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昱坤
在场的深渊与生成的网络:当代艺术中“存在”母题的策略演变史
导言:作为永恒追问的“存在”与艺术的“在场”之道
“存在”,这个看似简单却蕴含了人类全部哲学困惑的词语,是自我们意识觉醒以来便始终萦绕于心的终极问题。它不是一个可以被简单定义的概念,而是一个我们每个人都深陷其中、无时无刻不在体验的“状态”。从古希腊哲学家巴门尼德提出“存在存在,非存在不存在”的本体论原点,到笛卡尔“我思故我在”所确立的现代主体性基石,再到尼采宣告“上帝已死”后现代人所面临的价值虚空,对“存在”的追问始终是驱动人类思想、文化与社会变迁的核心动力。艺术,作为人类精神活动最敏锐的触角,其历史在某种意义上就是一部关于“如何感知存在、表达存在、质疑存在、重构存在”的视觉与行为的谱系学。
当代艺术的出现,标志着这场追问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激烈与复杂的阶段。它不再满足于古典艺术对和谐存在的描绘,也不再局限于现代主义对纯粹形式的追求。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浩劫彻底粉碎了启蒙运动以来的人文主义乐观信念,将个体的存在赤裸裸地抛掷于一个看似荒诞、无意义且充满威胁的世界之中。正如让保罗萨特在其著作《存在与虚无》中所揭示的,人的存在先于本质,“人首先存在,遭遇到自身,涌现在世界中,然后才给自己下定义”。这种被“抛掷”于世的处境(德国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称之为“Geworfenheit”),以及在绝对自由中进行选择并承担责任的重负,成为了战后一代艺术家必须直面的“存在之痛”。
本文旨在系统性地梳理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中期当代艺术滥觞至今,艺术家们在面对“存在”这一核心母题时所采取的创作策略的演变历程。我们将深入剖析,这些策略并非凭空产生,而是与特定历史时期的哲学思潮、社会结构、技术条件和政治气候紧密相连。一部关于“存在”主题的艺术策略史,恰恰是一部关于人类自我认知与社会状况的侧面发展史。我们将遵循严格的年代脉络,从战后存在主义的“身体在场”,到六七十年代结构主义和现象学语境下的“系统化生存”,再到八九十年代后现代思潮中“被解构的身份”,直至二十一世纪后人类语境下“网络化生成”的全新存在模式。
本文将着重分析艺术家“如何去做”而非仅仅是“做了什么”。我们将借由对超过二百位艺术家的具体个案,以及对萨特、加缪、海德格尔、梅洛庞蒂、福柯、德里达、德勒兹、哈拉维、布拉伊多蒂等思想家理论的深度整合,揭示这些策略的形成动因、运用方式、批判性潜力以及留给后人的宝贵经验。这不仅是一次学术梳理,更是一次旨在为当下及未来的艺术家提供思想资源和策略启发的尝试。在一个存在被社交媒体、人工智能、基因技术和生态危机空前复杂化的今天,我们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艺术的智慧,来帮助我们重新思考:我们是谁?我们如何存在?以及,我们想要成为什么样的存在?
一、 被抛掷的肉身:战后废墟上的存在主义抉择与身体的在场(1940年代至1950年代末)
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结束并未带来预想中的和平与安宁,而是留下了一个满目疮痍、信仰崩塌的欧洲和对人类理性产生深刻怀疑的世界。奥斯维辛的恐怖与广岛的蘑菇云,雄辩地证明了文明的脆弱性和人类自我毁灭的巨大潜能。在这样的历史废墟之上,存在主义哲学应运而生,成为了时代精神最强烈的回响。阿尔贝加缪在《西西弗神话》中将人的处境比作推石上山的西西弗,存在的本质就是在这场注定徒劳的抗争中寻找意义。让保罗萨特则强调,人是“被迫自由的”,必须在孤立无援中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全部责任。这种对个体存在之偶然、荒诞、孤独与自由的深刻体认,直接催生了战后艺术的核心策略:将艺术创作从一种对外部世界的模仿,转变为一种内在存在的直接显现。身体,作为存在最直接的载体和唯一的凭证,成为了这个时期艺术实践的中心。
(一) 策略一:姿态即存在,行动的身体作为意义的源点
