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我们怎样纪念本雅明?——在历史的废墟之上,重思救赎、记忆与批判的可能

作者:李昱坤

今天我们怎样纪念本雅明?——在历史的废墟之上,重思救赎、记忆与批判的可能

引言:在一个“紧急状态”的时代召唤本雅明

本雅明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于《历史哲学论纲》中写下了一句犹如警世恒言的断语:“被我们称为进步的这场风暴,它在何处推着我们面向未来,在我们眼前堆积起一片片废墟,直达天际,而它在何处却一成不变地停留。”这段话精准地捕捉到了现代性的悖论,也深刻地预示了我们今天所处的境况。我们生活在一个被“进步”的逻辑所驱动的时代,一个由技术加速、信息过载和消费主义构筑的时代,然而,在这场永不停歇的奔向未来的风暴中,历史的废墟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我们身后堆积,而一种深层的、结构性的危机却似乎“一成不变地停留”着。本雅明在另一处断言:“传统所受的威胁,不仅在于它有可能被遗忘,而且在于它本身正成为统治阶级手中随意摆布的工具。在每个时代,人们都必须重新致力于把传统从那种企图征服它的因循守旧势力手中拯救出来。”这正是我们今天纪念本雅明的出发点。因为我们所处的时代,恰恰是本雅明所诊断的“紧急状态”(Ausnahmezustand)已成为常态的时代。

纪念本雅明,绝非是将其供奉于学术的神殿,将其思想的碎片转化为文化资本市场中流通的时尚标签。诸如“灵光”(Aura)、“漫游者”(Flâneur)、“拱廊街”(Passage)等概念,早已成为人文知识分子和艺术评论家们信手拈来的装饰品,但这种消费性的挪用,恰恰背叛了本雅明思想中最具颠覆性的革命内核。真正的纪念,是一种召唤,是在我们自身的“危险时刻”,重新激活他那充满弥赛亚救赎冲动的历史唯物主义,运用他那如“拾荒者”般于历史废墟中探寻真理的考古学方法,并学习他那如“破坏性人物”般为新事物的诞生清理道路的决绝姿态。

对于今日之中国,这种召唤尤为迫切。我们用短短几十年的时间,走完了西方数百年的现代化历程,以前所未有的规模和速度,体验了本雅明所毕生剖析的现代性的全部辉煌与创伤。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与老城区的断壁残垣并存,消费社会的奇观与历史记忆的断裂共生,对未来的无限憧憬与对过去的集体失忆形成了鲜明的对照。在这样一个被压缩、被加速、充满矛盾的语境中,本雅明的思想不再是遥远的异域理论,而成为一把能够精准刺入我们现实肌理的手术刀。因此,本文旨在超越对本雅明思想的标签化理解,深入其哲学思想的核心地带,系统梳理其在历史哲学、美学、语言哲学和文化批判等领域的原创性贡献,并最终尝试回答:在今天的中国,我们究竟能从本雅明那里获得怎样的“启迪”?我们如何才能将对他的纪念,转化为一种批判性的、介入性的、面向未来的思想行动?

第一部分 星丛与废墟——本雅明核心哲学思想的考古学

本雅明的思想犹如一座迷宫,充满了歧路、暗道与未完成的拱廊。然而,贯穿这座迷宫的,是几条清晰而深刻的核心线索。它们构成了其思想大厦的地基,只有理解了这些深层的哲学预设,我们才能真正把握其文化批判的锋芒。

(一)历史唯物主义的弥赛亚转向:时间的停顿与救赎

本雅明对历史的思考,是他整个思想体系的出发点和归宿。他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将犹太教的弥赛亚神学与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相结合,锻造出一种极具颠覆性的历史哲学,其核心在于对“进步”观念的彻底批判。

对“空洞、同质”的时间的批判:反驳进步主义史学观

本雅明历史哲学的首要敌人,是19世纪历史主义(Historicism)及其在社会民主党理论中的庸俗化变体。这种史学观将历史看作是一个线性的、自动向前演进的过程,时间被想象成一种“空洞、同质”的、可以被均匀分割的序列。在这种观念中,“进步”成为一种不可避免的、近乎自然的法则。本雅明对此进行了猛烈的抨击,他认为这种进步观是“一种适应统治阶级利益的麻醉剂”。他在《历史哲学论纲》中写道:“历史主义满足于在历史的连续性中确立各种因果联系。但是,没有任何事实仅仅因为它是原因就已经是历史性的了。它是在发生之后,通过也许与它相隔数千年的事件,才成为历史性的。”

这种进步观的危害在于,它不仅粉饰了历史的灾难性本质,更重要的是,它通过许诺一个遥远的、必然会到来的未来,从而麻痹了当下的革命意志。社会民主党人将革命的任务交给了时间的自动流逝,正如本雅明讽刺的,他们赋予工人阶级的是“救世主”的角色,但这个救世主却被告知要耐心等待历史列车的自然到站。本雅明指出:“没有什么比社会民主党的名字更能让德国工人阶级堕落了。它让他们忘记了仇恨和牺牲精神,因为这两者都来自于被奴役的祖先的形象,而不是被解放的子孙的理想。”

