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昱坤
**报告日期:2026年2月8日**
**研究报告:烟云的界碑——从范宽与燕文贵之辨审视宋画风格断代的根本困境**
**摘要**
本报告旨在深入探讨中国艺术史上一个看似具体实则具有普遍方法论意义的课题:范宽与燕文贵两位北宋早期山水画大师的风格比较与历史纠葛。这一“争”并非指二人之间存有明确的个人恩怨或艺术论战,而是指后世鉴藏家、艺术史家在面对风格归属、作品真伪、师承源流等问题时,将二人并置比较所产生的一系列学术辨析与鉴定难题。通过聚焦这一核心案例,本报告试图揭示早期绘画,特别是宋代山水画在风格断代、作者归属和艺术史叙事建构中所面临的根本性困境。这些困境不仅源于文献的阙如与作品流传的复杂性,更深植于我们对“风格”这一概念本身的理解,以及对“大师”个体创造性与时代共性之间关系的认知模式。本文将通过对历史文献的梳理、关键作品的细读分析,以及对鉴定学理论的反思,论证早期大师的风格标签远比传统艺术史所描绘的更加模糊与流动。这提醒我们,必须警惕那种将复杂的艺术生态简化为清晰、线性的“大师-流派”发展谱系的画史叙事风险,并倡导一种更具审慎性、开放性和复杂性的研究范式。
**一、历史坐标的奠定:文献中的范宽与燕文贵形象**
在深入探讨风格辨析的迷雾之前,我们必须首先回到历史的源头,审视那些塑造了我们对范宽与燕文贵初步认知的原始文献。正是这些零散而珍贵的文字,构建了两位大师在艺术史长河中的基本形象与坐标。然而,细读之下,我们会发现这些看似权威的记载本身就充满了阐释的空间,甚至内含着模糊与矛盾,为后世的鉴定争议埋下了伏根。
(一)范宽:巍然独尊的“巨嶂”典范之塑造
范宽,作为中国山水画史上的一座丰碑,其艺术形象的建立,深受北宋中期以来画史与画评著作的经典化过程影响。他的名字几乎成为一种特定风格的同义词,即雄浑、壮阔、气势逼人的北方山水“巨嶂”式全景构图。
1. 早期的权威证言:《图画见闻志》与《圣朝名画评》的经典定位
北宋郭若虚在其不朽名著《图画见闻志》中,将范宽与李成、关仝并列,视为山水画的“三家鼎峙,百代标程”,给予了至高无上的地位。郭若虚对范宽风格的描述尤为精辟:“峰峦浑厚,势状雄强,抢笔俱均,人屋皆质者,范氏之作也。” [[1]] 这短短数语,精准地捕捉到了范宽山水画的核心特质:首先是“峰峦浑厚,势状雄强”,这指向其作品在整体气象上的崇高与庄严感,山体结构坚实,量感突出,给予观者强烈的视觉冲击力。其次,“抢笔俱均”,这里的“抢笔”历来有多种解释,但普遍认为是指一种短促、有力、反复叠加的笔法,用以表现北方山石的坚硬质感,这正是后世所谓的“雨点皴”或“豆瓣皴”的雏形。最后,“人屋皆质”,则强调了其画中点景人物与建筑的朴拙与真实感,它们并非简单的装饰,而是有机地融入到宏大的自然结构之中,共同营造出一种真实可触的生活气息。郭若虚的这段论述,不仅是对范宽个人风格的总结,更是在为一种新兴的、足以代表时代精神的审美范式进行理论加冕。它奠定了范宽作为北方山水画派集大成者的历史地位。
几乎在同一时期,刘道醇的《圣朝名画评》也对范宽不吝赞美之词,将其列为“神品”,评价其“理通神会,奇能绝世” [[2]]。刘道醇还引用时人评论来佐证范宽的艺术成就,如“李成之笔,近视如千里之远;范宽之笔,远望不离座外” [[3]]。这一对比极富洞见,它揭示了李成山水空灵、平远的气质与范宽山水逼近、雄浑的视觉效果之间的根本差异。范宽的画,仿佛将一座真实的山峦直接移至观者眼前,其强烈的在场感和物质感,正是其艺术力量的关键所在。更有趣的是,《圣朝名画评》还记录了范宽的创作心路历程,即他“初学李成,既而觉悟,曰:‘前人之法,未尝不近取诸物。吾与其师于人者,未若师诸物也;吾与其师于物者,未若师诸心。’” [[4]]。这段从“师人”到“师物”再到“师心”的递进,被后世传为佳话,不仅解释了他艺术风格的来源与超越,更将其塑造为一个具有独立思考和哲学深度的艺术家,而不仅仅是一个技艺高超的画工。这段记载,极大地提升了范宽在中国艺术家精神史上的地位。
2. 后世评价的叠加与神话的完成
到了北宋晚期,米芾这位特立独行的鉴藏家与批评家,在他的《画史》中对范宽更是推崇备至。米芾对当时画坛的许多名家都颇有微词,唯独对范宽评价极高,认为“本朝自无人出其右”,甚至直言“李成、范宽,千年一遇” [[5]][[6]]。米芾的鉴定眼光极为苛刻,他对自己所见的范宽真迹描述道:“范宽山水, komma 皆正面,势备雄厚,仆尝收一幅,山根有小人物,大如指头,气韵如生。”这段描述再次强化了范宽正面主峰、雄浑厚重的风格特征。同时,米芾也对范宽的师承提出了自己的见解,他认为范宽的画风渊源于荆浩,而非当时流行的“学李成”说,并指出“范宽本师荆浩,……与李成绝无一丝相似” [[7]]。这一论断在后世引起了广泛讨论,也反映了北宋内部对于早期山水画师承关系的认知已经开始出现分歧和模糊,这为我们理解范宽、燕文贵等人的风格源流增添了复杂性。
