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觉的转向:在图像时代解析意义、权力和自我

作者:李昱坤

视觉的转向:在图像时代解析意义、权力和自我

摘要:本文旨在系统性地梳理与视觉文化理论相关的核心概念、关键思想家及其理论脉络,并探讨这些理论如何被应用于解读当代艺术与社会现象。文章从“文化研究”对“文化”概念的重塑出发,阐释了视觉文化作为一门新兴交叉学科的理论基础与核心关怀,即从“视觉”的生理层面深入到“视觉性”的文化建构层面。在此基础上,文章分为四个主要部分进行论述:第一部分聚焦于意义的建构与阐释,通过介绍以索绪尔为代表的结构主义语言学和以潘诺夫斯基为代表的图像学,探讨符号系统如何生成意义以及图像的深层文化内涵如何被解读;第二部分深入精神分析领域,阐释弗洛伊德的经典理论与拉康的“镜像阶段”、“象征界”等概念如何为理解主体认同与视觉欲望提供理论框架;第三部分转向社会批判理论,重点分析居伊·德波的“景观社会”与让·鲍德里亚的“拟像与仿真”理论,揭示在消费资本主义社会中,图像如何构筑一个替代现实的虚假世界;第四部分则关注艺术对文化政治的介入,通过对现代主义形式主义的回溯,并结合女权主义、后殖民理论等批判性视角,分析艺术如何挑战既有的权力结构与视觉规训,并探讨艺术家如何通过创作实践来重塑身份认同与文化叙事。本文旨在证明,视觉文化研究不仅是艺术史的延伸,更是一种理解和批判我们这个被图像所主导的时代的必要思想工具。

关键词:视觉文化;文化研究;图像学;符号学;精神分析;景观社会;拟像;现代主义;女权主义;后殖民主义

引言

我们正无可逆转地生活在一个被图像所饱和的时代。从清晨睁眼看到手机屏幕上的新闻推送,到通勤路上被巨大的广告牌包围;从工作中无休止的视频会议与数据图表,到夜晚沉浸在电影、电视剧和短视频的影像洪流中,视觉图像已不再仅仅是现实的点缀或补充,而成为了建构我们现实感、塑造我们身份认同、组织我们社会生活的基本结构。监视器、摄像头、摄影、电视、电影、广告、杂志、报纸、图书,一切都在以图像化的方式呈现、传输和表达被编码的信息 1。这种从以文字为中心的“读写文化”向以图像为中心的“视觉文化”的转向,并非简单的数量或媒介的转变,而是一场深刻的认识论革命 2。它标志着一种强大的“视觉化倾向”,即一切信息,无论其内容为何,都试图努力以视觉化的方式来呈现 3。我们所谓的后现代文化、消费文化、图像时代、读图时代、媒介时代,在很大程度上,正是对这种视觉增殖与泛滥现象的描述 4。

面对如此深刻的社会变迁,一种新的学术视野——视觉文化研究——应运而生。它并非一个传统意义上的独立学科,而是一个跨越了艺术史、哲学、社会学、传播学、精神分析、文学批评等多个领域的交叉学科平台。它的核心任务,正如其名所示,是研究“视觉”的“文化”。然而,这并非简单的将两个词汇相加。视觉文化研究的深刻之处在于,它明确区分了“视觉”(vision)这一生理机能与“视觉性”(visuality)这一复杂的文化建构机制 5。我们通过眼睛看见世界,这是一个生理事实;但我们“如何”看见,我们“看见”了什么,“看见”的方式又意味着什么,则是一个被历史、社会、政治、经济和意识形态所深刻塑造的文化过程。视觉文化就是要探索视觉之物在不同的情境中所传达、发生、代表、象征和变化的意义,而导致这些不同的东西本身是看不见的,它根植于特定的时空、文化和政治经济语境之中 6。简而言之,视觉文化研究的旨趣,就是要从可见的视觉对象里,解读出其背后不可见的、非视觉的复杂意义 7。

本文旨在对视觉文化理论的核心谱系进行一次系统的梳理与入门式的介绍。我们将追随几位关键思想家的足迹,探索他们如何为我们提供了分析图像、权力和主体之间复杂关系的理论工具。我们将从意义的生成机制入手,探讨索绪尔的结构主义语言学如何揭示了符号的任意性与差异性本质,以及潘诺夫斯基的图像学如何为解读艺术作品的深层文化内涵提供了三层分析法。接着,我们将潜入人类精神的深层结构,考察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理论如何揭示了潜意识的欲望机制,以及拉康的“镜像阶段”理论如何精辟地阐释了“自我”认同在与镜像的“误认”中所形成的过程。随后,我们将视野转向当代社会批判,分析居伊·德波的“景观社会”理论如何揭示了在消费社会中,图像如何成为一种新的统治形式,以及让·鲍德里亚的“拟像与仿真”理论如何激进地宣告了“真实”的终结与“超真实”的来临。最后,我们将回到艺术本身,在回顾格林伯格所定义的现代主义形式主义对艺术自主性的追求之后,进一步探讨女权主义、后殖民主义等批判性理论如何将艺术视为介入文化政治的重要战场,艺术家们又是如何通过他们的创作来挑战视觉规训、重塑身份认同。