“星丛”作为历史构图:在危险时刻闪现的过去与现在

与线性的、连续的历史观相对,本雅明提出了一种“星丛”(Konstellation)式的历史构图方法。这个概念借用自天文学,意指历史的真实性并非存在于事件的因果链条之中,而是存在于“过去”与“现在”在某个“危险时刻”(Moment of Danger)相互碰撞、瞬间闪现而形成的星座般的图像之中。他在《德国悲剧的起源》的序言中对这一方法论有精辟的论述:“理念之于客体,犹如星丛之于星辰。……现象并非被纳入理念。理念并非寓于现象。现象,作为诸要素,寓于理念之中。理念是现象的虚拟的客观的阐释。”

历史学家并非是一个中立的、客观的记录者,他是一个主动的构建者。他的任务是在历史的废墟中辨认出这样一个“星丛”。这个“星丛”并非是对过去的简单复原,而是一种“辩证图像”(Dialectical Image),在这个图像中,“往昔之物”(das Gewesene)与“当下之识”(das Jetzt der Erkennbarkeit)闪电般地汇合成一个星座。本雅明在《拱廊街计划》中写道:“辩证图像是这样一个形象,在其中,往昔之物与当下之识闪电般地汇合成一个星座。换言之:图像即处于停顿状态的辩证法。”这种历史图像具有一种“震惊”的效果,它能够炸开历史的连续性,暴露出被进步的叙事所掩盖的断裂和灾难。

“弥赛亚时刻”与“停顿”:革命作为历史连续体的中断

“星丛”的闪现,发生的时刻,便是“弥赛亚时刻”(messianische Zeit)或“当下时间”(Jetztzeit)。这是一种被弥赛亚的力量所“充满”的时间,它并非是通向未来的一个过渡点,而是自身就构成了一个时间的“停顿”(Stillstand)。在这个时刻,历史的连续统被炸开,过去被压迫者的未竟的希望获得了被“救赎”(Erlösung)的可能。

因此,在本雅明的思想中,革命并非是历史发展的加速器,而是“紧急制动闸”。他在《历史哲学论纲》中写道:“马克思说,革命是世界历史的火车头。但或许情况并非如此。或许革命是人类伸手去拉这趟列车的紧急制动闸。”革命的任务不是为了创造一个全新的未来,而是为了实现过去所蕴含的承诺,为了阻止灾难的继续发生。这是一种深刻的反乌托邦思想,它将希望的根基置于对过去的记忆和责任之中,而非对未来的虚幻许诺。

为失败者正名:历史唯物主义者的任务

这种历史观必然导向一种独特的政治伦理。本雅明指出,传统的历史主义总是与胜利者共情。他写道:“历史唯物主义者则反其道而行之。他把与胜利者共情看作是所有统治者的天赋。……凡是统治者,都是现存的统治者的继承人。因此,与胜利者共情总是对统治者有利。”而历史唯物主义者的任务,则是站在历史的失败者、被压迫者一边,去“逆着历史的纹理刷拭”(gegen den Strich zu bürsten)。

历史学家必须成为一个记忆的守护者,他要记录的不是帝王将相的丰功伟绩,而是那些无名的、被历史的进步车轮所碾压的牺牲者们的苦难。本雅明深情地写道:“过去承载着一个时间的索引,它指向救赎。过去的人与我们这一代人之间,有一个神秘的约定。我们被期待着。如同每一个先行世代一样,我们被赋予了一种微弱的弥赛亚的力量,过去对这种力量拥有发言权。”因此,纪念本雅-明,首先意味着要承担起这种对历史的责任,去倾听历史的沉默,去打捞被遗忘的记忆,去为那些在官方历史中被消声的失败者们正名。

(二)寓言式的世界观:德国悲剧与现代性的忧郁

本雅明在1928年出版的博士论文《德国悲剧的起源》中,通过对17世纪德国巴洛克“悲悼剧”(Trauerspiel)的研究,发展出一种深刻的“寓言”(Allegorie)理论。这不仅是对一种文学体裁的分析,更是对其自身哲学世界观的奠基。它构成了他对现代性文化最深刻的诊断之一。

象征(Symbol)与寓言(Allegory)的对立:从和谐的整体到破碎的废墟

本雅明将寓言与浪漫主义所推崇的“象征”(Symbol)进行对立。在浪漫主义美学中,象征被看作是特殊与普遍、瞬间与永恒、物质与精神的完美统一体。它暗示着一个和谐的、有机的、充满神圣意义的宇宙。而寓言,在本雅明看来,则恰恰相反。寓言的世界是一个破碎的、堕落的、去神圣化的世界。在寓言的凝视下,事物失去了其有机的生命和内在的意义,变成了一个个孤立的、僵死的“物”(Ding),一个可以被任意赋予意义的符号(Sign)。