经过宋、元、明、清历代文人的不断书写与阐释,特别是明代董其昌“南北宗论”的建构,范宽被尊为“北宗”山水的代表人物,其艺术形象被进一步固化和神话。董其昌在题跋中反复赞扬范宽的笔墨,称其“骨法停匀,筋掣肉满”,并将其与董源、巨然并举,视为山水画的无上楷模。至此,范宽的形象已经完全定格:他是一位隐居终南、华山之间,性情宽厚,不拘小节,通过师法自然最终得悟心源的伟大艺术家,其作品是北方山水画派雄浑、崇高美学精神的最高体现。这个被高度经典化的形象,成为后人鉴定所有“类范宽风格”作品时一把不容置疑的标尺,但同时也可能成为一把遮蔽了历史复杂性的“双刃剑”。
(二)燕文贵:面目模糊的“燕家景致”与画院画家的多重身份
与范宽清晰而高大的艺术史形象相比,燕文贵的面貌则显得复杂而模糊得多。他既是一位在当时享有盛誉、开创了“燕家景致”的画院名家,又在后世的艺术史叙事中地位相对边缘,其风格特征的描述也远不如范宽那般明确和统一。
1. 文献中的多重身份:军人、画工与画院画家
关于燕文贵的生平,郭若虚的《图画见闻志》提供了最为重要的信息。郭若虚记载,燕文贵是吴兴(今浙江湖州)人,曾为“军中从事”,大约是军中的一名普通仆役 [[8]][[9]]。他擅长画“屋木、舟车、人物”,后随军来到京城,在街市上出售自己的画作。恰逢当时画院待诏高益经过,对其作品大加赞赏,认为“此画院之所不及也”,并将其引荐给宋太宗。燕文贵因此被召入画院,“补翰林图画院祗候” [[10]]。这段经历说明了燕文贵的几个关键特质:首先,他出身民间,并非科班出身的文人画家;其次,他的绘画技艺是多方面的,不仅擅长山水,还精于界画(屋木、舟车)和人物,这与范宽专注于山水的形象形成对比;再次,他的艺术才能得到了画院体制的认可,并最终成为一名宫廷画家。
《宣和画谱》作为官方修撰的艺术史著作,也收录了燕文贵,并对其艺术特色进行了描述。书中提到燕文贵“善画山水、人物,……作山水,不专师一人,而能集众家之善,以为己有。”这说明燕文贵的画风具有融合性、集大成的特点。《宣和画谱》对其风格的概括是“尤善画盘车、客栈、旅人、驴子之类,细碎可爱,所谓‘燕家景致’者也。” [[11]] 这一定义至关重要。“燕家景致”的核心特征在于其内容的丰富性与细节的精微,描绘的是现实生活中常见的场景,如旅途中的驿站、商旅、舟车等,充满了浓郁的市井气息和叙事性。这与范宽那种超然物外、聚焦于自然本体的宏大叙事形成了鲜明的反差。然而,《宣和画谱》的评价也并非全然褒扬,其结尾处写道:“然其稍有繁碎之失,所谓毫末失千里之谬,虽善画,为今日所不足道也。” [[12]] 这种带有贬抑的口吻,认为其画风“繁碎”,格调不高,反映了北宋晚期文人画审美趣味兴起后,对画院精工细密风格的一种普遍看法。这种评价无疑影响了后世对燕文贵艺术地位的判断。
2. “燕家景致”的内涵与外延:一个流动的风格标签
“燕家景致”这一风格标签,虽然由《宣和画谱》明确提出,但其具体的视觉形态究竟如何,却是一个长期困扰艺术史研究者的问题。由于燕文贵确认无疑的真迹存世极少,我们很难构建一个像范宽《溪山行旅图》那样稳固的风格“标准器”。传为燕文贵的作品,如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溪山楼观图》和大阪市立美术馆的《江山楼观图》,都展现了一种全景式的构图,画面中山峦起伏,水域开阔,其间点缀着极为精细的楼阁、舟桥、人物活动,确实符合“繁碎可爱”的描述。然而,这些作品的归属本身就存在争议。
更重要的是,文献中对燕文贵山水风格的描述存在着看似矛盾的地方。一方面强调其“细碎可爱”的“燕家景致”,另一方面,米芾在《画史》中提到燕文贵时,却说他“画山水、人物,……山水学李成”,而刘道醇的《圣朝名画评》则将燕文贵列入山水门,并称其“山水、林木、道路、舟车、……布置得宜,……气象雄伟”。“气象雄伟”这一评价,似乎又与“细碎可爱”有所出入,反而更接近范宽的风格谱系。更有学者指出,燕文贵的山水画体格气象峻严厚重,显然受到了范宽的影响 [[13]]。这种描述上的张力与不确定性,使得“燕文贵风格”成为一个极具弹性的概念。他究竟是李成的追随者,还是范宽的影响者?他的核心风格是精微的叙事性场景,还是也包含气象雄伟的巨嶂山水?这些问题,文献并未给出唯一、清晰的答案,从而为后世鉴定工作中将某些作品在范宽与燕文贵之间摇摆不定,提供了最初的土壤。
综上所述,通过对早期文献的梳理,我们可以看到范宽与燕文贵在艺术史上被塑造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典型。范宽是巍峨、纯粹、师法自然、具有哲学深度的山水画巨匠,其风格标签“雄浑厚重”明确而稳固。而燕文贵则是技艺全面、融合众长、服务于宫廷的画院画家,其风格标签“燕家景致”虽然独特,但内涵相对驳杂,且在不同文献中的描述存在差异,其艺术地位也伴随着一定的争议。这种历史形象的差异,深刻地影响了后世的艺术史叙事和鉴定实践。
**二、风格的迷宫:范宽与燕文贵作品的比较辨析**
当我们将目光从文献记载转向存世的画作,问题变得愈发棘手。范宽与燕文贵之“争”,其核心正在于视觉风格上的相似性与差异性如何界定。正是这些画作本身所呈现出的复杂面貌,挑战着文献所建立的清晰范式,迫使我们进入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风格迷宫。在这个迷宫中,风格的界限变得模糊,作者的身份也随之摇曳。
(一)趋同的时代印记:为何范宽与燕文贵会被联系在一起?
