆雷的《盲光》则让你在失明中重新发现自己的身体。他的这些内部空间装置,可以被看作是其外部“身体外壳”雕塑的逻辑延伸:前者是将身体的内部空间向外物化,而后者则是将观众的身体置入一个被建构的“内部空间”之中,让他们亲身体验在场、方向、边界等基本存在条件的生成与瓦解。通过这种方式,葛姆雷成功地将“白盒子”从一个中性的展示容器,转变为一个主动作用于观众身体的、充满变数的感知力场。

### **第四章:观看的伦理与集体的生成**

在安东尼·葛姆雷的艺术实践中,观众(viewer/participant)的角色经历了一场根本性的转变。他系统性地瓦解了传统雕塑中“主体-客体”(subject-object)的二元对立观看模式,即一个主动的、有距离的观看者凝视一个被动的、静态的艺术品。取而代之的是,他构建了一系列复杂的“事件装置”(event-generating apparatus),将观众的身体感知、行动模式乃至集体存在本身,都编织进作品的意义生成网络之中。这不仅是一种美学策略,更深植于一种关于“观看的伦理”(ethics of viewing)和“集体性如何生成”(how collectivity is generated)的社会哲学思考。

**(一) 从凝视的对象到反身性的触发器**

葛姆雷的雕塑,尤其是那些以他自身为模型的人形,常常被误解为一种自恋式的自我再现。然而,其核心意图恰恰相反。这些标准化、去个性化的“身体外壳”,功能上更接近于一个空洞的能指(empty signifier),一个邀请观众进行心理投射的“替身”(surrogate)。当观众面对一个与自己等大、形态相似但又完全匿名的铸铁人形时,最先被唤起的往往是一种自我反身性(self-reflexivity)的意识。你会不自觉地比对自己与雕像的身高、姿态,并开始思考自己身体在空间中的位置。

这种“反身性”的触发机制,在《地平线场》(Domain Field)和《土地》(Field)中被放大到极致。在前者中,观众穿行于由285个当地居民身体数据构成的透明人形森林中,他们既是观看者,又被这些“邻居”的透明身体所包围和“穿透”。个体与集体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每一次穿行都是一次对自身与社群关系的重新定位。而在《土地》中,数万双泥土眼睛的凝视,则形成了一种强大的伦理压力,迫使观众从一个审美判断者转变为一个被质询的道德主体。这种观看关系的倒置,正如法国思想家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在分析委拉斯贵支的《宫娥》时所揭示的,权力关系内在于观看的结构之中。葛姆雷通过逆转凝视的方向,巧妙地将观众置于一个需要自我审视和承担责任的位置。

艺术理论家克莱尔·毕晓普(Claire Bishop)在其著作《人造地狱:参与式艺术与观看者的政治》(Artificial Hells: Participatory Art and the Politics of Spectatorship, 2012)中,对参与式艺术的伦理问题进行了深入探讨。她批评了许多所谓“参与式”项目流于形式,并未真正撼动权力结构。然而,葛姆雷的作品提供了一种不同的模式。他的“参与”往往不是指令性的互动(比如触摸或操作),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内省式的、由作品的在场所激发的身体与心理反应。这种模式避免了强制参与的尴尬,同时又有效地将观众的在场转化为作品意义不可或缺的变量。

**(二) 集体身体的塑造:从聚合到弥散**

葛姆雷对“集体性”的探索,并非仅仅停留在象征层面,而是通过具体的创作过程与展陈方式,直接生成了不同形态的“集体身体”(collective body)。

《土地》系列是“聚合式”(aggregative)集体身体的典范。数万个由个体之手塑造的泥人,汇聚成一个压倒性的整体。这个整体既是对人类巨大数量的视觉呈现,也暗示着在集体中个性的消融。然而,当你走近细看,会发现每一个泥人都有其独特的形态和“表情”。这种在宏大统一性与微观差异性之间的张力,正是其力量所在。它既非歌颂无差别的集体主义,也非强调孤立的个人主义,而是呈现了一种更复杂的、个体与集体共存的辩证关系。

