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商业逻辑绑架的国族记忆:深度批判电影《731》及其创作迷思

作者:李昱坤

### **被商业逻辑绑架的国族记忆:深度批判电影《731》及其创作迷思**

在历史的漫长画卷中,有些章节浸透了如此深重的血泪与黑暗,以至于任何试图触碰它的尝试,都必须怀揣着最极致的审慎与敬畏。侵华日军第七三一部队(简称731部队)的滔天罪行,便是这样一段不容丝毫戏说与消费的国族创伤记忆。它不仅是数以万计同胞遭受非人折磨与惨死的见证,更是人类文明肌体上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溃烂伤口。因此,当一部以《731》为名的电影,在长达数年的宣传预热中,以一种愈发令人不安的商业大片姿态闯入公众视野时,我们所面临的,便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影视作品评判问题,而是一个关乎历史尊严、创作伦理与民族情感表达方式的严肃公共议题。

赵林山导演的电影《731》,自立项之初便承载了无数国人的复杂期待。人们期望它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影像力度,将那段尘封的罪恶公之于世,成为一部能够与《辛德勒的名单》等世界级历史题材经典并肩的信史之作。然而,随着物料的不断释放与营销手法的日益清晰,这种期待正迅速被一种混杂着失望、愤怒与警惕的复杂情绪所取代。这部尚未公映的电影,其引发的巨大争议本身,已经构成了一个值得深度剖析的文化现象。它如同一面棱镜,折射出当下中国电影工业在处理重大历史题材时,所面临的资本逻辑与创作初心之间的剧烈冲突,以及商业营销对严肃历史叙事可能造成的毁灭性侵蚀。

本文旨在对电影《731》及其创作团队所展现出的一系列问题,进行一次彻底、完整且深刻的批判性梳理。我们将从其备受诟病的营销策略入手,剖析其“大片化”创作思路对历史严肃性的消解;通过与国内外同题材经典作品的细致比对,探究其在艺术水准与人文关怀上的潜在缺失;并深挖其背后所潜藏的,将国族记忆商品化、将爱国情感工具化的危险倾向。最终,我们将指出,纪念731死难者同胞的正确方式,绝非通过一部被商业逻辑深度绑架的娱乐产品来实现。我们必须回归历史本身,通过纪录片、文献、学术研究以及亲身瞻仰历史遗迹等方式,去完成这场庄重而沉痛的民族记忆传承。因为,对历史的敬畏,是通往真相与反思的唯一路径,也是一切相关创作不可动摇的黄金准则。

### **一、创作源流与营销乱象:《731》如何未映先衰**

一部电影的品格,往往在其正式与观众见面之前,便已通过其宣传策略与创作风向显露端倪。电影《731》的案例尤为典型,其漫长的制作周期与充满争议的营销行为,共同构筑了一幅“未映先衰”的图景,深刻反映了创作团队在处理这一极度敏感题材时的认知偏差与路径迷失。

#### (一)“十年磨一剑”的宣传迷雾与“爱国”捆绑

电影《731》项目自启动以来,便始终将“十年磨一剑”作为其宣传的核心关键词之一。导演赵林山及其团队在多个场合反复强调其团队为筹备此片付出的巨大心血与漫长时间,试图以此构建一种精雕细琢、匠心独运的专业形象。然而,这种叙事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演变为一种令人生疑的宣传话术。

1. 漫长的制作周期与反复的“定档”炒作

客观而言,对于一部涉及重大历史事件、需要大量考证与场景搭建的电影来说,较长的制作周期本无可厚非。然而,《731》的“漫长”却伴随着一种极不寻常的、近乎“狼来了”式的宣传节奏。早在数年前,关于影片即将完成、择期上映的消息便不胫而走,随后便是数次“拟定档”又“撤档”的循环。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宣传节点往往与一些具有特殊历史意义的日期高度重合,例如“九一八”事变纪念日、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等。

每逢这些举国沉痛的时刻,网络上便会准时出现《731》的预告片、海报或是相关宣传通稿,试图借助公众在特定时间节点被激发的民族情感,为影片博取关注度。这种行为被大量网友和评论者指责为“吃人血馒头”式的营销。一位在微博上拥有数十万粉丝的军事历史博主尖锐地指出:“在民族伤痛的日子里,最需要的是沉静的哀思和深刻的反省,而不是一部商业电影的宣传预告。将遇难同胞的纪念日当作自己产品的推广窗口,这是对死难者最赤裸的消费和最严重的不敬。”这种观点在网络上引发了广泛共鸣。人们普遍认为,真正的爱国主义教育和历史纪念,应当是庄重、肃穆、非商业化的,而《731》团队的行为,恰恰将神圣的民族记忆拉入了商业炒作的泥潭。

正如传播学者麦克卢汉在其经典著作《理解媒介》中所论述的,“媒介即信息”。《731》选择的宣传媒介与时机,其本身就传递出一种令人不安的信息:历史的沉重分量,在制片方眼中,似乎可以被量化为营销活动中的“流量密码”。学者戴锦华曾在一次访谈中谈及对历史题材影视作品的看法,她强调:“面对历史创伤,艺术创作者的首要任务是‘见证’,而非‘表现’。一旦过度沉迷于戏剧化的表现,就容易滑向消费创伤的深渊。”《731》的营销策略,无疑是这种“滑向深渊”的危险预演。它非但没有通过“十年磨一剑”的叙事赢得公众的信任,反而因其急功近利的营销算计,提前透支了影片本应具备的严肃性与公信力。

2. 导演赵林山的“历史情怀”与商业前科

在宣传中,导演赵林山反复表达自己拍摄《731》是源于一种深厚的历史责任感与民族情怀,声称要“为那段历史负责,为民族的苦难发声”。然而,当我们审视其过往的导演履历时,这种“历史情怀”的表达便显得不那么纯粹。赵林山此前的代表作,如《铜雀台》,是一部典型的以历史为背景的商业古装大片。该片虽然在美术、服化道等方面投入不菲,但在叙事上却充满了现代人对历史人物的臆想式解读与情感纠葛的堆砌,其核心依然是商业片的逻辑,即通过明星阵容、宏大场面和戏剧化冲突来吸引观众。

《铜雀台》上映后,市场反响与口碑均不理想,许多影评人批评其“空有华丽外壳,内核空洞,对历史的理解流于表面”。例如,影评人周黎明曾在其专栏中评价该片:“试图在历史的缝隙中挖掘人性,但最终呈现的却是现代言情剧式的苍白演绎,未能触及历史人物真正的复杂性。”这种创作惯性,使得公众有理由怀疑,赵林山是否有能力驾驭《731》这样一个对历史真实性和思想深度要求极高的题材。

网络上的质疑声浪此起彼伏。一位在豆瓣上活跃的资深影迷评论道:“让一个拍惯了宫斗、权谋、爱情等元素的商业片导演去执导《731》,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风险。我们担心的不是他拍不好‘大场面’,而是他会把731部队的罪行,也拍成一种充满奇观的‘大场面’,而忽略了其背后反人类的、制度性的、科学主义包装下的冷酷罪恶。”这种担忧并非空穴来风。从《731》已发布的预告片来看,大量的爆炸、追逐、格斗等强动作性场面,以及对个别角色英雄主义行为的特写,都与赵林山过往的商业片风格一脉相承。这使得他口中的“历史情怀”,更像是一种为项目包装、争取资源与博取好感的策略性表达,而非一种内化于心的创作准则。历史学家王笛在其著作《袍哥》的引言中曾强调,书写历史需要一种“沉潜”的功夫,要深入历史的肌理,而非浮于表面的戏剧化。《731》的创作团队,从导演的背景来看,似乎更擅长的是后者。

3. “爱国主义”的商业捆绑:国家叙事的工具化

《731》营销中最具争议性的一点,便是其将影片与“爱国主义”进行深度捆绑,并试图将其塑造成一种“每个中国人都应该观看”的国民必修课。这种宣传策略在近年来的中国电影市场并不少见,一些成功的商业主旋律影片确实通过激发观众的爱国热情取得了巨大的票房成功。然而,《731》的特殊性在于,它所触及的历史创伤是如此之深,以至于任何将其与票房、观影人次等商业指标挂钩的行为,都显得格外刺眼和不道德。