面对一个意义真空的世界,艺术家不再相信任何既有的形式和规范。绘画行为本身,成为一种在虚无中创造价值的存在主义行动。画布不再是再现幻象的窗口,而是如美国艺评家哈罗德罗森伯格在1952年发表的著名文章《美国行动绘画》中所描述的,是一个“行动的舞台”。艺术家进入画布,身体的姿态、运动的轨迹、颜料的滴洒,都成为其存在意志的直接刻写。
抽象表现主义的“存在之痕”
杰克逊波洛克的滴画是这一策略最极致、最富传奇色彩的体现。他将巨大的画布铺在谷仓的地板上,手持棍棒或戳了洞的颜料罐,围绕着画布,以一种近乎舞蹈的、仪式性的姿态,将颜料滴洒、泼溅于其上。他曾说:“当我在我的画中时,我没有意识到我在做什么。只有在经过一段‘认识’的时间后,我才看到我画了什么。”这种无意识的、全身心投入的创作过程,正是萨特所说的“存在先于本质”的完美艺术转译。在行动的那一刻,没有预设的构图和意义,只有艺术家身体能量的纯粹爆发。画作完成后的那些复杂的线条之网,如《第11号,1950(蓝杆)》,便是他存在过的直接证明,是他与画布这一“他者”搏斗后留下的痕迹。这不是一幅关于什么的画,这幅画本身就是一个存在过的事件。
同样,威廉德库宁在其著名的《女人》系列中,虽然保留了具象的指涉,但其创作过程同样充满了存在主义的挣扎。他反复涂抹、刮擦、摧毁又重建画面中的女性形象,那些狂暴而焦虑的笔触记录了他与形象、与记忆、与绘画史之间漫长而痛苦的拉锯战。正如德库宁自己所说:“最终,我总是被内容所束缚。”这种与内容(即他者)的永恒斗争,正是存在主义者所描述的个体与世界关系的写照。荷兰裔的阿希尔戈尔基,其晚期作品如《水的磨坊》(The Water of the Flowery Mill),则将超现实主义的潜意识探索与姿态性的笔触相结合,创造出一种既像内部器官又像外部风景的“生物形态宇宙”,充满了生长、欲望与死亡的张力,这是生命存在本身的矛盾性的视觉表达。
“非定形艺术”与“具体派”的物质肉身
在欧洲,与抽象表现主义遥相呼应的是法国的“非定形艺术”(Art Informel)和日本的“具体派”(Gutai)。他们同样强调物质性、姿态和身体的直接介入。让福特里埃在他的“人质”系列中,使用厚重的颜料混合物在纸上塑造出浮雕般的肌理,仿佛是战争中被摧残的肉体或焦土,这些作品是创伤存在的直接物质对应物。让杜布菲则倡导“原生艺术”(Art Brut),他着迷于精神病患者、儿童和门外汉的创作,认为那里蕴含着一种未经文化污染的、“更真实的”存在状态。他自己的绘画也采用粗粝的材料(如沙子、沥青、玻璃碎片)和笨拙的造型,试图回归一种前语言的、更本能的存在表达。
而在战后的日本,由吉原治良创立的“具体艺术协会”更是将“身体行动”推向了极致。吉原治良的宣言是:“不要模仿他人!创造前所未有的东西!”具体派艺术家白发一雄将画布铺在地上,自己抓住从天花板垂下的绳索,用双脚沾满颜料在画布上“绘画”,其作品充满了暴力和原始的力量,这是身体作为能量中心的终极证明。村上三郎则用身体一次次地撞穿纸屏,留下一系列破裂的“通道”,这个瞬间的、具有破坏性的行为本身就是作品,它象征着个体存在对既定框架的突破。这些实践都体现了一个共同的策略:将身体从一个再现的工具,转变为一个创造意义的、在场的、行动的主体。
(二) 策略二:直面虚无,将形而上的空缺视觉化
如果说行动绘画是对抗虚无的积极姿态,那么战后艺术的另一条重要线索,则是选择直面并沉思虚无本身。这种策略不再试图用行动填补空缺,而是通过创造一种场域,让观众直接体验到存在的空旷、无限与崇高,从而引发对自身存在的反思。
色域绘画的“崇高”体验
与波洛克的狂暴形成鲜明对比,色域绘画的代表人物马克罗斯科选择用大面积的、边缘模糊的矩形色块来营造一种沉浸式的静观氛围。他希望观众能够近距离地观看他的作品,从而被色彩所包围,仿佛进入一个没有边界、没有地平线的空间。罗斯科曾明确表示,他感兴趣的不是色彩关系,而是“表达人类基本的情感,悲剧、狂喜、毁灭等等”。他的作品,如休斯顿罗斯科教堂中的那些深色绘画,为观众提供了一个隔绝了外部世界的精神庇护所。在这里,面对着那些仿佛在呼吸的、深不见底的色彩,观众被迫从日常生活的琐碎中抽离,直面自身存在的重量与孤独。这是一种通过感官剥夺来激发形而上沉思的策略。
巴尼特纽曼的策略则更为观念化和决绝。他的巨幅单色画作被他称之为“拉链”(Zips)的垂直色带所分割。这条“拉链”并非简单的构图元素,而是一种象征性的行动,一次“创世”的姿态。在他的巨作《英雄的崇高人生》(Vir Heroicus Sublimis)前,近5.5米长的红色画布完全占据了观众的视野,那几条纤细的垂直线成为了观众在这片无垠红色中定位自身存在的唯一坐标。作品的标题直接引用了埃德蒙伯克关于“崇高”的美学理论,即当人面对巨大、超越理解的事物时所产生的敬畏与恐惧交织的情感。纽曼的“拉链”如同在混沌中划下的第一道光,它既创造了空间,也确认了观者作为“英雄”般独立个体的存在。
