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昱坤
走出生命政治的幽谷:多重宇宙观下的当代生命艺术与共生策略
引言:被困在技术与资本网络中的“生命”及其本体论突围
I. 问题的提出:西方人类世(Anthropocene)语境下生命政治的死结与技术焦虑
我们栖居的这个时代,正被一种深刻的悖论所笼罩。一方面,基因编辑、合成生物学与人工智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承诺着对生命的无限优化、延长乃至重塑,似乎人类即将获得扮演上帝的终极权力。另一方面,气候崩溃、物种大灭绝、全球性流行病的幽灵,以及无孔不入的数字监控网络,又无情地宣告着一种系统性的溃败。这种悖论并非偶然,它深刻地根植于西方现代性自启蒙运动以来构建其世界图景的底层代码之中。当我们将地球地质的最新纪元命名为“人类世”(Anthropocene),这个术语在标识人类活动成为主导性地质力量的同时,也成了一座反思自身文明路径的纪念碑,一座由傲慢与危机共同浇筑的纪念碑。
问题的核心,在于“生命”本身在西方思想框架下是如何被理解、被对待的。生命,这个曾经充满神圣与神秘的词汇,在现代性的手术刀下,被一步步还原、客体化、最终编码化。而当我们谈论对生命的治理时,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于1976年在法兰西学院的讲座中首次系统阐述的“生命政治”(biopolitics)概念,便成为无法绕开的分析基石 。福柯指出,现代权力运作的模式发生了一次根本性的转折:从古典主权权力那种仅仅施行“生杀予夺”的权力,转向了一种以“生命”为直接对象的权力 。这种新型权力不再仅仅是规训个体的身体(如监狱、工厂),而是开始以人口、种族、公共卫生等宏观生物学范畴为对象,通过统计学、流行病学等知识体系,对出生率、死亡率、健康水平、预期寿命等集体生命指标进行精细化管理、优化与调控 。生命政治的诞生,标志着生命本身——作为一个物种的人类的生命——全面进入了政治策略的考量范围。福柯在《必须保卫社会》的讲座中明确指出,这是一种“使人活和让人死”(faire vivre et laisser mourir)的权力,它关心的是如何最大化地提升人口的整体生命效能,同时,对于那些被认为“有害”或“劣等”的生命,则可以任其凋亡 。
意大利哲学家吉奥乔·阿甘本(Giorgio Agamben)则将福柯的理论推向了一个更为决绝的境地。在其著作《神圣人:至高权力与赤裸生命》(Homo Sacer: Sovereign Power and Bare Life)中,阿甘本引入了“赤裸生命”(bare life / nuda vita)这一核心概念 。“赤裸生命”并非指纯粹的生物学存在(希腊人称之为zoe),而是指那种被剥夺了一切政治身份和法律权利、被彻底排除在政治共同体之外,却又同时被主权权力所“包含”的生命 。这种生命可以被任何人杀死而杀人者不构成谋杀,其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法律与政治的“例外状态”(state of exception) 。从古罗马法中可以被任意杀害的“神圣人”,到纳粹集中营里的犹太人,再到今天法律地位模糊的难民、恐怖主义嫌疑人,甚至是基因序列库中等待被商业开发的生物信息,阿甘本认为,赤裸生命是西方政治在隐秘状态下的生物政治基础 。现代生命政治的终极运作,就是将越来越多的人口转化为这种可以被任意管理、支配乃至清除的“赤裸生命”。