在多个宣传场合,片方或明或暗地传递出这样一种信息:观看《731》,就是一种爱国行为;支持《731》,就是支持铭记历史。这种话语逻辑,实际上是一种危险的情感绑架。它试图建立一个简化的二元对立:支持电影等于爱国,而批评电影则可能被扣上“不爱国”甚至“为日本军国主义洗地”的帽子。这种预设的道德高地,旨在压缩一切理性的批评空间,将复杂的艺术与历史问题简化为单一的政治立场问题。

一位知乎上的法律领域答主对此分析道:“这种营销方式,本质上是在滥用公众的爱国情感。它将一种自发的、真诚的情感,转化为一种可供驱使和变现的商业资源。当一部电影不再依靠其自身的艺术质量、思想深度和历史严谨性来吸引观众,而是诉诸于一种‘不看不是中国人’的道德压迫时,它就已经偏离了创作的正轨。”

更有甚者,网络上还出现了大量疑似“水军”的账号,在各个平台对任何质疑《731》的声音进行围攻,言辞激烈,动辄上纲上线。这种饭圈化的控评行为,与影片所承载的沉重历史形成了极度荒诞的反差。纪念731的遇难者,本应是一个促进民族团结、反思战争罪恶的集体行动,却在电影的营销过程中,演变成了一场制造对立、党同伐异的网络骂战。这无疑是对“爱国主义”这个词汇最严重的亵渎。

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尔迪厄在其“场域理论”中指出,任何一个社会场域(如艺术场)都有其自身的逻辑和规则。当经济资本(商业逻辑)过度侵入并主导了艺术创作场域时,艺术的自主性就会被严重破坏。《731》的营销乱象,正是资本逻辑全面压倒历史伦理与艺术追求的典型案例。它试图通过垄断“爱国”的解释权,来为一部潜在的商业娱乐产品保驾护航,这种行为所造成的负面影响,远比一部电影的成败更为深远。它污染了公共讨论空间,也伤害了公众对于如何正当、庄重地表达爱国情感的共识。

#### (二)预告片揭示的“大片化”隐忧

如果说营销层面的失当操作还只是外部问题,那么从已公布的多款预告片和制作特辑中,我们则能更清晰地窥见《731》在创作核心上令人担忧的“大片化”倾向。这种倾向主要体现在对暴力奇观的迷恋、对脸谱化英雄叙事的依赖以及对“爽片”逻辑的套用,这些都严重违背了处理此类题材应有的历史唯物主义精神与人道主义立场。

1. 奇观化的暴力美学与灾难片叙事套路

《731》的预告片,充斥着大量高速剪辑的动作场面:激烈的枪战、惊心动魄的爆炸、主角在冰天雪地中的追逐与搏斗。画面色彩浓郁,音效宏大,镜头语言充满了商业类型片的张力。导演似乎在极力向观众展示其强大的工业制作能力和营造紧张刺激氛围的技巧。然而,这种“炫技”式的呈现,恰恰是对731部队罪行本质的最大误读。

731部队的恐怖,根源不在于零星的、戏剧性的暴力对抗,而在于其高度组织化、程序化、以“科学研究”为名的、冷静到令人发指的系统性虐杀。历史学家,如美国学者谢尔顿·哈里斯在其里程碑式的著作《死亡工厂:美国掩盖的日本细菌战罪行》中详尽描述,731部队的日常是一种“工业化”的死亡生产。受害者(被称为“马路大”,意为“圆木”)在绝对隔绝和无望的环境中,被冷静地进行活体解剖、细菌感染实验、冷冻实验、压力实验等。这里的恐怖,是一种秩序井然的、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处可逃的绝望,是一种知识分子(医生、科学家)的集体沉沦与人性泯灭。

而《731》的预告片所呈现的,更像是一部越狱片或灾难片。观众看到的是外部的、物理性的冲突,是可以通过动作和奇观来展现的戏剧高潮。这种处理方式,将731的核心恐怖——那种静态的、心理的、制度性的邪恶,置换为了观众所熟悉的、动态的、感官刺激的类型片元素。影评人magasa曾撰文分析过好莱坞灾难片的叙事模式,其核心是“制造危机——英雄应对——解决危机”的三段式结构,旨在为观众提供一种紧张体验后的安全感和满足感。将这种模式套用在731题材上,无异于将一场无法被“解决”的历史浩劫,矮化为一次可以被“通关”的冒险游戏。

一位网友的评论一针见血:“我不想在关于731的电影里看到一个‘中国队长’,在冰原上和日本兵上演007式的追车枪战。我想看到的是普通人在那种极端环境下,如何被剥夺为人的资格,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恐惧。电影如果只给我们看‘打鬼子’的爽,那就是对历史的背叛。”这种将罪行奇观化的做法,不仅无法引导观众进行深刻反思,反而可能因为其娱乐化的包装,而麻痹了观众对历史真相的感知能力。正如苏珊·桑塔格在《关于他人的痛苦》中所警示的,当暴力的影像被过度美学化和戏剧化时,它们就不再是痛苦的见证,而变成了消费品。

2. 脸谱化的英雄叙事与个体情感的滥用

与奇观化场面相伴而生的,是预告片中着力塑造的英雄形象。从现有物料来看,影片似乎围绕着少数几个核心角色展开,他们英勇、智慧、富有反抗精神,在人间地狱中策划逃亡与复仇。这种聚焦于“英雄”的叙事策略,是商业电影吸引观众的常用手法,通过让观众与英雄角色产生共情,来驱动故事发展。然而,在731这个题材中,这种做法却显得尤为不妥。

首先,它不符合历史真实。在731部队的魔窟中,由于极其严密的看管和受害者身体的极度虚弱,有组织的、大规模的成功反抗或逃亡事件,在已知的历史文献中鲜有记载。绝大多数受害者是在孤立无援、信息隔绝的状态下,默默承受折磨直至死亡。电影如果虚构一个或一群“超级英雄”式的角色,上演一出“胜利大逃亡”的戏码,这不仅是对历史的“想当然”式改写,更是对那数万名未能反抗、默默死去的无名受害者的二次伤害。他们的无力与沉默,是这段历史最沉痛的注脚,不应被一个虚假的英雄传奇所覆盖和消声。

其次,过度聚焦个体英雄,会削弱对罪行系统性的揭露。731部队的罪恶,不是几个日本军官的个人变态行为,而是一个由国家机器驱动、有庞大科研体系支持、有严密组织架构的战争罪行集团。其参与者包括了日本顶级的医学专家和学者。揭示这种“平庸的恶”(借用汉娜·阿伦特的概念),即个体如何在庞大的官僚体系中丧失道德判断力,成为杀人机器的一环,才是更有价值的批判视角。而《731》的预告片,似乎更倾向于塑造一个或几个穷凶极恶的大反派,与英雄主角形成简单的正邪对立。这种脸谱化的处理,将复杂的历史问题简化为了个人恩怨式的道德剧,观众在观影后可能只会记住“英雄打败了坏蛋”,而忽略了对产生这种罪恶的军国主义思想、国家机器和科学伦理沦丧等根源性问题的思考。

电影学者劳拉·穆尔维在分析经典好莱坞电影时提出的“凝视”理论,同样可以用于分析此处的英雄叙事。摄影机往往追随英雄的视角,鼓励观众认同其行动和欲望。当英雄成功反击时,观众获得代理满足感。在《731》这样的题材中,这种满足感是极其不道德的。它用一种廉价的胜利幻觉,取代了本应有的、面对历史真相时的沉痛与无力感。

3. “爽片”逻辑对历史严肃性的侵蚀

综合以上两点,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731》的创作正不可避免地滑向“爽片”的逻辑。“爽片”的核心在于提供即时、强烈的情感宣泄,让观众在观影过程中体验到一种压抑解除后的快感。在抗日神剧中,这种“爽”体现为手撕鬼子、裤裆藏雷;在商业大片中,则体现为英雄力挽狂澜、反派灰飞烟灭。