将两位风格看似迥异的画家并置讨论,并非空穴来风。在他们个性化的艺术语言之下,潜藏着深刻的时代共性与风格渊源,这些共同点构成了后世将他们进行比较,乃至混淆的基础。
1. 共同的师承背景:荆浩画风的深远影响
北宋初期的山水画坛,笼罩在五代画家荆浩、关仝所开创的北方山水画风的巨大影响之下。荆浩在《笔法记》中提出的“六要”(气、韵、思、景、笔、墨)理论,以及他实践中那种以水墨为主,强调山石结构与笔墨表现力的画法,为整个北宋山水画的发展奠定了基调。米芾在《画史》中明确指出范宽“本师荆浩” [[14]],尽管范宽的“雨点皴”与荆浩的“小斧劈皴”在形态上有所不同,但二者在线条短促、笔力强劲、反复皴擦以求山石体量感与质感方面,精神内核是相通的。他们都致力于表现北方山水的雄壮与坚实,而非南方山水的温润与空灵。
而燕文贵,虽然文献记载其“不专师一人”,但从传其名下的作品来看,其山石结构的处理方式,同样带有荆浩画风的烙印。有学者深入分析指出,燕文贵画中山的形式和山的皴法,都和范宽的相近,而他们二人很可能都受到了荆浩画风的影响 [[15]][[16]]。例如,在描绘山体时,他们都倾向于使用层层叠加的块面结构,注重山石的“骨体”,用密集的皴笔来塑造其向背与纹理。这种共同的“基因”,使得他们的作品在底层结构上具有了某种家族相似性。因此,当后人看到一幅具有北方山水画典型特征,即山体结构坚实、笔法劲健的作品时,如果缺乏明确款印,将其归入范宽或燕文贵的体系之中,都是一个看似合理的初步判断。这种师承上的同源性,是造成风格混淆的第一个层次。
2. 相似的笔墨语汇与构图元素
除了宏观的画风渊源,在具体的笔墨技术层面,范宽与燕文贵也展现出某些共性。有研究认为,燕文贵的皴笔形式与范宽有相似之处 [[17]]。尽管范宽的“雨点皴”更为标志性,但在处理某些局部山石或土坡时,燕文贵笔下也会出现类似的短笔触点染。更重要的是,他们都擅长运用“积墨法”,即通过墨色层层叠加来增加画面的厚重感和空间感。黄宾虹在论及用笔时,曾对范宽和燕文贵的技巧大加赞赏,认为他们深谙积墨、破墨之法,能于浑厚中见空灵 [[18]]。这种对墨法复杂性的共同追求,使得他们的画面在整体的墨色层次和视觉效果上,会产生某种程度的趋同。
在构图方面,虽然范宽以“巨嶂顶天”的纪念碑式构图著称,燕文贵以全景式构图见长,但在一些具体的构图元素处理上,依然可以看到时代的共同手法。例如,他们都喜欢在画面的中近景处安排矾头(山顶圆石),在山间布置流泉飞瀑,在山脚下描绘密林与水滨。这些都是北宋早期山水画中常见的母题和构图模式。可以说,他们共享着一个时代的“图像词汇库”。正如谢稚柳先生在为《燕文贵、范宽合集》所作的序言中指出的,尽管他们画派不同,但作为同时期的画家,将他们放在一起比较,可以更清晰地看到那个时代的艺术风貌与个人创变 [[19]][[20]]。正是因为共享着这样一套图像词汇和笔墨规则,使得在某些非典型的、或者残缺的作品中,剥离出纯粹的个人风格变得异常困难。
3. “北方山水画派”的共性遮蔽
最终,范宽与燕文贵都被归入“北方山水画派”这一宏大的艺术史范畴之中。这一标签在帮助我们理解区域性艺术特征的同时,也可能遮蔽内部的个体差异。所谓“北方山水画派”,其核心美学追求在于表现自然的雄伟、崇高与永恒。为了达到这一目的,画家们普遍采用全景式构图,强调山川的体量感和空间的深远感,笔墨上追求坚实、厚重、有力。范宽与燕文贵无疑都是这一美学范式的杰出实践者。他们的作品都传递出一种超越个人情感的、客观而庄严的自然观。
这种强大的时代风格与流派共性,有时会压倒艺术家的个人性情。当一幅画作完美地体现了“北方山水”的共性特征时,我们究竟应该将其归于谁的名下?是归于将这一风格推向极致的范宽,还是归于同样掌握了这一风格并有所变化的燕文贵?这正是鉴定学中的核心难题之一。艺术史家方闻先生曾运用风格分析法深入探讨中国画的断代问题 [[21]],他强调要从作品的内在结构、笔墨形态中寻找时代的“集体无意识”和个人的“独特签名”。然而,在范宽与燕文贵所处的北宋早期,个人“签名”的独特性,在多大程度上能够超越时代“集体无意识”的笼罩,本身就是一个需要审慎对待的问题。
尽管存在诸多共性,范宽与燕文贵毕竟是两位独立的、具有高度创造性的艺术家。他们的作品在气质、构图、笔墨细节和艺术旨趣上,存在着根本性的差异。辨识这些差异,是鉴定工作得以成立的基础,也是理解他们各自艺术贡献的关键。
1. 宇宙观的对立:崇高与庄严 vs. 包罗万象的世间图景
范宽与燕文贵在艺术格局和精神指向上,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宇宙观。范宽的山水画,尤其是以《溪山行旅图》为代表的作品,其核心在于营造一种崇高、静穆、近乎神性的自然秩序。其标志性的构图,是将一座巨大的主峰置于画面中央,顶天立地,占据了绝对的主导地位。这座山,与其说是一座具体的山,不如说是一个宇宙的象征,是永恒、稳定与力量的化身。山下的行旅、寺观,显得如此渺小,仿佛只是为了反衬出自然的宏伟与人类的谦卑。整个画面剔除了所有不必要的叙事细节,呈现出一种超越时间性的、纪念碑般的静止感。有学者将范宽的山水宇宙描述为“雄浑庄严” [[22]],这精准地概括了其作品给予观者的心理感受:敬畏与沉思。