今天,这种生命政治的逻辑在技术资本主义的催化下,已经呈现出一种更为极端和内化的形态。在基因资本主义的框架下,生命的密码——DNA序列——被大规模地提取、破译、申请专利,成为生物技术公司牟利的私有财产。生命不再被视为一个整体,而被拆解为可编辑、可交易、可编程的生物信息单元。与此同时,在监控资本主义的算法矩阵中,我们的每一次点击、每一次心跳、每一种情绪波动,都被量化为数据流,用于预测和塑造我们的行为。生命被算法化,我们的欲望、恐惧和潜能,都成了资本增殖的燃料。当代艺术中,不乏对这一困境的美学表征。例如,美国艺术家希托·史特耶尔(Hito Steyerl)在她的影像论文中,揭示了数字图像、人工智能与全球资本流动如何共同编织了一张控制与剥削的网络,在其中,人类主体与数字残骸、虚拟劳工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同样,特雷弗·帕格伦(Trevor Paglen)通过摄影和装置,执着地将那些隐藏在幕后的全球监控基础设施(如海底电缆、间谍卫星)视觉化,提醒我们生命政治的凝视无处不在。
正是在这样一个生命被双重编码(基因编码与数据编码)并推向价值榨取极限的时刻,我们遭遇了人类世的系统性危机。气候变化、生态系统的崩溃,恰恰是那个将自然视为可无限开采之资源的现代性世界观的必然结果。这个世界观与生命政治的内在逻辑同构:它们都建立在一种深刻的二元对立之上,即主体与客体、文化与自然、人类与非人类。这种二元论构成了我们认知和行动的藩篱,使我们无法真正理解自身与地球上其他亿万生命形式之间那种唇亡齿寒的依存关系。当技术乌托邦的承诺与生态末日的警报同时响起,我们发现自己被困在一个由自身创造的死胡同里。出路在何方?仅仅依靠技术修复(techno-fix)——例如用地球工程对抗全球变暖,或用更精密的算法管理社会——似乎只会让我们在原有的错误轨道上加速滑向深渊。一种更为根本性的变革,必须发生在本体论(Ontology)的层面,即关于“存在”本身的最基本假设的层面。
II. 视角的转换:从“普遍主义自然观”走向“多重宇宙(Pluriverse)”的本体论转向
面对西方现代性所设下的思想陷阱,过去三十年间,当代前沿学术界,特别是人类学和哲学领域,经历了一场深刻的“本体论转向”(Ontological Turn)。这场转向的核心诉求,是挑战并超越那个长期以来被视为不言自明的、唯一的、普遍的现实模型——即西方科学所描绘的那个由统一物理法则支配的、客观存在的“大写的自然”(Nature)。这场智识革命的先驱们认为,将世界上所有人群对现实的理解都强行纳入“同一个自然,多种不同文化(或信仰、表征)”的框架,本身就是一种智识上的殖民主义。这种被称为“多元文化主义”(Multiculturalism)的模式,看似尊重文化差异,但其根基上依然维护着一个由西方科学定义的、至高无上的物理自然的霸权地位。其他文化中那些关于山有灵魂、动物为人、植物能交流的说法,在这种框架下,最多被承认为有趣的“信念”或“隐喻”,而不是关于世界真实构成的有效知识。
法国人类学家菲利普·德斯柯拉(Philippe Descola)在其巨著《超越自然与文化》(Beyond Nature and Culture, 2013)中,对这一普遍主义自然观发起了系统性的挑战 。通过对全球范围内大量民族志材料的比较研究,德斯柯拉指出,将世界划分为“自然”和“文化”两大领域的做法,远非人类的普遍认知模式,而仅仅是西方现代(他称之为“自然主义”)所特有的一种本体论配置 。他雄辩地论证,世界上还存在至少另外三种同样逻辑自洽的本体论模式:泛灵论(Animism)、图腾主义(Totemism)和类比主义(Analogism) 。例如,在泛灵论的世界里(广泛存在于亚马逊、西伯利亚等地),人们普遍认为非人类存在物(如动物、植物、石头)和人类一样,拥有相同的“内在性”(interiority)或曰“灵魂”、“心智”、“社会性”,但拥有不同的“物理性”(physicality)或曰“身体”、“外表” 。这意味着,一只美洲豹和一个人,其内在的精神和社会属性是相通的,它们只是穿着不同的“身体外衣”。这与自然主义那种“人类拥有独特的内在性(心智、文化),但与其他物种共享相同的物理性(DNA、生物化学)”的假设,恰好形成镜像般的对立。
