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本归元以开新境:“人类世”视域下中国传统山水画创作观念与笔墨的突破性重构

作者:李昱坤

文章将严格遵循您的要求:立足于传统画论、文论及中国文化根性,排除科技因素,探讨在“人类世”概念挑战下,传统山水画家如何实现创作观念与笔墨的突破。文章将超过30000字,采用简体中文,以严谨的学术语言和适合中文阅读习惯的表述,通过四级标题组织,并确保超过200处论据与学者观点的引用,以及艺术家个案的融入。我将立即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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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溯本归元以开新境:“人类世”视域下中国传统山水画创作观念与笔墨的突破性重构**

**摘要**

本文旨在直面“人类世”(Anthropocene)这一地质纪元概念对以“天人合一”为核心精神的中国传统山水画所带来的根本性挑战。文章认为,古典山水画中作为精神寄托与“道”之载体的“山”,在人类活动已成为主导地质力量的今天,其物质形态与精神意涵均已发生深刻异化。单纯的风格演变或技法嫁接已无力回应这一深层危机。出路在于回归并深掘传统画论、文论及中国文化之“根性”,进行一次哲学与美学层面的创造性转化与重构。本文将系统梳理从宗炳、王维、荆浩、郭熙至石涛、黄宾虹的经典理论脉络,辨析“澄怀观道”、“气韵生动”、“笔墨”等核心范畴的当代潜能;结合李可染、傅抱石等人在现代语境下突破的个案,分析其得失;最终提出,未来山水画的突破方向,不在于描绘“人类世”的表征景观,而在于以更本源的“天地精神”审视并涵化这一世相,通过“笔墨”的哲学性重启,将“人类世”的困局转化为“天地人”关系再定义的契机,使山水画重新成为安顿生命、照察时代的超越性精神场域。

**关键词**:人类世;山水画;笔墨;画论;天人合一;创造性转化

**引言:山之异化与道之追问**

我们今日所谈论的“山水”,尤其是中国传统文化精神所凝结的那个“山水”,正面临一个前所未有的语境——“人类世”。地质学家保罗·克鲁岑等人提出,自18世纪晚期以来,人类活动已取代自然力量,成为塑造地球面貌和生态系统的决定性因素,我们已进入一个以人类为主导的地质新纪元。此概念不仅是一个科学术语,更是一种深刻的文明警醒与文化哲学命题。它意味着,传统山水画中那“可游可居”、“澄怀观道”的自然之山,在现实层面已被采矿、城市化、污染、气候变化等人类痕迹深刻重塑;在精神层面,那种将人视为自然和谐一部分的古典“天人观”,也因人类中心主义和技术理性的膨胀而遭遇严峻挑战。

面对此境,当代传统山水画家常感彷徨:若继续摹写古典图式,则与当下经验隔膜,有沦为空洞形式之虞;若转向描绘废墟、污染等“人类世”景观,又恐失却山水画固有的精神超越性,沦为社会问题的简单图解。学者巫鸿在其对中国艺术史的多维度研究中,虽未直接论述“人类世”,但他深刻指出,艺术的形式与意义始终在与特定历史、文化语境的互动中演变(巫鸿,2015)。那么,在“人类世”这一全新的、全球性的语境下,山水画的“语境”已然巨变。画家周韶华曾慨叹:“传统山水画的精神家园正在失落。”(转引自相关艺术评论,见 [[1]]这失落,正是“山”不再是过去之“山”的直接后果。

然而,困境往往孕生转机。本文主张,真正的突破不应向外寻求科技媒介或西方观念的拯救,而应向内进行一场更深沉的回溯与开新。我们必须回到中国山水画得以诞生的思想源泉——传统画论、文论及中国文化根性之中,去探寻那些具有永恒生命力的核心原则,并对其进行“人类世”语境下的激活与重构。这并非复古,而是“溯本归元以开新境”。正如徐复观在《中国艺术精神》中所阐发的,中国艺术的核心是一种由人格修养出发,最终与宇宙生命相通的精神境界(徐复观,1966)。这种精神境界,恰恰是应对“人类世”虚无与断裂的一剂良药。本文将以超过三万字篇幅,层层深入,首先剖析“人类世”对山水画根本预设的颠覆;其次,系统重释传统画论的核心观念与笔墨精义;继而,通过分析二十世纪以来重要画家的突破实践,提炼经验与教训;最后,明确提出未来山水画在观念与笔墨上实现创造性突破的具体路径与哲学指向。

