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昱坤
# 社会结构之网与艺术之镜:论社会结构的本质及其艺术的揭示功能
## 一、社会结构:看不见的规则系统
### (一)社会结构的本体论追问:从实体到关系
社会结构并非砖石堆砌的实体建筑,而是一套渗透于日常生活的无形规则系统。当我们凝视社会时,所见的往往是熙攘的人群、繁忙的市场、运转的机构,但这些表象之下涌动着更深层的构造力量。卡尔·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深刻指出,社会结构本质上是人们在物质生产活动中形成的各种关系的总和,“这种生产方式不应只从它是个人肉体存在的再生产这方面来加以考察,它在更大程度上是这些个人的一定的活动方式,是他们表现自己生活的一定形式,是他们的一定的生活方式”【马克思,恩格斯,《德意志意识形态》,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30页】。这一论断将我们的目光从实体性的社会存在引向关系性的社会构成,揭示了社会结构的本体论基础——它首先是一种关系的编织,而非事物的集合。
埃米尔·涂尔干则从“社会事实”的角度为社会结构提供了另一种理解路径。他在《社会学方法的准则》中明确界定:“社会事实是任何可以对个人施加外部制约的行动方式,不论该行动方式是否具有不可变性;或者,它也可以是某种在既定社会中普遍出现于各个人身上的行动方式,但该行动方式因其自身的存在而具有一种独立于个人表现之外的存在”【涂尔干,《社会学方法的准则》,商务印书馆1995年版,第55页】。涂尔干在此突出了社会结构的“外部制约”性与“独立”存在性——它外在于个体意志而存在,却又切实地塑造着个体的行为模式与思维方式。正是这种看似矛盾的双重属性,使社会结构成为“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存在,恰如鱼身处水中而不自觉其存在。
马克斯·韦伯的贡献在于将社会结构理解为一套意义关联的系统。在《经济与社会》中,韦伯提出“社会行动”的概念,强调社会结构是通过个体赋予意义的行动而建构起来的。他指出:“社会行动(包括不行动或容忍)可以指向他人过去、现在或未来的行为……行动是‘社会的’,因为行动者的主观意义关涉到他人的行为”【韦伯,《经济与社会》,商务印书馆1997年版,第54页】。这一观点打破了将社会结构视为纯粹外部制约的机械论理解,而是将其视为在意义层面运作的关系网络。如果说马克思强调的是物质生产关系构成的结构基础,涂尔干突出的是社会事实的强制性力量,那么韦伯则照亮了意义维度在社会结构中的核心地位。
综合这三位经典社会学家的理论,我们可以勾勒出社会结构的基本轮廓:它是由物质生产关系、制度性安排与意义系统交织而成的关系网络,具有外在于个体的客观实在性,同时又通过个体的行动与意义赋予而得到延续与再造。这种复杂性解释了为何社会结构如此难以被直接把握——它既不在我们之外,又似乎总在我们之上。
### (二)社会结构的类型学分析:多维度的规则网络
将社会结构拆解为不同类型,有助于我们更清晰地把握其运作机制。社会结构至少可以从经济、政治、文化、身份与语言等维度加以剖析,每个维度都构成一套相对独立的规则系统,同时彼此渗透交织。
经济结构是社会结构的基础性维度。马克思在《资本论》第一卷中系统揭示了资本主义经济结构的内在逻辑,指出资本积累“一方面是社会财富,执行资本的职能,另一方面是社会劳动,执行雇佣劳动的职能”【马克思,《资本论》第一卷,人民出版社2004年版,第727页】。在这种结构中,人与人的关系表现为物与物的关系,商品拜物教成为理解社会的认知框架。现代社会中的经济结构更加复杂多元,但核心逻辑依然清晰:劳动必须换取收入,收入决定生活水平,资本积累决定社会地位。这种结构将人塑造为“生产工具”或“赚钱机器”,正如马克思在《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深刻分析的,在资本主义条件下,“工人降低为商品,而且是最贱的商品;工人的贫困同他的产品的力量和数量成反比;劳动生产的不仅是商品,它还生产作为商品的劳动自身和工人,而且是按它一般生产商品的比例生产的”【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人民出版社2000年版,第51页】。当代社会虽然形式上更加多元,但这种异化逻辑依然深刻地塑造着个体的自我认知与生活轨迹。
政治结构与权力分布是社会结构的另一核心维度。马克斯·韦伯在《经济与社会》中区分了三种权威类型:传统型权威、魅力型权威与法理型权威。他指出:“统治的结构……可以有很不同的性质:一个卡里斯马型的先知或领袖,一个世袭的王公,一个现代的当选官员,他们各自所拥有的‘权力’形式不同,其结构也因此不同”【韦伯,《经济与社会》,商务印书馆1997年版,第238页】。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则揭示了现代权力的新形态,即规训权力通过全景敞视机制渗透到社会的毛细血管中。他写道:“这是一种建立在规训技术基础上的权力形式,它通过一系列的安排、方法、知识、技术和制度,将个体的行动纳入既定的轨道”【福柯,《规训与惩罚》,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9年版,第194页】。权力不再仅仅表现为自上而下的强制,而是化作日常的凝视、考核、评估与规范,使人不自觉地将外部规则内化为自我要求。
文化结构决定着一个社会的意义生产与价值导向。涂尔干在《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中深入分析了宗教作为社会集体表征的功能,指出宗教信仰与仪式“表达了社会的集体实在”【涂尔干,《宗教生活的基本形式》,商务印书馆2011年版,第447页】。现代社会中,宗教的神圣性逐渐让位于其他形式的集体表征——成功、财富、名气、效率等构成了新的崇拜对象。文化结构规定着什么是成功、什么是体面、什么是好生活。有些文化强调稳定高于冒险,有些推崇财富胜过精神,这些看似自然的价值判断实则是历史建构的结果。布尔迪厄在《区分:判断力的社会批判》中系统分析了文化品味如何成为社会区分的工具,他指出:“文化消费作为进行社会区分的一种方式,是确认差异的倾向的一种逻辑延伸”【布尔迪厄,《区分:判断力的社会批判》,商务印书馆2015年版,第272页】。审美品味、生活方式、文化偏好都不是纯粹的个人选择,而是铭刻着社会结构的痕迹。