通过这一系列的理论巡礼,我们希望能够为读者提供一个进入视觉文化研究领域的基本地图,并最终证明,理解视觉文化,就是理解我们自己和我们所身处的这个日益图像化的世界。

第一章:意义的生成:从语言学到图像学

在视觉文化研究的版图中,探寻“意义如何产生”始终是其核心议题。一张图片、一幅画、一部电影,它们为何能向我们传达特定的信息、情感和观念?这些意义是图像本身固有的,还是由我们所处的文化系统所赋予的?对这些问题的回答,构成了视觉文化理论的基石。本章将追溯两条重要的理论路径:发端于索绪尔的结构主义语言学,以及由潘诺夫斯基系统化的图像学。前者揭示了所有符号系统生成意义的普遍法则,后者则为解读视觉艺术作品的特定意义提供了具体的方法论。

(一)索绪尔的革命:语言、结构与意义的滑移

瑞士语言学家费尔迪南·德·索绪尔(Ferdinand de Saussure, 1857-1913)被誉为“现代语言学之父”,他的《普通语言学教程》(1916年)虽然在他逝世后才由其学生整理出版,却引发了一场深刻的“语言学转向”,其影响远远超出了语言学本身,成为整个20世纪人文学科,包括结构主义、符号学乃至视觉文化研究的理论源头 8888。

能指、所指与符号的任意性

索绪尔的第一个革命性贡献,在于他对语言符号(sign)的重新定义。他指出,任何一个符号都由两个密不可分的部分构成:“能指”(signifier)和“所指”(signified) 9。能指是符号的声音-形象,即其物质形式,例如单词“马”的发音/ma/ 10101010。所指则是该声音-形象在我们脑海中唤起的概念,即关于“马”这种动物的心理印象 11111111。

至关重要的是,索绪尔强调,能指与所指之间的关系是“任意的”(arbitrary),是约定俗成的 12。单词的发音/ma/与马这种四条腿的哺乳动物的概念之间,不存在任何内在的、自然的、必然的联系。我们完全可以用另一个发音,比如英语中的/hɔːs/(horse),来指代同样的概念 13。这种关系的建立,完全依赖于一个特定语言社群内部的社会契约或惯例。索绪尔的这一洞见,彻底打破了语言是现实世界的“透明”反映这一传统观念。语言并非简单地为世界上已经存在的各种事物“贴标签”,而是主动地通过其自身的系统来分割和组织世界。正如索绪尔所言:“能指和所指关系的任意性,支配着整个语言学” 14。

差异系统与意义的生成

如果能指与所指的关系是任意的,那么意义究竟从何而来?索绪尔给出了第二个革命性的答案:意义并非产生于符号与现实的对应,而是产生于符号系统内部的“差异”(difference)之中 15。单个的词汇本身并没有固定的、内在的意义 16。单词“猫”之所以意指“猫”,不是因为它完美地捕捉到了“猫”的本质,而仅仅是因为它在语言系统中不同于“狗”、“帽”、“毛”等其他所有词汇。在一个语言系统中,重要的不是其积极的、正面的内容,而是其差异性的关系网络。“在语言中,只有差异”,索绪尔的这一论断是结构主义思想的核心。

这一原理同样适用于句子的层面。一个句子的意义,是在词语的“选择”和“组合”中被生产出来的 17。当我们说“今天,恐怖分子攻占了巴黎”时,这句话的意义来源于我们将“今天”而不是“昨天” 18,“恐怖分子”而不是“盟军” 19,“攻占”而不是“解放”等词语,按照特定的语法规则(组合关系)组织起来的结果。每一个词语的选择,都排除了其他可能的词语,而正是这种在差异系统中的选择与组合,才生产出了特定的意义。这也意味着,意义是“滑移”的、不稳定的。同样是“小苹果”这个能指,在“我吃了一个小苹果” 20、“亲爱的,你是我的小苹果” 21和“楼下的广场舞,一天到晚都在跳小苹果” 22 这三个不同的句子(语境)中,其所指(概念)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分别指向了水果、爱人和流行歌曲。

语言与言语:作为视觉文化分析的模型

索绪尔还做出了一对重要的区分:“语言”(langue)和“言语”(parole) 23。语言是指一个社群所共享的、潜在的、抽象的语法和符号系统法则 24。它就像一盘棋的规则,对于所有下棋的人来说都是共同的、先在的。言语则是在特定语境中,个体对语言系统的具体运用和实现,即日常生活中所说的每一句话 25。它就像一盘棋中具体的每一步棋。一句话要想被人听懂,就必须遵循特定的语法,即那个抽象的语言法则,这个法则就被称为“结构” 26。

索绪尔的理论为视觉文化研究提供了一个极其强大的分析模型。我们可以将整个视觉世界也看作一个庞大的符号系统,或者说由多个子系统(如时尚系统、广告系统、电影系统)构成。这些视觉符号(一件衣服的款式、一则广告的图像、一个电影镜头)就像语言中的词汇,其意义同样产生于差异和组合。例如,一件红色的连衣裙,其意义不仅取决于它自身的物理属性,更取决于它在一个更大的时尚符号系统中的位置:它不同于蓝色的连衣裙,不同于长裤,也不同于运动服。当它与高跟鞋、珠宝和晚宴的场景组合在一起时,它可能意味着“优雅”、“正式”;而当它与运动鞋、双肩包和街头的场景组合时,则可能意味着“活力”、“休闲”。

(二)潘诺夫斯基的图像学:解读艺术的三个层次

如果说索绪尔为分析所有符号系统提供了一套普遍的“语法”,那么德裔美籍艺术史学家欧文·潘诺夫斯基(Erwin Panofsky, 1892-1968)则为解读视觉艺术这一特定领域的符号系统,提供了一套更为具体和精深的方法论——图像学(Iconology) 27。图像学旨在系统性地分析视觉艺术作品的意义,考察传统图像中的图式(motifs)及其历史的、文化的或社会的内涵 28。在其奠基之作《图像学研究》(1939年出版,英文版名为《视觉艺术的含义》)中,潘诺夫斯基明确指出,艺术作品的内容与形式不可分割,视觉上的一切元素,都必须被理解为承载着多种含义的载体 29。