**一、“人类世”的挑战:对古典山水画根本预设的颠覆**

欲谋突破,先须洞悉挑战之本质。“人类世”概念对传统山水画的冲击,是结构性、根源性的,它动摇了后者赖以建立的几大根本预设。

**(一)从“天地精神相往来”到“人为地质力”:自然观的范式迁移**

中国传统山水画的哲学根基,深深植根于“天人合一”的宇宙观。南朝宗炳在《画山水序》中开宗明义:“圣人含道暎物,贤者澄怀味像。至于山水,质有而趣灵……夫圣人以神法道,而贤者通;山水以形媚道,而仁者乐。”(宗炳,《画山水序》,约公元5世纪)这里的“道”,是宇宙万物的本原与运行规律,“山水”则是“道”的具象化显现(“以形媚道”)。画家“澄怀观道”,通过描绘山水来体悟、亲近这个“道”,实现个体精神与天地精神的交融。郭熙在《林泉高致》中描绘的“可行可望,可游可居”的山水境界,正是这种人与自然亲密无间、精神栖居关系的理想蓝图(郭熙,《林泉高致》,约11世纪)。学者朱良志指出,中国艺术追求的是“生命的安顿”,山水画提供了一个与世俗社会相对的精神空间,让人在其中“息心养性”(朱良志,《中国艺术的生命精神》,2006)。

然而,“人类世”揭示了一个残酷事实:人类不再仅仅是自然怀抱中的“仁者”或“贤者”,而已然成为一种强大的地质营力,其集体活动正在系统地、不可逆地改变地球的物理、化学和生物进程。臭氧空洞、海洋酸化、物种大灭绝、全球变暖……这些不再是自然本身的“道”的显现,而是人类意志干预下的“反常”。学者在探讨“人类世”与当代艺术关系时指出,传统的“风景”(Landscape)概念已无法容纳这种人与环境的新型关系,一种批判性的、“后自然”的视觉话语正在形成(参见 [[2]][[3]]。当自然被深刻人化甚至异化,山水画所“媚”之“道”是否还是那个和谐、生生不已的宇宙之道?当山水不再“可居”(如污染之地)甚至“可畏”(如气候灾难),古典的审美理想如何安放?这便是“人类世”带来的第一重根本挑战:自然本体论意义上的变迁,要求山水画的哲学基础必须进行相应的反思与拓展。

**(二)“笔墨”对应“自然”:表现对象的内核嬗变**

传统山水画的至高美学准则“气韵生动”,源于南朝谢赫的“六法”(谢赫,《古画品录》,约6世纪)。历代画家追求以笔墨捕捉和呈现山川的“生机”与“神韵”。五代荆浩在《笔法记》中提出“图真”论,强调“画者,画也。度物象而取其真……真者,气韵俱盛。”(荆浩,《笔法记》,约10世纪)这里的“真”,非形似之真,而是事物内在生命本质的“真气”。笔墨语言,无论是斧劈皴表现北方山石的刚硬,还是披麻皴传达江南土山的温润,都是画家与自然长期交感、提炼其“质”与“神”的结果。黄宾虹毕生追求“浑厚华滋”,其“五笔七墨”理论正是为了表现他心中中华山河内在的雄浑生命力(黄宾虹,《画法要旨》等,20世纪)。学者王伯敏评价黄宾虹的笔墨“是从山川自然中领悟得来,又超越了具体形似,直达宇宙律动的表现。”(王伯敏,《黄宾虹画语录》研究,1998)

但在“人类世”,许多自然景观的“气韵”已然变异。一片被酸雨侵蚀的森林,其“气”是衰败的;一条被工业废水染色的河流,其“韵”是狰狞的。画家若以传统皴法笔墨去描绘一个尾矿库或一座混凝土大坝,传统的“笔墨程式”与对象的“自然质感”之间,出现了深刻的断裂。这不是风格问题,是表现对象自身“质”的改变所引发的语言危机。当代艺术评论中已出现“废墟山水”的提法,艺术家使用污染材料或描绘工业遗迹,试图直面这种变异[[4]]。然而,这是否仍然属于“山水画”的精神范畴?如果属于,其笔墨语言又当如何构建?这迫使我们必须重新思考:在“人类世”,“真”的内涵是什么?笔墨所要捕捉的“气韵”,是自然物固有的,还是包含了人类活动注入的、复杂甚至矛盾的新“气息”?这要求笔墨体系必须拥有消化、转化这一新型现实的表现力。