身份结构是社会结构中与人直接相关的分类系统。社会给每个人贴上诸多标签:职业、学历、性别角色、国籍、阶层等。这些标签影响他人如何看待个体,也影响个体如何看待自己。然而,如存在主义哲学家让-保罗·萨特在《存在与虚无》中强调的,人首先存在,然后才定义自己。他指出:“人首先存在着,遭遇自己,涌现于世界,然后才规定他自己……人不是别的,只是他自己所造成的东西,这就是存在主义的第一原理”【萨特,《存在与虚无》,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4年版,第59页】。身份标签是社会分类工具,而非人的本质,但在社会结构的持续作用下,人容易将身份等同于自我。
语言结构是最为隐蔽却无处不在的结构形式。正如福柯在《词与物》中所揭示的,语言不仅是表达思想的工具,更是塑造思想的框架。他指出:“在任何社会中,话语的生产都是根据一定的程序被控制、选择、组织和分配的,这些程序的功能在于消除话语的力量和危险,控制其偶发事件,避开其沉重而可怕的物质性”【福柯,《词与物》,上海三联书店2001年版,第231页】。当社会不断使用“成功人士”、“精英”、“失败者”、“底层”等词汇时,这些词汇就在塑造人对世界的理解,划定了可能的思想边界。维特根斯坦亦有名言:“我的语言的界限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商务印书馆1996年版,第85页】。语言结构在无声无息中限定着我们的思维可能抵达的边界。
### (三)社会结构的历史性:从传统到现代的形态演变
社会结构并非永恒不变,而是在历史进程中不断演化。从传统社会到现代社会的转型,伴随着社会结构形态的深刻变革。
传统社会的社会结构具有高度的整合性与固定性。涂尔干在《社会分工论》中区分了“机械团结”与“有机团结”两种社会整合形式。他指出,在机械团结的社会中,“社会成员彼此相似,以至于能够相互替代……如果他们具有共同的传统和情感,那么他们也就具有共同的需求和生活方式”【涂尔干,《社会分工论》,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0年版,第69页】。传统社会通过高度的相似性、强烈的集体意识与严格的规范体系维持社会团结,社会结构以相对固定的形式嵌入个体生活,个体难以想象结构之外的生活方式。
现代社会则经历了社会结构的分化与理性化过程。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共产党宣言》中描述现代资本主义社会:“生产的不断变革,一切社会状况不停的动荡,永远的不安定和变动,这就是资产阶级时代不同于过去一切时代的地方。一切固定的僵化的关系以及与之相适应的素被尊崇的观念和见解都被消除了,一切新形成的关系等不到固定下来就陈旧了。一切等级的东西和固定的东西都烟消云散了,一切神圣的东西都被亵渎了”【马克思,恩格斯,《共产党宣言》,人民出版社2018年版,第34页】。现代化过程打破了传统社会的固定结构,将一切社会关系推入持续变动的状态。
马克斯·韦伯则从理性化的角度分析了现代社会的结构特征。他指出,现代社会是理性化程度不断深化的社会,“祛魅”过程使世界变得可计算、可控制。在《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中,韦伯分析了新教伦理如何为资本主义精神提供文化基础,指出:“清教徒想要成为职业人,而我们要被迫成为职业人……命运注定这斗篷将变成一只铁笼”【韦伯,《新教伦理与资本主义精神》,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第128页】。理性化创造了高效运转的社会机器,但也带来了“铁笼”的困境——人被禁锢在自己创造的理性制度之中。
当代数字时代的社会结构呈现出新的形态。算法推荐系统、社交媒体平台、数字监控技术构成了新型的结构力量。正如社会学家肖莎娜·祖博夫在《监控资本主义时代》中分析的,数字平台通过数据提取和行为预测形成了新的权力形式,深刻地塑造着人的认知与行为【祖博夫,《监控资本主义时代》,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0年版,第58-62页】。算法不仅影响我们看什么、买什么,更在塑造我们的欲望、情感与自我认知。这种算法结构比以往任何结构都更加隐蔽而全面,它通过个性化推荐、精准推送、行为预测等方式,将人纳入精心设计的体验流程,使人难以觉察其背后的结构性力量。
## 二、识别社会结构:批判性意识的觉醒
### (一)批判性发问:揭示理所当然的建构性
识别社会结构的第一步是培养批判性发问的能力,即对那些被理所当然接受的事物提出质疑。凡是被认为“理所当然”、“自古如此”、“本该这样”的东西,背后很可能隐藏着社会结构的运作。
面对现代社会的“人生路径结构”——读书、工作、买房、结婚、生子、稳定生活——我们需要问:这套人生模板是如何形成的?它服务于谁的利益?在何种历史条件下成为主流?是否还有其他可能的生活形式?法国哲学家米歇尔·福柯在《性史》第一卷中揭示,性并非自然的存在,而是被历史性地建构起来的。他指出:“我们不应被诱导,以为所涉及的是在我们那些得到最好验证的认识图式之上的现实,即性;我们也不要想象可以通过它而触及某种直接摆脱历史和权力的实在,而权力在它之上的作用只是遏制或掩饰……性是历史性存在中最充满秘密、最充满权力关系的一种。性是权力关系的极其有用的交汇点,其形态、范围、用法都可以变化”【福柯,《性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第128页】。同样的道理,我们所理解的“正常人生”、“成功标准”、“幸福生活”都不是自然的、必然的,而是历史性的建构。
布尔迪厄提出的“惯习”概念有助于我们理解这种内在化的结构。他在《实践理论大纲》中指出:“惯习是持久的、可转移的行为倾向系统,作为一种结构化的结构发挥功能,即作为产生和组织实践与表征的原则发挥作用,这些实践与表征能够客观地适应其结果,而无需预设对目标的自觉导向或对达成目标所需操作的明确掌控”【布尔迪厄,《实践理论大纲》,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86页】。惯习是我们将社会结构内在化的方式,它使我们在不自觉中按照结构的逻辑行动,并感到这是自然的、合理的。识别惯习的存在,意味着意识到我们深信不疑的“自然选择”可能是结构塑造的结果。