与德斯柯拉遥相呼应,巴西人类学家爱德华多·维维罗斯·德·卡斯特罗(Eduardo Viveiros de Castro)基于他对亚马逊地区原住民世界观的深入研究,提出了更具颠覆性的“视角主义”(Perspectivism)和“多重自然论”(Multinaturalism) 。“视角主义”的核心观点是:世界是由不同类型的行动者(人类、各种动物、神灵等)从各自的视角所共同构成的。每一个物种都将自己视为“人”(human),并生活在自己的“文化”中,而将其他物种视为“非人”(动物、神灵或猎物) 。例如,对于美洲豹而言,它自己是人,它在自己的村庄里喝着玉米酒(它眼中看到的),而人类看到的是它在舔舐猎物的血液。反之,人类看自己是人,看美洲豹则是凶猛的野兽。这里的关键在于,“人”不再是一个物种的名称,而是一个可以被不同存在者占据的视角位置。由此,德·卡斯特罗得出了“多重自然论”的结论:我们拥有的不是一个统一的自然和多种多样的文化(多元文化主义),而是一个统一的文化(所有存在者都视自己为“人”,拥有相似的社会关系模式)和多种多样的自然(每个物种的身体都决定了它所感知的“自然”是不同的) 。
德斯柯拉和德·卡斯特罗的工作,为我们打开了一扇通往“多重宇宙”(Pluriverse)的大门。这个概念由哥伦比亚人类学家阿图罗·埃斯科瓦尔(Arturo Escobar)等人发扬光大,它主张“一个由多个世界构成的世界”(a world where many worlds fit)。它不仅是对认识论多元性的承认,更是对本体论多元性的政治宣言。它意味着,不存在一个唯一的、凌驾于所有其他世界之上的“真实世界”,而是存在着多个同样真实、同样有效的世界生成(world-making)实践。这个理念,构成了对西方普遍主义宏大叙事最激进的挑战,也为我们思考如何走出人类世的生命政治死结,提供了至关重要的思想资源。如果生命政治的根源在于将所有生命形式都纳入一个统一的、可计算的、可管理的框架,那么多重宇宙的视角则肯定了生命存在方式的无限多样性与不可通约性。
III. 文章宗旨与方法论:非西方宇宙观在当代艺术中的去殖民化激活与共生策略建构
面对如此深刻的哲学与人类学转向,当代艺术领域作何回应?这正是本文的核心关切。当理论家们在书斋中绘制着多重世界的地图时,全球范围内的艺术家们早已凭借其敏锐的直觉和具身的实践,成为探索、翻译和激活这些非西方宇宙观的先行者。本文的宗旨,并非简单地将非西方哲学思想图解式地对应到艺术作品上,而是旨在深入探讨当代艺术如何成为一种独特的“方法论”,一种能够将古老的本体论智慧,在当下语境中进行“去殖民化激活”的动态过程。
“激活”(activation)而非“挪用”(appropriation),是理解这一过程的关键。简单的文化符号挪用,往往会陷入东方主义(Orientalism)或原始主义(Primitivism)的窠臼,将非西方文化浪漫化、奇观化,最终仍是服务于西方艺术市场的逻辑。而本文所关注的“激活”,则是一种更深刻的转化实践。它意味着艺术家不仅仅是在描绘或引用某种宇宙观,而是将其内化为一种创作的“操作系统”(operating system)。这种操作系统将从根本上改变艺术创作的每一个环节:从艺术家的主体身份(从创造者转变为媒介或外交官),到材料的选取与使用(从惰性质料转变为活力物质),再到时间与空间的构建(从线性时间转变为循环或多维时间),最终指向一种全新的、与世界万物关系的重构。