空间主义与非物质化的“虚空”
在意大利,卢齐欧封塔纳发起了“空间主义”,他宣称艺术必须超越二维平面,进入真实的空间维度。他最著名的“割裂”系列(Tagli),即用刀在单色画布上划开一道或数道口子,是这一思想的革命性实践。正如封塔纳所言:“我没有破坏画布,我打开了它,以便我们能够超越它。”这一刀,不仅在物理上刺穿了画布,更在观念上打开了一个通往“后面”未知空间的通道。那个黑色的裂缝是一个充满可能性的“虚空”,一个连接有限与无限的阈限。它将一幅画从一个封闭的物体,变成了一个指向超越性存在的开放性事件。这是一种以极简的破坏性姿态,来探讨存在维度和空间本质的激进策略。
在法国,伊夫克莱因则将对“虚空”的探索推向了另一个极致。他将自己发明的“国际克莱因蓝”(IKB)视为“虚空”本身的有形显现。他认为蓝色是超越维度的颜色,能够将人从物质世界中解放出来。他的单色蓝画,旨在创造一种纯粹的“非物质感受区域”。他最为惊世骇俗的展览是1958年在伊利斯克莱尔画廊举办的“虚空”展,展厅内空无一物,只有被他“精神化”的白色墙壁,观众进入其中体验的正是纯粹的空间与空无。而他著名的摄影作品《跃入虚空》,艺术家张开双臂跃向街道,虽然是后期合成的,但其观念本身象征着摆脱物质束缚、与宇宙虚空融为一体的终极渴望。克莱因的整个艺术生涯,都可以看作是一套完整的、旨在捕捉和呈现那个不可见的、形而上的存在维度的操作。
总而言之,在战后最初的十五年里,面对存在的荒诞感和意义的真空,艺术家们不约而同地将身体和行动置于艺术的核心。无论是通过姿态性的爆发来确证“我在”,还是通过营造沉思的场域来直面“虚无”,他们的策略都围绕着一个核心:让艺术品成为一个“在场”的事件,而非一个“再现”的图像。他们的作品不再回答“存在是什么”,而是邀请观众进入一个特定的情境,去亲身“体验”存在的重量、自由与空无。这为后来艺术对存在问题的探索,奠定了一个坚实的、以身体为基点的出发点。
二、 被系统定义的自我:结构、感知与社会中的存在(1960年代至1970年代末)
进入1960年代,西方社会从战后的重建期步入消费主义的繁荣期。技术乐观主义、太空竞赛、青年文化和民权运动共同塑造了一个充满变革与反思的时代。哲学领域,存在主义的个人英雄主义色彩逐渐被更为冷静、客观的结构主义和现象学所取代。克洛德列维斯特劳斯的人类学研究揭示了神话和亲属关系背后的深层结构,罗兰巴特则宣告了“作者之死”,认为文本的意义产生于读者与符号系统的互动,而非作者的意图。与此同时,莫里斯梅洛庞蒂的现象学强调,存在并非纯粹的意识活动,而是身体与世界不可分割的“交织”。这种思潮的转变,深刻影响了艺术家的策略。他们不再执着于表现内在的、唯一的“真我”,而是开始探索存在是如何被外在的系统(语言、社会、空间)所建构,以及我们是如何通过身体的感知来体验这个世界的。
(一) 策略三:身体作为度量衡,现象学式的“在世界之中”
这一时期的艺术家开始将身体视为一个感知和度量世界的工具,而非宣泄情感的出口。艺术的重点从“表现什么”转向“体验如何发生”。作品本身常常被简化到极致,其目的在于凸显观众的身体在特定时间与空间中的在场感。
极简主义的空间存在感
极简主义艺术家们摒弃了抽象表现主义的个人化笔触,转向使用工业材料(如胶合板、铝材、荧光灯管)和简单的几何形态。唐纳德贾德称其作品为“特定物体”(Specific Objects),既非绘画也非雕塑。这些物体被直接放置在展厅的地面或墙壁上,与空间构成一种直接的关系。贾德的堆叠的盒子或卡尔安德烈的金属板地毯,其意义不在于物体本身的形式美,而在于它们如何改变了观众对空间的感知。当你走过安德烈的《铅和锌的平原》(1969)时,你会感受到脚下材质的变化,听到自己脚步声的不同,意识到自己身体的高度和重量。艺术的体验发生在观众的身体与作品、与空间的互动之中。这正是海德格尔所说的“在世界之中存在”(In-der-Welt-sein)的艺术实践。艺术品成为一个“触媒”,激活了观众对自己身体存在的意识。罗伯特莫里斯则更进一步,他认为雕塑的意义在于观众围绕它运动时所产生的一系列连续的观看经验。
身体作为艺术的媒介与极限
布鲁斯瑙曼的早期实践是这一策略的典范。他在工作室里进行了一系列看似简单、重复的行为,并用录像和摄影记录下来。在《以夸张的方式在正方形的周界上行走》(1967-68)中,他严格按照地上的正方形边界,以一种僵硬、刻意的方式行走。这个行为本身毫无叙事性,其目的在于探索身体、空间与规则之间的关系。瑙曼将自己的身体当作一种可供实验的材料,去测试其极限、耐力和在空间中存在的各种可能性。他的作品提出一个根本问题:仅仅是“存在”于一个空间中,并意识到这一点,能否构成一件艺术品?