与此相对,伦敦特拉法加广场的《一个与另一个》(One & Other, 2009)项目,则探索了“弥散式”(dispersed)集体身体的可能。葛姆雷将广场上著名的“第四基座”(Fourth Plinth)变成一个临时的公共舞台。在连续100天、每天24小时的时间里,2400名通过抽签选出的普通民众,每人可以登上基座一小时,做任何他们想做的事情。这个项目将传统纪念碑基座的英雄主义彻底消解,将其权力归还给匿名的公众。在这100天里,基座上上演了形形色色的个人秀:有人演讲,有人唱歌,有人裸体,有人沉默。这个“集体身体”不是通过物理上的聚集,而是通过时间上的接力(relay)和网络直播的连接而形成的。它是一个流动的、去中心化的、由无数个体瞬间共同构成的、动态的社会雕塑。社会学家齐格蒙特·鲍曼(Zygmunt Bauman)的“流动的现代性”(liquid modernity)概念,为理解这一作品提供了极佳的注脚。在鲍曼看来,当代社会的身份和社群都是不稳定的、暂时性的。葛姆雷的《一个与另一个》正是这种“流动社群”的一次完美展演。

**(三) 情感与共情的场域**

最终,葛姆雷的艺术之所以能够超越纯粹的观念游戏,在于其作品总能激发观众强烈的情感与共情(empathy)。这种情感力量,并非源于叙事或煽情,而是源于对人类共通身体经验的精准触碰。

无论是被石膏包裹时的幽闭感,面对大海时的渺小感,置身于《盲光》中的迷失感,还是在《北方天使》庇护下的归属感,这些都是深植于我们身体记忆中的前语言经验。德国哲学家艾迪特·施泰因(Edith Stein)在其关于共情的现象学研究中提出,我们是通过对他者身体姿态和表情的模拟性感知,来理解他者的内在感受的。葛姆雷的人形雕塑,尽管面目模糊,但其精确的身体姿态——无论是《临界物质》(Critical Mass)中堆叠、散落的身体,还是《呼吸》(Breathing)中蜷缩的身体——都像是一个个情感的触发点,能够直接与观众的“身体图式”发生共振。

策展人兼艺术史家罗伯特·斯托尔(Robert Storr)在为葛姆雷2007年海沃德画廊(Hayward Gallery)大型回顾展撰写的图录前言中写道:“葛姆雷的作品让我们重新认识到,最深刻的哲学问题,最终必须回到我们身体的感受中去寻找答案。他的艺术是一种‘具身化的哲学’(embodied philosophy)。” 通过将观众的身体置于各种极限或非常规的情境中,他迫使我们重新思考我们与自己身体的关系,与他人身体的关系,以及与我们所栖居的这个世界的关系。这便是其作品最终的伦理指向:艺术并非提供答案的圣谕,而是开启提问与自我探寻的场所。而这一探寻的起点和终点,永远是我们那既脆弱又充满韧性的身体。

### **第五章:结论——策略归纳与理论遗产**

通过前述对安东尼·葛姆雷艺术实践中身体观念、物质过程、空间干预及观看伦理的系统性剖析,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其艺术成就远非一系列孤立作品的总和,而是一个高度整合、具有内在逻辑演化谱系的庞大思想与实践系统。本章旨在对其核心艺术策略进行系统性归纳,并提炼其对于当代及未来艺术实践所能提供的深远理论启示与方法论遗产。

**(一) 葛姆雷艺术策略工具箱(Artistic Strategy Toolbox)的系统性归纳**

葛姆雷的艺术实践之所以能保持长久的活力与深刻的影响力,源于他构建并不断完善的一套“策略工具箱”。这个工具箱中的工具并非固定的风格或技巧,而是一系列可被灵活调用与组合的方法论原则:

1. **持续性的本体论追问(Persistent Ontological Inquiry):** 葛姆雷所有作品的根源,都指向一些最基本的存在问题:我是谁?我身在何处?我与他人的关系为何?他将艺术创作视为一种哲学研究的替代形式,一种通过物质媒介进行的“思想实验”。这种对根本问题的持续聚焦,使其作品避免了陷入对形式或潮流的追逐,保持了强大的观念穿透力。

2. **体系化的创作语法(Systematized Creative Grammar):** 以“身体的模塑”这一核心动作为原点,葛姆雷发展出了一套清晰的创作语法,并在此基础上衍生出诸如“身体外壳”、“砌块人”、“量子云”、“感觉材料”等多个逻辑关联的系列。这种系统化的方法,类似于语言中的词根与词缀,允许他在保持核心观念一致性的前提下,生成形态各异、意涵丰富的“句子”与“篇章”,构建起一个庞大而自洽的艺术世界。

