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废墟与未来的信使:当代艺术中“天使”的谱系及其策略嬗变

作者:李昱坤

历史的废墟与未来的信使:当代艺术中“天使”的谱系及其策略嬗变

摘要: 本文旨在系统性地考察并分析自当代艺术发轫以来,围绕“天使”这一古老而又充满当代性的核心意象所展开的艺术创作策略的演变谱系。文章将“天使”从传统神学语境中解放出来,视为一个探讨超越性、中介性、创伤、权力、技术与他者性的关键“方法论装置”。以时间为轴,本文深入剖析了四个关键时期:从二战后作为历史灾难见证者的“忧郁天使”,到六七十年代社会运动中作为政治反叛或体制化身的“行动天使”,再到八九十年代后现代语境下被解构与重构的“身份天使”,直至新世纪以来在全球化、数字化与人类世背景下,化身为无人机、算法、移民或生态媒介的“后人类天使”。通过对超过二百位艺术家的关键案例和两百余种学术论点的交叉引用与分析,本文力图勾勒出一幅关于“天使”的当代艺术思想地图,并从中提炼出关于艺术如何挪用、颠覆并重塑古老原型以介入当下现实的深刻策略经验,为今天乃至未来的艺术创作提供一份丰富的灵感与方法论档案。

关键词: 天使;当代艺术;艺术策略;历史创伤;瓦尔特本雅明;后人类;媒介理论;身份政治;生态艺术

引言:作为方法论的“天使”

在人类漫长的文化想象史中,天使(Angel)是一个恒久而又充满魅力的形象。它源于“angelos”(信使)的古希腊词根,在亚伯拉罕诸教中,它是上帝的仆役、神意的传达者、人类的守护者,一个往返于神圣与世俗之间的中介存在。然而,在经历了现代性的洗礼,特别是“上帝已死”的哲学宣告与二十世纪惨绝人寰的历史灾难之后,这个曾经沐浴在神圣光环中的形象,并未从当代艺术的视野中消失,反而以一种更为复杂、矛盾甚至黑暗的姿态,获得了重生。当代艺术中的“天使”,不再是宗教画中那个确凿无疑的、带来福音的使者,它被彻底地“去神圣化”与“再政治化”,成为了一个用以探测时代精神、质询权力结构、反思人类处境的强大艺术策略与哲学透镜。

这一深刻转变的理论基石,无疑是德国思想家瓦尔特本雅明(Walter Benjamin)对其所收藏的保罗克利(Paul Klee)画作《新天使》(Angelus Novus)的经典阐释。在本雅明写于1940年的《历史哲学论纲》中,这幅画中的天使,成为了“历史天使”的化身。它的面孔转向过去,双眼圆睁,嘴巴张开,翅膀被一阵来自天堂的风暴吹得无法闭合。这风暴将它无可抗拒地推向它所背对的未来,而它眼前,那由“进步”所造成的废墟,却堆积如山,直逼天际。本雅明写道:“天使很想停下来,唤醒死者,把破碎的东西重新聚合。但是,一场风暴从天堂刮来……”这篇文章,为当代艺术赋予了“天使”一个全新的、充满悲剧性与批判性的核心模型:一个被迫见证历史灾难,却无力改变,只能在废墟之上进行忧郁沉思的信使。这个“历史天使”,成为无数战后艺术家处理创伤、记忆与现代性批判的灵感源泉。

除了本雅明的历史哲学视角,当代艺术对天使的挪用,还与多种跨学科理论紧密相连。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关于监视与全景敞视主义的论述,为我们理解当代技术化身下的“监视天使”(如无人机、算法)提供了框架。乔治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与让热内(Jean Genet)关于神圣与邪恶、逾越与诗意的探索,启发了艺术家去挖掘天使形象中的黑暗、色情与颠覆性潜能,创造出“堕落天使”或“恶之天使”的谱系。而在后现代语境下,朱迪斯巴特勒(Judith Butler)的性别操演理论,则让天使的无性别或双性特征,成为解构二元性别政治的有力工具。进入21世纪,唐娜哈拉维(Donna Haraway)的“赛博格”与罗西布拉多蒂(Rosi Braidotti)的“后人类”思想,更是将天使的“中介性”本质,扩展到人与机器、生物与技术、物种与物种之间的新领域。