表演艺术的兴起将身体作为媒介的策略推向了高峰。维托阿肯西在其作品《温床》(Seedbed, 1972)中,藏身于画廊地板下的一个斜坡里,当观众在他头顶的木地板上行走时,他通过麦克风讲述自己的性幻想并进行自慰。这件作品将艺术家的私密身体存在,与观众的公共身体存在,通过空间和声音建立了一种令人不安的、侵入性的联系。观众的在场,成为了作品完成的必要条件。克里斯伯顿在其著名的表演《射击》(Shoot, 1971)中,让朋友在近距离用步枪射击他的手臂。这个极端的行为,以一种最暴力、最直接的方式,测试了身体存在的脆弱性和真实性的边界。在那个子弹击中肉体的瞬间,“存在”被还原为其最原始、最物理的层面。
(二) 策略四:存在的观念化与系统化书写
如果说现象学策略关注的是可感的身体存在,那么观念艺术则将焦点转向了构成我们存在感的那些不可见的系统:语言、时间、知识和规则。艺术家们深受路德维希维特根斯坦晚期哲学的影响,认为我们对现实的理解是被语言游戏所塑造的。因此,艺术的策略转向了对这些“游戏规则”的分析和揭示。
语言作为存在的牢笼与出口
约瑟夫科苏斯的作品《一把和三把椅子》(1965),在展墙上并置了一把真实的椅子、一张这把椅子的等大照片和一段关于“椅子”的词典定义。这件作品经典地解构了“存在”的三个层面:物质实体、图像再现和语言定义。它向我们提问:哪一个才是“真正”的椅子?科苏斯通过这种方式揭示,我们对“存在”的把握,在多大程度上是依赖于语言这个符号系统的。存在,在很大程度上,是一个被语言所建构的概念。劳伦斯韦纳则走得更远,他宣称艺术可以纯粹以语言的形式存在。他的作品通常是一句描述某个动作或状态的短语,如“一块从一边移到另一边的石头”(A STONE MOVED FROM ONE PLACE TO ANOTHER)。这句话可以被实际执行,也可以仅仅作为一句话被展示在墙上或书中。韦纳的策略是,将艺术从物质客体中解放出来,使其成为一个可以被任何人、在任何地方实现的“观念配方”。存在,在这里被等同于一个可被言说的可能性。
时间的刻度与存在的档案
日本观念艺术家河原温的实践,是对“存在”进行系统化记录的终极案例。从1966年开始,他创作了持续一生的《今日》系列(Today Series)。他每天用极其精确、匿名的字体,在一张单色画布上画下当天的日期。这些“日期画”被存放在特制的盒子里,盒中还附有当天的一份报纸。这个看似机械、枯燥的行为,却蕴含着深刻的哲学意味。每一幅画都是艺术家在那一天“存在过”的无可辩驳的证明。它将个人的、主观的生命时间,嵌入到公共的、客观的日历时间之中。与此同时,他还向朋友们发送电报,内容只有一句话:“我还活着”(I AM STILL ALIVE)。河原温的策略,是用一种极度克制、去个人化的方式,来对抗存在的虚无和时间的流逝。他的全部作品构成了一个巨大的档案,一部关于一个体在宇宙时间中如何标记自身存在的史诗。
德国艺术家汉娜达尔伯文也采用了类似的“书写”策略,但其规模更为宏大。她的作品通常由无数张写满了数字、计算和线条的纸张组成,如《一个世纪》(One Century),她用一百本书来“书写”二十世纪的每一天。这种近乎强迫症的、无休止的书写,是一种试图通过穷尽式的记录来把握时间和历史的徒劳而又悲壮的努力。她的作品让我们看到,个体存在是如何被卷入宏大的历史与时间系统之中的。
总的来看,六七十年代的艺术家们将对“存在”的探索,从战后英雄式的个人呐喊,转向了更为冷静和分析性的层面。他们像哲学家、语言学家和社会学家一样工作,发展出了“现象学还原”和“观念系统分析”两大策略。前者通过简化艺术形式来凸显身体的在场感,后者则通过揭示语言和时间的结构来分析存在的建构性。他们的共同之处在于,都将“存在”视为一个可以被观察、被分析、被系统化的对象,而不再是一个神秘的、不可言说的内在体验。这一转变,为后现代时期对存在进行更为激进的解构,铺平了道路。
三、 被引用的主体:后现代语境下的身份表演与政治存在(1980年代至1990年代末)