潘诺夫斯基将理解一件艺术作品的过程,系统地划分为三个层次,这三个层次层层递进,从表面的视觉感知深入到深层的文化解读 30。

第一层次:前图像志描述(Pre-iconographical Description)

这是解读的第一个也是最基础的层面,对应的是对作品“最初的或自然的主题”的把握 31。在这个层次上,我们仅仅运用我们的日常生活经验和视觉感知能力,去描述我们直接看到的东西。我们需要描述作品中人物、动物、植物、物品的形态,以及它们之间通过动作和表情所构成的“事件”,这些都被称为“事实意义”。例如,在观看扬·凡·艾克的名作《阿尔诺芬尼夫妇像》(1434年)时,任何视力正常的人都可以看到,画面描绘了一个精心布置的哥特式风格的室内,房间里站着一男一女,他们穿着奢华的服饰,男子举起右手,左手轻轻托住女子的右手 32。我们还能看到房间里有床、吊灯、镜子、小狗、脱下的木鞋等物件 33。这便是前图像志描述,它关注的是形式本身,是我们解读一切意义的基础。

第二层次:图像志分析(Iconographical Analysis)

仅仅停留在前图像志描述是远远不够的,因为艺术作品中的许多图像、姿态和物品都承载着超越其自然意义的“约定俗成的意义”。图像志分析的任务,就是通过运用相关的文学、神话、宗教和历史知识,来识别和解读这些约定俗成的题材和概念 34。这要求研究者具备深厚的文献知识。

回到《阿尔诺芬尼夫妇像》,要进行图像志分析,现代人的日常经验就不够用了 35。我们需要知道,在中世纪和文艺复兴时期的尼德兰地区,许多看似日常的物品都具有特定的宗教象征意义。例如,新郎举起的右手,不仅仅是一个打招呼的动作,更是一种宣誓的姿态,象征着婚姻的神圣誓约 36。新娘绿色的衣裙象征着生育能力,她轻抚腹部的姿态则表达了对怀孕的期盼 37。前景中的小狗是婚姻忠诚的象征 38。背景吊灯上唯一一支点燃的蜡烛,象征着无所不在的上帝之眼,见证着这场婚姻的缔结 39。墙上凸镜周围的十个圆形装饰里,描绘了耶稣受难的故事。镜子本身及其旁边的水晶念珠,则寓意着上帝的纯洁与洞察一切 40。要解读出这些象征含义,观看者必须熟悉《圣经》故事、基督教神学以及当时的图像志传统 41。

第三层次:图像学解释(Iconological Interpretation)

这是潘诺夫斯基方法论的最高也是最终极的层次。它旨在透过前两个层次的分析,去探寻一件艺术作品的“内在意义或内容”,即作品所揭示的、其所处时代的“象征性价值” 42。潘诺夫斯基认为,一个国家、一个时期、一个阶级、一种宗教或哲学信念,其基本态度会不自觉地凝结在一件艺术作品之中 43。图像学解释的任务,就是将这件孤立的艺术品,放置回其原始的文化网络之中,去阐释它为何以这样的形式、承载着这样的内容,在那个特定的历史时刻被创造出来。

对于《阿尔诺芬尼夫妇像》,图像学解释会追问:为什么在15世纪的布鲁日,一个富有的意大利商人乔凡尼·阿尔诺芬尼,会委托凡·艾克画这样一幅画?为什么一幅描绘世俗婚姻场景的画作,会如此密集地充满了宗教象征符号?这种宗教神圣性与世俗财富(奢华的服饰、精致的家具)的炫耀性并存的现象,揭示了当时新兴的市民阶级一种怎样的世界观和价值观?潘诺夫斯基的结论是,这幅画不仅仅是一幅肖像,它很可能是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图绘式的“结婚证书”。画中画家本人的签名“扬·凡·艾克在此”(Johannes de Eyck fuit hic 1434)以及镜子中反射出的两个见证人(其中之一被认为是画家本人),都强化了这幅画作为“见证”的功能。更深层次地,这幅作品完美地体现了15世纪北方文艺复兴时期,新兴市民阶级将世俗生活与宗教虔诚相结合的独特精神气质。他们一方面积极地追求现世的财富与幸福,另一方面又希望自己的世俗生活能够符合宗教的规范,并得到上帝的祝福。这种宗教与世俗的复杂混合,正是那个时代的“象征性价值”所在 44。

(三)两种方法的汇通与启示

索绪尔的结构主义语言学和潘诺夫斯基的图像学,虽然一个源于语言学,一个深植于艺术史,但它们共同为视觉文化研究提供了两大支柱。索绪尔的理论揭示了所有符号系统运作的普遍规律,即意义产生于一个结构化的差异系统之中。这为我们将分析的视野从纯艺术扩展到广告、时尚、电影等更广泛的视觉文化领域提供了理论武器。潘诺夫斯基的理论则提供了一套精密的、专门用于解读视觉艺术图像的、层层递进的阐释程序。它提醒我们,任何一幅图像都同时存在于三个层面:形式的层面、约定俗成题材的层面和深层文化象征的层面。一个完整的视觉文化分析,必须同时兼顾这三个层面。它既要有关乎形式敏感度的“前图像志描述”,也要有博闻强识的“图像志分析”,更要有洞察时代精神的“图像学解释”。这两者的结合,构成了视觉文化研究分析图像意义的基本方法论框架。