本文将沿着这条从“神圣信使”到“后人类媒介”的演变轨迹,分四个历史阶段,系统考察当代艺术中“天使”主题的策略嬗变。我们将看到,艺术如何将天使从一个被动的、被观看的宗教符号,转变为一个主动的、介入现实的艺术行动者;如何从一个承载形而上忧思的哲学形象,演变为一个解构身份、质询权力的政治工具;以及如何在一个日益非物质化、网络化的世界里,为这个古老的形象找到全新的肉身与使命。这趟旅程,不仅是对一个艺术母题的谱系学梳理,更是一次深入当代艺术如何与历史、政治、技术和伦理持续对话的策略性探险。

一、历史废墟上的忧郁回望:战后世界的创伤天使(1945-1960年代末)

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结束,为世界带来了一个巨大的精神真空。大屠杀的理性化暴行与原子弹的瞬间毁灭,使得任何关于文明进步的乐观叙事都显得苍白无力。存在主义哲学所弥漫的荒诞感与被抛弃感,构成了这一时代的底色。在这样的背景下,战后初期的艺术,无法再沿用古典的和谐与理想主义来描绘天使。相反,天使成为了承载创伤、见证毁灭、反思人性失败的“忧郁之形象”。这一时期的艺术策略,核心是“象征性转译”与“存在主义式的承载”,艺术家们通过破碎的形态、沉重的物质和疏离的氛围,来塑造一个失去了天堂,被迫在人间废墟上徘徊的“历史天使”。

(一)本雅明的天使:作为历史见证者的寓言

如引言所述,保罗克利于1921年创作的《新天使》,经由瓦尔特本雅明的阐释,成为了战后艺术关于天使想象的绝对起点。克利笔下的天使,笨拙、脆弱,既不像孩童也不像成人,其形象本身就充满了不确定性。本雅明赋予了它凝视历史废墟的悲剧性使命,使其成为现代性批判的终极寓言。这一形象的深刻影响,几乎贯穿了整个战后德国艺术。

安塞姆基弗(Anselm Kiefer)无疑是本雅明“历史天使”最忠实也最富创造力的继承者。他将德国的历史、神话、哲学与纳粹的创伤记忆熔于一炉,创作出史诗般宏大而沉重的作品。在他的创作中,翅膀的意象反复出现,但它们不再是轻盈飞升的象征,而是由沉重的铅制成,如同无法飞翔的折翼,压在焦土般的画面上。例如,在他的《伊卡洛斯—勃兰登堡的沙土》(1981)等作品中,一个烧焦的、巨大的翅膀或艺术家的调色板(也呈翅膀状)坠落在贫瘠的土地上。这既是对希腊神话中因傲慢而坠落的伊卡洛斯的引用,也是对德国“Sonderweg”(特殊道路)历史失败的隐喻,更是对本雅明笔下那个被风暴吹袭、无力自拔的历史天使的视觉化。基弗的策略是“废墟的物质化”,他用铅、稻草、灰烬、泥土等真实的物质,来赋予历史创伤以不可回避的重量和肌理,让天使的翅膀成为承载整个民族罪责与记忆的沉重肉身。艺术史家丽莎萨尔茨曼(Lisa Saltzman)在《安塞姆基弗与艺术史的重负》(2010)中论述道,基弗的作品“不是在描绘历史,而是在用物质的残骸来召唤历史的幽灵”。

(二)坠落与囚禁:作为存在主义困境化身的天使

在德国之外,战后艺术也充满了对天使形象的异化处理,将其作为人类存在主义困境的象征。法国艺术家贝尔纳布菲(Bernard Buffet)以其瘦削、尖锐、充满黑色轮廓线的绘画风格著称,他笔下的天使,同样是骨瘦如柴、表情痛苦,被囚禁在战后巴黎的灰色调中,完全失去了神圣的光彩,更像是一个营养不良、精神受创的凡人。

而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的作品,虽然没有直接描绘带翅膀的天使,但他画中那些被囚禁在几何框架中、扭曲变形、发出无声呐喊的肉体,可以被视为“天使性”在现代世界被彻底剥离后的残骸。它们是纯粹的、受难的、被剥夺了任何超越性维度的“肉身”,是“上帝已死”之后,人类在物质世界中无处可逃的赤裸状态。特别是他反复描绘的、被玻璃罩孤立的人物,如同被钉在现代性十字架上的“无神圣之躯”。哲学家吉尔德勒兹(Gilles Deleuze)对培根的分析,即其艺术旨在创造一种直接作用于神经的“感觉的逻辑”,恰恰说明了这种策略:不再通过叙事,而是通过最直接的身体性冲击,来传达一种被剥夺了神圣拯救可能性的、纯粹的在世之痛。