为了系统性地展开这一论述,本文将采用一种思想史与艺术史双轨并进的研究方法。文章的结构将围绕几种核心的非西方宇宙观展开——道家与佛教的东方哲学、拉美与全球原住民的泛灵论及萨满教视角,并辅以对其他地区(如非洲、大洋洲)生命观念的梳理。在每一个章节中,我们将首先深入阐释该宇宙观的核心哲学概念(例如道家的“气”与“无为”,佛教的“缘起”与“轮回”,亚马逊的“视角主义”),随后,通过大量详实的全球当代艺术案例分析,来具体展示这些哲学观念是如何被转化为具体的媒介语言、空间体验和美学策略的。这些案例将跨越多种媒介,包括但不限于影像、装置、行为、生物艺术和数字艺术,并重点关注那些真正致力于建立一种非掠夺性、非人类中心主义艺术实践的艺术家。例如,我们将分析泰国导演阿彼察邦·韦拉斯哈古(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的电影如何营造出一个鬼魂、动物与人类共享感官体验的萨满式场域 ;中国艺术家陆扬(Lu Yang)的数字作品又是如何将佛教的轮回转世观念与赛博格的后人类想象进行创造性嫁接 ;以及拉美艺术家如埃内斯托·内托(Ernesto Neto)的有机装置,是如何邀请观众进入一个充满植物灵性的、与地球共呼吸的空间。
通过这一系列的分析,本文旨在最终提炼并建构一种可供全球艺术家参考的“生命共生策略”(Symbiotic Strategy)。这一策略将不仅是一种美学上的倡议,更是一种深刻的宇宙政治学(Cosmopolitics)——这是由比利时哲学家伊莎贝尔·斯特engers(Isabelle Stengers)提出的概念,意指在一个充满不确定性和多种能动者的世界里,如何缓慢而审慎地共同创造一个共同的世界。这种“生命共生策略”将主张从“资源”(Resources)到“亲属”(Kinship)的伦理转换,将非人类存在物视为共同体中平等的行动者,而非待利用的客体。它将致力于探索一种超越西方生命政治(Biopolitics)的、更加公正和可持续的共存之道。最终,本文希望证明,重新拥抱这些非西方的古老智慧,并非一种怀旧式的复古,而是在人类世的废墟之上,为培育一个更多元、更具韧性的未来世界,所进行的一场紧急的、必要的、充满创造力的本体论救援行动。
第一章 危机与反思:西方生命政治的陷阱与认识论边界
一、 剥削与规训:西方生命叙事的历史演进
要理解我们今天所面临的生命政治困境,就必须对塑造了这一困境的西方生命叙事进行一次谱系学的考古。这条叙事的演进,是一个将生命从神圣、流动、充满内在关联的网络中不断抽离,并将其转化为孤立的、机械的、可被测量与操控的客体的过程。这个过程漫长而复杂,但其核心的转折点,无疑是现代科学革命时期笛卡尔式二元对立世界观的确立。
(1) 笛卡尔式的二元对立:作为“机械与资源”的非人类生命
在西方现代性破晓之前,世界在很大程度上仍被视为一个有机、充满神性的整体。亚里士多德的宇宙是一个充满目的、万物各安其位的层级体系,而中世纪的基督教神学则将整个自然界视为上帝创造的、彰显其荣耀的象征之书。尽管这些观念中已经蕴含了人类相对于其他造物的优越地位,但非人类世界依然保有其内在的价值和神圣性。然而,到了17世纪,勒内·笛卡尔(René Descartes)的哲学革命,如同一把锋利的手术刀,将这个有机的世界一分为二。
笛卡尔的著名论断“我思故我在”(Cogito, ergo sum),在确立了人类理性主体的确定性地位的同时,也创造了一个深刻的、不可逾越的鸿沟。世界被划分为两个截然不同的实体领域:一个是“思之实体”(res cogitans),即具有思想、意识和灵魂的人类心灵;另一个是“广延之实体”(res extensa),即占据空间、没有思想、纯粹物质性的物理世界。在这场本体论的大分割中,所有非人类的存在物——动物、植物、山川、河流——都被无情地归入了后者的范畴。动物,在笛卡尔看来,不过是精巧的自动机器,它们的嚎叫与呻吟,和钟表的齿轮转动声并无本质区别,都不指向任何内在的感受或意识。