第二章:欲望的凝视:精神分析与视觉主体

如果说结构主义和图像学为我们提供了分析视觉文本“意义结构”的工具,那么精神分析理论则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通往“观看主体”内心世界的窗户。它让我们得以探究,是什么样的欲望、恐惧和无意识机制,在驱动着我们去观看、去创造、去消费图像?视觉文化研究大量借鉴了精神分析的理论,尤其是弗洛伊德的经典理论和拉康的后结构主义发展,用以分析视觉快感(scopophilia)、认同(identification)、凝视(gaze)以及主体(subject)在视觉经验中是如何被建构起来的。

(一)弗洛伊德的基石:潜意识、欲望与梦的解析

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 1856-1939)是精神分析学的创始人,他对人类精神世界的革命性探索,为20世纪的人文思想投下了一颗重磅炸弹 45。尽管他的许多具体论断在今天看来备受争议,但他所提出的一系列核心概念,至今仍是视觉文化分析不可或缺的理论资源。

精神的地形学:意识、前意识与潜意识

弗洛伊德最根本的贡献在于他提出了“潜意识”(unconscious)或称“无意识”的概念,彻底颠覆了以理性、意识为中心的人类主体观 46464646。他将人类的精神结构比作一座冰山,浮在水面上的、可见的一小部分是“意识”(conscious),即我们能够直接感知和控制的思想和情感 47474747。介于意识和潜意识之间的是“前意识”(preconscious),它包含了那些我们暂时没有意识到,但通过努力可以回忆起来的记忆和知识 48484848。而隐藏在水面之下的、巨大而不可见的部分,则是“潜意识”,它是由我们被压抑的、不被社会规范所接受的本能冲动、欲望和创伤性记忆所构成的巨大能量库。这些潜意识内容虽然我们无法直接意识到,却在暗中深刻地影响和决定着我们的思想、情感和行为。

人格的结构:本我、自我与超我

为了进一步解释精神内部的冲突,弗洛伊德后来又提出了人格的结构模型,将其分为“本我”(id)、“自我”(ego)和“超我”(superego) 4949494949494949494949。

本我:完全处于潜意识之中,遵循“快乐原则”(pleasure principle),即不顾一切地寻求即时的满足和欲望的释放,是人格中最原始的、本能的部分 50505050。

超我:代表着内化了的社会规范、道德准则和理想,主要由父母和社会的教诲形成 51。它就像一个内在的“法官”,不断地对我们的思想和行为进行评判,追求完美,压抑本我的冲动。

自我:主要处于意识层面,遵循“现实原则”(reality principle) 52525252。它的任务是在本我的冲动、超我的禁令和外部现实的要求之间进行协调和平衡,寻找一种既能满足部分欲望又能被社会所接受的方式。

弗洛伊德认为,许多心理问题,如“神经症”(neurosis),正是源于自我无法成功地协调这三者之间的冲突,导致某些欲望被过度“压抑”(repression)的结果 53535353。

梦的解析:通往潜意识的皇家大道

弗洛伊德宣称,“梦是通往潜意识的皇家大道”。在其里程碑式的著作《梦的解析》(1900)中,他指出,梦并非毫无意义的胡思乱想,而是“人潜在欲望的达成” 54545454。在睡眠状态下,当“自我”的防御机制减弱时,被压抑的潜意识欲望会以一种伪装的、象征性的形式浮现出来,形成梦境。这个将潜意识欲望(“隐梦”)转化为可见梦境(“显梦”)的过程,被称为“梦的工作”(dream-work),它包括“凝缩”(condensation,将多个意念压缩成一个形象)、“移置”(displacement,将情感从一个对象转移到另一个不那么重要的对象上)和“象征化”(symbolization)等机制。

对于视觉文化研究而言,弗洛伊德的梦境分析提供了一个强大的模型,用以解读视觉图像。一幅画、一张广告、一部电影,就像一个“白日梦”,它们同样可以通过象征、凝缩和移置等手法,来表达和触动观众潜意识中的欲望和焦虑。例如,许多汽车广告并不仅仅是在展示汽车的性能,它们常常将汽车与开阔的风景、美丽的女性、成功的男性形象并置在一起,通过这种“凝缩”和“移置”,将观众对于自由、权力、性魅力的潜意识欲望,转移并附着在汽车这一商品之上。

(二)拉康的重塑:镜像、象征界与欲望的辩证

法国精神分析学家雅克·拉康(Jacques Lacan, 1901-1981)被认为是弗洛伊德之后最具原创性的精神分析思想家 55。他用结构主义语言学、黑格尔哲学等欧陆哲学思想,对弗洛伊德的理论进行了深刻的重塑,并将精神分析的焦点从生物学的本能,转向了语言和符号结构对主体建构的决定性作用 56。

镜像阶段与“理想自我”的误认

拉康最具影响力的理论之一是“镜像阶段”(mirror stage) 57。他认为,在婴儿大约6到18个月大的时候,会经历一个关键性的主体形成阶段 58。在此之前,婴儿对自己的身体感觉是支离破碎的、不协调的。然而,当他第一次在镜子中看到自己的整体形象时,会感到一种巨大的欣喜 59。他发现镜中的那个“小人”与自己的动作同步,从而获得了一种控制感和整体感 60。在母亲的指认(“宝贝,这就是你啊”)下,婴儿将镜中的那个完整的、协调的“虚像”,“通过想象”“误认”(misrecognition)成了“我” 61。