**(三)从“隐逸”到“介入”:画家主体位置的再定位**

传统山水画,尤其是文人画,与“隐逸”文化紧密相连。画家多是士大夫文人,绘画是其仕途失意或修身养性时“独善其身”的精神寄托。宗炳“卧游”之说,王维“辋川”之趣,倪瓒“逸笔草草”之格,无不散发着超然世外、与世无争的气息。绘画是向内求索,是个人心性与天地自然的私密对话。石涛虽言“笔墨当随时代”,但其主体仍是个体在传统框架内的“我用我法”(石涛,《苦瓜和尚画语录》,17世纪)。

“人类世”将一系列紧迫的全球性生态、社会议题推到每个人面前,其严峻性不容回避。纯粹的“隐逸”在生态整体危机的背景下,可能被视为一种精神上的逃避。当代学者呼吁,山水画应具备“社会伦理”功能,成为生态批评的视觉场域[[5]][[6]]。这就要求画家从古典的“旁观者”或“融入者”,转变为具有生态意识与伦理担当的“反思者”与“介入者”。然而,这种“介入”如何不堕入西方生态艺术的直接说教或政治图解?如何保持中国山水画特有的含蓄、深邃与精神高度?画家傅抱石在二十世纪中期提出“思想变了,笔墨就不得不变”,强调艺术要回应时代与生活(傅抱石,《关于中国画创作》,1959)。他的实践,如与关山月合作《江山如此多娇》,便是将个人激情融入国家叙事的“介入”。但其笔墨的突破(如“抱石皴”),仍主要服务于表现祖国河山的壮丽与革命情怀的激越(参见 [[7]][[8]]。面对“人类世”更为复杂、充满张力的议题,画家需要在主体定位上实现更深层的自觉:他既是传统的继承者,又是时代的诊断者;既要保持内在的精神独立,又要怀抱对万物命运的深切关怀。这种新型主体性的确立,是观念突破的前提。

综上所述,“人类世”迫使山水画必须重新思考其自然哲学、表现语言和创作主体这三个元问题。接下来的章节,我们将深入传统的宝库,寻找回应这些挑战的思想资源与实践智慧。

**二、重探根柢:传统画论、文论中的核心观念与永恒精神**

应对“人类世”的挑战,我们不能无根而行。中国山水画的理论与实践,历经千年积淀,形成了一套极为丰富、深邃的体系。突破必须以深刻的理解与继承为基础。本节将系统梳理关键画论、文论,析出其超越时代局限的核心精神,为重构提供基石。

**(一)山水之始:宗炳、王微的哲学奠基与“观道”传统**

中国山水画理论的自觉,始于南朝。宗炳的《画山水序》与王微的《叙画》被誉为“山水画论之双璧”。宗炳的理论,深刻融合了玄学与佛学思想。他提出“澄怀观道”,“怀”指主体心境,“澄”是涤除俗虑的过程,“观”是直觉体悟,“道”则是终极本体。山水画的功能,在于“畅神而已”,即让精神获得自由与愉悦(宗炳,《画山水序》)。现代学者徐复观对此阐释道:“澄怀观道”,即是以虚静之心,去观照山水之所以为山水之本质;而“畅神”,则是主体在观照中与本质合一的精神享受(徐复观,《中国艺术精神》,1966)。这里的关键在于,“山水”不是纯粹的客体,而是通往“道”的媒介;绘画不是摹仿外形,而是通过“应目会心”,将视觉感受提升为心灵的体悟。

王微则进一步强调山水画的独立审美价值,提出“望秋云,神飞扬;临春风,思浩荡。”将自然景象与主体情感、神思直接相连(王微,《叙画》,约5世纪)。学者张彦远在《历代名画记》中评介二人:“宗炳、王微,皆拟迹巢由,放情林壑,与琴酒而俱适,纵烟霞而独往。各有画序,意远迹高,不知画者,难可与论。”(张彦远,《历代名画记》,9世纪)这奠定了山水画“意远迹高”、抒写隐逸情怀的基调。

对于“人类世”的启示在于:第一,“观道”的传统提示我们,山水画的终极目的不是记录地貌,而是通过视觉形式探寻存在的本质。在“人类世”,我们更需要这种超越表象的“观道”眼光,去洞察自然与人复杂关系背后的“道”(或许是某种异化之道、失衡之道)。第二,“畅神”的主体性,强调了艺术对个体精神世界的建构作用。面对生态焦虑,山水画能否成为当代人“澄怀”、获得精神慰藉与力量的途径?这要求画家不仅描绘景观,更要营造能“安神”的意境。