这场对世界的神圣性剥夺(disenchantment of the world),其后果是灾难性的,也是极其深远的。首先,它完成了主客体的彻底分离。拥有思想的人类主体,从此站在了纯粹物质性的客体世界的对立面,成为这个世界的观察者、测量者和最终的征服者。自然界不再是一个需要我们去倾听和参与的生命网络,而变成了一个等待被我们破译其机械法则、并加以利用的巨大资源库。弗朗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那句充满暴力隐喻的名言——“知识就是力量”,以及他将自然比作一个需要被拷问、被强迫说出其秘密的女性的说法,都赤裸裸地揭示了这种新兴科学观背后的征服欲和控制欲。当自然失去了灵魂,它也就失去了尊严,对其进行任何形式的开采、改造和破坏,都变得在道德上毫无障碍。
其次,这种机械论的生命观直接催生了现代工业文明的价值观。如果世界是一部大机器,那么它的各个部分都可以被拆解、分析、并根据人类的需要进行重组。这种思维模式,从牛顿的经典力学,到工业革命的流水线,再到今天将生态系统简化为可以量化服务的“生态资本”,其内在逻辑一脉相承。当代艺术家马克·迪昂(Mark Dion)的许多作品,正是对这一历史过程的辛辣反思。在他的装置《泰晤士河挖掘》(Tate Thames Dig, 1999)中,他像一个考古学家一样,在泰晤士河岸边系统地挖掘、清洗、分类和展示从河床中找到的各种废弃物。他用一个巨大的木柜,以一种戏仿林奈分类学的严肃方式,将塑料碎片、玻璃瓶、旧玩具等现代文明的垃圾进行归档。这个过程,恰恰模拟了启蒙运动以来科学对自然界所做的事情:将一个混杂、流动的生命世界,通过人类的理性框架进行切割、命名和固化,但在这里,被分类的对象不再是奇花异草,而是人类自身制造的、已经失去生命力的“尸体”。迪昂的作品揭示了,那种看似客观中立的分类学知识,其背后隐藏着一种将世界客体化和档案化的权力意志。
(2) 分类学与博物馆档案化对活体生命的物化
笛卡尔的哲学分割在知识领域最直接的体现,便是18世纪以林奈(Carl Linnaeus)为代表的现代分类学的兴起。林奈的《自然系统》(Systema Naturae)试图为地球上所有的生物建立一个全面的、层级分明的命名系统。这一宏伟的知识工程,是启蒙运动理性精神的典范,它承诺将混乱多样的生命世界,整理成一个清晰有序、可被人类心智完全把握的知识图谱。然而,这种知识的获得,其代价是巨大的。
为了被分类,一个活生生的、在特定生态环境中与其他生命相互纠缠的生物,必须首先被从其原生环境中抽离出来。它必须被捕捉、杀死、制作成标本。它的生命过程被一个死亡的瞬间所凝固,它的动态关系被一个静态的形态所取代。它的独特性被抽象为符合某个“种”的典型特征。在这个过程中,生命体(organism)被转化为了物(object)。这种物化的过程,在现代自然历史博物馆的兴起中达到了顶峰。
博物馆,这个看似致力于保存和展示自然奇观的殿堂,实际上是一个权力运作的复杂场所。它通过其建筑格局、展陈方式和知识标签,向公众规训着一种特定的观看自然的方式。走进自然历史博物馆,我们看到的是一排排陈列在玻璃柜中的动物标本。它们被摆成典型的“生态”姿势,背景是手绘的栖息地。但这种“再现”恰恰是一种对真实的剥夺。观众看到的是一个被彻底控制和无害化了的自然。猛兽的威胁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其形态学上的知识点。物种之间的捕食、寄生、共生等复杂的动态关系,被简化为分类学上的亲缘远近。整个展览的叙事,往往是以人类为中心的进化论高潮,暗示着人类是生命演化的顶点。艺术家组合Allora & Calzadilla在其作品《为渡渡鸟、鲸鱼、穿山甲和其他灭绝动物的安魂曲》(A-Z of Dead Animals)中,通过雇佣专业的动物声音模仿者,在博物馆的标本陈列区模仿已灭绝动物的叫声,用声音的“幽灵”来对抗视觉的“尸体”,以此来质问博物馆这种将生命档案化的暴力行为。