### (二)利益分析:追问谁从规则中获益
识别社会结构的另一有效方法是分析既有规则的受益者。如果某种规则长期存在,很可能是因为某些群体从中获益,并有能力维持这种规则。
教育体系、媒体叙事、消费文化背后都存在着复杂的利益结构。以现代教育体系为例,表面上它提供平等的学习机会,实际上却如布尔迪厄在《再生产》中分析的,是社会阶层再生产的重要机制。他指出:“教育制度倾向于通过教与学之间的关系,再生产社会阶级之间的现有关系,并再生产由这些关系所支撑的统治文化”【布尔迪厄,《再生产》,商务印书馆2022年版,第78页】。文化资本的不平等分配使优势阶层子女在教育竞争中占据有利位置,教育体系表面上中立的标准实际上偏向于特定阶层的文化资本,从而将阶层差异转化为看似“能力差异”的个人属性。
消费文化同样受利益结构驱动。阿多诺与霍克海默在《启蒙辩证法》中提出的“文化工业”概念,揭示了资本主义文化生产如何通过标准化、商品化的方式操控大众。他们写道:“文化工业的总体效果,就是反启蒙的效果……它阻碍了自主的、独立的个性发展,而这类个性恰恰是能够自觉作出理性判断的”【霍克海默,阿多诺,《启蒙辩证法》,上海人民出版社2006年版,第135页】。消费主义通过创造虚假需求、制造身份焦虑、提供消费解决方案的循环,将人转化为消费机器,而资本则从中源源不断地获取利润。
算法推荐系统背后同样是清晰的利益逻辑。平台通过免费服务吸引用户,提取用户数据,预测用户行为,再将注意力卖给广告商。正如学者们指出的,算法并非中立的工具,而是嵌入利益结构的社会技术系统。哈佛大学教授肖莎娜·祖博夫的研究表明,监控资本主义的商业模式依赖于对人类经验的大规模提取和行为预测,这种结构深刻地侵蚀着人的自主性与隐私权【祖博夫,《监控资本主义时代》,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0年版,第89-95页】。
### (三)历史比较:打破永恒幻觉
将当下与历史、此社会与彼社会进行比较,能够有效地揭示社会结构的历史性与可变性。当我们发现不同时代、不同社会对“成功”、“正常”、“正确”的定义截然不同时,便能意识到这些观念并非永恒真理,而是特定历史条件的产物。
马克思的历史唯物主义方法强调将社会形态置于具体的历史生产关系中理解。他指出:“人们在自己生活的社会生产中发生一定的、必然的、不以他们的意志为转移的关系,即同他们的物质生产力的一定发展阶段相适合的生产关系。这些生产关系的总和构成社会的经济结构,即有法律的和政治的上层建筑竖立其上并有一定的社会意识形式与之相适应的现实基础”【马克思,《政治经济学批判序言》,《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二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2页】。历史比较使我们看到,奴隶制、封建制、资本主义都是历史性的社会结构,它们产生、发展、演变,并最终可能走向消解。
中国学者李强在研究中国社会结构转型时指出,改革开放以来中国社会结构经历了深刻变革。他在《当代中国社会分层:测量与分析》中分析了中国从“两个阶级一个阶层”(工人阶级、农民阶级和知识分子阶层)的结构向多元化分层结构的转变,提出了“倒丁字型社会结构”的概念,揭示了当代中国社会结构的基本特征与潜在张力【李强,《当代中国社会分层:测量与分析》,北京师范大学出版社2010年版,第45-52页】。这种历史比较的视野使我们认识到,当前的社会结构既非历来如此,也非必然如此,而是特定历史道路的产物。
孙立平在《断裂: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社会分层结构》中则强调,中国社会在转型过程中形成了新的断裂结构,即不同社会群体之间的联系减弱,甚至形成相互隔离的生活世界【孙立平,《断裂:20世纪90年代以来中国社会分层结构》,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03年版,第38-45页】。这种结构性断裂影响着社会整合与公共认同,构成当代中国社会治理的重要议题。
## 三、社会结构中的个体:束缚与自由的辩证法
### (一)结构的约束性:先在性事实
人出生即坠入先在的社会结构之中,语言、家庭、学校、制度在我们具备反思能力之前已经塑造着我们的存在方式。海德格尔在《存在与时间》中提出“被抛”的概念,指出:“此在作为在世的存在总是已经‘在之中’……它作为它所是的存在者存在,并且已经被交付给它所是的存在者。作为存在者,此在总是已经被交付给它能够在其中的那个世界……我们把这一事实性称作‘被抛’”【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4年版,第165页】。人无法选择自己的出生时代、地域、家庭、性别、阶级,这些先在的结构性条件构成了人的存在起点。
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中的名言精准地捕捉了这种结构约束与个体能动之间的张力:“人们自己创造自己的历史,但是他们不是随心所欲地创造,并不是在他们自己选定的条件下创造,而是在直接碰到的、既定的、从过去承继下来的条件下创造”【马克思,《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一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669页】。社会结构为个体行动设定了边界与可能性范围,人只能在结构限定的舞台上扮演自己的角色。
语言是最为深刻的先在结构。维特根斯坦指出:“语言的界限意味着我的世界的界限”【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商务印书馆1996年版,第85页】。我们用语言思考、表达、理解世界,而语言本身已是社会历史的产物,承载着特定文化的认知框架与价值判断。法国精神分析学家雅克·拉康提出“无意识像语言一样构成”,揭示出语言结构如何深深地嵌入主体的无意识之中【拉康,《文集》,上海译文出版社2019年版,第267页】。人在掌握语言的过程中,已经不知不觉地将社会结构的逻辑内化为主体性的构成部分。