如果《731》最终呈现的是一个“我方英雄卧底潜入、历经磨难、最终炸毁基地、为同胞复仇”的故事,那么它本质上就与那些抗日神剧没有区别,只是制作更精良、场面更宏大而已。这样的故事或许能让观众在观影时感到一时的“解气”,但这股“气”宣泄过后,留下的将是历史认知的真空。观众获得了情绪上的满足,却失去了直面历史复杂性与残酷性的机会。

真正的历史反思,往往是痛苦的、不适的、令人沮

***

### **被商业逻辑绑架的国族记忆:深度批判电影《731》及其创作迷思**

在历史的漫长画卷中,有些章节浸透了如此深重的血泪与黑暗,以至于任何试图触碰它的尝试,都必须怀揣着最极致的审慎与敬畏。侵华日军第七三一部队(简称731部队)的滔天罪行,便是这样一段不容丝毫戏说与消费的国族创伤记忆。它不仅是数以万计同胞遭受非人折磨与惨死的见证,更是人类文明肌体上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溃烂伤口。因此,当一部以《731》为名的电影,在长达数年的宣传预热中,以一种愈发令人不安的商业大片姿态闯入公众视野时,我们所面临的,便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影视作品评判问题,而是一个关乎历史尊严、创作伦理与民族情感表达方式的严肃公共议题。

赵林山导演的电影《731》,自立项之初便承载了无数国人的复杂期待。人们期望它能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影像力度,将那段尘封的罪恶公之于世,成为一部能够与《辛德勒的名单》等世界级历史题材经典并肩的信史之作。然而,随着物料的不断释放与营销手法的日益清晰,这种期待正迅速被一种混杂着失望、愤怒与警惕的复杂情绪所取代。这部尚未公映的电影,其引发的巨大争议本身,已经构成了一个值得深度剖析的文化现象。它如同一面棱镜,折射出当下中国电影工业在处理重大历史题材时,所面临的资本逻辑与创作初心之间的剧烈冲突,以及商业营销对严肃历史叙事可能造成的毁灭性侵蚀。

本文旨在对电影《731》及其创作团队所展现出的一系列问题,进行一次彻底、完整且深刻的批判性梳理。我们将从其备受诟病的营销策略入手,剖析其“大片化”创作思路对历史严肃性的消解;通过与国内外同题材经典作品的细致比对,探究其在艺术水准与人文关怀上的潜在缺失;并深挖其背后所潜藏的,将国族记忆商品化、将爱国情感工具化的危险倾向。最终,我们将指出,纪念731死难者同胞的正确方式,绝非通过一部被商业逻辑深度绑架的娱乐产品来实现。我们必须回归历史本身,通过纪录片、文献、学术研究以及亲身瞻仰历史遗迹等方式,去完成这场庄重而沉痛的民族记忆传承。因为,对历史的敬畏,是通往真相与反思的唯一路径,也是一切相关创作不可动摇的黄金准则。

### **一、创作源流与营销乱象:《731》如何未映先衰**

一部电影的品格,往往在其正式与观众见面之前,便已通过其宣传策略与创作风向显露端倪。电影《731》的案例尤为典型,其漫长的制作周期与充满争议的营销行为,共同构筑了一幅“未映先衰”的图景,深刻反映了创作团队在处理这一极度敏感题材时的认知偏差与路径迷失。

#### (一)“十年磨一剑”的宣传迷雾与“爱国”捆绑

电影《731》项目自启动以来,便始终将“十年磨一剑”作为其宣传的核心关键词之一。导演赵林山及其团队在多个场合反复强调其团队为筹备此片付出的巨大心血与漫长时间,试图以此构建一种精雕细琢、匠心独运的专业形象。然而,这种叙事随着时间的推移,逐渐演变为一种令人生疑的宣传话术。

1. 漫长的制作周期与反复的“定档”炒作

客观而言,对于一部涉及重大历史事件、需要大量考证与场景搭建的电影来说,较长的制作周期本无可厚非。然而,《731》的“漫长”却伴随着一种极不寻常的、近乎“狼来了”式的宣传节奏。早在数年前,关于影片即将完成、择期上映的消息便不胫而走,随后便是数次“拟定档”又“撤档”的循环。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宣传节点往往与一些具有特殊历史意义的日期高度重合,例如“九一八”事变纪念日、南京大屠杀死难者国家公祭日等。

每逢这些举国沉痛的时刻,网络上便会准时出现《731》的预告片、海报或是相关宣传通稿,试图借助公众在特定时间节点被激发的民族情感,为影片博取关注度。这种行为被大量网友和评论者指责为“吃人血馒头”式的营销。一位在微博上拥有数十万粉丝的军事历史博主尖锐地指出:“在民族伤痛的日子里,最需要的是沉静的哀思和深刻的反省,而不是一部商业电影的宣传预告。将遇难同胞的纪念日当作自己产品的推广窗口,这是对死难者最赤裸的消费和最严重的不敬。”这种观点在网络上引发了广泛共鸣。人们普遍认为,真正的爱国主义教育和历史纪念,应当是庄重、肃穆、非商业化的,而《731》团队的行为,恰恰将神圣的民族记忆拉入了商业炒作的泥潭。

正如传播学者马歇尔·麦克卢汉在其经典著作《理解媒介:论人的延伸》中所论述的,“媒介即信息”。《731》选择的宣传媒介与时机,其本身就传递出一种令人不安的信息:历史的沉重分量,在制片方眼中,似乎可以被量化为营销活动中的“流量密码”。学者戴锦华曾在一次访谈中谈及对历史题材影视作品的看法,她强调:“面对历史创伤,艺术创作者的首要任务是‘见证’,而非‘表现’。一旦过度沉迷于戏剧化的表现,就容易滑向消费创伤的深渊。”《731》的营销策略,无疑是这种“滑向深渊”的危险预演。它非但没有通过“十年磨一剑”的叙事赢得公众的信任,反而因其急功近利的营销算计,提前透支了影片本应具备的严肃性与公信力。

2. 导演赵林山的“历史情怀”与商业前科

在宣传中,导演赵林山反复表达自己拍摄《731》是源于一种深厚的历史责任感与民族情怀,声称要“为那段历史负责,为民族的苦难发声”。然而,当我们审视其过往的导演履历时,这种“历史情怀”的表达便显得不那么纯粹。赵林山此前的代表作,如《铜雀台》,是一部典型的以历史为背景的商业古装大片。该片虽然在美术、服化道等方面投入不菲,但在叙事上却充满了现代人对历史人物的臆想式解读与情感纠葛的堆砌,其核心依然是商业片的逻辑,即通过明星阵容、宏大场面和戏剧化冲突来吸引观众。

《铜雀台》上映后,市场反响与口碑均不理想,许多影评人批评其“空有华丽外壳,内核空洞,对历史的理解流于表面”。例如,影评人周黎明曾在其专栏中评价该片:“试图在历史的缝隙中挖掘人性,但最终呈现的却是现代言情剧式的苍白演绎,未能触及历史人物真正的复杂性。”这种创作惯性,使得公众有理由怀疑,赵林山是否有能力驾驭《731》这样一个对历史真实性和思想深度要求极高的题材。

网络上的质疑声浪此起彼伏。一位在豆瓣上活跃的资深影迷评论道:“让一个拍惯了宫斗、权谋、爱情等元素的商业片导演去执导《731》,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风险。我们担心的不是他拍不好‘大场面’,而是他会把731部队的罪行,也拍成一种充满奇观的‘大场面’,而忽略了其背后反人类的、制度性的、科学主义包装下的冷酷罪恶。”这种担忧并非空穴来风。从《731》已发布的预告片来看,大量的爆炸、追逐、格斗等强动作性场面,以及对个别角色英雄主义行为的特写,都与赵林山过往的商业片风格一脉相承。这使得他口中的“历史情怀”,更像是一种为项目包装、争取资源与博取好感的策略性表达,而非一种内化于心的创作准则。历史学家王笛在其著作《袍哥》的引言中曾强调,书写历史需要一种“沉潜”的功夫,要深入历史的肌理,而非浮于表面的戏剧化。《731》的创作团队,从导演的背景来看,似乎更擅长的是后者。