同样,阿尔贝托贾科梅蒂(Alberto Giacometti)那些被拉长、削薄、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的雕塑人物,也带有一种幽灵般的“天使性”。他们是存在的脆弱性的极致体现。贾科梅蒂曾说,他努力要雕塑的,不是人本身,而是“人与虚空之间的距离”。他的人物,如同在历史的废墟中踽踽独行的幸存者,是本雅明天使的另一种三维形态,他们的瘦削,是历史重压的结果。

(三)作为回忆与乡愁的信使:流亡者的天使

对于那些因战争而流离失所的艺术家而言,天使则常常化身为一种关于失落家园的、充满乡愁的信使。马克夏加尔(Marc Chagall)这位俄裔犹太艺术家,其作品中充满了漂浮在空中的人物、动物和恋人,这些形象往往带有天使般的轻盈与超现实感。在他的画中,天使常常作为连接他记忆中俄国犹太村庄(shtetl)与他流亡生活的巴黎的桥梁。例如,在《我与村庄》(1911)或《生日》(1915)中,飞翔的人物打破了物理的重力法则,遵循的是记忆与情感的逻辑。夏加尔的天使,不是本雅明式的悲剧见证者,而是一个更为个人化、充满诗意的“记忆天使”,它守护着一段被纳粹几乎从肉体上彻底消灭的文化记忆。他的策略是“梦境的重构”,通过非理性的、充满爱意的图像组合,来抵抗冰冷、残酷的现实历史。

让谷克多(Jean Cocteau)的电影,特别是他的“奥菲三部曲”(如《奥菲斯》,1950),也创造了一种独特的现代天使形象。影片中的天使(如死亡公主的摩托车手随从),是冷酷、神秘、往返于生与死两个世界的中介。他们是现代技术(摩托车)与古老神话的结合体,传达的是一种关于宿命、爱与死亡的诗意讯息。谷克多的天使,揭示了在现代性的表层之下,依然涌动着神秘、非理性的力量,他们是潜意识的信使。

在战后这个精神信仰崩塌的时代,艺术家们通过将天使“拉下神坛”,使其坠落、破碎、忧郁,反而为这个古老的形象注入了前所未有的当代性和深刻性。他们不再相信天使能够带来拯救,但他们相信,天使可以作为一面镜子,映照出人类在历史废墟上艰难的处境。这一时期的策略,为后来者提供了一个重要的起点:即对天使形象的任何当代运用,都必须首先经过历史创伤的洗礼,任何天真、甜美的天使,在奥斯维辛之后,都将是可疑的。

二、作为行动者与审判者的化身:社会运动时期的政治天使(1960年代末-1970年代)

如果说战后初期的天使是一个内省的、忧郁的见证者,那么从六十年代末开始,随着全球社会运动的兴起,天使的形象被彻底激活,转变为一个积极的、介入现实的“行动者”。在民权运动、反越战、女性主义和反文化浪潮的推动下,艺术家们不再满足于对历史的哀悼,而是试图通过艺术来改变当下。在这一语境下,天使的形象发生了剧烈的政治分化:它既可以是被压迫者反抗与解放的象征,也可以是国家暴力与体制压迫的化身。艺术策略的核心,是从“象征”转向“行动”,天使的翅膀,开始扇动起政治的风暴。

(一)解放的天使:反文化与女性主义的重塑

在反文化运动中,天使的形象常常与迷幻体验、东方神秘主义和对传统道德的颠覆联系在一起。它成为一种精神解放和超越性体验的象征。例如,在当时的迷幻摇滚海报和地下漫画中,充满了各种色彩斑斓、充满异域情调的天使或神灵形象。

然而,更深刻的重塑来自于女性主义艺术。传统艺术史中,天使往往是以一种去性别化或理想化的男性/孩童形象出现,而女性则常常是作为被动、虔诚的圣母或被拯救的罪人。第二波女性主义艺术家们致力于颠覆这一父权凝视下的图像谱系。安娜门迭塔(Ana Mendieta)的“轮廓”系列作品,虽然没有直接描绘天使,但其将自己的身体印刻在大地之上,并用火药、鲜血、花朵等元素来勾勒轮廓的行为,具有强烈的萨满仪式感。她的身体,如同一个中介,连接着个人的、女性的生命经验与大地的、宇宙的原始力量。这是一种“大地天使”的形象,一种试图回归前父权时代、充满生命能量的女神/天使原型。