唐娜·哈拉维(Donna Haraway)在分析美国自然历史博物馆的非洲馆时,尖锐地指出,这种标本制作和场景再现的实践,本质上是一种“死亡的艺术”。猎人(通常是白人男性探险家)通过杀死动物,获得了一种“复活”它们的权力,即通过标本剥制术(taxidermy)赋予它们一种虚假的、永恒的生命。这是一个关于控制、征服和男性气概的叙事,它将自然的生命力,转化为可供观赏和研究的文化产品。这种将活体生命转化为档案和标本的冲动,与生命政治的逻辑是内在一致的:两者都是一种试图将流变不居的生命,固定在某个可被识别、可被管理的框架之中的权力技术。从博物馆的标本到人口普查的数据,生命都被转化为了某种形式的“信息”,从而为进一步的控制和利用做好了准备。
(3) 福柯与阿甘本的视域:被管理的“赤裸生命”与基因资本主义
如果说笛卡尔的二元论和启蒙运动的分类学为生命政治准备了认识论的土壤,那么到了20世纪下半叶,随着生物技术的飞速发展,生命政治的运作模式则进入了一个全新的、更加微观和內在的层面。福柯所描述的那种针对人口生命特征的宏观管理,开始与一种能够直接干预生命最底层代码的技术相结合,催生了我们今天所处的基因资本主义时代。
当代生物技术的核心突破,在于它将生命的奥秘,还原为了一套由A, T, C, G四种碱基构成的数字代码。DNA双螺旋结构的发现,被誉为20世纪最伟大的科学成就之一,但它同时也完成了一次终极的生命物化。生命过程不再被理解为某种神秘的“活力”,而被视为一套可以被阅读、复制、剪切和粘贴的“程序”。生命的天书被打开了,但阅读它的目的,并不仅仅是为了理解,更是为了改写和控制。
这种对生命代码的提取与私有化,是当代生命政治最核心的特征之一。在“人类基因组计划”完成之后,大量的基因序列被生物技术公司和研究机构申请为专利。这意味着,构成我们身体和身份的最基本的生物信息,在法律上可以成为一种私有财产。例如,美国Myriad Genetics公司曾长期拥有对BRCA1和BRCA2(与乳腺癌和卵巢癌高度相关)基因的专利,这使得它们可以垄断相关的基因检测服务,并从中获取巨额利润。这一事件引发了巨大的伦理争议:一个自然存在于人体内的基因,凭什么可以被一家公司所“拥有”?生命的构成部分,是否可以像发明一种机器那样被授予专利?这场争论深刻地揭示了基因资本主义的本质:它是一种将“共有物”(the commons)——即所有生命共享的基因池——进行圈地和商品化的过程。
艺术家拉里·克莱默(Larry Kramer)在其早期的行动主义艺术中,就对制药公司在艾滋病危机中的牟取暴利行为进行了猛烈的抨击。而今天,像“批判艺术小组”(Critical Art Ensemble)这样的团体,则直接将实验室作为他们的艺术创作和批判介入的场所。他们通过举办工作坊,教导公众如何进行简单的DNA提取和分析,试图打破生物技术被少数专家和公司所垄断的局面。他们的作品,如《自由放养的肉》(Free Range Grain),通过检测市场上的食品是否含有转基因成分,并公之于众,直接挑战了生物资本主义的透明度问题。这些艺术实践,无论其具体策略如何,都指向了一个共同的担忧:当生命可以被编码、专利化和买卖时,我们距离阿甘本所说的“赤裸生命”状态,又近了一步。一个人的价值,可能会越来越多地由其基因代码的“优劣”或商业潜力来定义。那些拥有“不良”基因或无法为资本带来价值的生命,将更容易被边缘化、被视为“可弃置”的。
(4) 监控资本主义下生命算法化的美学表征
生命政治的逻辑在数字时代找到了一个完美的共谋者:监控资本主义。哈佛大学教授肖莎娜·祖博夫(Shoshana Zuboff)在其著作《监控资本主义时代》(The Age of Surveillance Capitalism)中系统地阐述了这一新型资本主义形态。其核心机制,是单方面地将人类的经验和行为数据,宣布为一种可以被无偿占有和利用的“行为剩余”(behavioral surplus)。这些数据通过复杂的算法进行分析,用于预测我们的未来行为,并最终将这些预测结果出售给商业客户,从而实现对我们行为的远程操控和塑造。