3. “爱国主义”的商业捆绑:国家叙事的工具化

《731》营销中最具争议性的一点,便是其将影片与“爱国主义”进行深度捆绑,并试图将其塑造成一种“每个中国人都应该观看”的国民必修课。这种宣传策略在近年来的中国电影市场并不少见,一些成功的商业主旋律影片确实通过激发观众的爱国热情取得了巨大的票房成功。然而,《731》的特殊性在于,它所触及的历史创伤是如此之深,以至于任何将其与票房、观影人次等商业指标挂钩的行为,都显得格外刺眼和不道德。

在多个宣传场合,片方或明或暗地传递出这样一种信息:观看《731》,就是一种爱国行为;支持《731》,就是支持铭记历史。这种话语逻辑,实际上是一种危险的情感绑架。它试图建立一个简化的二元对立:支持电影等于爱国,而批评电影则可能被扣上“不爱国”甚至“为日本军国主义洗地”的帽子。这种预设的道德高地,旨在压缩一切理性的批评空间,将复杂的艺术与历史问题简化为单一的政治立场问题。

一位知乎上的法律领域答主对此分析道:“这种营销方式,本质上是在滥用公众的爱国情感。它将一种自发的、真诚的情感,转化为一种可供驱使和变现的商业资源。当一部电影不再依靠其自身的艺术质量、思想深度和历史严谨性来吸引观众,而是诉诸于一种‘不看不是中国人’的道德压迫时,它就已经偏离了创作的正轨。”

更有甚者,网络上还出现了大量疑似“水军”的账号,在各个平台对任何质疑《731》的声音进行围攻,言辞激烈,动辄上纲上线。这种饭圈化的控评行为,与影片所承载的沉重历史形成了极度荒诞的反差。纪念731的遇难者,本应是一个促进民族团结、反思战争罪恶的集体行动,却在电影的营销过程中,演变成了一场制造对立、党同伐异的网络骂战。这无疑是对“爱国主义”这个词汇最严重的亵渎。

法国社会学家皮埃尔·布尔迪厄在其“场域理论”中指出,任何一个社会场域(如艺术场)都有其自身的逻辑和规则。当经济资本(商业逻辑)过度侵入并主导了艺术创作场域时,艺术的自主性就会被严重破坏。《731》的营销乱象,正是资本逻辑全面压倒历史伦理与艺术追求的典型案例。它试图通过垄断“爱国”的解释权,来为一部潜在的商业娱乐产品保驾护航,这种行为所造成的负面影响,远比一部电影的成败更为深远。它污染了公共讨论空间,也伤害了公众对于如何正当、庄重地表达爱国情感的共识。

#### (二)预告片揭示的“大片化”隐忧

如果说营销层面的失当操作还只是外部问题,那么从已公布的多款预告片和制作特辑中,我们则能更清晰地窥见《731》在创作核心上令人担忧的“大片化”倾向。这种倾向主要体现在对暴力奇观的迷恋、对脸谱化英雄叙事的依赖以及对“爽片”逻辑的套用,这些都严重违背了处理此类题材应有的历史唯物主义精神与人道主义立场。

1. 奇观化的暴力美学与灾难片叙事套路

《731》的预告片,充斥着大量高速剪辑的动作场面:激烈的枪战、惊心动魄的爆炸、主角在冰天雪地中的追逐与搏斗。画面色彩浓郁,音效宏大,镜头语言充满了商业类型片的张力。导演似乎在极力向观众展示其强大的工业制作能力和营造紧张刺激氛围的技巧。然而,这种“炫技”式的呈现,恰恰是对731部队罪行本质的最大误读。

731部队的恐怖,根源不在于零星的、戏剧性的暴力对抗,而在于其高度组织化、程序化、以“科学研究”为名的、冷静到令人发指的系统性虐杀。历史学家,如美国学者谢尔顿·哈里斯在其里程碑式的著作《死亡工厂:美国掩盖的日本细菌战罪行》中详尽描述,731部队的日常是一种“工业化”的死亡生产。受害者(被称为“马路大”,意为“圆木”)在绝对隔绝和无望的环境中,被冷静地进行活体解剖、细菌感染实验、冷冻实验、压力实验等。这里的恐怖,是一种秩序井然的、弥漫在空气中的、无处可逃的绝望,是一种知识分子(医生、科学家)的集体沉沦与人性泯灭。

而《731》的预告片所呈现的,更像是一部越狱片或灾难片。观众看到的是外部的、物理性的冲突,是可以通过动作和奇观来展现的戏剧高潮。这种处理方式,将731的核心恐怖——那种静态的、心理的、制度性的邪恶,置换为了观众所熟悉的、动态的、感官刺激的类型片元素。影评人magasa曾撰文分析过好莱坞灾难片的叙事模式,其核心是“制造危机——英雄应对——解决危机”的三段式结构,旨在为观众提供一种紧张体验后的安全感和满足感。将这种模式套用在731题材上,无异于将一场无法被“解决”的历史浩劫,矮化为一次可以被“通关”的冒险游戏。

一位网友的评论一针见血:“我不想在关于731的电影里看到一个‘中国队长’,在冰原上和日本兵上演007式的追车枪战。我想看到的是普通人在那种极端环境下,如何被剥夺为人的资格,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力感和恐惧。电影如果只给我们看‘打鬼子’的爽,那就是对历史的背叛。”这种将罪行奇观化的做法,不仅无法引导观众进行深刻反思,反而可能因为其娱乐化的包装,而麻痹了观众对历史真相的感知能力。正如苏珊·桑塔格在《关于他人的痛苦》中所警示的,当暴力的影像被过度美学化和戏剧化时,它们就不再是痛苦的见证,而变成了消费品。

2. 脸谱化的英雄叙事与个体情感的滥用

与奇观化场面相伴而生的,是预告片中着力塑造的英雄形象。从现有物料来看,影片似乎围绕着少数几个核心角色展开,他们英勇、智慧、富有反抗精神,在人间地狱中策划逃亡与复仇。这种聚焦于“英雄”的叙事策略,是商业电影吸引观众的常用手法,通过让观众与英雄角色产生共情,来驱动故事发展。然而,在731这个题材中,这种做法却显得尤为不妥。

首先,它不符合历史真实。在731部队的魔窟中,由于极其严密的看管和受害者身体的极度虚弱,有组织的、大规模的成功反抗或逃亡事件,在已知的历史文献中鲜有记载。绝大多数受害者是在孤立无援、信息隔绝的状态下,默默承受折磨直至死亡。电影如果虚构一个或一群“超级英雄”式的角色,上演一出“胜利大逃亡”的戏码,这不仅是对历史的“想当然”式改写,更是对那数万名未能反抗、默默死去的无名受害者的二次伤害。他们的无力与沉默,是这段历史最沉痛的注脚,不应被一个虚假的英雄传奇所覆盖和消声。

其次,过度聚焦个体英雄,会削弱对罪行系统性的揭露。731部队的罪恶,不是几个日本军官的个人变态行为,而是一个由国家机器驱动、有庞大科研体系支持、有严密组织架构的战争罪行集团。其参与者包括了日本顶级的医学专家和学者。揭示这种“平庸的恶”(借用汉娜·阿伦特对艾希曼的著名论断),即个体如何在庞大的官僚体系中丧失道德判断力,成为杀人机器的一环,才是更有价值的批判视角。而《731》的预告片,似乎更倾向于塑造一个或几个穷凶极恶的大反派,与英雄主角形成简单的正邪对立。这种脸谱化的处理,将复杂的历史问题简化为了个人恩怨式的道德剧,观众在观影后可能只会记住“英雄打败了坏蛋”,而忽略了对产生这种罪恶的军国主义思想、国家机器和科学伦理沦丧等根源性问题的思考。

电影学者劳拉·穆尔维在分析经典好莱坞电影时提出的“凝视”理论,同样可以用于分析此处的英雄叙事。摄影机往往追随英雄的视角,鼓励观众认同其行动和欲望。当英雄成功反击时,观众获得代理满足感。在《731》这样的题材中,这种满足感是极其不道德的。它用一种廉价的胜利幻觉,取代了本应有的、面对历史真相时的沉痛与无力感。