拉康指出,这个过程具有根本性的悖论。一方面,它是“自我”(ego)形成的必要时刻,婴儿从此获得了主体感,并将自身与外部世界区分开来 62。另一方面,这个“自我”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一个“异化”(alienation)的基础之上的——它认同的是一个外在的、虚幻的镜像,而非自身真实的、碎片化的身体经验。这个镜中的完美形象,成为了个体最初的“理想自我”(ideal-ego)。

拉康进一步认为,我们每个人的一生,都在不断地重复这一系列的“误认” 63。我们不断地将外部世界中各种有魅力的他人形象(父母、英雄人物、明星、奥特曼、爱迪生等),通过想象内化为我们自己的“理想自我”,并终其一生去追逐这个理想化的、却永远无法真正达到的自我形象 64。视觉文化,尤其是广告、电影和时尚产业,正是通过不断地向我们提供这些光鲜亮丽的“理想自我”的镜像,来驱动我们的欲望和消费。我们购买某款香水,不仅仅是购买它的气味,更是购买它所呈现的那个优雅、性感的女性形象,并“误认”那个形象就是我们渴望成为的自己。

象征界:语言、法则与欲望的切割

如果说镜像阶段是通过“想象界”(the Imaginary)的误认来形成自我,那么儿童进入社会、成为一个真正的社会主体的关键,则是进入“象征界”(the Symbolic) 65。象征界主要是指由语言、法律、社会规范和文化符号构成的、先于个体而存在的结构秩序。拉康的名言是:“潜意识,是像语言一样被建构的” 66。

他通过重新解读弗洛伊德观察到的“fort-da游戏”(抛线团游戏)来说明这一过程 67。弗洛伊德的外甥通过反复将线团扔出去(fort,德语“走了”)又拉回来(da,“来了”),并伴以声音,来象征性地掌控母亲的在场与缺席 68。拉康认为,这正是婴儿开始融入语言网络的关键时刻 69。从此,婴儿原初的、直接的“需求”(need,如对母亲身体的依赖),不得不通过语言这一中介,被转换成可以被社会理解和回应的“请求”(demand) 70。例如,婴儿不停地叫“妈妈”,企图通过“妈妈”这个词汇(一个能指)来召唤母亲的在场,以满足自己对爱的需求 71。

进入象征界意味着,我们终其一生都必须生活在语言和符号的牢笼里 72。我们的欲望必须通过这个符号系统来表达,但这个系统永远无法完全捕捉和满足我们最根本的、前语言的欲望。语言和符号会“切割”我们的欲望,将其转化为对一个个具体的、可被命名的“欲望的对象”的追求 73。然而,获得这些对象(更多的金钱、更高的地位、更完美的伴侣)所带来的满足永远是暂时的,因为它们只是我们那个最原初的、无法被满足的“欲望”(desire)的替代品。人类的欲望,在拉康看来,永远是“他者的欲望”,即我们欲望着我们认为“他者”(社会文化系统)所欲望的东西,并且我们永远欲望着我们所没有的东西。

实在界与视觉的创伤

除了想象界和象征界,拉康还提出了“实在界”(the Real)的概念 74。实在界是那个拒绝被任何形式和符号所象征的、前语言的、混沌的领域,是语言和图像无法捕捉的创伤性内核 75。它是我们在进入象征界时所失去的那个与母体合一的原初整体。我们终其一生都在试图通过想象和符号回到那个原初状态,但那是不可能的 76。因此,实在界常常以一种创伤性的、令人恐惧的形式“回归”,打破我们由想象和符号构建的稳定现实。在视觉文化中,那些极度暴力、血腥、恐怖或无法被理解的图像,有时就被认为是“实在界”的闯入,它们挑战了我们既有的视觉编码和理解框架,带来了纯粹的震惊和创伤。

拉康的理论为视觉文化分析提供了极其精妙的工具。它让我们明白,“观看”从来不是一个纯粹的生理行为,它总是在想象的“误认”和象征的“规训”中进行的。我们通过图像所看到的,往往不是世界本身,而是我们欲望的投射和我们所处的符号秩序的反映。

第三章:虚假的狂欢:景观社会与拟像的统治

在精神分析揭示了驱动我们观看的内在欲望之后,社会批判理论则将目光投向了外部世界,诘问是什么样的社会结构和权力机制在生产和组织着我们所看到的图像。在晚期资本主义社会,这一问题变得尤为迫切。法国思想家居伊·德波和让·鲍德里亚,以其激进而深刻的洞察,为我们揭示了一个被图像所统治的、真实性日益消弭的当代社会图景。

(一)居伊·德波与“景观社会”

居伊·德波(Guy Debord, 1931-1994)是法国思想家、电影导演和激进组织“情境主义国际”的创始人。他在1967年出版的《景观社会》(La société du spectacle)一书中,对现代消费资本主义社会做出了毁灭性的批判,其核心概念“景观”(spectacle)成为视觉文化研究无法绕开的关键词 77。

景观的定义:从“存在”到“显现”

德波开篇即宣告:“在现代生产条件无所不在的社会,生活本身展现为景观(spectacles)的庞大堆聚。直接存在的一切全都转化为一个表象。” 78这意味着,景观并非简单的图像集合,也不是无关紧要的装饰,而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发展到高级阶段的一种新的社会关系模式,是现实社会非现实的核心 79。

德波认为,资本主义对社会生活的统治经历了两个阶段 80。第一个阶段,是从“存在”(being)向“占有”(having)的转变。在这个阶段,人的价值不再取决于他“是什么”,而取决于他“拥有什么” 81。第二个阶段,也是景观社会的阶段,是从“占有”向“显现”(appearing)的转变 82。在这个阶段,人的价值甚至不再取决于他实际拥有什么,而取决于他所拥有的物品或行为能够“看起来像什么”,即其所呈现的符号意义 83。例如,一个人开什么样的车,穿什么样的衣服,去哪里度假,这些消费行为的图像,构成了他在社会中的身份和地位。真实的生活体验,被对这种体验的视觉化呈现所取代。