3. **对“规模”(Scale)的极端与辩证运用:** 葛姆雷是当代艺术中最擅长运用“规模”的艺术家之一。他既能创造如《北方天使》般撼人心魄的巨大尺度,也能营造如《土地》般由无数微小个体汇聚而成的宏大场面。他所运用的规模,从不是为了炫技或制造单纯的奇观,而是服务于对人与环境、个体与集体关系的辩证思考。其作品在“人体尺度”(human scale)与“地景/宇宙尺度”(landscape/cosmic scale)之间的反复切换,是其激发观者反思自身存在位置的关键策略。

4. **对“参与”(Participation)的重新定义:** 葛姆雷将“参与”从一种行为指令,深化为一种内在于作品结构的感知机制。无论是邀请社区成员共同制作(《土地》),还是设计让观众身体迷失方向的沉浸式环境(《盲光》),他都致力于将观众从被动的旁观者,转化为作品意义生效的必要条件。这种参与是现象学的、伦理学的,而非简单的互动娱乐。

5. **工作室作为实验室(Studio as Laboratory)的模式:** 他的工作室实践,融合了手工艺的严谨、工业生产的系统性与科学实验的探索精神。通过与工程师、建筑师、材料学家等不同领域的专家合作,他不断拓展雕塑的材料与技术边界。这种跨学科的、以研究为导向的创作模式,使他能够将复杂的抽象观念,精准地转化为具有挑战性的物质形态。

**(二) 超越“雕塑”:对当代艺术实践的跨领域启示**

安东尼·葛姆雷的实践虽然根植于雕塑的传统,但其方法论遗产早已溢出了学科的边界,为当代艺术乃至更广泛的文化领域提供了宝贵的启示。

首先,他为处理“身体”这一核心议题提供了一个强有力的范例。在一个人日益虚拟化、数据化的时代,葛姆雷执拗地将我们拉回到身体的物质现实与感知经验之中。他提醒我们,无论技术如何发展,肉身化的存在始终是我们理解世界、构建意义的基石。对于那些在数字媒体、生物艺术、表演艺术等领域工作的艺术家而言,葛姆雷如何将身体的内在经验与外在形式进行转化的方法,具有重要的参考价值。

其次,他重塑了公共艺术的可能性。他证明了公共艺术可以超越装饰性或纪念性的功能,成为激发公共对话、凝聚社区认同、甚至引发社会争议的强大触媒。他处理大型项目时所展现出的与历史、地景、社区进行深度协商的能力,为艺术家如何有效地介入复杂的社会空间,提供了一套成熟的工作方法。

再者,他示范了艺术家如何可以同时是思想家、社会学家与实验者。他的实践证明,深刻的艺术创造,必然源于对时代核心问题的持续思考与严谨探索。他所建立的系统化、研究性的创作模式,对抗了当代艺术市场中那种对新奇风格的无休止追逐,重申了艺术作为一种知识生产形式的尊严与价值。

**(三) 结语:一个未完成的身体探寻**

安东尼·葛姆雷的全部作品,最终可以被看作是同一个宏大作品的不同章节,这个作品的名字就是“人之境况”(The Human Condition)。从1970年代在东方禅修中对内在空间的初次窥见,到21世纪用量子物理和数字技术解构身体的边界,他的艺术轨迹与我们这个时代的思想史变迁同频共振。他以一种罕见的专注与毅力,反复叩问同一个问题,每一次都以不同的物质形态给出一个临时的、开放的答案。

他的作品从未提供廉价的慰藉或明确的教谕。相反,它们常常将我们置于一种不安、迷惘甚至恐惧的境地。然而,正是在这种由物质、空间和身体共同构筑的感知震撼中,我们被迫停下脚步,重新审视自身的存在。他的雕塑,最终并非指向艺术家本人,而是指向我们每一个观看者——那个栖居于身体之内,在时间与空间中短暂存在的意识体。

正如哲学家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Ludwig Wittgenstein)所言:“我所知之事的界限,即是我语言的界限。” 安东尼·葛姆雷通过其半个世纪的实践,极大地扩展了“雕塑”这门古老语言的边界,使其能够言说那些最难以言说的、关于存在的内在经验。他的遗产不在于留下了多少吨重的钢铁,而在于他为我们提供了一套强有力的“身体方法”,一套藉由物质来探寻我们是谁、我们在哪里的方法。而这场探寻,对于每一个时代、每一个个体而言,都将是永恒且未完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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