1980年代,世界进入了一个被称为“后现代”的时期。在哲学领域,米歇尔福柯、雅克德里达、让鲍德里亚等后结构主义思想家对西方形而上学的根基进行了彻底的清算。福柯通过其谱系学研究揭示了知识、权力和身体之间的共谋关系,指出“自我”并非一个天生的实体,而是在特定历史的话语实践中被规训和塑造的产物。德里达的解构理论则表明,任何文本或符号系统都充满了内在的矛盾和不确定性,意义总是在不断地延异。鲍德里亚更是宣称,在一个被媒体图像和消费符号所主导的世界里,我们已经进入了一个“超真实”的拟像时代,真实与模拟之间的界限已经消失。与此同时,女性主义、后殖民主义和酷儿理论等身份政治的兴起,使得“存在”问题与性别、种族、阶级和性向等具体的社会政治议题紧密地联系在一起。在这样的背景下,艺术家的策略发生了决定性的转向:存在不再被看作是一个普遍的、抽象的哲学问题,而是一个具体的、充满权力的、被表演出来的“身份”问题。
(一) 策略五:身份作为表演,存在的虚构性与流动性
后现代艺术家不再相信存在一个稳定、统一、真实的“自我”。他们深受朱迪斯巴特勒在《性别麻烦》中提出的“性别表演性”(gender performativity)理论的影响,认为身份不是我们“是”什么,而是我们“做”什么。我们的存在方式,是通过不断地重复和引用社会上已有的行为、姿态和符号来构成的。因此,艺术的策略转向了对这些“表演脚本”的揭示、挪用和戏仿。
摄影中的“自我”建构
辛迪舍曼的《无题电影剧照》(Untitled Film Stills, 1977-80)系列是这一策略的开创性杰作。在这一系列黑白照片中,舍曼扮演了各种五十、六十年代好莱坞B级片中典型的女性角色:孤独的家庭主妇、性感的蛇蝎美人、受惊的办公室女郎等等。这些照片看起来像是从未存在过的电影的剧照。舍曼通过化妆、服装和布景,将自己变成了一个个符号的载体。她并非在表现“自己”,而是在“引用”大众文化中关于女性的刻板印象。她的策略揭示了,“女性气质”并非一种天生的本质,而是一系列被文化编码和反复排演的“表演”。她的身体成为了一个空洞的能指,可以被任何社会性的“所指”所填充。这有力地证明了,我们的自我认知,在很大程度上是对我们所消费的图像的内化和模仿。
森村泰昌则将这种挪用和表演的策略应用到了对西方艺术史和种族身份的探讨上。这位日本艺术家将自己装扮成西方经典名画中的人物,如梵高的自画像、委拉斯开兹画中的公主、马奈《奥林匹亚》中的裸女。通过将一张东亚男性的面孔植入到西方文化的核心图像之中,森村泰昌既是在向经典致敬,更是在进行一种颠覆性的文化批判。他的策略暴露了艺术史叙事中根深蒂固的西方中心主义和性别偏见,并提出问题:作为一个非西方人,如何在被西方话语主导的世界中确立自身的存在?他的“扮演”,是一种在文化夹缝中寻找和创造混合身份的生存策略。
录像与装置中的叙事自我
在录像艺术领域,艺术家们利用其媒介特性,进一步探索了叙事、记忆与自我建构之间的关系。加里希尔的作品常常将复杂的语言哲学思辨与身体的影像结合。在《发生率(牵强的比喻之二)》(Incidence of Catastrophe, 1987-88)中,他将莫里斯布朗肖的小说《托马斯,晦涩者》影像化,通过扭曲、重复和破碎的画面,表现了一个在语言和意识的迷宫中逐渐解体的自我。这是一种试图将存在的“不可言说性”视觉化的策略。而艺术家托尼奥斯勒则以其投影装置闻名,他将人脸的录像投影到各种玩偶、枕头或球体上,这些“会说话的物体”喋喋不休地讲述着各种充满焦虑、偏执和欲望的独白。奥斯勒的策略是将人的存在“碎片化”和“物化”,揭示了在媒体饱和的当代社会中,人类主体是如何被简化为一个个孤立、病态的“信息节点”的。
(二) 策略六:身体作为战场,存在的脆弱性与政治性
如果说表演策略关注的是存在的“虚构性”,那么另一条重要的后现代策略,则是强调存在的“物质性”和“脆弱性”,尤其是当身体成为疾病、权力和暴力的直接承受者时。艾滋病危机在八九十年代的爆发,使得身体的脆弱、欲望的代价和死亡的临近,成为了一个无法回避的时代议题。
“失物”的美学与哀悼的存在