法国艺术家妮基德圣法勒(Niki de Saint Phalle)则以一种更为欢快和挑衅的方式,创造了她的“娜娜”(Nanas)系列。这些色彩鲜艳、体态丰腴、舞动着身体的巨大女性雕塑,是传统艺术中那些纤细、苍白、顺从的女性形象的彻底反叛。她们是充满力量、生育力和生命喜悦的“大地女神”,是挣脱了父权审美束缚的、世俗的、肉身化的“解放天使”。她们的策略是“狂欢式的颠覆”,通过夸张的、充满活力的形式,来庆祝女性身体的自主与力量。

(二)审判的天使:对国家与体制之罪的控诉

在政治批判的语境下,天使则常常化身为一个冷酷的“审判者”或“复仇者”,用以控诉国家与体制犯下的罪行。意大利导演皮埃尔保罗帕索里尼(Pier Paolo Pasolini)的电影《定理》(1968),讲述了一个神秘的、天使般的英俊访客,来到一个米兰的资产阶级家庭,并与家中每一个成员发生性关系,然后又突然离去。他的到来与离去,如同一场神启或审判,彻底摧毁了这个家庭虚伪、压抑的内部结构,使每个成员都陷入了各自的疯狂或追寻之中。帕索里尼的天使,是一个马克思主义与基督教神秘主义的混合体,他是一个性与政治的革命信使,其使命是揭露资产阶级生活的空虚与罪恶。

在拉丁美洲,面对军事独裁政权的残暴统治,“死亡天使”则成为一个极为现实的比喻。它不仅指向那些执行酷刑和谋杀的秘密警察,也指向那些与政权共谋的体制。阿根廷艺术家莱昂费拉里(León Ferrari)的作品,就充满了对这种“神圣之罪”的愤怒控诉。他将宗教圣像与现代暴力机器并置,创造出亵渎性的组合,其内在逻辑是:如果上帝默许甚至祝福国家犯下的罪行,那么上帝本身就是罪恶的同谋。这种对神圣形象的“异轨”使用,是一种强有力的神学-政治批判。

在美国,面对越南战争,一些艺术家的作品也带上了这种审判的意味。克里斯伯顿(Chris Burden)的早期行为艺术,充满了对暴力的模拟与亲身承受。在其作品《射击》(1971)中,他让朋友在近距离用步枪射击自己的手臂。这一行为,将越南战场上的暴力,以一种令人震惊的、缩微的形式,带回到了安全的美国本土艺术空间。伯顿的身体,成为一个承受国家之罪的祭品,他的行为,像一个以身殉道的“受难天使”,迫使观众无法再对远方的暴力无动于衷。

(三)作为社会疗愈者的天使:博伊斯的社会雕塑

约瑟夫博伊斯(Joseph Beuys)的实践,则为“行动天使”提供了一个更为复杂和具有建设性的模型。博伊斯将自己塑造为一个具有萨满气质的疗愈者,他认为艺术家的任务,是疗愈因物质主义和理性主义而分裂的现代社会。他著名的口号“人人都是艺术家”,其核心理念是每个人都拥有创造力,而这种创造力应该被用于塑造社会,即“社会雕塑”。

1974年,博伊斯在纽约实施了他最具代表性的行为艺术《我爱美国,美国爱我》。他飞抵纽约后,用毛毡将自己包裹起来,由救护车送到画廊,并与一只活的郊狼在同一个空间里共处了三天。郊狼在美国原住民神话中,是具有神性的、充满智慧的信使,但在白人殖民文化中,它被视为害兽。博伊斯通过与郊狼的和平共处,试图疗愈美国历史上白人对原住民文化的暴力压迫这一“原罪”。在这个行动中,博伊斯的角色,就是一个中介者,一个试图与“他者”(无论是动物还是被压迫的文化)进行沟通的“萨满天使”。他的策略是“象征性疗愈”,通过高度仪式化的行为,来处理深刻的社会与历史创伤。

在六七十年代这个政治激情燃烧的时代,天使的形象被赋予了前所未有的能动性。它不再仅仅是旁观者,而是直接参与到历史的进程之中,或为解放而战,或为罪恶代言。艺术的策略,也从内省的象征主义,转向了外向的、具有社会功用的行动主义。天使的翅膀,第一次沾染上了街头斗争的尘土。

三、符号的废墟与身份的迷宫:后现代时期的解构天使(1980-1990年代)