### (二)结构的内在化:从外在强制到自我规训
社会结构的约束性不仅表现为外部强制,更表现为通过内在化机制使人主动顺从。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精彩地分析了现代权力如何从酷刑的场面转向规训的技术,使个体成为自我监控的主体。他描述了“全景敞视建筑”的理想模型:“全景敞视建筑是一种分解观看/被观看二元对立的机制。在环形边缘,人彻底被观看,但不能观看;在中心塔楼,人能观看一切,但不会被观看”【福柯,《规训与惩罚》,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9年版,第224页】。这种机制使人即便在无人监视时也仿佛处于监视之下,从而将外在的权力转化为内在的自我规训。
布尔迪厄的“惯习”概念同样揭示了这种内在化过程。惯习是“持久的、可转移的行为倾向系统”,它使外在的社会结构转化为内在的行为倾向。他指出:“社会学家把这一运作的产物称作惯习,这一产物以实践的方式将客观条件特有的必然性加以内在化;它生产出一切‘理性’行为所特有的那些策略,而这些策略在它们所再生产的客观结构的层面上是客观地适应的”【布尔迪厄,《实践理论大纲》,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2017年版,第181页】。通过教育、家庭、媒体等社会化过程,社会结构的规则内化为个人的“自然”偏好与“合理”选择。
阿尔都塞提出的“意识形态国家机器”理论,进一步分析了意识形态如何通过家庭、学校、教会、媒体等机构,使人主动认同主流价值,从而维持既有秩序。他指出:“意识形态通过主体并为了主体而发挥作用……所有意识形态都通过主体这个范畴发挥功能,把具体的个体呼唤或传唤为具体的主体”【阿尔都塞,《意识形态与意识形态国家机器》,载《哲学与政治:阿尔都塞读本》,吉林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第351页】。意识形态不是外在的强加,而是通过“传唤”机制使人承认既有的社会身份与角色,并在此过程中实现主体化。
### (三)自由的可能性:在结构中行动
尽管社会结构具有强大的约束力,但人并非完全被决定的存在。在结构与能动之间存在着张力与空间。
韦伯强调人的“理解”能力,即人可以理解自己行动的主观意义,并据此做出选择。在《经济与社会》中,他区分了四种社会行动类型:工具理性行动、价值理性行动、情感行动和传统行动。他指出,即使在高度理性化的现代社会,人依然可以通过价值理性的行动,在工具理性的铁笼中寻找意义【韦伯,《经济与社会》,商务印书馆1997年版,第57-63页】。
萨特的存在主义哲学更为激进地肯定人的自由。他在《存在与虚无》中提出“存在先于本质”的命题,强调人没有任何预先规定的本质,人通过自己的选择与行动创造自己的本质。他指出:“人首先存在着,遭遇自己,涌现于世界,然后才规定他自己……人在进行选择时,也在为全人类进行选择。事实上,我们创造着一种我们希望其成为这样的一种人形象”【萨特,《存在与虚无》,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4年版,第59-61页】。即使身处结构之中,人依然保有最后的选择权——选择以何种态度面对结构。
布尔迪厄虽然强调惯习的结构性,但也指出场域中的斗争可能性。他在《区分:判断力的社会批判》中分析了文化资本的不平等分配,但同时指出:“场域是位置之间客观关系的网络或构型,这些位置是由它们在结构中的相对位置客观地决定的……场域同时也是斗争的场域,在场域内部,行动者和机构根据他们在场域结构中的位置,利用种种策略来维护或改变这一结构”【布尔迪厄,《区分:判断力的社会批判》,商务印书馆2015年版,第133-134页】。在文化场域中,边缘群体可能通过创新策略挑战主导的文化区分逻辑,从而部分地改变场域的结构。
安东尼·吉登斯提出的“结构化理论”试图超越结构与能动之间的二元对立。他指出:“结构是循环往复地组织起来的社会实践活动得以跨越时空而持续存在的中介与结果……结构既是对行动的制约,也是行动得以进行的 enabling(使能)条件”【吉登斯,《社会的构成》,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8年版,第89页】。人既受结构约束,又能通过行动生产与再生产结构。正是在这种循环往复的结构化过程中,存在着变革的可能性。
## 四、社会结构批判的三重境界:从愤怒到平静
### (一)第一阶段:愤怒与反叛——发现被建构的现实
当人首次意识到社会结构的建构性,意识到那些看似自然的、必然的生活形式其实是历史的、可变的产物时,往往会产生强烈的幻灭感与愤怒感。世界突然显得虚假,一切曾经理所当然的东西都开始摇摇欲坠。
这种觉醒体验在文学与哲学中有丰富的表达。卡夫卡的小说《变形记》描绘了人在制度化结构中的异化困境,格里高尔·萨姆沙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甲虫,而家人最关心的却是他无法工作的事实。卡夫卡以荒诞的手法揭示了现代科层制社会对人的非人化【卡夫卡,《变形记》,人民文学出版社2018年版】。加缪在《局外人》中则塑造了默尔索这样一个拒绝按照社会期待的情感脚本行动的人物,他因在母亲葬礼上没有哭泣而被社会判定为“怪物”,最终被送上绞刑架。加缪写道:“在我们的社会里,任何不在母亲葬礼上哭泣的人都有被判死刑的风险”【加缪,《局外人》,上海译文出版社2019年版,第89页】。这些作品揭示了社会结构如何规定情感表达、行为规范,将不符合者边缘化甚至毁灭。
愤怒是觉醒的初步反应,这种愤怒指向那个曾经被信任但现在显得虚假的世界。马尔库塞在《单向度的人》中批判了发达工业社会的“一体化”趋势,指出技术理性如何压抑批判性思维,使人丧失否定性与超越性【马尔库塞,《单向度的人》,上海译文出版社2014年版】。愤怒意味着对这种压抑的反抗,是批判意识的觉醒。
### (二)第二阶段:迷茫与虚无——面对意义的深渊
愤怒过后,往往跟随而来的是深深的迷茫与虚无感。当一切坚固的东西都烟消云散,当“成功”、“幸福”、“意义”都被揭示为社会建构,人便面临存在的深渊:如果这些都不是真实的,那什么才是真实的?如果一切价值都是建构的,那还有任何价值值得追求吗?