与此相对,燕文贵的山水画则呈现出一种开放的、流动的、包罗万象的世间图景。以传为他的《溪山楼观图》为例,画面采用开阔的全景式构图,视点游移,空间层次丰富。画家的兴趣显然不在于塑造一个单一的、具有象征意义的主体,而在于描绘一个充满生机与活力的世界。崇山峻岭之间,穿插着江河湖海,其间点缀着无数精细的建筑、桥梁、舟船和人物。观者的视线可以随着蜿蜒的道路和水道,在画面中自由地游走,发现各种有趣的细节:江上航行的船只,桥上过往的行人,楼阁中凭栏远眺的雅士,山间辛勤劳作的樵夫。这正是一种典型的“可游可居”的理想化景观。燕文贵的艺术,与其说是对自然的哲学沉思,不如说是对人间社会生活的细致观察与诗意再现。其山水宇宙,是“瑰丽” (Web on [[23]] 且充满人间烟火气的。这种从宇宙观到艺术格局的根本差异,是区分二者风格的最重要依据。
2. 笔墨语言的精微之别:刻实与细密
在具体的笔墨表现上,二人也各有侧重,形成了不同的“笔性”。鉴定大家徐邦达先生在其鉴定理论中,反复强调“笔性”对于判断作者的重要性 [[24]]。范宽的笔墨,核心在一个“实”字。他所独创的“雨点皴”,是用中锋或侧锋秃笔,以短促顿挫的笔触,如雨点般密集地排列在山石的轮廓之内。这种皴法,笔笔分明,力道沉着,极好地模拟出北方花岗岩那种坚硬、粗粝的质感。其用墨,则善于“积墨”,墨色浓重浑厚,少有飞白和华丽的技巧,一切都服务于塑造山石的实体感和重量感。可以说,范宽的笔墨是“刻实”的,是以塑造为首要目的的。
燕文贵的笔墨则更显“细密”与灵动。有论者认为,燕文贵的皴法以细密见长 [[25]]。他较少使用范宽那样标志性的短笔触,而更多采用细劲的线条进行勾勒和皴擦,这种笔法被后人称为“鬼脸皴”或“骷髅皴”,形态多变,更富于装饰性和节奏感。在描绘树木、建筑和人物时,其用笔更是精细入微,一丝不苟,体现出画院画家高超的写实功力。与范宽用墨的“厚重”相比,燕文贵的用墨则更加丰富多变,注重墨色的渲染与对比,以营造画面的明快与华丽之感。有观点认为燕文贵用笔灵活温润,与范宽的雄强大异其趣 [[26]]。这种笔墨语言上的差异,虽然细微,但却是鉴别二者风格的关键“密码”。
3. 艺术身份的影响:在野处士与宫廷画师
最后,我们不能忽视他们的社会身份对其艺术风格的深刻影响。范宽一生未入仕途,长期隐居于山林之间,是一位典型的在野文人画家(尽管其“文人”身份尚有争议,但其生活状态接近)。这种生活方式使他能够更直接地与自然对话,其艺术创作也更多地源于个人的内心感悟,追求的是一种精神上的自我超越。因此,他的作品呈现出一种朴拙、野逸、不计工拙的气质。
而燕文贵则是从民间被选入翰林图画院的宫廷画家。画院的创作,往往需要适应皇家的审美趣味和功用性需求。例如,他们可能需要创作具有装饰性的大型壁画,或是描绘宫廷生活、记录历史事件的作品 [[27]]。这种环境,一方面促使画家锤炼出精湛的写实技巧和全面的绘画能力,另一方面也可能使其艺术在某种程度上趋向于精工、华丽、富于叙事性的风格,以满足赞助人的要求。燕文贵“燕家景致”中那种对细节的迷恋和对繁华景象的描绘,无疑与他的宫廷画家身份密切相关。这种由不同生活轨迹和创作环境所导致的艺术气质的差异,是理解他们风格分野的深层社会文化原因。
通过以上比较,我们可以看到,范宽与燕文贵虽然共享着北宋初期的时代风格烙印,但在艺术的核心追求、笔墨语言和精神气质上,存在着清晰可辨的鸿沟。然而,理论上的清晰不等于实践中的容易。在面对具体的、无款的、流传有绪但文献记录模糊的作品时,鉴定者往往需要在这些共性与个性之间进行艰难的权衡与判断。
**三、归属的战争:以《溪山行旅图》与《雪景寒林图》为中心的鉴定实践**
理论的辨析最终必须落实到对具体作品的鉴定上。在宋画鉴定领域,没有比范宽名下的几件巨作所引发的争议更能体现风格断代的复杂性与艰难性了。尤其是传为范宽的《溪山行旅图》和《雪景寒林图》,它们不仅是艺术史上的巅峰之作,更是鉴定学上的经典案例。围绕它们的归属问题,几代鉴定家投入了毕生心血,其间的发现、辩论与反复,构成了一部微缩的中国书画鉴定史。
(一)《溪山行旅图》:从风格典范到签名疑案
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溪山行旅图》,无疑是范宽乃至整个北宋山水画的“标准器”与“神品”。长期以来,它被视为范宽风格最完美的体现,其雄伟的构图、坚实的笔墨,与文献中对范宽的描述高度契合,成为鉴定所有“范宽风格”作品的最终依据。然而,即便是这样一件“铁案”,其鉴定过程也充满了戏剧性的波折,揭示了我们对“作者”认定的深层逻辑。
1. “范宽”签名的发现与争议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溪山行旅图》被认为是一件无款的杰作。其作者归属,完全建立在风格分析的基础上。明代大书画家董其昌最早将其鉴定为范宽真迹,他在画上题跋曰:“北宋范中立溪山行旅图真迹”,这一判断在后世被广泛接受 [[28]]。董其昌的权威,加上画作本身无可辩驳的艺术品质,使得这一定论看似坚不可摧。人们首先是通过视觉感受,认定这幅画的气质与郭若虚、米芾等人描述的范宽风格相符,然后再接受董其昌的归属。