古巴裔美国艺术家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的作品以其极简的形式和深沉的情感力量,成为对艾滋时代存在状态最诗意的回应。他的代表作之一是“糖果系列”,例如《无题(情人的肖像)》(Untitled (Portrait of Ross in L.A.), 1991),一堆重量等于他因艾滋病去世的伴侣罗斯理想体重的糖果被堆放在展厅角落。观众被邀请随意取食,糖果的减少象征着生命的流逝和身体的衰败。然而,展览方会定期将糖果补充回原来的重量。这种“消逝与重生”的循环,既是哀悼,也是对爱与记忆永恒性的信念。冈萨雷斯托雷斯的策略是“隐喻性参与”,他创造的不是一个封闭的物件,而是一个开放的、依赖观众参与才能完成的“过程”。观众拿走一颗糖的行为,既是分享甜蜜,也分担了失去的重量。这是一种将个人的悲剧转化为集体哀悼与公共纪念的深刻方式。他的另一件作品,两只并排悬挂、同步走动的时钟,最终会因为电池耗尽而有先有后地停止,这是对生命有限、爱人终将分离这一存在真相最简洁而又心碎的表达。
“卑贱”的身体与存在的界限
受到朱莉娅克里斯蒂娃关于“卑贱”(the abject)理论的影响,许多艺术家开始探索那些被社会秩序所排斥的、位于主体与客体边界的物质和经验,如排泄物、体液、腐烂和死亡。琪琪史密斯的作品就大量涉及了身体的内部、体液和脆弱性。她用蜡、玻璃、青铜等材料制作出流着眼泪和乳汁的人体,或是展现内部器官的雕塑。她的策略是将被认为是“不洁”和“私密”的身体内部翻转到外部,挑战了我们对身体完整、洁净的想象,并强调了女性身体作为生命循环(出生、哺乳、月经、死亡)载体的独特存在经验。罗伯特戈伯的雕塑则常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超现实的日常感,如从墙里伸出的一条长着真人毛发的蜡制小腿,或是一个被改造成扭曲形态的婴儿床。他的作品唤起了一种童年创伤和压抑欲望的幽灵般的存在感,揭示了在看似正常的家庭和社会结构之下,隐藏着的不安与暴力。
后殖民与流散中的存在状态
对于那些生活在流散(diaspora)状态下的艺术家而言,“存在”问题与文化身份的断裂、记忆的失落和归属感的缺失紧密相连。莫娜哈透姆,一位出生在黎巴嫩的巴勒斯坦裔艺术家,她的作品常常将日常家居用品转化为充满威胁和不安的物体。例如,她将一个厨房用的擦菜板放大成一张床的尺寸(《无常》),暗示了家庭空间的暴力潜能和女性劳作的艰辛。在作品《外国人的家》中,家具被绳索捆绑和分隔,营造出一种监禁和疏离的氛围。哈透姆的策略是“陌生化”,她通过对日常物的改造,来物化那种无家可归、永远处于“他者”地位的流散者的存在感受。同样,英籍尼日利亚裔艺术家因卡修尼巴尔则使用色彩鲜艳的“非洲”蜡染布来制作维多利亚时期的服装,并让无头的假人模特穿上。这些蜡染布实际上是由荷兰人根据印尼蜡染技术制造,再卖到西非的。修尼巴尔的策略是“戏仿历史”,他通过这种材料的误用和混杂,揭示了殖民历史中文化身份的复杂性和建构性,以及后殖民个体那种“既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那里”的混合存在状态。
总而言之,八九十年代的艺术家们在后现代思想的洗礼下,彻底告别了对普遍、抽象“存在”的探寻。他们发展出的“表演性挪用”和“政治性身体”两大策略,将“存在”问题牢牢地锚定在具体的社会、政治和文化语境之中。他们告诉我们,存在不是一个预先给定的事实,而是一个在权力关系、话语实践和身体经验中不断被生产、被争夺、被表演的动态过程。他们的实践,极大地扩展了艺术介入社会现实的潜力和批判的锋芒,并为二十一世纪在更为复杂的全球化和技术化背景下思考“存在”问题,奠定了关键的理论和实践基础。
四、 生成的网络之“是”:后人类纪元中的纠缠存在与算法生命(2000年至今)