尼采在宣告“上帝已死”后深刻地描绘了这种虚无主义的困境:“当人们不再相信上帝和帝国的真理,世界便失去了它的中心……迄今的整个价值世界开始斗争、互相消灭……没有什么是真的,一切都是允许的”【尼采,《权力意志》,商务印书馆2007年版,第453-454页】。当超越性的价值基础崩塌,人便坠入价值的真空,面临着“一切皆允许”的可怕自由。
后现代思想家进一步深化了这种解构。福柯揭示知识与权力的共谋关系,指出真理并非发现的而是被生产出来的;德里达通过解构策略揭示文本内部的矛盾与延异,打破意义的确定性。这种深刻的解构虽然具有批判力量,但也可能导向相对主义与虚无主义——如果一切都是建构的,如果真理只是权力的效果,那批判本身是否也失去了立足点?
萨特描绘了这种“存在主义的焦虑”:人在意识到没有任何预先给定的本质后,必须承担为自己选择价值的绝对责任。他指出:“如果存在确是先于本质,人就永远不能参照一个已知的或特定的人性来解释自己的行动,换言之,决定论是没有的——人是自由的,人就是自由……如果说存在确是先于本质,人就必须对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负责。因此,存在主义的第一个后果,就是使人明白自己的本来面目,并且把自己存在的责任完全由自己担负起来”【萨特,《存在主义是一种人道主义》,上海译文出版社2012年版,第24-25页】。这种绝对自由带来的是沉重负担,人必须在没有先验根据的情况下为自己选择价值,并为此承担完全的责任。
### (三)第三阶段:平静与智慧——理解结构而仍能生活
成熟的觉醒不是逃离社会结构,而是在理解结构的前提下依然选择有意义地生活。这需要一种既不天真顺从又不愤世嫉俗的态度,一种在结构中寻找行动空间的智慧。
斯多葛学派的哲人早已指出,人不能控制外部事件,但可以控制自己对外部事件的态度。爱比克泰德教导说:“有些事情在我们权力之内,有些事情不在我们权力之内。在我们权力之内的有意见、追求、欲望、厌恶,简言之,任何属于我们行为的事情。不在我们权力之内的有身体、财产、名声、地位,简言之,任何不是我们自己行为的事情”【爱比克泰德,《手册》,载《爱比克泰德论说集》,商务印书馆2009年版,第435页】。这种古老的智慧提示我们:社会结构是“不在我们权力之内”的事物,但我们可以选择以何种态度面对它。
维特根斯坦在《逻辑哲学论》中的名言也可以从这个角度理解:“对于不可言说之物,必须保持沉默”【维特根斯坦,《逻辑哲学论》,商务印书馆1996年版,第105页】。社会结构在某种意义上是不可彻底言说、不可完全摆脱的先在条件,真正的智慧在于辨识哪些是可以改变、哪些是必须接受的,并在此基础上做出选择。
成熟的态度既不是盲目的顺从,也不是愤怒的反抗,而是有意识的参与。正如海德格尔所分析的,本真的存在不是逃离常人的世界,而是在认识到常人的非本真性后,依然在世存在,并以决断的态度面对自己的可能性。他指出:“此在作为常人存在,在本真的生存论意义上看,常人就是‘无人’……但最本己的能在召唤此在,使之向其最本己的可能性筹划自身”【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4年版,第389-390页】。从常人的非本真状态向本真状态的转变,并不意味着脱离世界,而是在世界中以更本真的方式存在。
中国古代哲学同样提供了这种智慧的启示。庄子面对战国时期的社会动荡与价值冲突,既不妥协顺从,也不激烈反抗,而是以“逍遥游”的态度超然于世俗结构之外,同时又不完全脱离世俗生活。他在《逍遥游》中描绘了大鹏扶摇直上九万里的境界,但同时又指出“小知不及大知,小年不及大年”,承认不同存在方式的相对性【庄子,《庄子》,中华书局2019年版,第3页】。这种既不执着于世俗价值又不完全否定世俗生活的态度,提供了一种在社会结构中保持精神自由的可能路径。
## 五、艺术:揭示社会结构的敏锐之镜
### (一)艺术社会学的理论视野:从反映论到建构论
艺术与社会结构的关系是艺术社会学的核心议题。传统艺术社会学往往将艺术视为社会现实的反映,强调艺术作品受社会条件制约,如马克思主义的反映论认为艺术是经济基础的意识形态上层建筑的一部分。普列汉诺夫在《艺术与社会生活》中指出:“艺术是社会生活的反映……艺术作品反映着社会阶级和社会集团的心理”【普列汉诺夫,《艺术与社会生活》,人民文学出版社1962年版,第128页】。这种观点虽然强调了艺术的社会根源,却可能忽视了艺术的相对自主性与能动性。
现代艺术社会学逐渐转向更加复杂的分析框架,强调艺术既是社会结构的产物,又是社会建构的参与者。布尔迪厄提出的“场域”理论是这一转向的代表。他在《艺术法则:文学场的生成和结构》中指出,文学艺术场域是一个具有相对自主性的社会空间,场域内部的斗争与逻辑部分地独立于外部的社会权力场域。他指出:“场域是一个关系性概念,它意味着一个客观关系的网络……艺术场域是一个遵循自身逻辑的微观世界,它以折射的方式反映外部世界,但同时按照自身的逻辑对外部世界进行转化”【布尔迪厄,《艺术法则:文学场的生成和结构》,中央编译出版社2011年版,第264页】。艺术场域既受社会结构的制约,又具有自身的运作逻辑与自主性。
霍华德·贝克尔提出的“艺术界”概念同样将艺术理解为集体行动的产物。他在《艺术界》中指出:“艺术界由所有参与艺术品生产、分配和消费的人组成……艺术作品是集体行动的结果”【贝克尔,《艺术界》,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4年版,第35页】。艺术家、批评家、策展人、画廊经营者、收藏家、观众等共同构成了艺术界,艺术品的意义与价值在这个网络中生成。这种视角将关注点从艺术家的天才创作转向艺术生产的集体过程,揭示了艺术体制如何塑造艺术品的地位与价值。