3. “爽片”逻辑对历史严肃性的侵蚀

综合以上两点,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731》的创作正不可避免地滑向“爽片”的逻辑。“爽片”的核心在于提供即时、强烈的情感宣泄,让观众在观影过程中体验到一种压抑解除后的快感。在抗日神剧中,这种“爽”体现为手撕鬼子、裤裆藏雷;在商业大片中,则体现为英雄力挽狂澜、反派灰飞烟灭。

如果《731》最终呈现的是一个“我方英雄卧底潜入、历经磨难、最终炸毁基地、为同胞复仇”的故事,那么它本质上就与那些抗日神剧没有区别,只是制作更精良、场面更宏大而已。这样的故事或许能让观众在观影时感到一时的“解气”,但这股“气”宣泄过后,留下的将是历史认知的真空。观众获得了情绪上的满足,却失去了直面历史复杂性与残酷性的机会。

真正的历史反思,往往是痛苦的、不适的、令人难以平静的。它要求我们去凝视那些无法被轻易“解决”的难题:人性的脆弱,集体的疯狂,以及历史遗留下来至今仍未得到彻底清算的罪责。一部负责任的《731》电影,应当带给观众的不是“爽”,而是“痛”。是看到同胞被残害时的切肤之痛,是认识到文明可以如此脆弱时的震惊之痛,是思考如何避免历史重演时的反思之痛。

正如一位网友所言:“我们需要一部让我们看完后,走出影院,沉默良久,甚至夜不能寐的《731》,而不是一部让我们在影院里鼓掌欢呼,走出影院后就忘掉的《731》。”遗憾的是,从目前所有的迹象来看,赵林山和他的团队,似乎正在努力打造后一种电影。这种创作上的根本性错位,是《731》之所以“未映先衰”的内在根源,也是其受到舆论猛烈批评的核心所在。

### **二、历史的“再现”与“失真”:当731部队成为商业片元素**

电影作为一种艺术媒介,在处理历史题材时,天然地面临着“再现”与“失真”的二元困境。“艺术加工”是必要的,但其边界何在,尤其是在面对731部队这样极端的历史创伤时,便成为一个考验创作者良知与智慧的核心命题。《731》之所以引发巨大争议,很大程度上源于公众对其可能存在的历史失真和创作“想当然”的深度忧虑。

#### (一)史实考证的缺位与创作的“想当然”

一部历史题材电影的基石,是对史实的尊重与严谨考证。然而,从《731》释放的物料和网络上史学爱好者们的“大家来找茬”中,我们不难发现其在史实细节上可能存在的诸多疏漏,而这些细节的偏差,往往指向了对731部队罪行本质的理解偏差。

1. 对731部队罪行本质的理解偏差

前文已述,731部队的核心恐怖在于其“科学”外衣下的系统性邪恶。部队长石井四郎本人即是京都帝国大学医学博士,部队内部云集了当时日本医学界的众多“精英”。他们进行的实验,都有着明确的“科研”目的,例如测试各种病菌的致死率、研究疫苗的有效性、开发细菌炸弹等。所有的残忍操作,都在一种冰冷的、程序化的、所谓“为国奉献”的逻辑下被合理化。这种知识分子的集体作恶,其揭示的人性幽暗与文明脆弱,远比单纯的虐待狂式的残暴更为深刻。

然而,《731》的预告片似乎更倾向于将日方人员塑造为脸谱化的、狰狞的恶魔。他们狂笑、嘶吼,展现出一种近乎戏剧化的癫狂。这种处理方式,固然能迅速激起观众的仇恨,但却在无形中简化了问题的复杂性。它将731的罪行归结为少数人的道德败坏和心理变态,而忽略了其背后强大的国家意志、军国主义意识形态以及被扭曲的科学精神。

日本学者常石敬一在其著作《消失的细菌战部队》中,通过对大量档案和访谈的分析,揭示了731部队成员在战后大多回归社会,甚至成为日本医学界、制药界的权威人士。这一事实本身就极具讽刺性与批判力。一部优秀的《731》电影,应当有勇气去触碰这种“恶的平庸性”,去展现那些白天是“慈祥父亲”、“严谨学者”,穿上白大褂就变成杀人机器的复杂人性。而《731》从预告片来看,似乎放弃了这种深度挖掘,选择了最省力、最能煽动情绪的“魔鬼”塑造法。

2. “艺术加工”的边界在哪里?

电影不是纪录片,允许虚构。但虚构的底线,是不歪曲历史的核心真实,不消费受难者的痛苦。在《731》的预告片中,我们看到了大量疑似虚构的强情节元素,例如激烈的打斗、惊险的逃亡、甚至可能存在的爱情线。这些元素的加入,显然是为了增强影片的观赏性和戏剧冲突,但它们是否逾越了“艺术加工”的边界?

以“逃亡”情节为例。如前所述,731集中营几乎不存在成功逃亡的可能。如果电影为了塑造英雄而虚构了一场惊天动地的“胜利大逃亡”,这不仅是对历史的篡改,更是对真实受难者的不公。他们的绝望处境,是历史真相的一部分,不应被一个虚假的“希望”所冲淡。德国电影《伪钞制造者》同样讲述集中营的故事,主角们通过为纳粹制造假钞而获得了一些优待,但影片并未将他们塑造成反抗英雄,而是细腻地展现了他们在苟活与良知之间的道德困境。这种对人性灰色地带的探讨,远比一个简单的英雄故事更有力量。

网络上流传的一些关于《731》剧情的猜测,更是令人忧心忡忡。有传言称影片中可能加入了男女主角在患难中产生感情的桥段。如果属实,这将是创作上最不可饶恕的败笔。在731部队的反人类罪行背景下,任何形式的浪漫爱情叙事都是对环境的极度无知和对受难者的极大亵渎。那种地方,只有生存本能的挣扎和人性的彻底毁灭,容不下任何风花雪月的点缀。将爱情元素强行植入,只能说明创作者对731的理解,依然停留在“在极端环境下讲述一个好看的故事”的商业片层面,而未认识到这一题材本身的排他性与神圣性。

3. 网友与史学爱好者对预告片细节的“勘误”

除了宏观叙事上的担忧,网络上的军事迷和历史爱好者们还对预告片中的许多细节提出了质疑。这些质疑虽然看似琐碎,但却反映了创作团队在考证上的严谨程度。例如,有网友指出预告片中出现的某些武器装备的型号与当时的时间背景不符;有网友对日军的军服、领章等细节提出疑问;还有人对场景的布置,如建筑风格、标语等,认为存在与史实不符之处。

这些“勘误”或许在普通观众看来无伤大雅,但对于一部标榜“十年磨一剑”、“尊重历史”的电影而言,却是致命的。它表明创作团队可能并未进行足够深入和细致的案头工作,或者说,他们更关心的是画面的视觉效果,而非历史的精准还原。在一部关于二战的电影中,如果德军用上了AK47,观众会觉得荒谬可笑。同理,在《731》中,任何一个细节的失真,都会削弱影片的可信度,进而动摇其作为“历史再现”的根基。

这种对细节的忽视,也侧面印证了创作团队的心态:他们可能并未真正将自己定位为“历史的见证者”,而是“故事的讲述者”。在他们眼中,历史素材只是搭建故事舞台的背景板,可以根据戏剧需要进行随意取用和改造。这种创作上的“想当然”,正是对历史最大的不敬。

#### (二)与同题材经典作品的参照与反思

一部作品水准的高低,往往在比较中才能看得更清晰。《731》之所以引发如此强烈的批评,不仅在于其自身的问题,也在于有太多珠玉在前的经典作品,为如何处理类似题材树立了难以逾越的标杆。通过与这些作品的比较,我们能更深刻地理解《731》在创作理念上的巨大差距。