本雅明写道:“在寓言中,观者面对的是一个僵化的、原始的风景。……寓言的秘诀在于,它将历史的进程表现为自然的进程。”也就是说,寓言揭示了历史的本质并非是神圣的救赎史,而是一种如同自然界般充满衰败、死亡和腐烂的“苦难史”(Leidensgeschichte)。因此,寓言的形式必然是碎片的、堆积的、非有机的。正如他在书中指出的:“寓言家的抱负在于,他能将一堆杂乱无章的东西变成百科全书。”

忧郁的凝视:寓言家如何看待一个“物”的世界

与寓言式的世界观相对应的,是一种“忧郁”(Melancholie)的气质。忧郁的寓言家,以一种深沉的悲悼的目光,凝视着这个破碎的世界。他沉迷于废墟、残骸、骷髅等一切象征着短暂和死亡的物象。本雅明引用丢勒的版画《忧郁之一》来阐释这种气质,画中的沉思天使,被各种科学仪器和工具所包围,却陷入了沉思的瘫痪状态。

本雅明认为,这种忧郁并非一种病态的心理,而是一种深刻的认知方式。它源于主体与其所处世界之间的深刻疏离。他写道:“忧郁的本质在于它背叛了世界,以便获得关于世界的知识。”忧郁者通过放弃对世界的直接的、天真的体验,反而获得了对世界真相的更深刻的洞察。这种洞察就是:世界是一个由无意义的“物”所构成的巨大寓言,而人则是被抛入这个世界的孤独的解读者。

废墟美学:巴洛克悲剧中作为历史风景的残骸

在德国悲悼剧中,废墟不仅仅是背景,它本身就是主角。宫殿的废墟、历史的残骸,构成了悲悼剧的基本舞台。本雅明指出:“在巴洛克那里,废墟的概念被极大地深化了。它不再仅仅是衰败的象征,而且是人类历史从创世之初就注定要走向衰败的寓言。”

这种对废墟的迷恋,贯穿了本雅明的全部思想。无论是19世纪的巴黎拱廊街,还是现代都市的断壁残垣,在本雅明的眼中,都是充满了寓言意味的废墟。废墟揭示了历史的非连续性和暴力本质,它打破了进步的幻觉,将时间的破坏性力量赤裸裸地呈现在我们眼前。因此,对废墟的沉思,成为一种重要的批判方式。正如三岛宪一在《本雅明:破坏、收集、记忆》中所分析的,本雅明的思想始终围绕着“残片”和“废墟”展开,这既是他的研究对象,也是他的方法论核心。

从悲悼剧到现代性:寓言作为一种批判形式的复活

本雅明对寓言的“拯救”,其深刻意义在于,他将这种被古典主义和浪漫主义所贬抑的美学范畴,重新确立为一种最能把握现代性经验的批判形式。他认为,波德莱尔的诗歌就是一种现代的寓言。波德莱尔笔下的巴黎,充满了商品、人群、垃圾和被遗弃的物品,这些现代生活的“残骸”在诗人的笔下,被赋予了新的、令人震惊的寓言意义。

本雅明写道:“在波德莱尔那里,寓言第一次失去了它在巴洛克时期的所有田园色彩。它成为现代性的标志。”商品,作为现代社会最核心的物,本身就是一种寓言。它的使用价值被抽象的交换价值所取代,它承诺着幸福,却带来永不满足的欲望。它是一个现代的“物神”(fetish),充满了神秘的、需要被解读的意义。因此,对寓言的分析,为我们提供了一把解剖现代性文化,特别是消费社会文化的钥匙。

(三)语言的形而上学:命名、翻译与纯粹语言

本雅明对语言的思考,与他的神学和历史哲学思想紧密相连。他试图在人类语言的“巴别塔”废墟之中,寻找一种原初的、神圣的“纯粹语言”(reine Sprache)的回响。

亚当式的命名:语言作为万物的本质媒介

在本雅明早期的文章《论语言本身和人的语言》中,他提出了一种神学的语言观。他认为,在堕落之前,亚当的语言并非是任意的符号,而是事物精神本质的直接体现。亚当的“命名”,是一种创造性的行为,它使事物的存在得以完成。在这种原初状态下,语言与世界之间不存在裂痕。然而,人类的堕落,导致了语言的堕落,语言从神圣的“命名”沦为世俗的“传达”工具,沦为任意的符号。

“译者的任务”:在语言的巴别塔中寻找“纯粹语言”的碎片

在《译者的任务》这篇充满洞见而又极其晦涩的文章中,本雅明提出了他独特的翻译理论。他认为,翻译的终极目的,并非是简单地传达原作的“信息”或“内容”。他说:“任何对文学作品的翻译,其最根本的出发点,都不在于传达信息。”一部伟大的文学作品,其生命力并不在于其信息,而在于其独特的语言形式。

那么,译者的任务是什么?本雅明认为,真正的翻译,旨在达到一种更高的东西,那就是对“纯粹语言”的暗示。所有的民族语言,虽然彼此不同,但都以各自的方式,指向一个共同的、潜在的“纯粹语言”,即所有语言意指方式的总和。一部好的译作,不是要让自身变得像原作一样,而是要通过自身的语言,让原作的语言变得“透明”,从而让那背后共同的“纯粹语言”能够“闪耀”出来。他写道:“翻译的任务在于找到那种对原作语言的回响,并将其塑造成译语的再创造。”