然而,历史在1958年发生了一个有趣的转折。时任台北故宫博物院研究员的李霖灿先生,在一次偶然的机会中,于画作右下角前景的树丛中,发现了两个极其隐蔽的字:“范宽” [[29]][[30]][[31]]。这一发现轰动了学界,似乎为这件作品的归属提供了最终的、不容置疑的“物证”。从此,《溪山行旅图》是范宽真迹,似乎从一个基于风格的“推论”变成了一个有作者签名的“事实”。
但是,质疑之声很快随之而来。以启功先生为代表的鉴定家对这个签名提出了审慎的怀疑。启功先生指出,宋代画家,特别是北宋早期的画家,在作品上署名的习惯与后世不同,他们即便署名,也往往置于山石、树木的夹缝中,所谓“款藏画中”。然而,这个“范宽”二字的书写方式、墨色与周围画笔的融合程度,都存在可疑之处。启功先生认为,仅凭这两个字就断定为范宽亲笔,证据并不充分,我们不能排除后人添加的可能性 [[32]]。他提醒我们,古代书画鉴定不能简单地用“真”或“假”来概括,许多宋人画作本就无款,其价值在于艺术本身,而非一个名字 [[33]]。更有学者如庞鸥指出,北宋官方的《宣和画谱》中著录了范宽58件作品,却唯独没有《溪山行旅图》这件后世声名最显赫的作品,这在情理上难以解释。同时,他对签名墨色与周围环境的不协调也提出了详细的分析,认为其难以确认为真迹 [[34]]。
这场围绕签名的辩论,深刻地揭示了鉴定学中的一个根本矛盾:我们是更相信风格(目鉴),还是更相信款识(物证)?在李霖灿发现签名之前,人们因为画作的风格而相信它是范宽所作;在发现签名之后,人们试图用签名来反证风格的可靠性。而当签名本身受到质疑时,我们又不得不回到对风格的分析上来。这形成了一个循环论证的困境。《溪山行旅图》的案例告诉我们,即使是看似最确凿的证据,也可能充满陷阱,而风格分析虽然主观,却可能是我们接近历史真相的唯一路径。
2. 作为“标准器”的风险
无论签名真伪如何,《溪山行旅图》作为范宽风格“标准器”的地位并未动摇。徐邦达先生在其鉴定理论中提出了“样板”或“标准器”的概念,即以少数几件公认的真迹作为基准,去衡量和判断其他作品的真伪 [[35]][[36]]。《溪山行旅图》正是这样一件完美的“样板”。然而,过度依赖单一“标准器”也存在巨大的风险。
首先,它会造成一种“循环确认”的偏见。任何与《溪山行旅图》风格高度相似的作品,都会被轻易地归为范宽真迹或其流派之作;而任何与它风格有差异,但同样可能出自范宽之手的作品,则可能会被排除在外。这实际上是以一件作品来定义一个艺术家漫长创作生涯的全部面貌,忽略了艺术家风格可能存在的早期、晚期变化,以及为适应不同题材和功能而进行的风格调整。米芾就曾提到,他所见的范宽少年之作,与成熟时期的风格并不相同 [[37]]。如果我们只认《溪山行旅图》这一种“范宽”,那么我们可能会永远失去认识一个更完整、更复杂的范宽的可能性。
其次,强大的“标准器”会形成一种“引力场”,将许多时代相近、风格类似但作者不明的作品都吸附到范宽的名下。这不仅可能夸大范宽本人的产量,更重要的是,它会抹杀其他 गुम名画家的贡献,将一个时代多元的艺术生态简化为一个围绕着少数几个“大师”的星系。或许,在北宋初期,存在着一个“范宽画派”或一个共享类似风格的画家群体,而《溪山行旅图》只是这个群体中最杰出的代表作之一。学界已有观点认为,此画或许并非范宽原作,而是一件品相极精的范派作品 [[38]]。这种可能性,提醒我们必须警惕将“风格”与“作者”进行一对一的僵化绑定。
(二)《雪景寒林图》:风格、款识与历史语境的全面挑战
如果说《溪山行旅图》的争议还主要集中在签名的附加问题上,那么现藏于天津博物馆的《雪景寒林图》则引发了一场关于作者归属的全面战争。这件作品从风格、款识到流传历史,都充满了疑点,成为考验鉴定家智慧与勇气的试金石。
1. “臣范宽制”款识的巨大疑窦
《雪景寒林图》最引人注目的,是其前景树干上隐藏的“臣范宽制”四个字款识 [[39]][[40]]。这四个字,非但没有成为确认作者的铁证,反而成了引爆争议的导火索。最大的问题在于“臣”字。根据宋代制度,“臣”是官员在面向皇帝时才能使用的自称。而根据所有现存文献,范宽一生布衣,从未入朝为官,更没有在画院供职的记录。一个在野的山人,为何会也如何敢在自己的作品上自称为“臣”?这在等级森严的封建社会是不可想象的,甚至有杀身之祸 [[41]][[42]]。这一称谓上的巨大矛盾,使得绝大多数研究者认为,这个款识绝非范宽亲笔,很可能是后人伪造添加的。
那么,这个款识是何时、由何人添加的呢?一种可能是,后来的收藏者,为了抬高画作的身价,或出于某种误解,伪添了范宽的名字。另一种更复杂的可能是,这幅画本身就是宋代画院中一位学习范宽风格的画家所作。这位画院画家在完成这件致敬前辈大师的作品后,署上了自己的名字(例如“臣某某制”),但后人为了将其归于范宽名下,将原有的名字刮去,填上了“范宽”二字。这种篡改在古画中并不少见。无论哪种情况,这个充满矛盾的款识都使《雪景寒林图》的作者身份变得扑朔迷离。
2. 与《溪山行旅图》的风格比较:是异还是同?