景观的运作机制:永久的鸦片战争

景观通过其各种特有的形式——新闻、宣传、广告、娱乐表演——成为主导性的生活模式 84。它的功能,是呈现一个光鲜亮丽、充满幸福和满足的虚假天堂,让人们沉浸在这种虚假的视觉满足之中,从而忘记自身在真实生产关系中所处的被异化和被剥削的地位 85。德波将此过程比作一场“永久的鸦片战争”,它强迫人们把物品等同于商品,把满足等同于永无止境的消费 86。这种被景观所允诺的“提高了的生活水平”,本质上只是一种“镀金的贫穷”,因为它永远无法提供真实的生命满足,只能不断地制造新的欲望和新的匮乏 87。

景观的统治是全面的,它不仅仅是一种外部的欺骗,更是一种内在的殖民。当电视上呈现出美好的画面,并配以厚颜无耻的解释时,“傻瓜就相信一切都是很清楚的” 88。景观通过媒介,成为“意识形态的顶点”,因为它充分曝光和证明了全部意识形态体系的本质:对真实生活的否定、奴役和贫乏化 89。因此,景观是思想的敌人,是对话的敌人,它用被动的观看取代了主动的思考和实践,最终让人们失去批判和反抗的意识 90。

(二)让·鲍德里亚的激进诊断:拟像与超真实

如果说德波还认为在景观的表象背后,存在着一个可以被揭示的“真实”的生产关系,那么另一位法国思想家让·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 1929-2007)则将这一逻辑推向了极致。在他看来,在当代的媒介社会中,真实与虚构、真实与表象之间的界限已经彻底“内爆”(implosion),我们进入了一个由“拟像”(simulacra)和“仿真”(simulation)所构成的“超真实”(hyperreality)的世界 91。

拟像的三个等级

鲍德里亚在其著作《拟像与仿真》(1981)中,将资本主义历史中拟像的演进划分成了三个等级或秩序 92。

(1) 仿造(Counterfeit):从文艺复兴到工业革命时期。在这个阶段,符号(如绘画)是对一个先在的、被认为是“真实”的自然或神圣秩序的模仿和伪造 93。此时,符号与真实之间虽然存在距离,但“真实”的参照系依然存在。

(2) 生产(Production):工业资本主义时代。这个阶段的特征是系列化的、大规模的工业生产,其产品(如汽车、收音机)不再是对任何自然原型的模仿,而是创造出了自然界没有的东西 94。此时,符号(商品)开始摆脱对原初对象的模仿,自身成为了一种现实。

(3) 仿真(Simulation):晚期资本主义的、由代码和媒介主导的时代。这是鲍德里亚关注的重点。在这个阶段,符号不再模仿或生产任何现实,而是根据一个“模型”(model)或“代码”(code)来生成一种没有本源、没有参照系的“超真实”。这个看起来真实存在的实在,其实从来没有存在过,它不过是自身拟像的化身 95。鲍德里亚举的经典例子是迪士尼乐园和基因改造过的鸡 96。

超真实与真实的内爆

在仿真的秩序中,模型和符码构造着大众的经验结构,并彻底模糊了模型与真实之间的差别 97。人们对“真实”的体验和真实的基础,也宣告消失 98。“超真实”一词所指的,正是真实与非真实之间的区分变得日益模糊不清的状态 99。它是一种比真实还要真实的、按照模型生产出来的真实 100。此时,真实不再是现成之物(如风景或海洋),而是人为地生产(或再生产)出来的“真实”(如模拟环境) 101。

鲍德里亚用一个著名的例子来说明这一点:在1971年,美国一家电视台对一个名叫劳德的家庭进行了长达七个月的不间断拍摄和直播,试图展示一个“真实”的美国家庭生活 102。然而,鲍德里亚指出,这恰恰是不真实的,或者说是一种“媒介真实”。因为这个家庭是经过精心挑选的:富裕、住在加州、有三个车库和五个孩子,一个完美的上层中产之家 103。在摄像机无时无刻的注视下,这个家庭的成员开始“表演”他们的真实生活,他们按照媒介所预设的“美国家庭”的模型来行动。最终,电视屏幕上呈现的,不是劳德一家的真实生活,而是一个“超真实”的、比任何真实家庭都更符合“美国家庭”概念的拟像。在这里,媒介不仅没有反映真实,反而吞噬了真实,并以一个更真实的“真实”取而代之。

电影《黑客帝国》(The Matrix)可以说是鲍德里亚理论最大众化的视觉呈现。电影中,人类生活在一个由计算机代码生成的、看似完美的虚拟世界“母体”之中,而他们真实的身体却被禁锢在培养皿里,成为机器的生物电池。这个“母体”就是典型的“超真实”世界,它是一个没有本源的拟像,却比那个荒芜的真实世界更“真实”。

德波和鲍德里亚的理论,为我们理解当代视觉文化的运行逻辑提供了深刻但或许有些悲观的视角。他们共同指出,在被大众媒介和消费逻辑所主导的社会中,图像不再是天真的现实反映,而成为一种建构现实、塑造欲望、甚至取消现实的强大力量。对于艺术家和批评家而言,他们的任务变得尤为艰巨:如何在一个图像泛滥、真实性可疑的时代,通过艺术的实践,来揭示景观与拟像的骗局,并重新探寻通往真实的可能路径?