翻译的“存活”(Überleben):原作在译作中的再生与变形

因此,翻译并非原作的复制品,而是原作生命的“延续”和“存活”(Überleben)。本雅明认为,一部伟大的作品,在其诞生之时并未穷尽其全部意义,它的意义在历史的流传和翻译中不断地生长和变化。翻译,就是原作进入另一个语言和文化环境后的“再生”。他写道:“翻译给予原作的不是长久的生命,而是更为长久的存活。”

这种翻译观,与他的历史哲学思想高度一致。正如历史学家不是要复原一个“如其所是”的过去,而是要在“当下”的星丛中让过去“闪现”一样,译者也不是要复制一个固定的原作,而是要在自己的语言中,让原作的潜能得以释放和转化。这是一种深刻的“非工具主义”的语言观,它将语言本身,而非其传达的内容,视为意义的终极载体。

第二部分 现代性的迷宫——本雅明文化批判的现场勘查

本雅明的哲学思想并非空中楼阁,而是始终贯穿于他对现代性文化具体现象的细致入微的分析之中。他如同一个侦探和考古学家,深入19世纪巴黎的拱廊街,流连于波德莱尔的诗行,审视着摄影和电影带来的视觉革命,试图从这些现代性的“废墟”和“碎片”中,解读出我们这个时代的命运。

(一)“灵光”的消逝: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与政治

《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是本雅明流传最广、影响最大的文章。在这篇文章中,他以一种辩证的、充满预见性的方式,分析了现代技术对艺术的本质所带来的革命性冲击。

“灵光”的定义:膜拜价值、距离感与独一无二性

本雅明提出了著名的“灵光”(Aura)概念,用以描述传统艺术品所具有的独一无二的“此时此地”(Here and Now)的在场感。他将其定义为:“遥远之物的独一显现,虽近在咫尺。”(einmalige Erscheinung einer Ferne, so nah sie sein mag)这种“灵光”源于艺术品的“本真性”(Echtheit),即它在时间与空间中的独一无二的存在,以及它所承载的全部历史痕迹。传统艺术的“灵光”与其“膜拜价值”(Kultwert)紧密相关,艺术品最初诞生于宗教仪式之中,它是一种具有魔力的、神圣的物件,其存在本身比其“被观看”更为重要。

摄影与电影:机械复制技术对艺术传统的颠覆

摄影和电影等机械复制技术的出现,从根本上动摇了艺术的传统基础。复制品从原则上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它将艺术品从其特定的时空和传统中剥离出来,从而导致了“灵光”的“衰落”(Verfall)。本雅明指出:“在机械复制的时代,艺术作品的灵光正在消逝。”

这种消逝,在本雅明看来,具有双重的意义。一方面,它是一种失落,艺术失去了其神秘的、独一无二的光晕。但另一方面,它更是一种解放。艺术从其对“膜拜价值”的依赖中解放出来。他认为,这种变化是与当代生活中大众日益增长的重要性密切相关的。大众有一种强烈的愿望,要“让事物在空间上和人性上‘更贴近’自己”,并且“通过接受事物的复制品,来克服每一事物的独一性”。

从膜拜价值到展示价值:艺术功能的历史性转变

随着“灵光”的消逝,艺术的功能也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即从“膜拜价值”转向“展示价值”(Ausstellungswert)。在摄影和电影中,艺术品的价值不再取决于其独一无二的原作,而在于其可以被大量复制和广泛传播。艺术不再是少数精英的特权,而成为大众文化的一部分。

这种转变也改变了大众的感知方式。电影以其快速的剪辑、多变的视角和特写镜头,对观众进行一种“震惊”式的冲击。观众不再像在传统绘画前那样进行沉思默想的“凝神观照”(Kontemplation),而是在一种“分心”(Zerstreuung)的状态中接受艺术。本雅明认为,这种新的感知方式,虽然看似肤浅,却也蕴含着新的可能性,它培养了一种批判性的、检验性的态度。

政治化的艺术与审美化的政治:法西斯主义与共产主义的美学策略

艺术功能的转变,最终使其与政治发生了前所未有的紧密联系。艺术从其“自律性”的神话中走出,直接介入了现实的政治斗争。本雅明在文章的结尾,提出了一个著名的论断,即法西斯主义与共产主义之间不同的美学政治策略。

他指出,法西斯主义试图将政治“审美化”(Ästhetisierung der Politik)。它通过宏大的群众集会、阅兵仪式和宣传电影,将残酷的政治现实包装成一种壮观的审美奇观,从而麻痹大众的批判意识,并最终在战争中找到了其最高的美学表达。本雅明写道:“法西斯主义所期待的,是从战争中获得对被技术改变了的感官知觉的艺术满足。……人类的自我异化已经达到了这样一种程度,以至于它能够将自身的毁灭,体验为一种最高级的审美快感。这就是法西斯主义所实践的为艺术而艺术。”