阿瑟·丹托与乔治·迪基提出的“艺术体制理论”则更加直接地探讨了艺术地位的制度性授予问题。丹托在1964年发表的《艺术界》一文中提出,某物之所以成为艺术品,不在于其物理属性,而在于艺术界的理论氛围授予其艺术地位【丹托,《艺术界》,载《哲学杂志》第61卷第19期,1964年,第584页】。迪基进一步发展了这一理论,提出:“艺术品是人工制品,某种代表某种社会制度(即艺术界)的人授予其欣赏候选资格的地位”【迪基,《艺术与审美:一种制度分析》,康奈尔大学出版社1974年版,第34页】。这一理论揭示了艺术地位的社会建构性,即艺术品的“艺术性”并非其固有属性,而是由艺术体制赋予的。
### (二)艺术揭示社会结构的机制:陌生化与批判性
艺术何以能够揭示社会结构?关键在于艺术具有“陌生化”的功能,即打破日常经验的自动性,使熟悉的事物变得陌生,从而使被遮蔽的结构显现出来。
俄国形式主义批评家什克洛夫斯基指出:“艺术的目的是为了提供事物被感觉而不是被认识……艺术的手法是事物的陌生化手法,是增加感觉难度与延长感觉时间的手法”【什克洛夫斯基,《艺术作为手法》,载《俄国形式主义批评论文选》,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4年版,第12页】。当日常事物通过艺术手法变得陌生时,人们便不再以习以为常的方式感知它们,而是开始反思其存在的意义与条件。正是这种陌生化效果,使艺术能够揭示被日常经验掩盖的社会结构。
布莱希特的“间离效果”理论同样强调艺术的批判性功能。他主张通过艺术手法打破观众的沉浸式体验,使观众保持批判性的距离。他在《戏剧小工具篇》中指出:“间离效果就是使观众对熟悉的东西产生陌生感……从而使观众能够对舞台上发生的事件采取批判态度”【布莱希特,《戏剧小工具篇》,载《布莱希特论戏剧》,中国戏剧出版社1990年版,第34页】。当观众不再被剧情带着走,而是开始反思剧情所展示的社会关系时,艺术便实现了其批判功能。
阿多诺强调艺术的“否定性”特征。他在《审美理论》中指出:“艺术之所以成为艺术,恰恰是因为它不是社会现实的直接反映,而是对现实的说‘不’……艺术通过形式的中介,实现了对现实本身的批判”【阿多诺,《审美理论》,上海人民出版社2020年版,第227页】。艺术不直接模仿现实,而是通过形式的重组与变形,揭示现实中的矛盾与压抑。阿多诺特别强调现代艺术的自主性,认为艺术的自主性恰恰是艺术批判社会的前提,因为自主的艺术不服务于任何实用目的,从而能够保持对现实的距离与批判能力。
本雅明则关注艺术的技术条件变化带来的新可能。他在《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中指出,机械复制技术摧毁了艺术品的“灵光”,即其独一无二的此时此地性,但同时赋予了艺术新的政治功能。他写道:“灵光的衰竭来自于两种情况,这两种情况都与当代生活中日益增长的群众意义有关……机械复制在世上开创了这样一个时代,这个时代中独立于原作的艺术产品取得了日益重大的意义”【本雅明,《机械复制时代的艺术作品》,载《启迪:本雅明文选》,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14年版,第237页】。艺术从仪式功能转向政治功能,从膜拜价值转向展示价值,这为艺术介入社会批判提供了新的可能。
### (三)艺术对经济结构的揭示:从生产关系到消费文化
艺术对经济结构的揭示是多层次的。从直接描绘劳动与生产场景,到批判消费主义与商品逻辑,艺术以多样的方式映照着经济结构的形态与矛盾。
19世纪现实主义绘画对工人生活的描绘,直接揭示了工业资本主义条件下劳动者的生存状况。库尔贝的石匠、米勒的拾穗者,都以写实的手法呈现底层劳动者的艰辛,使上层社会不得不正视工业化进程中被遮蔽的苦难。恩格斯在评价这类现实主义文学时指出:“现实主义的意思是,除细节的真实外,还要真实地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恩格斯,《致玛格丽特·哈克奈斯》,载《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四卷,人民出版社2012年版,第572页】。这种现实主义不仅是对现实的摹写,更是对现实结构的揭示。
20世纪艺术对消费主义的批判更为深刻。安迪·沃霍尔通过丝网印刷技术复制坎贝尔汤罐头和布里洛盒子,揭示了消费社会中商品如何取代传统艺术品成为新的崇拜对象。他在1964年的个展中展示了布里洛盒子,这些盒子与超市货架上的商品几乎无法区分,唯一区别在于它们被放置在画廊这个艺术空间中。这种做法直接挑战了艺术与商品的界限,揭示了晚期资本主义社会中艺术体制与商品逻辑的共谋关系。艺术评论家本雅明·布赫洛指出,沃霍尔的作品“暴露了艺术体制自身对商品逻辑的依赖,以及消费文化对审美价值的殖民”【布赫洛,《安迪·沃霍尔的一维艺术》,载《十月》杂志第42期,1987年,第46页】。
汉斯·哈克的艺术实践则更加直接地批判艺术市场与经济权力的勾连。他在1971年的个展中展示了《沙坡》,记录古根海姆博物馆受烟草公司资助的历史,导致展览被取消。他在《美孚经》等作品中揭示了企业如何通过艺术赞助洗白形象。正如他所说:“艺术机构是更广泛的社会系统的一部分……如果不揭露这些机构背后的经济与政治权力,就不可能理解艺术生产与接受的机制”【哈克,《博物馆管理者的意识》,载《艺术论坛》1974年12月号,第34页】。这种制度批判艺术直接揭示了艺术场域与经济权力场域的互动关系。