第四章:艺术的介入:形式、权力和身份的政治

面对一个被精神欲望和景观社会所双重塑造的视觉世界,艺术何为?它仅仅是这些力量的被动反映,还是能够成为一种主动的、介入性的、具有批判力量的实践?视觉文化研究对此问题的回答是复杂的。一方面,它承认艺术不可避免地受到其所处文化语境的制约;另一方面,它更关注艺术如何通过其独特的形式语言和观念策略,来挑战、颠覆和重构这些既有的文化语境和权力关系。本章将首先回溯现代主义艺术对形式自主性的追求,然后重点探讨女权主义和后殖民主义等批判性理论,如何将艺术视为介入文化政治的重要战场。

(一)现代主义的回响:形式的自主与艺术的自我批判

在探讨艺术如何“介入”社会之前,有必要首先理解现代主义艺术是如何试图从社会中“抽离”出来的。1890年,法国画家莫里斯·德尼(Maurice Denis)发表了那句著名的宣言:“要记住,一幅画,在它是一匹战马、一个裸女,或者是一则奇闻异事之前,本质上是一个覆盖着按一定秩序汇集起来的色彩的扁平平面。” 104 这句话可以被视为现代主义艺术形式主义的纲领。

格林伯格与现代主义绘画的“平面性”

美国著名艺术批评家克莱门特·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将德尼的思想发展到了极致,成为20世纪中期最具影响力的形式主义理论家。在他著名的论文《现代主义绘画》中,格林伯格认为,现代主义的本质在于“运用某个学科的特有方式来批判这个学科自身” 105。其目的不是为了颠覆,而是为了让该学科更牢固地立足于其自身的能力范围。

对于绘画而言,这种自我批判的任务,就是不断地“提纯”其媒介,将那些从雕塑、文学等其他艺术门类借用来的效果(如三维空间的错觉、叙事性)清除出去,从而找到绘画艺术独一无二、不可还原的本质。格林伯格断言,这个本质就是“平面性”(flatness) 106。因为,虽然雕塑可以共享色彩和形状,文学可以共享叙事,但只有绘画,其不可回避的媒介限定条件就是一个二维的平面。因此,一部现代绘画史,就是一部艺术家们不断承认、强调并最终臣服于画面平面性的历史。从马奈公开宣称画面的平面性,到塞尚为了结构而牺牲透视的准确性,再到立体主义将物象打碎并平铺在画面上,最终到蒙德里安的格子画和波洛克的滴洒绘画,绘画一步步地摆脱了制造三维空间错觉的任务,回归到对其自身平面性的确认之中。

格林伯格的形式主义理论,为艺术的“自主性”提供了强有力的辩护。在他看来,艺术的价值在于其形式自身的纯粹与精炼,而不在于它所描绘的内容或所承载的社会功能。这是一种“为艺术而艺术”的精英主义立场,它深刻地影响了战后美国抽象表现主义的崛起,并一度成为艺术批评的主流话语。

形式主义的遗产与视觉文化的批判

视觉文化研究对格林伯格的形式主义持一种辩证的批判态度。一方面,它承认形式分析的重要性。正如我们在第一章所讨论的,视觉文化研究的核心任务之一,就是解读视觉对象如何通过其形式语言(线条、色彩、构图等)来组织意义。沃尔夫林(Heinrich Wölfflin)在其《艺术风格学》中提出的五对形式分析概念(如“线性VS涂绘”、“平面VS纵深”),至今仍是艺术史分析的基本工具 107。不关注形式,任何对内容的讨论都将是空洞的。

但另一方面,视觉文化研究坚决反对将形式与内容、艺术与社会割裂开来的做法。它认为,纯粹的形式是不存在的,任何形式选择的背后,都隐含着特定的意识形态立场和文化价值判断。格林伯格所推崇的抽象表现主义的“纯粹性”和“自主性”,在冷战的文化政治背景下,恰恰被美国政府用来作为宣传“自由世界”个人主义与创造精神的文化武器,以对抗苏联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因此,看似最“非政治”的纯粹形式,却可能执行着最深刻的政治功能。视觉文化研究的任务,正是要揭示这种隐藏在形式背后的权力关系与意识形态运作。

(二)女权主义的挑战:重写艺术史与重塑视觉语言

女权主义是“新艺术史”和视觉文化研究中一股至关重要的理论力量。它从性别政治的视角,对以男性为中心的传统艺术史叙事和视觉再现模式,发起了根本性的挑战。

“为什么没有伟大的女艺术家?”

1971年,美国艺术史家琳达·诺克林(Linda Nochlin)发表了这篇划时代的同名文章。她尖锐地指出,艺术史中女性艺术家的缺席,并非因为女性天生缺乏艺术天赋,而是由一系列根深蒂固的社会、文化和体制性障碍造成的。在历史上,女性被系统性地排除在艺术教育体系(尤其是人体写生课)之外,她们的创作被局限在“次等”的艺术门类(如纺织、水彩),她们的成就被男性书写的艺术史所忽略和贬低。诺克林的提问,开启了女权主义艺术史的第一波浪潮,其核心任务是“找回”被历史遗忘的女性艺术家,并重新评估她们的成就。

解构“男性凝视”

比找回历史更进一步,是批判和解构贯穿整个西方艺术史的“男性凝视”(male gaze)。英国电影理论家劳拉·穆尔维(Laura Mulvey)在1975年的论文《视觉快感与叙事性电影》中,运用拉康的精神分析理论指出,在好莱坞经典电影中,摄影机、男主角和观众的目光常常是合一的,女性角色则被置于被观看的、客体化的位置,成为男性欲望投射的对象。这种不平等的观看关系,使女性沦为“奇观”,满足了男性的窥视欲。