**(二)体系构建:荆浩、郭熙的“图真”论与“林泉之心”**

至五代北宋,山水画理论与技法臻于成熟。荆浩的《笔法记》以寓言形式,系统提出了“六要”(气、韵、思、景、笔、墨)、“四势”(筋、肉、骨、力)等理论,其核心是“图真”。他区分了“似”与“真”:“似者,得其形,遗其气;真者,气质俱盛。”(荆浩,《笔法记》)这“气”与“质”,便是物象的内在生命与本质特征。他批评“无形之病”,即“气韵俱泯,物象全乖”,强调笔墨须传达对象的生命感。学者俞剑华认为,荆浩的“图真”论,“把山水画从形似的束缚中解放出来,进入了追求神似、追求意境的新阶段。”(俞剑华,《中国绘画史》,1937)

北宋郭熙、郭思父子所著《林泉高致》,是另一部里程碑式的著作。郭熙提出了著名的“三远法”(高远、深远、平远),从空间处理上丰富了山水意境。更重要的是,他阐述了画家应有的“林泉之心”:“看山水亦有体,以林泉之心临之则价高,以骄侈之目临之则价低。”(郭熙,《林泉高致》)所谓“林泉之心”,是一种摆脱功利、以亲近、欣赏、向往的态度去观照自然的心境。他还详细论述了四季、朝暮、阴晴等不同时节、气候下山水的“意态”,强调画家要“饱游饫看”,深入观察。

对当代的启示:第一,“图真”论要求我们超越“人类世”景观表面的混乱或丑陋,去探究其背后的“真”——可能是生态系统的真实状态,也可能是人与自然关系的真实本质。这需要画家具备深刻的观察与思辨能力。第二,“林泉之心”在当代可以转化为一种“生态共情之心”。面对伤痕累累的自然,画家不能仅有“骄侈之目”或漠然之眼,而应培养一种包含痛惜、反思与期盼的复杂情感,以此心去“临”之,作品才可能有深度与力量。

**(三)笔墨之魂:“气韵生动”与“骨法用笔”的深意**

南朝谢赫“六法”首重“气韵生动”,次重“骨法用笔”,二者构成了中国画评价体系的核心,更是山水画笔墨追求的终极目标。关于“气韵生动”的内涵,历代阐释汗牛充栋。唐代张彦远言:“古之画,或能移其形似而尚其骨气,以形似之外求其画,此难可与俗人道也。今之画,纵得形似而气韵不生,以气韵求其画,则形似在其间矣。”(张彦远,《历代名画记》)他指出气韵高于形似,且与用笔相关。宋代郭若虚更将气韵归于画家天赋人品:“人品既已高矣,气韵不得不高;气韵既已高矣,生动不得不至。”(郭若虚,《图画见闻志》,11世纪)明清以后,对“气韵”的讨论更趋精微,董其昌将其与笔墨修养、师法古人等联系起来。

“骨法用笔”则强调用笔的力量、节奏与结构感,它是“气韵”得以呈现的载体。没有骨力的笔,气韵无所依附。学者钱钟书在《管锥编》中对“六法”断句和释义有过著名讨论,但他也承认“气韵生动”作为总纲的地位(钱钟书,《管锥编》,1979)。现代美学家宗白华指出:“‘气韵生动’是艺术创作的中心,是‘生命节奏’的表现。而中国的笔,是表达这生命节奏最适宜的工具。”(宗白华,《美学散步》,1981)

在“人类世”语境下重思“气韵生动”:首先,它提醒我们,山水画的至高价值在于呈现一种“生命感”或“宇宙节奏”。即使描绘受创的自然,作品本身不应是死寂的,而应通过笔墨的组织,呈现出一种内在的张力、一种抗争或哀悼的“生命气息”。其次,“气韵”与画家主体精神(“人品”)紧密相连。面对生态危机,画家的“品”应包含何种现代伦理维度?其“气韵”能否涵容一种深沉的生态忧思与博大的共生情怀?这为笔墨注入了新的精神内容。“骨法用笔”则要求,无论表现对象如何变化,笔墨本身的质量——力度、厚度、节奏、韵味——这一艺术本体的要求不能降低。新的内容需要探索新的笔法、墨法来承载,但探索的标杆,仍是能否生动地传达出那种复杂的、属于这个时代的“气韵”。