中国当代艺术家同样以多种方式揭示经济社会结构的变迁。徐冰的《地书》通过收集全球通用的符号与图标,揭示了全球化时代符号经济的流动;王广义的《大批判》系列将政治宣传画与消费品牌并置,揭示了从计划经济到市场经济转型中的意识形态碰撞;刘虹的《人民币》系列则以写实手法描绘人民币的细节,将货币转化为审美对象,揭示了金钱在当代社会中的象征力量。
### (四)艺术对权力结构的揭示:从规训机制到身份政治
艺术对权力结构的揭示涉及从微观的规训机制到宏观的身份政治等多个层面。
福柯在《规训与惩罚》中分析了现代权力如何通过规训技术渗透到社会的毛细血管。当代艺术中,许多艺术家以身体为媒介,探索权力对身体的规训。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的行为艺术通过极限身体体验,测试身体在权力与意志控制下的边界;张洹的《十二平方米》等行为作品以身体承受痛苦的方式,揭示个体在集体结构中的存在状态。
监控与全景敞视是当代权力的重要形式,许多艺术家对此进行批判性探索。徐冰的《蜻蜓之眼》完全由监控录像剪辑而成,揭示了当代社会中无所不在的监控凝视;艺术家组合“监控摄像机播放器”将城市中的监控录像转化为艺术装置,迫使观众面对自己作为被监控对象的存在状态;张培力的《同时播出》则通过多频道录像同步呈现全球各地电视台的新闻画面,揭示了媒体作为权力发声渠道的机制。
身份政治是当代艺术揭示权力结构的另一重要维度。女性主义艺术、后殖民艺术、酷儿艺术等以身份政治为切入点,揭示种族、性别、性取向等身份范畴如何被权力建构与规训。朱迪·芝加哥的《晚宴》通过女性历史上杰出女性的呈现,挑战了传统历史叙事中的男性中心主义;辛迪·舍曼的摄影作品通过扮演各种女性角色,揭示了女性身份在媒体文化中的刻板建构;中国艺术家赵亮的《成吉思汗》以牦牛皮制作的装置,探讨了民族身份与历史叙事的建构性。
布尔迪厄在《区分:判断力的社会批判》中分析了文化品味如何成为社会区分的工具。当代艺术家如皮埃尔·于热、菲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等,通过模糊高雅文化与大众文化的界限、挑战美术馆空间的权威性等方式,揭示了文化体制与社会区分的共谋关系。
### (五)艺术对语言结构的揭示:从符号批判到话语解构
语言是社会结构最为隐蔽而深刻的载体,艺术对语言结构的揭示触及了社会结构的核心。
观念艺术在语言批判方面走在了前沿。约瑟夫·科苏斯的《一把和三把椅子》将真实的椅子、椅子的照片与椅子的词典定义并置,揭示了语言如何作为符号系统建构我们对事物的理解。他在《哲学之后的艺术》一文中指出:“艺术 propositions are analytic propositions……艺术是概念的定义,艺术的概念是艺术作品的功能”【科苏斯,《哲学之后的艺术》,载《艺术论坛》1969年1月号,第43页】。这种观念艺术直接质疑了艺术品的物质性,将艺术提升到概念层面,揭示了语言在意义建构中的核心地位。
文本艺术与语言诗进一步探索语言的政治性。芭芭拉·克鲁格的影像作品将商业广告的视觉语言转化为女性主义的批判话语;珍妮·霍尔泽的LED装置以格言形式呈现语言如何建构权力关系;中国的谷文达通过拆解汉字、重组偏旁部首,探索汉字作为一种文化符号系统如何建构中国人的思维方式。
福柯指出,话语生产知识并建构现实。艺术可以通过话语解构的方式揭示话语背后的权力关系。马克·奎恩的《自我》系列用艺术家自己的血液冷冻制成头像,探讨了自我身份在媒体话语中的建构;达米安·赫斯特的《鲨鱼》等作品则通过将生物学标本置于美术馆语境,揭示了艺术话语如何赋予普通物品以“艺术”地位。
中国艺术家徐震的《永生》系列将佛教造像与希腊雕塑嫁接,创造出一个东西方文化符号并置的视觉场域,揭示了全球化时代文化话语的碰撞与融合;邱志杰的《重复书写一千遍兰亭序》通过在一张纸上重复书写王羲之的《兰亭序》,直到最后变成一片墨迹,探讨了传统书法话语如何通过重复成为文化无意识。
## 六、艺术实践的可能性与边界:在揭示与建构之间
### (一)艺术的双重性:既揭示结构又依赖结构
艺术在揭示社会结构的同时,也深深依赖于艺术体制这一特定社会结构。艺术场域既是批判的场所,又是权力运作的空间;艺术作品既是颠覆的宣言,又是可能被体制吸纳的商品。
布尔迪厄在《艺术法则》中分析了艺术场域的自主化过程,指出艺术场域在19世纪逐渐从外部权力场域中独立出来,形成了“为艺术而艺术”的相对自主逻辑。然而,这种自主性并不彻底。他指出:“艺术场域是一个充满斗争的空间,行动者依据他们在场域中的位置,利用不同类型的资本——经济资本、文化资本、社会资本、符号资本——展开斗争”【布尔迪厄,《艺术法则:文学场的生成和结构》,中央编译出版社2011年版,第270页】。艺术体制内部存在正统与异端、保守与前卫的斗争,但这种斗争依然在体制的框架内进行,体制本身具有吸收反叛力量的能力。
彼得·比格尔在《先锋派理论》中深入分析了历史先锋派如何试图打破艺术与生活实践的界限,以及这种努力最终如何被艺术体制吸纳。他指出:“先锋派不再批判那些在前一个时期发展的艺术体制……而是批判作为体制的艺术,批判艺术与生活实践的分离……但失败的是,先锋派对艺术体制的批判本身被体制化,成为艺术史的一部分”【比格尔,《先锋派理论》,商务印书馆2022年版,第89页】。杜尚的小便池最初是挑战艺术体制的激进姿态,如今却成为艺术史上的经典作品,被收藏在博物馆中,恰恰说明了艺术体制强大的吸纳能力。