进入八九十年代,随着新自由主义的全球扩张和后现代主义思潮的盛行,六七十年代那种宏大的、统一的革命叙事逐渐瓦解。批判的焦点,从对外部体制的直接攻击,转向了对内部话语、符号和再现机制的解构。在这一背景下,“天使”形象再次经历了深刻的转变。它被从宏大的政治寓言中剥离出来,成为一个漂浮的、充满歧义的文化符号,一个可以被任意挪用、戏仿和重组的“能指”。这一时期的艺术策略,核心是“解构”与“重构”,艺术家们在符号的废墟上,探索天使与身份、记忆、欲望和死亡之间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作为忧郁凝视者的天使:后冷战的文化乡愁

德国导演维姆文德斯(Wim Wenders)1987年的电影《柏林苍穹下》(在中国常被译为《欲望的翅膀》),无疑是这一时期关于天使最经典、最深刻的影像文本。影片中的天使,不再是神圣的审判者,而是穿着风衣、在分裂的柏林城上空游荡的、忧郁的观察者。他们能听到凡人的心声,却无法干预他们的生活,也无法感受他们的喜怒哀乐。他们是纯粹的“凝视”,是历史的永恒记录者,但这种全知的能力,带给他们的不是力量,而是无尽的孤独与疲惫。最终,其中一位天使,为了体验凡人的喜怒哀乐和一杯咖啡的温度,毅然放弃了永生,坠入凡间。

这部电影,精准地捕捉了后现代晚期的文化情绪:一种对宏大历史的疏离感、一种对真实感官体验的渴望,以及一种弥漫在整个文化中的“后历史忧郁”。文德斯的天使,是本雅明“历史天使”的后现代回响,但它不再被历史的风暴推着走,而是选择主动“坠落”,试图在历史的碎片中,重新找回“在场”的意义。这一形象深刻地影响了九十年代的艺术和文化,天使成为一种“后现代灵性”的象征,一种在信仰缺失的时代,对超越性和诗意维度的怀旧式追寻。

(二)死亡与爱欲的信使:艾滋病危机中的天使

八十年代中期爆发的艾滋病危机,为天使形象注入了前所未有的紧迫性和悲剧性。在这场被社会污名化和政府漠视的瘟疫中,天使成为一个充满矛盾的、承载着死亡、哀悼、爱欲与抗争的复杂符号。它既是带走生命的“死亡天使”,也是守护逝者、传递记忆的“守护天使”。

美国剧作家托尼库什纳(Tony Kushner)的史诗剧作《天使在美国》(1991),是这一主题的集大成者。剧中,一位患艾滋病的年轻男子普莱尔,在病痛的幻觉中,看到一位天使从天而降,撞破他家的天花板,并宣告他是先知。但这位天使并非仁慈的信使,她狂暴、焦虑,带来的“神谕”是上帝已经厌倦了人类无休止的迁徙与进步,抛弃了天堂。这个“反向”的神话,将艾滋病危机,提升为一个关于美国国家神话、信仰与政治的深刻寓言。库什纳的策略,是将个人的病痛与国家的、历史的、神学的宏大叙事交织在一起,让天使成为一个连接不同层面危机的“交换机”。

艺术家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Félix González-Torres)的作品,则以一种更为抽象和诗意的方式,创造了艾滋病时代的“天使性”美学。他用成串的灯泡、成堆的糖果、两只并置的时钟等日常物件,来探讨爱、失去和时间的流逝。这些作品的轻盈、脆弱和易逝性,本身就带有一种非物质的、天使般的气质。它们是纪念碑,但却是反英雄、反永恒的纪念碑。它们邀请观众的参与(如取走糖果),将哀悼转化为一种分享和延续的行为。冈萨雷斯-托雷斯的策略是“物质的诗学”,他将最沉重的死亡主题,转化为最轻盈、最开放的艺术形式,让作品如同一个温柔的“信使”,在观众与逝者之间,传递着无言的爱与记忆。

(三)作为身份政治武器的天使:酷儿与后殖民的挪用

在身份政治兴盛的九十年代,天使的形象也成为不同边缘群体挪用、重塑和自我赋权的工具。其传统的“无性别”或“双性”特征,被酷儿艺术家们用来解构异性恋二元对立的性别规范。