1. 《辛德勒的名单》:克制的黑白影像与人性的深度挖掘

史蒂文·斯皮尔伯格的《辛德勒的名单》是谈论大屠杀题材时无法绕过的丰碑。这部电影的伟大之处,首先在于其极致的克制。斯皮尔伯格放弃了自己擅长的彩色画面和华丽特效,选择用粗粝的、纪实感极强的黑白影像来呈现那段历史。这种选择本身就是一种态度:这不是一场视觉盛宴,而是一次沉痛的见证。黑白影像剥离了色彩对感官的刺激,迫使观众更专注于事件本身和人物的命运。唯一的亮色——那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如同一道流血的伤口,刺痛着所有人的心,其艺术冲击力远胜于任何血腥场面的直接堆砌。

在叙事上,《辛德勒的名单》也绝非一个简单的“英雄救人”的故事。主角奥斯卡·辛德勒并非一个完美的圣人,他起初是一个投机、好色、利用战争发财的纳粹党员。影片用了大量篇幅去展现他的这种“不完美”,正是这种转变的轨迹,才让他的最终选择显得如此珍贵和具有人性的光辉。影片没有回避犹太人内部的复杂性,也没有将纳粹军官塑造成纯粹的魔鬼(阿蒙·歌德的残暴背后,也展现了他的孤独和扭曲的欲望)。这种对人性复杂性的尊重,使得影片超越了简单的善恶二元论,达到了哲学思辨的高度。

反观《731》,从预告片来看,其浓墨重彩的画面、激烈的动作场面,以及可能存在的脸谱化正反派设定,都与《辛德勒的名单》的创作哲学背道而驰。如果说《辛德勒的名单》是在引导观众“思考”,那么《731》似乎更倾向于引导观众“感受”——感受愤怒、感受紧张、感受复仇的快感。这是一种艺术格调上的天壤之别。

2. 《索尔之子》:限制性视角下的沉浸式体验

匈牙利电影《索尔之子》则从另一个极端探索了表现大屠杀的可能。导演拉斯洛·奈迈施采用了一种近乎偏执的电影语言:全片几乎都使用紧跟主角索尔后背的肩扛镜头,焦点始终对在索尔身上,而背景里的屠杀场面则被虚化处理。观众听到的,是嘈杂、混乱、不真切的哭喊与命令;看到的,是索-尔在人间地狱中麻木而执拗地穿行,他唯一的执念,是为一具他认为是自己儿子的尸体,寻找到一位拉比,为他行一个正式的葬礼。

这种限制性视角,彻底杜绝了将大屠杀奇观化的可能。观众无法以上帝视角去“欣赏”集中营的全貌,而是被迫进入一个普通囚犯的、极其狭窄和压抑的感官世界。影片不提供任何宏大叙事和戏剧冲突,只有个体在极端环境中近乎本能的、荒诞的坚持。这种“反电影”的拍法,反而带来了最极致的真实感和最深刻的震撼。它告诉我们,面对如此巨大的罪恶,任何试图“完整再现”的努力都是徒劳且不道德的,唯一可能的方式,就是通过一个破碎的、不完整的个体视角,去窥见那无法被言说的恐怖的一角。

《731》的“大片”思路,显然与《索尔之子》的创作理念完全相反。它追求的是全景式的、清晰的、强情节的叙事,试图让观众“看懂”、“看爽”。然而,731的真相,恰恰是“看不懂”(无法理解人性何以至此)和“看不爽”(只有无尽的痛苦)的。《索尔之子》的成功,证明了在处理这类题材时,“少即是多”的艺术真理。

3. 苏联与俄罗斯战争电影的庄重传统:《自己去看》的启示

苏联电影《自己去看》是另一部描绘战争残酷性的杰作。影片通过一个天真少年在战争中的经历,展现了纳粹在白俄罗斯的焦土政策。导演埃лем·克里莫夫使用了大量主观镜头和超现实主义手法,让观众与主角一同经历了从纯真到崩溃的全过程。影片结尾,主角对着希特勒的画像疯狂射击,影像在倒带中回溯历史,最终定格在希特勒婴儿时期的照片上,主角无法扣下最后的扳机。这一幕所蕴含的反思力量,远非“打死坏蛋”所能比拟。

《自己去看》的特点在于其毫不妥协的真实感和对战争创伤的直视。影片中的暴力场面不是为了娱乐,而是为了灼伤观众的眼睛,让他们感受到战争的真正面目。这种创作态度,根植于俄罗斯民族深厚的苦难记忆和对战争的深刻反思。他们的战争片,很少有轻松的胜利,更多的是无尽的牺牲和挥之不去的创伤。

《731》如果能从《自己去看》中学到哪怕一点皮毛,就应该放弃那些商业化的动作设计,转而用一种更具穿透力的、直抵人心的影像语言,去表现受害者在生理和心理上所经受的极致摧残。但从预告片来看,我们看到的更多是好莱坞式的动作美学,而非苏联电影那种沉甸甸的现实主义传统。

4. 中国过往相关题材作品的探索:《黑太阳731》的争议与价值

提及731题材,无法绕开1988年由牟敦芾执导的电影《黑太阳731》。这部电影在当年引发了巨大争议,其原因在于它以一种近乎纪录片的方式,极为写实和露骨地展现了731部队的各种残忍实验,包括活体解剖、冷冻实验等。影片的画面尺度之大,在今天看来依然令人触目惊心。

《黑太阳731》因其过度的血腥暴力而备受批评,被许多人视为“剥削电影”(exploitation film),认为它以猎奇的心态消费受难者的痛苦。这种批评不无道理。然而,在另一方面,我们也不得不承认,《黑太阳731》在某种程度上秉持了一种“不回避、不美化”的创作原则。它强迫观众直面那些最不堪入目的历史细节,其粗糙、纪实的影像风格,与今天《731》光滑、精美的“大片”质感形成了鲜明对比。

《黑太阳731》的价值在于,尽管手法备受争议,但它的创作动机中,有一种强烈的、朴素的“作证”冲动。它就是要告诉你,这一切曾经真实发生过,而且比你想象的更残忍。它的问题在于,过于沉溺于对残忍过程的展示,而缺乏更深层次的人性挖掘和哲学反思。

赵林山的《731》显然是想走一条与《黑太阳731》不同的路,即用更主流、更商业化的方式来讲述这个故事。然而,它在规避了《黑太阳731》的“血腥”的同时,似乎也丢掉了其内核中的那份“真实”与“决绝”。它试图用一个精心包装的、符合商业规律的英雄故事,来取代那个血淋淋的、令人不安的历史原貌。这种“高级”的包装,或许比《黑太阳731》的直白更为危险,因为它以一种更不易察觉的方式,篡改了历史的质感,用一个虚假的、可以被消费的替代品,置换了那个不容消费的、神圣的民族记忆。

### **三、资本逻辑下的创作异化与观众反噬**

电影《731》所引发的种种争议,归根结底,是资本逻辑全面侵入并主导严肃历史题材创作后,所产生的必然结果。在追求利润最大化的商业目标面前,历史的严肃性、艺术的纯粹性和创作的伦理底线,都可能成为被牺牲的对象。而当这种创作异化遭遇了审美水平和历史认知日益提升的观众时,强烈的反噬便不可避免。

#### (一)“大投资、大明星、大场面”模式的失灵

近年来,中国电影市场的主旋律商业片取得了巨大成功,“大投资、大明星、大场面”一度被视为票房的制胜法宝。然而,当这一模式被生搬硬套到《731》这样的极特殊题材上时,其内在的矛盾与不适性便暴露无遗。

1. 流量明星与严肃题材的兼容性问题

《731》项目在筹备期间,曾传出过多位知名演员,包括一些具有巨大粉丝基础的“流量明星”将要加盟的消息。尽管最终的演员阵容尚未完全确定,但这种选角思路本身就值得警惕。商业电影使用明星,其目的在于利用明星的号召力来吸引观众,保证影片的基础票房。然而,明星的个人形象、过往角色和场外新闻,往往会与其所扮演的角色产生一种微妙的“互文”关系。