既然款识不可信,那么唯一的途径就是回到风格分析。将《雪景寒林图》与《溪山行旅图》并置比较,我们会发现二者在气质和笔墨上既有联系,更有明显的差异。
联系在于,二者都体现了北方山水画的雄浑气魄。画中山峦同样高耸,结构坚实,气势逼人。画中对寒林、雪景的描绘,也展现出一种冷峻、肃杀的崇高之美。这种内在的精神气质,是人们愿意将其与范宽联系起来的重要原因。
然而,差异更为显著。有学者进行了精细的比较,指出二者在笔法风格上有明显不同 [[43]]。首先,在山石的皴法上,《溪山行旅图》标志性的“雨点皴”笔触短促、坚实,如铁锤凿石;而《雪景寒林图》的山石皴笔,线条更长,更具连贯性,形态也更接近后世所谓的“小斧劈皴”或“钉头鼠尾皴”,笔法显得更为犀利和外露。其次,在树木的画法上,《溪山行旅图》的树木枝干虬曲,形态质朴,与山石融为一体;而《雪景寒林图》中的寒林,尤其是前景的枯树,枝干盘结,形态夸张,极富表现力,其画法更接近李成、郭熙一派的“蟹爪”树。再次,在整体墨色和氛围营造上,《溪山行旅图》墨色浑厚,氛围静穆庄严;而《雪景寒林图》则通过留白和淡墨渲染来表现雪景,墨色对比更为强烈,画面更富戏剧性与动感。
这些显著的风格差异,使得许多鉴定家对《雪景寒林图》的范宽归属产生了严重怀疑。启功先生就曾认为,此画虽确是范宽画法,但从其风格演变来看,更应是宋代范宽传派中的杰出作品,而非范宽本人亲笔 [[44]]。更有一些专家,如徐邦达先生,通过对画作的绢素、墨气等物质载体的考察,认为其年代可能晚至南宋,甚至有个别专家认为是明人之作 [[45]][[46]]。这场争议至今没有定论,《雪景寒林图》的作者归属,成为了宋画鉴定史上一大悬案。
(三)燕文贵的困境:无“标准器”的鉴定难题
与范宽拥有至少一件(《溪山行旅图》)被广泛接受的风格基准器不同,燕文贵的鉴定工作面临着一个更为根本的难题:我们甚至不确定哪一件作品可以作为其风格的“标准器”。传世归于燕文贵名下的作品,如《溪山楼观图》、《江山楼观图》、《秋山萧寺图》等,其风格面貌各异,且自身的归属也存在争议。
这种“标准器”的缺失,使得任何关于“燕文贵风格”的讨论都带有很强的假设性。当我们说某幅画“有燕文贵风格”时,我们参照的究竟是哪一件作品?是《溪山楼观图》中那种精细的全景,还是文献中提到的“气象雄伟”?这种参照系的不稳定,使得燕文贵成了一个“幽灵”般的存在,他的风格像一个容器,可以被用来装载各种面貌不同但又无法归入其他大师名下的北宋早期山水画。
正是在这种情况下,范宽强大的风格“引力场”开始发挥作用。一些兼具雄浑气象与精细描绘的作品,很容易在范宽与燕文贵之间摇摆。鉴定者可能会说:“这幅画的山石有范宽的雄浑,但其间的界画楼阁又很精细,有‘燕家景致’的味道。” 于是,这幅画的归属就成了一道选择题。这种困境,与其说是范宽与燕文贵的个人之争,不如说是两种风格标签(“巨嶂”与“景致”)的适用性之争。它暴露了当我们试图用几个简单的风格标签去框定一个丰富而流动的艺术时代时,必然会遇到的失败。
综上所述,通过对《溪山行旅图》和《雪景寒林图》等具体案例的分析,我们可以看到,宋画的作者归属远非一个简单的贴标签过程。它涉及到对签名、印章等外部证据的审慎考辨,对笔墨、构图等内部风格的精微比较,以及对艺术家生平、时代背景等历史语境的深入理解。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不确定性。范宽与燕文贵之辨,正是在这一系列不确定性中展开的,它迫使我们反思鉴定学的基础,以及我们建构艺术史的方式。
**四、超越个案:“范宽-燕文贵”现象所揭示的宋画研究根本难题**
范宽与燕文贵之争,绝非仅仅是关于两位画家或几件作品归属的孤立事件。它如同一面棱镜,折射出早期中国绘画研究,特别是宋画鉴定与断代研究中所面临的一系列深层次、结构性的困境。这些困境挑战着传统的艺术史研究范式,迫使我们重新思考风格、作者、时代以及艺术史叙事本身。
(一)“大师”光环下的归属困境:个体神话与集体创作的张力
传统的中国艺术史,在很大程度上是一部由“大师”传记构成的历史。我们习惯于将最优秀的作品归于最富盛名的画家,从而构建起一个以天才为节点的线性发展谱系。范宽、李成、董源、巨然等名字,不仅代表了个体艺术家,更成为一种风格、一个时代甚至一种美学精神的象征。这种“大师中心论”的叙事模式,虽然清晰有力,但也带来了严重的认知遮蔽。
1. 匿名性的常态与归属的焦虑