当代艺术市场的膨胀更加深了这一悖论。艺术品成为高收益的投资品,艺术家需要通过画廊、博览会、拍卖行等体制渠道获得认可。批评家露西·利帕德在1973年就指出:“女性艺术家和有色人种艺术家正在创造一个替代性系统……但这只是时间问题,市场就会来敲门”【利帕德,《六年:1966-1972艺术的去物质化》,麻省理工学院出版社1997年版,第263页】。当代艺术的激进政治姿态往往被迅速商品化,成为市场中稀缺而昂贵的符号资本。
### (二)艺术的有效性条件:形式、语境与接受
艺术能否有效揭示社会结构,取决于形式创新、语境营造与观众接受等多重因素。
形式创新是艺术陌生化效果的前提。什克洛夫斯基指出,艺术通过增加感觉难度与延长感觉时间来实现陌生化。然而,当某种形式创新成为惯例,它就失去了陌生化的能力。当代艺术中大量模仿达达主义、观念艺术的作品,虽然采用看似前卫的形式,却因丧失语境针对性而沦为空洞的姿态。
语境营造是艺术政治有效性的关键。艺术作品不仅自身具有意义,更在特定语境中生成意义。汉斯·哈克的作品之所以具有强烈的政治冲击力,在于它们精准地嵌入艺术机构的权力网络中,如《沙坡》将古根海姆博物馆的赞助历史转化为作品本身;徐冰的《地书》在全球化的语境中探索符号系统的流动;艾未未的作品在中国当代社会转型的语境中质问权力与正义。
观众的接受与阐释是艺术意义实现的最后环节。艺术作品的意义并非艺术家单方面决定的,而是在与观众的互动中生成的。沃尔夫冈·伊瑟尔提出的“隐含读者”概念指出,艺术作品预设了某种理想的读者,但实际读者可能以不同方式阐释作品【伊瑟尔,《阅读行为》,湖南文艺出版社2020年版,第68页】。艺术作品的政治有效性,最终取决于它能否激活观众的批判意识,能否促使观众反思自身的社会处境与结构条件。
### (三)超越艺术:日常生活实践中的批判性
艺术揭示社会结构,但真正的变革需要超越艺术,进入日常生活实践。法国日常生活批判理论家亨利·列斐伏尔指出:“日常生活是工作、家庭、私人生活……它同时是所有这些事物的场所、结果和总和,在他们的社会、历史、个人维度上”【列斐伏尔,《日常生活批判》第一卷,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8年版,第97页】。社会结构最深刻的烙印恰恰在日常生活之中,批判性实践也需要在日常生活中展开。
米歇尔·德·塞托提出的“实践”概念,强调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通过微小的抵抗策略改变结构的力量。他在《日常生活实践》中指出:“虽然他们(普通人)从体系接收语言……但他们可以利用这些语言工具,以无数的个体抵抗和创造的形式,颠覆或重构体系……消费是一种实践,通过这种实践,用户以不限于生产者意图的方式使用文化产品”【德·塞托,《日常生活实践》,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5年版,第28-29页】。普通人并非结构的被动承受者,而是通过日常实践中的微小策略,部分地改变着结构的运作方式。
中国当代社会同样涌现出各种批判性日常生活实践。从豆瓣小组中关于“躺平”、“内卷”、“小镇做题家”的讨论,到社交媒体上对消费主义、容貌焦虑、职场文化的反思,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以各种方式揭示与抵抗着社会结构。这些实践虽然不以“艺术”之名进行,却具有艺术陌生化与批判性的本质——它们使日常生活的结构性压迫变得可见,并探索替代性的生活方式。
## 七、结论:在结构中觉醒,在觉醒中生活
社会结构如同空气,无处不在却难以察觉。它通过制度安排、文化叙事、语言框架、经济关系等多重维度,塑造着人的认知、情感与行为。认识社会结构,是批判性意识的第一步;不被社会结构完全束缚,是精神自由的起点。
艺术作为揭示社会结构的敏锐之镜,通过陌生化、间离效果、批判性叙事等多种机制,使隐藏的结构显现出来。从现实主义对劳动者的描绘,到观念艺术对艺术体制的质疑;从对消费主义的批判,到对权力规训的揭示;从对语言结构的解构,到对身份政治的探索,艺术以多样的形式照亮社会结构的暗角。
然而,艺术本身也是一种社会结构,艺术体制可能吸纳批判力量,艺术市场可能消解政治有效。艺术揭示结构,但不能代替结构变革;艺术唤醒意识,但不能代替实践行动。真正的觉醒,是在理解结构的前提下依然选择有意义地生活;真正的自由,是在结构中保持选择的能力,在游戏中知晓规则而不被规则完全定义。
从愤怒到迷茫,再到平静的智慧,这是面对社会结构的三重境界。成熟的觉醒者不试图逃离社会,而是以清醒的意识参与社会,以创造性的行动改变社会。他们知道:鱼无法脱离水,但可以意识到水的存在,甚至尝试改变水的流向。
社会结构既是约束,也是可能性条件。它限定了我们行动的边界,但也为我们提供了行动的资源。当我们开始看见结构,结构便不再以完全无意识的方式支配我们。在这看见的一刹那,在结构中觉醒的一刹那,一种真正的自由——不是摆脱结构的自由,而是在结构中理解结构、选择态度、寻找行动空间的自由——便开始萌芽。
艺术的意义正在于此:它以美学的方式为我们打开这看见的一刹那,在这刹那中,我们得以瞥见结构背后的可能,得以在结构的缝隙中寻找呼吸的空间,得以在铁笼的栅栏间想象不同的天空。这或许就是艺术在技术理性统治的时代所能提供的最珍贵的礼物——不是答案,而是问题;不是解脱,而是觉知;不是离开,而是在这里,更清醒地在这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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