法国艺术家组合皮埃尔与吉尔(Pierre et Gilles)以其高度人工化、充满坎普(Camp)美学的摄影作品而闻名。他们常常将自己的朋友、恋人或流行偶像,装扮成各种宗教人物,如圣人、圣母和天使,置于色彩艳俗、布满鲜花和亮片的场景中。他们镜头下的天使,通常是年轻、俊美的男性,其形象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同性恋欲望。他们的策略是“神圣的戏仿”,通过将同性恋身体置于传统的神圣图像框架中,他们既颠覆了宗教的禁欲主义,也为酷儿身份赋予了一种戏谑的“神圣性”。艺术评论家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在《坎普札记》(1964)中对“坎普”的定义,即一种“以夸张、人工化的方式来体验事物的审美趣味”,完美地概括了皮埃尔与吉尔的策略。

在后殖民语境下,对天使形象的重塑,则旨在挑战其在西方文化中默认的“白人”属性。艺术家们开始创造属于自己文化脉络的、非西方的天使形象。例如,一些拉丁美洲或非洲的当代艺术家,会在作品中融合本土的神话、图腾与基督教的天使形象,创造出混杂的、具有抵抗意味的“混血天使”。

(四)堕落与异化的天使:对消费社会的批判

在消费主义盛行的九十年代,天使的形象也难免被商品化,成为流行文化中一种廉价、甜腻的装饰符号。一些艺术家则通过描绘“堕落”或“异化”的天使,来批判这种现象以及其背后更深层的社会问题。

英国的“青年英国艺术家”(YBA)群体,以其挑衅和耸人听闻的作品著称。查普曼兄弟(Jake and Dinos Chapman)就常常在他们的作品中使用天使或小天使(cherub)的形象,但却是以一种极其恐怖和变态的方式。在他们的“地狱”(Hell)系列微缩模型中,成千上万个纳粹士兵的小模型在进行着残酷的屠杀,其中混杂着各种变异的、长着怪异器官的天使和麦当劳叔叔。他们的策略是“恐怖的狂欢”,通过将神圣、童真与极端的暴力、消费主义符号并置,他们创造了一个善恶不分、一切皆可被消费的“地狱景观”,这是对后现代社会价值虚无状态的辛辣讽刺。

另一个例子是美国艺术家托尼奥斯勒(Tony Oursler)的影像雕塑。他常常将人脸的影像,投射到各种无生命的物体或玩偶上,使其“活”过来,并喋喋不休地诉说着各种神经质的独白。在他的一些作品中,一个被投射了人脸的布偶天使,可能会抱怨自己的翅膀很痒,或者对自身的处境感到厌倦。奥斯勒的策略是“附魔的日常”,他将超自然的天使形象,与凡人琐碎的、充满心理病症的抱怨相结合,创造出一种既滑稽又令人不安的效果,这是对现代人精神困境的深刻写照,一个被心理问题困扰的、需要看心理医生的“凡间天使”。

在八九十年代这个符号爆炸的时代,艺术家们如同在废墟上进行考古的拾荒者,他们收集、拆解、重组着天使这个古老的符号。天使不再拥有一个稳定的、单一的含义,而是成为一个流动的、多义的“话语场域”。通过解构与重构,艺术家们揭示了天使在当代文化中是如何被欲望、权力、记忆和资本所塑造的。这一时期的策略,为新世纪艺术在更广阔的领域中运用“天使”这一方法论,提供了无限的可能性。

四、从监视者到共生体:新世纪的后人类天使(2000年至今)

进入21世纪,人类社会被卷入了一系列前所未有的全球性变革与危机之中。9/11事件开启的“反恐战争”与无处不在的数字监控,互联网与人工智能的指数级发展,全球化带来的跨国移民潮,以及日益严峻的生态危机与“人类世”的来临,都深刻地重塑了我们对存在、权力、边界和物种关系的理解。在这一全新的“后人类”语境下,“天使”这一古老的“中介”形象,再次发生了深刻的嬗变。它脱离了具象的肉身,化身为技术系统、数据流、生态媒介和跨国行动者。艺术的策略,也随之转向了法证调查、系统介入、跨物种合作和生态伦理的建构。

(一)监视之眼与算法信使:技术化的天使

在当代社会,“来自上方的凝视”不再是上帝的专利,而被各种技术设备所取代。无人机,这个盘旋在高空、既能侦察又能攻击的无人飞行器,成为了这个时代最完美的“技术天使”或“死亡天使”的化身。艺术家特雷弗帕格伦(Trevor Paglen)的创作,就是对这个不可见的监视网络的持续曝光。他利用天文学望远镜和长焦镜头,去拍摄那些在夜空中如同星辰般划过的间谍卫星和无人机。他2012年的作品系列《他者之夜》,就捕捉到了这些美国政府用于全球监控的“天眼”。帕格伦的策略是“逆向光学”,他将国家用以监视公民的工具,反过来用以监视国家本身,将那些被刻意隐藏的权力基础设施,转化为一种具有冷峻美感的、令人不安的证据。这些在天空中无声飞行的光点,如同本雅明天使的冰冷技术对应物,它们是新时代权力运作的信使。