**(四)心学与变法:石涛“一画”论的哲学高度与解放意义**

清初石涛的《苦瓜和尚画语录》(又称《画语录》),是中国画论史上最具哲学思辨色彩的著作之一。他提出“一画”论:“法于何立?立于一画。一画者,众有之本,万象之根。”将绘画的最根本法则,追溯到宇宙生成论的层面,与道家“道生一”的思想相通(石涛,《苦瓜和尚画语录》)。他强调“夫画者,从于心者也”,“山川使予代山川而言也,山川脱胎于予也,予脱胎于山川也。搜尽奇峰打草稿也。”突出了画家主体心灵的能动性与创造性。他最振聋发聩的口号是“笔墨当随时代”,反对泥古不化,主张“古之须眉,不能生在我之面目;古之肺腑,不能安入我之腹肠。我自发我之肺腑,揭我之须眉。”

石涛的理论,对于“人类世”语境下的突破具有至关重要的启示:第一,“一画”论将绘画提升到宇宙本体论层面。这启发我们,山水画的突破,最终应是哲学层面的突破。画家需要建立自己对“人类世”中“天地人”关系的根本理解(新的“一画”观),以此统领创作。第二,“从于心”和“代山川而言”,强调了画家主体强大的解释权与代言责任。在古典时代,画家“代山川而言”的是其自然灵性;在今天,画家可能需要“代山川而言”其创伤、其沉默、或其与人类的新型关系。这要求画家有更独立、更深刻的思想。第三,“笔墨当随时代”是行动的号令。它明确告诉我们,固守宋元笔墨程式来应对“人类世”,是违背艺术规律的。必须创造属于这个时代的笔墨语言。学者朱良志认为,石涛的“一画”不是一种技法,而是一种“心灵的法则”,是打破一切束缚、直抒性灵的根本力量(朱良志,《石涛研究》,2005)。这正是突破所需的心灵状态。

**(五)笔墨的集大成与现代化尝试:黄宾虹、潘天寿的理论与实践**

进入二十世纪,在西方文化冲击下,中国画家开始自觉思考传统的现代化转型。黄宾虹是传统笔墨的集大成者与深入开掘者。他提出“五笔”(平、留、圆、重、变)与“七墨”(浓、淡、破、积、焦、宿、退)理论,将笔墨语言高度系统化、哲学化。他追求“浑厚华滋”的美学境界,认为这体现了中华民族的精神。黄宾虹的笔墨,晚年臻于化境,看似乱头粗服,实则笔笔有来历,墨墨有乾坤,在抽象与具象之间,构建了一个充满内在动势与生命力的宇宙。学者郎绍君评价:“黄宾虹的山水,不是对具体景物的描绘,而是对心中‘内美’的抒发,是对宇宙元气淋漓状态的象征。”(郎绍君,《二十世纪中国画家研究丛书·黄宾虹》,1996)他的实践表明,笔墨可以极度强化其表现性,几乎脱离具体物象,直接表达画家对自然生命律动的抽象感受。

潘天寿则强调中国画的独立性,主张“中西绘画要拉开距离”。他的山水画(以及花鸟画)以雄强、奇崛、冷峻的格调著称,构图险绝,笔墨骨力强悍,追求“强其骨”的美学。他旨在通过强化中国画的形式张力与精神力度,来彰显民族文化自信。潘天寿的理论与实践,展示了在传统框架内,通过极致的个性发挥与形式探索,也能创造出具有现代感的强烈风格。

黄、潘二位的启示在于:第一,笔墨本身是一个可以无限深挖的宇宙,具有独立的审美价值与表现潜能。面对“人类世”的新内容,我们无需抛弃笔墨,而是需要像黄宾虹那样,创造性地发展笔墨语汇,使其能够承载更复杂、更强烈的现代情感与哲思。第二,突破可以走“内向深化”之路。潘天寿证明了,不与西方形式直接嫁接,通过强化传统中的某些特质(如骨力、构成),同样能实现现代的视觉震撼。这对于从文化根性中寻找出路的探索,极具参考价值。

通过对上述关键画论与画家理论的梳理,我们可以提炼出几条永恒的精神线索:1. **“道”的追寻**:山水画是体悟宇宙人生之道的途径。2. **“心”的主导**:画家主体精神是创作的源泉。3. **“笔墨”的本体性**:笔墨既是手段,也是目的,是精神与气韵的载体。4. **“时代”的呼应**:艺术需因时而变。这些,正是我们应对“人类世”挑战、进行创造性转化的宝贵遗产。接下来,我们将审视二十世纪以来画家们面对现代性挑战所做出的突破实践,从中汲取经验与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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