与此相对,共产主义的回应则是将艺术“政治化”(Politisierung der Kunst)。这意味着,艺术应该放弃其虚假的自律性,成为阶级斗争的武器,用以组织群众,启发其政治意识。这一论断,至今仍然是讨论艺术与政治关系时无法绕开的经典。

(二)都市漫游者(Flâneur):在巴黎的拱廊街中阅读现代性

本雅明未完成的巨著《拱廊街计划》,是一部关于19世纪巴黎的文化考古学。他试图通过对这个“现代性之都”的建筑、时尚、技术、文学和社会生活的碎片化细节的“星丛”式组合,来揭示现代资本主义的本质。而在这一迷宫般的城市景观中,核心的人物形象便是“漫游者”(Flâneur)。

拱廊街作为19世纪的“集体梦境”

巴黎的拱廊街,是19世纪早期用玻璃和钢铁建造的商业长廊,是现代购物中心的前身。在本雅明看来,拱廊街是“一个自身即为小世界”的微缩宇宙,是现代资本主义的“集体梦境”。这里汇集了琳琅满目的商品,闪烁的煤气灯营造出一种梦幻般的氛围,玻璃的屋顶模糊了室内与室外的界限。

拱廊街是商品拜物教的圣殿。在这里,商品摆脱了其使用价值,以一种纯粹的、诱人的符号形式呈现在消费者面前。马克思在《资本论》中写道:“商品形式的奥秘,不过在于它把人们劳动的社会性质,反映为劳动产品本身的物的性质,反映为这些物的天然的社会属性,从而也就把生产者同总劳动的社会关系,反映为存在于生产者之外的物与物之间的社会关系。”本雅明正是将巴黎作为解读这一商品秘密的文本。

漫游者的形象:在人群中孤独的侦探与拾荒者

漫游者是拱廊街中的幽灵。他是一个无所事事的、富裕的闲逛者,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保持着一种贵族式的超然。他将城市街道当作自己的家,将人群当作自己的面纱。他以一种审美的态度,观察和解读着城市的景观、人群的表情和商品的陈列。本雅明将漫游者比作一个“植物学家在人行道上”(Botaniker des Asphalts),他收集和分类着都市生活的各种“植物”。

同时,漫游者也是一个侦探,他从城市的蛛丝马迹中,解读被隐藏的秘密。他也是一个“拾荒者”(Lumpensammler),在现代生活的废弃物中,发现被进步的历史所抛弃的真理碎片。然而,随着19世纪下半叶巴黎的奥斯曼改造和百货公司的兴起,拱廊街走向衰落,漫游者的生存空间也被挤压,他最终消失在现代都市的茫茫人海之中。

经验的贫乏:从“经验”(Erfahrung)到“体验”(Erlebnis)的断裂

现代都市的生活,深刻地改变了人类的经验结构。本雅明区分了两种不同的经验:一种是传统的、集体的、可传达的“经验”(Erfahrung),它通过故事、仪式和传统代代相传;另一种是现代的、个体的、转瞬即逝的“体验”(Erlebnis)。

在现代大都市中,个体不断地受到各种“震惊”(Chock)的冲击:拥挤的人群、飞驰的车辆、刺目的霓虹灯、快速变化的时尚。这些“体验”是孤立的、碎片的,无法被整合到一种连贯的、有意义的“经验”叙事之中。这导致了本雅明所说的“经验的贫乏”(Erfahrungsarmut)。人们拥有越来越多的“体验”,却越来越缺乏真正的“经验”。

波德莱尔的诗歌:抒情诗人在现代性休克中的自我防御

本雅明认为,夏尔·波德莱尔的诗歌《恶之花》,最深刻地捕捉到了这种现代性的“震惊”体验。波德莱尔笔下的抒情诗人,不再是与自然和谐共鸣的浪漫主义歌手,而是一个在都市人群中感到深刻疏离和震惊的现代人。他的诗歌,以其破碎的意象、丑陋的主题和对人工美的迷恋,成为现代都市经验的忠实记录。

本雅明认为,波德莱尔的创作,是一种在现代性的“休克”面前的“自我防御”。诗人通过将震惊体验转化为艺术形式,从而在一定程度上掌控和化解了它。然而,这种防御是有代价的,那就是牺牲了传统艺术的“灵光”。波德莱尔的诗歌不再具有传统艺术那种和谐的、沉思的光晕,而是充满了断裂和冲突。

(三)记忆的技艺:收藏家、讲故事的人与历史的救赎

面对经验的贫乏和历史记忆的断裂,本雅明试图寻找一种“救赎”的可能。他将希望寄托于一些看似边缘的人物和行为之上,如收藏家、讲故事的人,以及普鲁斯特式的“非意愿的记忆”。

收藏家作为寓言家

本雅明本人就是一个狂热的藏书家。对他而言,收藏并非简单的占有,而是一种拯救和赋予事物新生的行为。收藏家将物品从其日常的使用功能中解放出来,将其置于一个全新的、由收藏家个人意志所创造的秩序之中。他在《打开我的藏书室》一文中写道:“对于收藏家而言,最重要的莫过于将一件物品从其功能性的奴役中解放出来。”