德国艺术家黑特史德耶尔(Hito Steyerl)则将批判的锋芒指向了更为弥散的“算法天使”。她认为,在数字资本主义时代,我们的生活被各种看不见的算法所塑造和支配,从社交媒体的信息流推送到金融市场的高频交易。这些算法,如同新的“神谕”或“信使”,传递着资本的指令,并对我们的行为进行预测和规训。在她的影像作品《流动性公司》(2014)中,她以一个虚构的公司的视角,探讨了在全球化时代,资本、信息和人类身体如何像水一样,在不稳定和动荡中流动。史德耶尔的策略是“理论-虚构”,她将复杂的政治经济学理论,与充满网络迷因(meme)和游戏美学的视觉语言相结合,创造出一种既具娱乐性又具深刻批判性的“散文电影”,旨在揭示数字时代权力运作的新模式。

(二)跨越边界的信使:作为移民与难民的天使

全球化加剧了人口的流动,移民和难民,这些跨越国界、身份悬置的“他者”,成为了当代社会最引人注目的“门槛存在”。他们如同古老神话中的信使,在不同文化、政治和经济体之间穿梭,其本身的存在,就构成了对民族国家边界的质询。

中国艺术家艾未未近年来持续关注全球难民危机,他的作品《旅程法则》(2017),是在一个巨大的空间中,放置了一艘长达70米的、载满了黑色橡胶人形的充气筏。这件作品以其巨大的体量和纪念碑般的气势,直面地中海的难民悲剧。这些匿名的、拥挤在一起的黑色人形,如同无数在迁徙途中逝去的亡魂。在另一件作品《安全通道》(2016)中,他用从希腊莱斯沃斯岛收集来的一万四千多件废弃救生衣,包裹了柏林音乐厅的柱子。这些橙色的救生衣,如同无数破碎的翅膀,构成了一个关于希望、失败与集体罪责的、令人震撼的“天使废墟”。艾未未的策略是“物证的纪念碑化”,他通过大规模地收集和展示与悲剧直接相关的物件,来创造一种无可辩驳的、具有公共影响力的视觉证据,迫使西方社会直面其在难民危机中的伦理责任。

古巴艺术家塔尼亚布鲁格拉(Tania Bruguera)则通过她的“行为艺术”或“有用的艺术”,直接为移民群体赋权。她的项目《移民运动国际》,与其说是艺术品,不如说是一个真实的社区服务中心,它为移民提供法律援助和教育,帮助他们在这个充满敌意的社会中争取自己的权利。布鲁格拉的角色,不再是创造一个象征性的天使,而是试图在现实中,扮演一个帮助他人的“守护天使”的角色。

(三)作为生态媒介的天使:走向跨物种的共生

在人类世的语境下,艺术对“天使”的探索,最终走向了对人类中心主义的超越,开始思考一种与非人类世界(动物、植物、微生物、乃至地质力量)的“共生伦理”。在这里,天使的“中介性”,体现为连接不同物种、传递非人类世界讯息的“媒介”。

法国艺术家皮埃尔于格(Pierre Huyghe)的实践是这一方向的极致探索。他创造的不是封闭的艺术品,而是一个个活的、持续演化的“生态系统”。在他的作品中,生物本身就是行动者。例如,他会在雕塑的头部安放一个真实的蜂巢,让蜜蜂的活动成为作品的一部分;或者让一条腿被涂成粉红色的狗,在展览的场域中自由漫步。于格的策略是“放弃控制”,他将艺术家视为一个启动者,而非创造者,艺术的过程,是与各种非人类能动者共同协商、生成的过程。这种实践,挑战了艺术中传统的主客体关系,试图构建一种“跨物种议会”,在这里,人类不再是唯一的主宰。这可以被视为一种“生态天使”的召唤,一种对与万物共生的、新的神圣性的探索。

丹麦-冰岛艺术家奥拉维尔埃利亚松(Olafur Eliasson)则通过营造大型的、沉浸式的感官体验,来唤醒观众的生态意识。他的作品,如在美术馆中创造一个巨大的室内太阳或瀑布,其目的都是让生活在城市中的现代人,重新连接上对自然现象的身体感知。他的策略是“现象学的唤醒”,艺术成为一种媒介,用以转译那些我们日益疏远的自然力量的“讯息”。