正如启功先生所言,宋代绘画,特别是早期绘画,大量作品本就无款 [[47]]。匿名创作是当时的常态,画家的社会地位普遍不高,“作者”意识远不如后世文人画家那般强烈。然而,后世的鉴藏体系和艺术市场,却对明确的作者归属有着强烈的需求。一件归于范宽名下的作品,其文化价值和市场价值,远非一件“宋人无款”画可比。这种“归属焦虑”,驱动着鉴藏家和研究者不断地为无款杰作寻找“父亲”。
范宽与燕文贵之争,正是在这种焦虑下的产物。当面对一件风格介于二者之间的作品时,将其归于名气更大、艺术史地位更崇高的范宽,无疑是一个更具诱惑力的选择。这导致范宽的名下,可能聚集了大量由其追随者、模仿者,乃至风格相近的无名画家创作的作品。这种“赢家通吃”的现象,不仅扭曲了我们对范宽个人创作的认识,更使得像燕文贵这样风格同样重要但地位稍逊的画家,以及更多 गुम名画家的面貌被历史的尘埃所掩盖。正如学者黄小峰在研究中强调的,我们需要通过对图像的细读,审慎地对待那些看似无疑的传世名作,许多作品的年代和作者都值得重新审视 [[48]][[49]]。
2. “作坊”模式的可能性:从“范宽之作”到“范宽风格之作”
我们还必须考虑到古代绘画创作的“作坊”模式。一位成功的画家,身边往往聚集着一批弟子、助人和模仿者,共同完成大量的创作任务。在这样的模式下,一件作品究竟是“师傅”亲笔,还是“徒弟”代笔,或是集体合作的产物,其界限往往是模糊的。尤其对于像范宽这样声名卓著的画家,其风格必然会成为一个强大的范式,被无数后学所模仿。
因此,我们或许应该转换思路,将许多归于范宽名下的作品,从“范宽之作”(work by Fan Kuan)理解为“范宽风格之作”(work in the style of Fan Kuan)。后者是一个更具包容性的概念,它承认一个强大的风格可以脱离其创始人的肉身,成为一个时代共享的艺术语言。在这个框架下,《雪景寒林图》即便不是范宽亲笔,也无损其作为“范宽风格”巅峰之作的艺术价值。同样,一些在范、燕之间摇摆的作品,也可能被理解为是融合了两种流行风格元素的产物。这种从“作者”为中心到以“风格”为中心的转变,有助于我们摆脱真伪之辨的死胡同,更客观地评估作品的历史与艺术价值。
(二)线性进化论的迷思:风格的共时性与多元性
传统的艺术史叙事,深受19世纪西方艺术史观念的影响,倾向于将艺术发展描绘成一个线性的、不断进化的过程。在中国山水画史中,这种叙事通常表现为:五代的荆、关开创了北方山水画派,北宋的李、范将其发展至高峰,郭熙继之,南宋的马、夏则开启了新的篇章。在这个清晰的链条中,每一位大师都扮演着承前启后的角色。
1. “三家鼎峙”的真实图景:风格并非前后相继,而是同时并存
然而,范宽与燕文贵之争,恰恰打破了这种简单的线性叙事。范宽(约950-1032)与燕文贵(967-1044)的艺术生涯高度重叠 [[50]][[51]]。他们与另一位大师李成(919-967)的活跃年代也相去不远。这意味着,在北宋初期,至少有三种成熟而风格迥异的山水画范式是同时并存于世的:李成的平远寒林(气象萧疏,烟林清旷)、范宽的雄浑巨嶂(峰峦浑厚,势状雄强),以及燕文贵的精微全景(燕家景致)。
郭若虚用“三家鼎峙”来形容李、关、范的局面,这个词本身就蕴含着共时性而非历时性的意味。他们不是一个取代另一个,而是在同一个历史舞台上,各自开创了不同的艺术道路,满足了不同的审美需求。范宽的崇高山水可能更受隐逸文人的青睐,而燕文贵的繁华景致则可能更符合宫廷与市民阶层的趣味。艺术史的真实面貌,可能更像是一个丰富多元的生态系统,而非一棵单线进化的主干。过度强调“范宽-郭熙”这一条主线,而忽视了燕文贵等其他支脉,会使我们对北宋艺术的理解变得片面和贫乏。
2. 风格的融合与“中间地带”
当多种风格范式并存时,它们之间必然会产生交流、影响与融合。艺术家“不专师一人,而能集众家之善” (引自《宣和画谱》对燕文贵的描述) 是常态。这就意味着,在纯粹的“范宽风格”和“燕文贵风格”之间,必然存在着广阔的“中间地带”。许多画家的作品,可能既吸收了范宽的雄浑,又借鉴了燕文贵的精细。
那些让鉴定家们头疼的、在范、燕之间难以归属的作品,很可能就诞生于这个“中间地带”。它们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了用几个固化的“大师风格”标签来切割历史的无效性。与其纠结于它到底“更像范宽”还是“更像燕文贵”,不如将其视为一种风格融合的产物,去分析它如何在一个具体的画面中,调和了不同的艺术元素与审美追求。这种研究路径,将使我们从对作者的执念,转向对作品本身更丰富内涵的解读。
(三)鉴定方法论的反思:从“望气”到“综合研究”