收藏家通过对物品的重新排列组合,创造出新的“星丛”,从而揭示出物品被遗忘的历史和意义。在这个意义上,收藏家就是一个“寓言家”,他通过对“物”的碎片的操作,来对抗消费社会中商品不断的更新换代所带来的遗忘。

讲故事的人的消亡

在本雅明的名篇《讲故事的人》中,他哀悼了一种古老的艺术形式的消亡。传统的讲故事的人,如远航归来的水手、安居乡土的农民,他们所讲述的故事,源于集体的、口耳相传的“经验”(Erfahrung)。故事中蕴含着实践的智慧和生活的教诲,能够为听众提供人生的指引。

然而,在现代社会,“信息”(Information)取代了“故事”。报纸和小说等印刷媒介,使得经验不再需要通过口头传授。信息追求的是“新奇”和“可证实性”,它在被理解的那一刻就已经耗尽了自身,无法像故事那样沉淀为智慧。本雅明写道:“讲故事的艺术正在走向终结。……这就像一种缓慢的疾病,它的症状是多方面的。”这种消亡,正是现代社会“经验贫乏”的最深刻的症候。

“非意愿的记忆”:普鲁斯特式的救赎策略

如果说“经验”已经失落,那么记忆是否还有可能?本雅明在对马塞尔·普鲁斯特(Marcel Proust)的分析中,找到了另一种救赎的可能,那就是“非意愿的记忆”(mémoire involontaire)。与有意识的、可以被意志所支配的“意愿的记忆”不同,“非意愿的记忆”是由某个偶然的感觉(如玛德莲蛋糕的味道)所触发的,它能够将整个被遗忘的过去,以一种鲜活的、充满“灵光”的方式,瞬间带回到现在。

本雅明认为,普鲁斯特的巨著《追忆似水年华》的全部努力,就是为了捕捉这些珍贵的“非意愿的记忆”的瞬间。这是一种对抗时间流逝和经验贫乏的英雄式努力。在这个意义上,普鲁斯特征集了全部生命,去拯救那些被遗忘的瞬间。这种对记忆的救赎,与本雅明历史哲学中对历史的“救赎”,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它们都试图在时间的废墟中,通过一种瞬间的“闪现”,来对抗遗忘,重建意义。

第三部分 今日的“星丛”——本雅明思想在中国语境下的回响与意义

将本雅明的思想框架投射到当代中国的现实之上,我们会发现一种惊人的、甚至是令人不安的契合。中国在过去几十年的现代化进程,以一种高度浓缩和极端加速的方式,几乎上演了本雅明所毕生分析的现代性的全部剧目。从“灵光”的塑造与消逝,到消费主义的全面降临,再到历史记忆的断裂与重构,本雅明的思想为我们提供了一套无与伦比的诊断工具,来理解我们自身的处境。

(一)“灵光”在中国:从红色经典到消费奇观的变奏

本雅明关于“灵光”及其衰落的理论,为我们理解中国艺术在不同历史时期的功能变迁,提供了一个极具解释力的框架。

红色经典的“膜拜价值”与政治仪式

在毛泽东时代,艺术的核心功能是政治性的。以《东方红》、《收租院》为代表的“红色经典”艺术作品,具有强烈的“膜拜价值”。它们并非是供个体进行审美欣赏的对象,而是作为政治仪式的一部分,用以凝聚集体意志,塑造社会主义新人。这些作品的“灵光”,源于其与革命历史和领袖的“本真”联系,它们在特定的政治仪式中被反复观看和演绎,其意义是神圣而不可置疑的。

“去灵光化”的八十年代:艺术走向“人”的觉醒

改革开放之后的八十年代,是中国当代艺术的“去灵光化”时期。以“星星美展”、“八五新潮”为代表的前卫艺术运动,其核心诉求正是将艺术从政治的工具性中解放出来,恢复其作为个体表达的权利。罗中立的油画《父亲》,以一种超写实的手法,刻画了一位饱经沧桑的老年农民形象,这幅画在当时引起的巨大震动,正因为它将一个普通的、卑微的个体,置于过去只有领袖才能占据的宏大画幅之上。这是一次“人”的价值的回归,也是艺术“灵光”从政治神坛向世俗世界转移的开始。

消费时代的“伪灵光”:艺术市场、网红经济与“打卡”文化

进入21世纪,随着艺术市场的急剧膨胀和消费文化的全面渗透,一种新的“伪灵光”(Pseudo-Aura)开始出现。艺术品的价值越来越多地由其在拍卖场上的价格所定义。张晓刚的《血缘:大家庭》系列,以其程式化的图像和天价的成交记录,成为这一时期的标志。观众在美术馆中面对这些作品时,感受到的可能不再是艺术本身的力量,而是其价格标签所带来的“光环”。