进入二十一世纪,人类存在的语境再次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我们正生活在一个被多重危机和颠覆性技术所定义的时代。“人类世”(Anthropocene)概念的提出,标志着人类活动已成为主导性的地质力量,彻底打破了人与自然二元对立的传统观念,我们与地球生态系统的存在已深度“纠缠”。与此同时,互联网的全面普及、大数据、人工智能、社交媒体和生物技术的飞速发展,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重塑着我们的社会结构、认知模式乃至“何为人类”的定义本身。哲学家们开始用“后人类”(Posthuman)来描述这一新的存在状况。唐娜哈拉维在《与麻烦共存》中倡导“生成-与”(becoming-with),强调与多物种共同创造一个更可栖居的世界。罗西布拉伊多蒂则在《后人类》中探讨了一个流动的、游牧式的、跨越了人与动物、人与机器界限的新主体性。凯伦巴拉德的“能动实在论”则认为,世界是由各种“内-动”(intra-actions)构成的,现象并非预先存在的实体,而是在纠缠中生成的。在这样的背景下,当代艺术家对“存在”的探索,呈现出网络化、生态化、思辨化和非人类中心主义的全新策略。
(一) 策略七:纠缠与共生,超越人类中心的生态存在
艺术家们不再将人类视为孤立的存在,而是开始探索人类与非人类(动物、植物、微生物、地质、气候)之间复杂而脆弱的共生关系。他们的策略从“再现”自然转向“合作”与“共创”,将艺术实践本身变成一个活的、流变的生态系统。
营造“活”的艺术系统
法国艺术家皮埃尔于热是这一策略的先驱和最杰出的实践者。他的作品并非静态的物件,而是一个个持续演变、充满不确定性的“生命系统”。在2012年第13届卡塞尔文献展的作品《未开垦》(Untilled)中,他在公园的堆肥之上创造了一个奇异的生态景观。其中有致幻植物、一尊头部被活蜂巢占据的斜躺雕塑,以及一只腿被涂成粉红色的伊比萨猎犬在其中自由游荡。这个作品没有固定的开始和结束,它随着天气、季节和生物的互动而自行生长和变化。于热的策略是“放弃控制”,他不再是创造一个作品的“作者”,而更像是一个设定了初始条件后便退居一旁的“园丁”或“系统引导者”。他所创造的是一个“存在”的场域,而非一个关于存在的“再现”。观众进入其中,成为这个生态系统的一部分,体验到的是生命、死亡、偶然性与跨物种共存的复杂现实。
美籍韩裔艺术家安妮卡伊则以其对“生物政治学”的探索而闻名。她常常使用非常规的、不稳定的“材料”,如细菌、天妇罗炸出的花朵、信息素气味和巨大的蚂蚁农场。在2017年威尼斯双年展的作品《生命政治》(The Flavor Genome)中,她将展馆变成一个充满气味和生物样本的复杂装置,探讨了气味、情感、身份认同和疾病传播之间的关系。她的策略是“感官的生物学”,她挑战了以视觉为中心的艺术传统,强调了那些不可见的、被我们忽视的微生物世界是如何深刻地塑造了我们的存在感和集体行为。她的作品让我们意识到,我们的“个体”存在,实际上是一个由无数微生物构成的、流动的“共生体”。
倾听非人类的声音
丹麦艺术家团体Superflex的作品常常以一种幽默而具有颠覆性的方式,探讨经济、社会和生态系统。在他们的影像作品《水淹麦当劳》(Flooded McDonald’s)中,一个麦当劳餐厅的精确复制品被逐渐注入水,直到完全淹没。汉堡、薯条、桌椅在水中漂浮,构成一幅末日启示般的消费主义景观。这件作品以一种极其冷静的、旁观的视角,展现了人类文明造物在自然力量面前的脆弱,是对人类世生态危机下我们存在方式的有力批判。而艺术家雅各布柯克加德则将“倾听”作为其核心策略。他去到切尔诺贝利核禁区、冰川内部或地球深处,用高灵敏度的设备录制那些人类耳朵通常听不到的声音,并将其转化为沉浸式的声音装置。他的作品让那些“沉默”的地质和生态过程“发声”,邀请我们从一个非人类的时间和空间尺度,去重新感知我们星球的存在。
(二) 策略八:算法生成与虚拟化身,数字时代的“分裂”存在
在数字时代,我们的存在被前所未有地分裂和扩展。我们在社交媒体上精心塑造自己的“虚拟化身”(Avatar),我们的行为、偏好和情感被大数据捕捉和分析,我们与世界的互动越来越多地被算法所中介。艺术家们敏锐地捕捉到这一新的存在状况,他们的策略转向了对虚拟世界的构建、对算法逻辑的揭示以及对数字身份的反思。
实时模拟与算法生命