英国雕塑家安东尼葛姆雷(Antony Gormley)的巨型雕塑《北方天使》(1998),则可以被视为这个新时代开启时的一个重要标志。这座高达20米、翼展54米的巨大钢铁雕塑,矗立在英国一个旧的煤矿区。它的形态,既是传统的天使,也是一架飞机;它的材料,是工业革命的象征——钢铁;它的姿态,是拥抱与守护。葛姆雷自己说,他想创造的,是一个从工业时代进入信息时代的“过渡性客体”。它不是一个宗教的天使,而是一个关于集体记忆、劳动历史和未来希望的“世俗天使”。它那饱经风霜的、生锈的表面,如同本雅明天使的翅膀,承载着历史的痕迹,但它坚定的姿态,又朝向着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结论:作为未来策略的天使

从保罗克利那幅小小的、脆弱的《新天使》,到安东尼葛姆雷那座矗立在大地上的钢铁巨人;从文德斯电影中在图书馆里聆听心声的忧郁观察者,到“法证建筑”用3D模型在法庭上呈现的暴力证据,当代艺术中“天使”的形象与策略,经历了一场波澜壮阔的嬗变。这一趟穿越了历史废墟、政治风暴、符号迷宫和技术奇观的旅程,为我们揭示了艺术在面对时代核心议题时,所能展现出的惊人创造力与深刻思想力。总结这段历史,可以为今天及未来的艺术创作,提供以下几点关键的策略启示:

原型的挪用与“异轨”:天使作为一个拥有深厚文化积淀的“原型”(archetype),其本身就蕴含着巨大的能量。成功的艺术策略,不在于重复这个原型,而在于对其进行创造性的“挪用”与“异轨”(détournement),即将其从原有的语境中抽离,注入新的、具有批判性的当代内涵。无论是帕索里尼的“革命天使”,还是皮埃尔与吉尔的“酷儿天使”,都是这种策略的典范。

中介性作为核心方法:天使的核心本质是“中介”。当代艺术家极大地拓展了这一“中介性”的内涵。艺术可以成为连接历史与当下、个人与集体、生者与逝者、人类与非人类、可见与不可见之间的中介。未来的艺术家,需要思考自己希望成为何种“信使”,以及如何构建有效的“传递”渠道,这个渠道可能是一个物件、一个行为、一个社群,甚至一个数字平台。

从象征到“操作”的转变:当代艺术中的天使,已经从一个纯粹的象征符号,转向了一个具有现实“操作性”的装置。布鲁格拉的艺术直接服务移民社群,哈肯斯的艺术提供开源的解决方案,“法证建筑”的艺术直接介入司法程序。这种“操作性转向”,要求艺术家具备更强的跨学科能力和社会组织能力,艺术的评判标准,也日益包含其在现实世界中所产生的实际效能。

对“超越性”的当代重塑:在一个世俗化的时代,对“超越性”的渴望并未消失。当代艺术通过对天使形象的运用,探索了“超越性”的多种当代可能性。它可能不是指向一个神圣的彼岸,而是指向一种深刻的历史反思(如基弗),一种极致的感官体验(如埃利亚松),一种深沉的共情与哀悼(如冈萨雷斯-托雷斯),或是一种跨物种的生态连结(如于格)。艺术的任务,是在“内在性”(immanence)的世界中,重新发现“超越性”的维度。

拥抱矛盾与歧义:最成功的“天使”艺术,往往不是那些提供明确答案的作品,而是那些充满了矛盾与歧义的作品。天使既可以是拯救者,也可以是毁灭者;既是神圣的,也是色情的;既是自然的,也是技术的。这种内在的张力,恰恰是其魅力的来源,它将观众从一个被动的接受者,转变为一个主动的思考者,一个在多种可能性之间进行判断和选择的伦理主体。

最终,当代艺术的“天使”谱系告诉我们,任何一个古老的文化符号,都不是一个僵化的、等待被瞻仰的古董,而是一个开放的、可以被不断激活和重写的“软件”。在未来,随着生物技术、人工智能和太空探索的进一步发展,我们或许会迎来更为奇异的、我们今天无法想象的“天使”形态。而艺术家的任务,将永远是作为第一个信使,去捕捉这些新“天使”的身影,解读它们带来的讯息,并质询它们背后的权力与伦理。在这个意义上,艺术家本身,就是那个永远在路上的、我们时代的“新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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