这种“伪灵光”也弥漫在整个消费文化之中。在社交媒体时代,“打卡”成为一种普遍的文化行为。人们涌向网红餐厅、旅游景点,甚至艺术展览,其目的并非是体验内容本身,而是为了拍摄一张可以发布在社交媒体上的照片,以证明自己的“在场”。这个行为,恰恰是对本雅明“灵光”概念的滑稽模仿和彻底消解。“此时此地”的独一无二性,被复制和传播的欲望所取代,展示价值彻底压倒了体验价值。

数字复制时代的焦虑:中国当代艺术如何面对“真实性”的危机

在数字技术和人工智能日益普及的今天,本雅明在近一个世纪前提出的问题变得更为尖锐。“真实性”和“原创性”的概念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AI绘画可以无限生成风格各异的图像,虚拟现实技术可以创造出沉浸式的艺术体验。在这种情况下,艺术家的角色是什么?艺术的价值何在?

一些中国当代艺术家正在回应这一挑战。例如,陆扬的作品常常使用3D动画、游戏引擎和虚拟偶像等数字媒介,探讨科技、宗教和身体的边界。她的作品充满了对数字时代身份认同的焦虑和思考。徐震的实践则通过“没顶公司”这一品牌,戏仿艺术在消费时代的生产和流通机制,直接将“真实性”和“原创性”问题化。这些实践表明,在“灵光”彻底消逝的时代,艺术的批判功能或许正存在于对复制、虚拟和真实性等问题的不断追问之中。

(二)中国式的漫游:在“废墟”与“新天际”之间

本雅明笔下的“漫游者”形象,为我们观察和理解中国剧烈的城市化进程提供了一个独特的视角。中国的城市,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被拆除和重建,创造出一种由“废墟”与“新天际”构成的奇特景观。

拆迁废墟上的“拾荒者”:城市化进程中的记忆与遗忘

在中国的大多数城市,拆迁现场成为一种日常景观。艺术家们如同本雅明笔下的“拾荒者”,在这些城市的废墟中,打捞被快速发展的逻辑所抛弃的记忆碎片。摄影家王久良的纪录片《垃圾围城》,记录了北京周边被巨大垃圾场所包围的现实,这些被城市所排泄的“废弃物”,正是现代性光鲜外表之下的另一番真实景象。行为艺术家何云昌的作品《一米民主》,让一千名参与者投票决定是否在他身上划开一道一米长的伤口,这一残酷的行为,以一种寓言的方式,探讨了个体在集体决策中的脆弱处境,这与城市拆迁中个体的命运不无相似之处。

购物中心里的“漫游者”:消费空间对公共空间的置换

与拆迁废墟并存的,是拔地而起的巨型购物中心。这些空间,如同本雅明笔下的拱廊街,是消费主义的“集体梦境”。它们以其恒温的环境、琳琅的商品、精心设计的景观,为市民提供了一个逃避现实的梦幻空间。然而,这些看似开放的商业空间,正在取代传统的广场、公园等真正的公共空间。正如叶中强在《从想像到现场》中所分析的,现代都市的文化消费空间,“既是贸易中心的崛起,也与文化空间的形成”息息相关。在购物中心里,人们是消费者,而非公民,一切行为都被消费的逻辑所规训。

社交媒体与“经验的贫乏”:信息过载与注意力的碎片化

如果说19世纪的报纸带来了“信息”对“故事”的取代,那么今天的社交媒体则将这一进程推向了极致。我们生活在一个信息爆炸的时代,短视频、热搜、信息流,不断地以“震惊”的方式冲击着我们的感官。我们的注意力被切割成无数个碎片,深刻的、连贯的“经验”(Erfahrung)变得越来越不可能。正如韩炳哲(Byung-Chul Han)在《倦怠社会》(2Müdigkeitsgesellschaft, 2010)中所指出的,当代社会是一个“功绩社会”(Leistungsgesellschaft),每个人都成为自我剥削的“功绩主体”,这导致了一种普遍的倦怠和精神耗尽,这正是本雅明“经验的贫乏”在当代的极端表现。

艺术的介入:当代艺术家如何“测绘”和“穿刺”中国的都市空间

面对这一状况,一些中国当代艺术家试图通过他们的实践,来重新“测绘”和“穿刺”被消费和权力所定义的都市空间。曹斐的影像作品《谁的乌托邦》,记录了佛山一家灯饰厂里工人们的真实生活和他们的梦想,在枯燥的生产线与工人扮演芭蕾舞演员的梦幻场景之间切换,揭示了“中国制造”背后的个体情感与欲望。艺术家组合“政纯办”通过集体讨论、共同生活和艺术创作,试图在一个高度个人主义的时代,重新探索“集体”的意义。他们的实践,如在美术馆里举办“做同一件好事”的行为,邀请观众一起参与日常的清洁活动,正是对当下社会关系的微观介入和反思。

(三)历史的“紧急状态”:纪念本雅明的当代政治使命

纪念本雅明,最终要回到他的核心关切:历史与政治。在一个将历史工具化、将政治娱乐化的时代,本雅明的思想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激进的、充满伦理责任的政治实践的可能。