对于严肃历史题材,尤其是要求演员完全隐匿在角色背后的作品而言,明星过于强烈的个人光环,往往是一种干扰而非助益。观众在看到一张熟悉的、与时尚、娱乐、综艺等领域深度绑定的面孔时,很难完全代入其所扮演的、在极端环境中挣扎的历史人物。这会造成一种持续的“出戏感”,破坏影片的真实氛围。

一位影评人在社交媒体上写道:“我无法想象,看着一位刚刚还在真人秀里嘻嘻哈哈的偶像明星,在《731》里扮演一个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马路大’。这不是说演员不努力,而是他(她)身上所附着的商业符号,已经与这个角色的要求产生了天然的排斥。”

更重要的是,启用流量明星,背后往往是资本对粉丝经济的考量。这意味着电影的宣传、营销,甚至内容创作,都可能需要向粉丝群体的喜好做出妥协。例如,为了满足粉丝,可能会增加明星的戏份,美化其角色形象,甚至强行加入不合时宜的感情戏。这种“粉丝特供”式的创作,对于一部本应面向全体国民、进行严肃历史教育的电影来说,是不可接受的。它将一个沉重的公共议题,降格为一个小圈子的内部狂欢,彻底消解了题材本身的严肃性。

2. 商业诉求如何扭曲创作初衷

一部投资巨大的商业电影,其首要目标必然是收回成本并实现盈利。这种强大的商业诉求,会像一只无形的手,从项目的源头开始,就深刻地影响着创作的每一个环节。制片方和投资人会要求导演在剧本中加入更多“商业元素”,如动作、悬疑、爱情、英雄主义等,以确保影片对普通观众的吸引力。他们会要求影片的结局是光明和有希望的,能够给予观众正向的情感满足,因为一个过于压抑和黑暗的结局可能会影响口碑和排片。

在这种压力下,导演赵林山口中的“历史情怀”和“责任感”,还能剩下多少,我们不得不打上一个大大的问号。他可能不得不在史实与戏剧性之间做出妥协,在反思深度与市场接受度之间寻找平衡。而这种“平衡”的结果,往往是牺牲前者,迁就后者。最终,我们得到的很可能是一个四不像的“缝合怪”:它有着历史的外壳,却填充着商业类型片的内脏;它打着纪念的旗号,却行着娱乐的实质。

正如北京大学教授张颐武在分析当代中国电影时指出的:“资本的介入一方面推动了电影产业的繁荣,另一方面也带来了模式化的风险。当一种商业模式被证明成功后,资本会倾向于不断复制这种模式,而扼杀那些更具风险和探索性的艺术创新。”《731》的创作困境,正是这种模式化风险的集中体现。它试图将《战狼》、《红海行动》等影片的成功模式,简单移植到一个完全不适用的题材上,其结果必然是南辕北辙。

3. 观众审美与历史认知的提升

资本和创作者可能低估了一个最重要的变量:今天的中国观众。随着互联网的普及,信息的获取变得前所未有的便捷。观众,尤其是年轻一代观众,对于历史,特别是抗日战争史和731部队的罪行,已经有了相当程度的了解。他们不再满足于“鬼子都是坏蛋,我们都是英雄”的简单叙事。他们通过纪录片、书籍、网络文章,接触到了更复杂、更深入的历史面相。

同时,大量国外优秀影视作品的涌入,也极大地提高了观众的审美水平。他们看过《辛德勒的名单》、《钢琴家》、《索尔之子》,知道表现历史创伤可以有怎样的高度。因此,当他们看到《731》的预告片时,那种熟悉的、陈旧的商业片套路,立刻就会引发他们的警惕和反感。

豆瓣、知乎、B站等平台上,大量对《731》预告片的“拉片分析”和批评文章,其专业度和深度,甚至不亚于一些专业影评人。观众们从镜头语言、叙事结构、历史细节等多个维度,对影片的“大片化”倾向提出了尖锐的批评。这表明,创作者如果还想用过去那种居高临下的、自以为是的“喂养”方式来对待观众,必然会遭到反噬。

一位B站的up主制作了一期视频,将《731》的预告片与《索尔之子》的片段并置对比,其标题是:“两种对待历史的方式,两种电影的未来”。该视频获得了数百万的播放量,弹幕里充满了“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高下立判”的感慨。这充分说明,观众心中自有一杆秤。他们能够清晰地分辨出,什么是真正的艺术创作,什么是投机的商业行为。

#### (二)“爱国”不是商业片的“免死金牌”

《731》营销策略中最核心的失误,是其试图用“爱国主义”这张牌,来为影片可能存在的质量问题和商业属性背书。然而,近年来的舆论趋势清晰地表明,“爱国”这面旗帜,如果被用于商业目的,非但不能成为“免死金牌”,反而可能成为引火烧身的导火索。

1. 对消费国族情感的普遍反感

“爱国”是一种朴素而真挚的情感,它根植于每个公民对国家和民族的认同与热爱。然而,当这种情感被商家或创作者当作营销工具,用来道德绑架消费者或观众时,就会引发强烈的逆反心理。人们会觉得自己的真诚情感被利用、被玷污了。

近年来,从某些品牌在营销中生硬地使用“国潮”元素,到某些电影在宣传中刻意煽动民族情绪,类似“翻车”案例屡见不鲜。公众已经形成了一种高度的敏感性,能够迅速识别并抵制这种“消费爱国心”的行为。《731》在国家公祭日等特殊节点进行高调宣传,正是触碰了这根最敏感的神经。

一位媒体评论员的文章标题是《请不要在民族的伤口上,跳商业的探戈》。文章指出:“对历史的纪念,应当是发自内心的、非功利的。当纪念活动与电影票房、商业利益深度捆绑时,纪念的性质就变了。它不再是纯粹的哀思,而变成了一场精心计算的生意。这是对死难者的不敬,也是对生者的愚弄。”

这种普遍的反感,源于公众对于话语权的争夺。人们不希望“爱国”的定义权被资本所垄断。爱国的方式有很多种,理性的批评、深刻的反思、踏实的工作,都是爱国的体现。将“看某部电影”等同于爱国,是一种极其狭隘和有害的定义。观众通过抵制这种营销,实际上是在捍卫自己独立思考和自由表达情感的权利。

2. 真正的历史反思与廉价的情绪宣泄

一部优秀的、具有爱国主义教育意义的历史电影,其核心价值在于引导观众进行真正的历史反思,而非仅仅提供一场廉价的情绪宣泄。

情绪宣泄是短暂的。观众在影院里因为看到“鬼子”被打而欢呼,走出影院后,这种情绪很快就会消散。它没有在观众心中留下任何持久的、可供回味和思考的东西。这种“爽感”,甚至可能起到一种反作用,即用一种虚假的胜利,来掩盖历史的真实悲剧和至今仍未完全解决的问题(例如,日本右翼对历史的否认、对731罪行的掩盖等)。

真正的历史反思则是深刻而持久的。它要求电影能够提出问题,而非仅仅给出答案。它会让观众在看完电影后,去思考: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悲剧?是什么样的制度和文化土壤,催生了731部队这样的怪物?在今天,我们如何才能避免重蹈覆辙?人性中的善与恶,其边界究竟在哪里?