这一理论被广泛应用于分析传统绘画。从提香的《乌尔比诺的维纳斯》到安格尔的《大宫女》 108,大量的女性裸体画,其姿态、构图和情境设置,都预设了一个异性恋男性观众的存在,并以满足其视觉快感为目的。女权主义批评家致力于揭示和批判这种将女性身体客体化、商品化的视觉机制。

创造新的女性视觉语言

除了批判,女权主义艺术更致力于创造属于女性自身的、能够表达女性经验的新的视觉语言。艺术家朱迪·芝加哥(Judy Chicago)的里程碑式装置作品《晚宴》(1974-1979),就是一个典范 109。这件作品以一张巨大的等边三角形餐桌为主体,桌上摆放着39套餐具,每一套餐具都代表一位西方历史上的杰出女性 110。桌子中央的白色瓷砖地板上,则铭刻着另外999位杰出女性的名字 111。每一个餐盘的图案,都以蝴蝶或花朵的形式,象征着女性的生殖器 112。这件作品通过宏大的规模、明确的象征符号和对传统上被视为“女性工艺”(陶瓷、纺织)的提升,有力地宣告了女性在历史中的在场,并挑战了以男性为主导的艺术殿堂。

另一组著名的女性主义艺术团体“游击队女孩”(Guerrilla Girls),则从1985年开始,以一种更为直接、更具媒介介入性的方式进行抗议 113。她们头戴大猩猩面具,以匿名的形式,通过海报、广告牌和公共讲座等方式,用幽默而尖锐的数据,揭露艺术世界中普遍存在的性别歧视和种族歧视 114。她们最著名的海报质问道:“女人一定要裸体才能进入大都会博物馆吗?”海报上的数据显示:“现代艺术部分不足5%的艺术家是女性,但85%的裸体作品是女性。” 115 这种直白的、诉诸公共媒介的策略,有效地将女权主义的议题带入了更广泛的公众视野。

(三)后殖民的视角:质询西方中心主义与文化身份的重构

后殖民理论兴起于20世纪70年代,它主要着眼于分析前宗主国与前殖民地之间的文化、政治和权力关系 116。其核心任务,是批判和解构“西方中心主义”(Eurocentrism)——一种将西方的历史、文化和价值观视为普遍的、唯一的标准的意识形态。

爱德华·萨义德与“东方主义”

巴勒斯坦裔美国学者爱德华·萨义德(Edward Said)的著作《东方主义》(1978)是后殖民理论的奠基之作。他指出,“东方”并非一个客观的地理存在,而是西方通过一系列学术话语、文学想象和政治文本所“建构”出来的他者。在这个建构中,东方被赋予了一系列与西方对立的、负面的特征:非理性的、堕落的、神秘的、停滞的,而西方则是理性的、进步的、正常的。这种二元对立的话语体系,为西方对东方的殖民统治提供了意识形态的合法性。

在艺术史中,“东方主义”绘画(如安格尔的《大宫女》、德拉克洛瓦的《阿尔及尔的女人》)便是这种建构的典型体现。这些画作描绘了一个充满异国情调的、感性的、甚至是堕落的东方世界(尤其是后宫生活),但这并非对东方现实的真实反映,而是满足西方男性观众对于异域风情的窥视欲和权力幻想。后殖民艺术史致力于揭示这些图像背后隐藏的权力关系和种族偏见。

混杂性与文化身份的重构

后殖民理论并非简单地倡导一种本质主义的“回归本土”。思想家霍米·巴巴(Homi K. Bhabha)等人强调“混杂性”(hybridity)的重要性。他们认为,在殖民与后殖民的经验中,纯粹的、本真的文化身份已不复存在。殖民者与被殖民者的文化在长期的互动、模仿和抵抗中,已经相互渗透,形成了一种新的、混杂的文化形态。

许多来自非西方世界的当代艺术家的创作,正体现了这种“混杂性”。他们不再纠结于是“东方的”还是“西方的”,而是自如地挪用、融合来自不同文化脉络的符号、媒介和观念,来探讨在全球化语境下复杂的身份认同问题。例如,出生于印度的英国雕塑家安尼施·卡普尔(Anish Kapoor),他的作品既运用了极简主义的现代雕塑语言,又充满了印度哲学中关于虚空、物质与精神的思考。同样,中国艺术家蔡国强的作品,也无法被简单地归为“中国艺术”或“西方当代艺术”,它恰恰是在这两者之间创造出了一个新的、无法被既有分类所定义的“第三空间”。

从辛迪·舍曼通过扮演各种女性刻板印象来解构身份的《无题电影剧照》系列 117,到日本艺术家森村泰昌通过将自己的亚洲男性面孔置入西方经典名画(如马奈的《奥林匹亚》)来探讨种族与性别身份的《美术史的女儿》系列;从美国摄影家罗伯特·梅普尔索普通过极度形式化的语言来探索黑人男性身体与同性恋欲望的作品 118,到中国行为艺术家张洹用身体作为媒介来体验和言说生存困境的早期行为艺术 119,这些艺术家的实践共同构成了一幅复杂的当代图景。他们证明了,艺术不仅仅是形式的创造,更是一种有力的文化政治实践。通过对视觉语言的重塑,他们介入了关于性别、种族、阶级和身份的激烈辩论,挑战着我们“自然而然”的观看方式,并为我们想象一个更多元、更公正的世界,提供了新的可能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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