美籍华裔艺术家伊恩程是“实时模拟”艺术的开创者。他使用人工智能和游戏引擎来创造永不重复、自行演化的虚拟生态系统。在他的三部曲作品《使者》(Emissaries)中,各种由人工智能驱动的“生物”在一个由程序设定的规则和随机性共同主导的世界里生活、斗争、演化。故事没有预设的结局,观众只能像一个观察外星生物的人类学家一样,旁观这个“活的”虚拟世界的生生不息。伊恩程的策略是“世界构建”,他创造的不是一个叙事,而是一个“叙事发生器”。他的实践深刻地回应了“模拟宇宙假说”,并提出了一个核心问题:当生命和意识可以被算法生成时,“存在”的定义是什么?这是一种将存在视为复杂系统“涌现”属性的全新视角。
批判性的数字存在考古学
德国艺术家希托史特耶尔是当今最重要的影像理论家和艺术家之一。她的影像文章(video essays)以一种极其敏锐、博学而又充满讽刺的方式,分析了数字图像在当代资本主义、战争和监控系统中的生产、流通和影响。在作品《如何不被看见:一个该死的教学视频》(How Not to Be Seen: A Fucking Didactic Educational .MOV File)中,她以一种戏仿教学视频的方式,提供了在当今无处不在的数字监控下“隐身”的各种荒谬方法。史特耶尔的策略是“数字图像的谱系学”,她揭示了我们的存在是如何被像素、分辨率、带宽和算法所塑造和控制的。她指出,我们不仅生活在物理世界中,更生活在一个由“劣质图像”(poor images)构成的、不断加速的视觉信息流之中,这种存在状态充满了不确定、不稳定和被操控的风险。
中国艺术家曹斐则将目光聚焦于中国独特的社会现实与虚拟世界的交织。她于2007年开始的长期项目《人民城寨》(RMB City),是在虚拟世界平台“第二人生”(Second Life)上建造的一座融合了中国当代社会奇观的魔幻城市。这里有漂浮的天安门、燃烧的熊猫、悬在空中的摩天大楼。来自世界各地的用户可以创建自己的“虚拟化身”在其中生活、社交、恋爱甚至进行商业活动。曹斐不仅是这个世界的“建筑师”,更是其中的“居民”和“记录者”。她的策略是“虚拟民族志”,通过沉浸式的参与和观察,她探讨了在全球化和数字化浪潮下,中国人的身份认同、社群关系和对未来的想象是如何被重塑的。她的作品揭示了一种“双重存在”的现实:我们在物理世界和虚拟世界中同时生活,这两个世界的边界日益模糊,并相互影响。
结论:从在场的深渊到生成的网络,未来存在的艺术策略
回顾当代艺术从二战后至今对“存在”母题的探索历程,我们看到了一条从深度向广度、从个体向网络、从人类中心向后人类纠缠演化的清晰轨迹。这条轨迹深刻地反映了人类自我认知在哲学、社会和技术剧变中的深刻转型。
最初,在存在主义的阴影下,艺术家们将身体作为对抗虚无的最后堡垒,发展出“姿态即存在”和“直面虚无”的策略。他们的艺术是关于在意义废墟上,如何通过个体决断和在场体验来确证“我存在”。
接着,在结构主义和现象学的冷静目光中,“存在”被视为一个可被分析的系统。艺术家们通过“现象学还原”和“观念系统分析”的策略,揭示了我们的存在感是如何被空间、身体感知、语言和时间等外部结构所塑造的。
然后,后现代思潮的来临,彻底解构了稳定自我的神话。艺术家们采用“身份表演”和“政治性身体”的策略,将“存在”问题放置在具体的权力关系和话”存在”的探索,将越来越多地发生在物理与虚拟的交界处、人类与非人类的共生体中、有机生命与人工智能的互动里。未来的艺术家需要成为“网络编织者”,他们不仅要创造物件,更要设计关系、引导过程、构建平台。
最后,对“存在”的追问,永远是一个向内与向外同步进行的旅程。无论技术如何发展,社会如何变迁,那种面对广袤宇宙和有限生命时所产生的根本性焦虑与好奇,将永远是艺术创作最深沉的动力。未来的艺术,或许不再是关于“是”(to be)或“不是”(not to be)的哈姆雷特式独白,而将是关于如何与万物“共同生成”(becoming-with)的复调合唱。艺术家的任务,将是为这首仍在谱写中的、关于未来存在的复杂乐章,提供最大胆、最深刻、也最富同情心的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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