正如前文所分析的,《辛德勒的名单》、《索尔之子》等影片,都属于能够激发深刻反思的作品。它们不提供简单的答案和轻松的慰藉,而是将历史的复杂性和沉重感,完整地呈现在观众面前,迫使观众去直面那些令人不适的真相。

《731》从其商业大片的定位来看,很可能选择了提供情绪宣泄的道路。因为它更简单、更直接、更符合市场规律。然而,选择这条路,就意味着放弃了作为一部严肃历史题材电影最核心的使命。它或许能收获一时的票房,但却永远无法获得真正的尊重,也无法在历史的长河中留下任何有价值的印记。

3. 电影作为公共记忆媒介的责任

电影,尤其是历史题材电影,不仅仅是一种娱乐产品,它更是一种强大的公共记忆媒介。对于很多没有亲身经历过那段历史的年轻一代来说,电影很可能是他们了解历史的最主要,甚至是唯一的途径。因此,电影如何讲述历史,直接关系到整个社会历史记忆的建构。

从这个意义上说,电影创作者肩负着重大的社会责任。他们手中的摄影机,如同历史学家的笔,需要对每一个画面、每一句台词负责。如果一部关于731的电影,因为商业考量而歪曲了史实、美化了过程、简化了反思,那么它毒害的将是整整一代人的历史认知。他们可能会认为,731就是一个类似于好莱坞电影里的邪恶基地,最终被几个孤胆英雄所摧毁。他们将无法理解那段历史真正的沉重与复杂,也无法从中汲取应有的教训。

法国导演让·雷诺阿曾说:“电影是二十世纪最重要的一门艺术,因为它直接作用于人心。”正因为如此,当电影处理像731这样关乎民族大义和人类良知的题材时,创作者必须将社会责任置于商业利益之上。他们必须以一种近乎“洁癖”的严谨态度,去对待史料;以一种悲天悯人的情怀,去关照那些无辜的受难者;以一种深刻的自省精神,去挖掘悲剧背后的根源。

《731》及其创作团队,从目前所展现出的一切来看,似乎并未充分意识到这种沉甸甸的责任。他们更像是一个熟练的产品经理,在精确地计算着投入、产出、市场定位和营销策略。这种创作心态的异化,是《731》面临的根本性危机,也是所有对它抱有期待的人们,最深沉的失望所在。

### **四、如何真正地铭记731:告别商业娱乐,回归历史本身**

对电影《731》的批判,并非是否定用影视手段再现这段历史的必要性,而是反对以一种错误的方式去再现。面对这部很可能已经迷失在商业迷雾中的电影,我们更需要思考一个根本性问题:作为普通人,我们应该如何去真正地、庄重地、深刻地铭记731?答案是,我们必须暂时告别商业娱乐的喧嚣,回归历史本身,通过多种严肃、真实的渠道,去构建我们对那段罪恶历史的认知。

#### (一)影视之外的纪念路径

电影是一种选择,但绝非唯一的选择。在通往历史真相的道路上,有许多比商业电影更可靠、更纯粹的路径。

1. 纪录片的力量:真实的影像与证言

与经过戏剧化加工的故事片相比,纪录片以其对真实的无限趋近,拥有着不可替代的力量。关于731部队,已经有许多优秀的纪录片作品,它们通过幸存者的口述、历史学家的讲解、珍贵的历史影像资料以及对遗址的探访,为我们拼接出了一幅远比任何故事片都更具震撼力的历史图景。

例如,中央电视台拍摄的多集系列纪录片《731部队》,系统地梳理了该部队从建立、扩张到覆灭的全过程,采访了中日两国的多位历史学者和亲历者,展示了大量的档案证据。日本NHK电视台也曾制作播出纪录片《731部队的真相:精英医学家与人体实验》,通过发掘俄罗斯保存的伯力审判录音,揭露了当年日本医学界精英是如何深度参与并主导人体实验的,其反思的深度和勇气令人敬佩。

观看这些纪录片,我们听到的不再是演员念出的台词,而是历史亲历者颤抖的声音;我们看到的不再是精心设计的场面,而是模糊但真实的黑白影像。这种直接来自历史现场的冲击力,是任何商业大片都无法模拟的。它不会给我们带来“爽感”,只会带来沉思和悲痛。这,才是面对这段历史时应有的情绪。

2. 书籍与学术研究:系统地认知罪恶

影像的冲击是感性的,而文字的阅读则能带来理性的、系统的认知。关于731部队的研究,中外学者已经积累了丰硕的成果。阅读这些著作,是深入了解这段历史不可或缺的一环。

前文多次提及的美国历史学家谢尔顿·哈里斯的《死亡工厂》,是国际学界研究731问题的开山之作。该书以详尽的史料,揭示了731部队的组织结构、实验内容及其与美国在战后的肮脏交易。中国学者如哈尔滨市社会科学院731问题国际研究中心的专家们,也出版了大量的研究专著和论文集,如《日本731细菌部队罪行史》、《侵华日军第七三一部队考》等,对731部队的罪行进行了全面而深入的考证。

阅读这些学术著作,我们能够了解到电影无法承载的、更为广阔和深刻的历史背景。例如,731部队不仅仅是一个孤立的存在,它与日本整个国家的战争机器、科学体制和教育体系都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了解这些,我们才能从根本上理解,为什么会产生这样一支反人类的部队。这种系统性的认知,是培养我们独立思考能力、形成正确历史观的基础。

3. 侵华日军第七三一部队罪证陈列馆:亲历历史的场域

如果说纪录片和书籍是间接的了解,那么亲身前往位于哈尔滨平房区的侵华日军第七三一部队罪证陈列馆,则是一场与历史的直接对话。

这座建立在731部队本部遗址上的陈列馆,本身就是一本无言的、立体的教科书。走进展馆,看到那些锈迹斑斑的实验仪器、受害者的遗物、触目惊心的照片和档案,穿行在阴冷的、复原的牢房和解剖室之间,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无力。那种历史的沉重感和罪恶的压迫感,会通过空间本身,直接作用于你的感官和心灵。

在这里,历史不再是遥远的、抽象的概念,而是具体的、可感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存在。陈列馆的设计本身也极具匠心,它没有过多的煽情,而是用冷静、克制的陈列,让证据自己说话。这种沉默的力量,远胜于任何声嘶力竭的控诉。

许多参观过陈列馆的网友都表示,那是一次“灵魂受到洗礼”的经历。“在去之前,我以为自己对731已经有所了解,但当我真正站在那里时,才发现自己的想象力是多么贫乏。”一位网友这样写道。这种亲历历史场域所带来的震撼,是任何媒介都无法替代的。它会让你真正理解,为什么这段历史不容戏说,为什么对它的纪念必须如此庄重。

#### (二)结语:对历史的敬畏是创作的唯一准则

回到电影《731》本身,对其未来的命运,我们或许已不必抱有过多不切实际的幻想。它所引发的巨大争议,本身已经是一堂生动的、关于电影创作伦理与历史责任的公开课。它用一种反面的方式,提醒了所有的创作者和观众:面对国族创伤这样的神圣题材,任何投机取巧、任何商业算计,都将遭到舆论的严厉审判。

我们批判赵林山和他的团队,并非要将他们一棍子打死,而是希望这场广泛的公共讨论,能够成为中国电影界一次深刻反思的契机。我们希望未来的创作者在触碰这类题材时,能够首先问自己几个问题:我的初心是什么?是为了票房,还是为了责任?我是否对这段历史进行了足够深入的研究?我是否有能力驾驭这个题材,而不使其沦为廉价的娱乐品?

我们更希望广大的观众,能够通过这场争议,建立起一种更为成熟和理性的历史消费观。我们要学会分辨,什么是真正有价值的历史叙事,什么是打着“爱国”旗号的商业营销。我们要勇敢地对那些消费国族情感、娱乐化历史创伤的作品说“不”。因为,拒绝被低劣的作品绑架,本身就是一种对历史的捍卫。

铭记731死难者同胞的方式有很多种。我们可以去看一部让我们彻夜难眠的纪录片,去读一本让我们掩卷长思的史学著作,或者亲自去哈尔滨的那个小镇,在肃穆的遗址前回望那段黑暗的岁月。这些方式,都远比坐在电影院里,消费一场精心编排的、充满爆炸与奇观的“英雄史诗”,要来得更为真诚,也更为有力。

因为,真正的纪念,不在于情绪的宣泄,而在于理性的认知;不在于短暂的感动,而在于永恒的警醒。对历史的敬畏,是一切创作和纪念行为的唯一准则。当我们放弃了这条准则,我们就背叛了那些在黑暗中死去的同胞,也辜负了我们作为后人所应肩负的沉重使命。希望电影《731》的喧嚣过后,留给我们的,是这份更为清晰和坚定的共识。

© 2026 李昱坤 liyukun.net | 艺术是一场拥抱 | 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订阅艺术评论

订阅即赠《2024中国当代艺术关键词》内部思考笔记 PDF
每周免费获取最新当代艺术批评与研究


发表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

📬 免费订阅艺术评论
滚动至顶部

订阅艺术评论

获取最新当代艺术批评与研究,直接送达您的邮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