拒绝“大国崛起”的线性进步神话

当代中国的主流叙事,是一种典型的“进步主义”历史观,即“大国崛起”的宏大叙事。这种叙事强调经济的增长、国力的强盛和未来的光明前景,它往往会掩盖发展过程中付出的代价、被牺牲的群体以及历史的复杂性和创伤。在此刻,本雅明的历史哲学提醒我们,必须警惕这种与胜利者共情的历史观,去“逆着历史的纹理刷拭”,去关注那些在“崛起”过程中被边缘化、被消声的群体和记忆。

在商品洪流中打捞“物”的碎片

本雅明对“物”的迷恋,为我们提供了一种在消费社会中进行批判的独特方法。在商品不断更新换代、用后即弃的时代,艺术家可以成为一个“收藏家”和“拾荒者”,去关注那些被主流所忽视和抛弃的“物”和“事”。艺术家宋冬的装置作品《物尽其用》,将他母亲几十年间积攒下来的所有日常用品,从牙膏皮到旧鞋子,全部整理和陈列出来,构成了一部感人至深的个人史和物质史。这件作品,正是通过对“废品”的珍视,来对抗消费主义的遗忘逻辑,并以此纪念和理解一个普通中国人的生命历程。

“翻译”中国的现代性

本雅明的翻译理论,也为我们思考中国在全球化语境中的文化位置提供了深刻的启示。长期以来,中国与西方的关系常常被简化为“追赶”或“对抗”的模式。本雅明的理论提醒我们,“翻译”并非简单的模仿或对立,而是一种创造性的转化。中国当代艺术的任务,不是要用一种“中国特色”的符号去迎合西方的想象,也不是要简单地复制西方的艺术范式,而是要用自身的独特经验和语言,去“翻译”和重写“现代性”这一源自西方但已成为全球性问题的宏大文本。通过这种“翻译”,一种新的、更为复杂的、能够容纳差异和矛盾的“纯粹语言”或许能够闪现出来,从而为全球当代文化贡献出独特的智慧。

结论:作为“破坏性人物”,在废墟上开启未来

今天我们怎样纪念本雅明?这个问题的答案,最终不能停留在学术的探讨和概念的辨析之上。本雅明的遗产,不是一套封闭的、可以被直接应用的理论体系,而是一种独特的思想姿态,一种在历史的废墟之上,将批判与救赎、绝望与希望奇特地结合在一起的思维方式。

他教导我们,历史并非是通向未来的康庄大道,而是一片需要被不断勘探和解读的废墟。他提醒我们,在机械复制和消费主义的时代,“灵光”的消逝既是危机也是契机,它为艺术的政治化开辟了道路。他向我们展示了“漫游者”的目光,如何在现代都市的迷宫中,从最微不足道的日常细节里,发现时代的症候。他赋予了“寓言”、“收藏”、“翻译”等概念以全新的批判潜能,让我们学会如何在破碎的世界中重建意义。

纪念本雅明,意味着要直面我们自身所处的“紧急状态”。在今日之中国,这意味着要直面高速发展所带来的社会断裂,直面消费主义对精神世界的全面渗透,直面宏大叙事对个体记忆的压制。这意味着,我们必须拒绝任何形式的乐观主义进步观,无论是来自官方的“大国崛起”叙事,还是来自市场的“消费升级”神话。我们必须保持一种“忧郁”的清醒,认识到我们所取得的成就背后所付出的巨大代价。

然而,本雅明的思想最终并非导向绝望。在他的思想深处,始终燃烧着一种微弱而又执着的“弥赛亚”希望。这种希望,不在于一个遥远的乌托邦,而在于每一个“当下时间”中所蕴含的革命性的“停顿”的可能,在于我们能够从历史的废墟中打捞出被压迫者的未竟的希望。

因此,对本雅明最好的纪念,或许就是努力成为他所描述的那个“破坏性人物”。这个人物,“只知道一条口号:清理道路。他只做一件事:为自己开路。”他破坏,并非为了破坏本身,更不是为了构建一个预先设计好的新世界,而仅仅是为了“为那些正在到来的事物创造可能性”。在今天,这意味着我们要有勇气去清理那些堵塞我们思想道路的陈词滥调,无论是来自政治宣传、商业广告还是僵化的学术理论。我们要有勇气去直面那些令人不快的现实废墟,并在其中寻找真理的碎片。

这正是今天的中国当代艺术家可以,并且应该承担的使命。在一个被流量和资本所定义的艺术生态中,他们可以拒绝成为潮流的追随者和奢侈品的生产者,而选择成为这个时代的“漫游者”、“拾荒者”和“破坏性人物”。通过他们的作品,他们可以为我们这个喧嚣、健忘的时代,保留一片记忆的飞地;可以为我们这个日益固化的社会,打开一丝批判性反思的裂隙;可以为我们这个看似别无选择的当下,开启一种通向不同未来的微弱可能性。这或许是对本雅-明最好的纪念,也是艺术在今天所能承担的最重要的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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