范宽与燕文贵之争,最终也迫使我们反思书画鉴定的方法论本身。传统的鉴定学,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鉴定家个人的经验、直觉与“眼力”,这种方法被形象地称为“望气” [[52]]。虽然杰出的鉴定家如徐邦达、谢稚柳等人,凭借其深厚的学养和丰富的实践,达到了惊人的准确度,但这种高度个人化的经验难以被系统地传授和验证,也容易陷入主观臆断的泥潭。
1. “目鉴”与“考据”的结合与困境
现代书画鉴定学的发展,以徐邦达先生的理论为代表,强调“鉴、考、辨并重” [[53]][[54]]。其中,“鉴”即“目鉴”,通过对作品的笔墨、风格、神韵进行直观把握;“考”即“考据”,通过对文献、题跋、印章、流传历史等外部信息进行考证。徐先生的理念是,二者必须结合,相互印证,才能得出可靠的结论。
然而,在范宽与燕文贵的案例中,我们看到了这种结合的困境。在《溪山行旅图》上,目鉴(风格)与考据(签名)一度看似完美统一,但对签名的进一步考据又推翻了其可靠性。在《雪景寒林图》上,考据(“臣”字款)直接否定了作品归属的传统说法,而目鉴(风格分析)又陷入了与《溪山行旅图》的复杂比较之中。当目鉴与考据相互矛盾时,我们应该相信哪一个?这没有简单的答案,考验着研究者的综合判断能力。这表明,鉴定并非一个简单的公式,而是一个动态的、充满辩证思维的阐释过程。
2. 风格分析、艺术史与科技手段的整合
为了走出困境,未来的宋画研究,必须走向一种更加开放和综合的研究范式。首先,应更深入地运用艺术史的“风格分析”方法。这不仅是简单地比较两幅画的相似性,而是要将作品置于更广阔的风格脉络中,分析其形式语言(构图、空间、笔墨结构)的来源、演变及其在特定历史情境下的意义。方闻先生倡导的通过结构分析来探寻“心印”的方法,正是朝此方向的努力 [[55]]。
其次,必须加强跨学科的合作。建筑史的研究可以帮助我们判断画中建筑的年代 [[56]],服饰史的研究可以为人物画的断代提供依据,社会经济史的研究则能让我们更好地理解“燕家景致”这类题材兴起的背景。
最后,要审慎而科学地运用科技检测手段。对画作的绢、纸、墨、颜料进行材质分析,虽然可能无法直接确定作者,但可以为判断作品的年代提供重要的旁证 [[57]]。例如,通过分析《雪景寒林图》的绢素,若能确定其织造年代晚于范宽的时代,那么其真伪问题便可迎刃而解。当然,科技检测本身也有其局限性,其结论必须与传统的目鉴、考据相结合,才能发挥最大效用。
**结论:在确定性与不确定性之间重塑画史**
范宽与燕文贵,两位北宋画坛的巨匠,他们并未在生前有过明确的论争。然而,他们身后留下的作品与模糊的文献,却在长达千年的艺术史长河中,引发了一场关于风格、作者与历史真实的持久“战争”。这场“战争”的核心,并非要判决出谁高谁下,而是深刻地暴露了我们在面对遥远而辉煌的艺术遗产时,知识与方法的局限性。
通过对这一经典案例的深入剖析,我们看到,那些看似坚实的“大师风格”标签,实际上是充满弹性、甚至相互渗透的。范宽的“雄浑”与燕文贵的“精微”,并非截然对立的两极,而是一个连续光谱上的不同区段,其间存在着无数过渡与融合的形态。将复杂的艺术现象强制纳入几个简单的标签之下,无异于削足适履。
我们还看到,对“作者”的过度执念,可能成为我们理解艺术史的障碍。在许多情况下,我们可能永远无法100%确定一件早期绘画的作者。与其将全部精力投入到这种可能无解的真伪之辨中,不如将目光更多地投向作品本身,解读其丰富的视觉内涵,分析其在风格演变网络中所处的位置,探讨其所反映的时代文化与审美趣味。
最终,“范宽与燕文贵之争”提醒我们,一部优秀的艺术史,不应是追求一种虚假的、过于清晰的线性叙事,而应是勇于呈现历史的复杂性、模糊性与不确定性。它应该承认风格的多元并存,承认集体创作与匿名性的重要,承认我们知识的边界。在研究方法上,它需要我们将传统的鉴定“眼学”与现代艺术史的理论分析、其他人文学科的知识以及严谨的科技手段进行创造性的整合。
因此,当我们再次凝视《溪山行旅图》那宛如宇宙洪荒般静穆的山体,或是遥想“燕家景致”中那早已逝去的繁华人间时,我们心中或许会少一些对确定作者的执着,而多一份对那个伟大时代丰富而驳杂的艺术创造力的敬畏。范宽与燕文贵,他们共同立下的,不仅是山水画的丰碑,更是一道烟云缭绕的界碑。它标示着确定性的终结与阐释的开始,邀请我们以更谦逊、更开放、更富思辨性的姿态,去探索那片壮丽而深邃的宋画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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