在这种模式下,生命政治的管理对象,从宏观的人口统计数据和微观的基因代码,进一步扩展到了我们日常生活的每一个瞬间、每一种情绪。我们的心率、睡眠模式、社交互动、消费偏好、政治观点,都成了被算法持续监控和分析的对象。生命被彻底地算法化了。我们不再仅仅是福柯意义上被管理的生物学人口,更成为了被算法驱动的“数据替身”(data double)。
这种无处不在的监控,其美学表征往往是“不可见”的。它不像传统的规训权力那样拥有高耸的瞭望塔,而是以一种温和、便利、甚至充满诱惑的方式(如免费的社交媒体、智能家居设备)渗透到我们的私密空间。因此,艺术家的任务,在很大程度上,就是如何将这种不可见的权力网络变得可见、可感。德国艺术家马里奥·克林格曼(Mario Klingemann)利用生成对抗网络(GANs)创作的一系列扭曲、怪诞的肖像画,如《路人甲的记忆》(Memories of Passersby I),虽然看似与政治无关,但却可以被解读为对算法凝视的一种深刻回应。这些由机器“想象”出的人脸,并非真实存在的人,而是通过学习了海量人类肖像数据后生成的。它们是算法眼中“人”的统计学平均值,是没有灵魂、没有故事的“赤裸面孔”,这恰恰是生命在被算法化之后所呈现的状态。
另一位艺术家,美国的扎克·布拉斯(Zach Blas),则在他的作品中直接探讨了生物识别技术(如面部识别)背后的政治偏见和暴力。在他的作品《面部武器化套件》(Facial Weaponization Suite)中,他通过3D扫描和数据聚合,为一些被边缘化的群体(如酷儿、有色人种)制作了一系列“集体面具”。这些面具的设计,旨在让面部识别算法无法识别,从而创造出一种“从算法凝视中逃脱”的可能性。布拉斯的作品揭示了,在监控资本主义的生命政治逻辑下,某些生命形式(特别是那些不符合主流规范的)更容易被识别、被标记、被歧视。他的艺术,因此成为了一种创造“数字避难所”的抵抗实践。
从笛卡尔的二元论,到博物馆的标本柜,再到今天的基因专利和监控算法,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条贯穿西方现代性的主线:即将复杂、流动、相互关联的生命,不断地简化为可被定义、可被测量、可被控制的客体。这条道路在为人类带来巨大技术能力的同时,也制造了深刻的伦理困境和生态危机。正是在这条路的尽头,艺术的挣扎与反思显得尤为迫切。
二、 艺术的无力与挣扎:西方语境下生物艺术的内在悖论
面对生命政治日益严峻的挑战,当代艺术界并非毫无作为。自上世纪末以来,一个被称为“生物艺术”(BioArt)的领域应运而生。这一领域的艺术家们不再满足于仅仅“再现”生命,而是直接将生命的物质本身——如细胞、组织、DNA、活体生物——作为他们的创作媒介。他们进入实验室,与科学家合作,试图在艺术的场域中,对生物技术所引发的伦理、社会和哲学问题提出批判性的反思。然而,尽管生物艺术的初衷值得肯定,但在西方主流语境下的部分实践,却往往陷入了其自身意图批判的逻辑之中,暴露出深刻的内在悖论。
(1) 奇观化与技术依附:部分西方生物艺术的伦理盲区
许多备受瞩目的西方生物艺术作品,其核心吸引力往往来自于对前沿生物技术的“奇观化”(spectacularization)展示。艺术家们仿佛在进行一场技术军备竞赛,看谁能运用最新、最炫的基因编辑或组织工程技术。一个典型的例子是巴西裔美国艺术家爱德华多·卡茨(Eduardo Kac)的《GFP兔子》(GFP Bunny, 2000)。在这件作品中,卡茨委托法国科学家将绿色荧光蛋白(GFP)的基因,植入到一只白兔的胚胎中,从而创造出了一只在特定光线下会发出绿色荧光的兔子“阿尔巴”(Alba)。这件作品引发了全球性的媒体关注和伦理辩论,卡茨本人将其阐释为对跨物种交流和生命新形式的探索。
然而,我们必须审慎地追问:这种创造一个“发光的兔子”的行为,在多大程度上真正挑战了人类对其他生命的工具性态度?或者说,它是否恰恰在以一种艺术的名义,完美地复制并上演了那种将生命视为可任意编程和设计的生命政治逻辑?兔子阿尔巴的诞生,依赖于一个高度复杂的、制度化的科学-工业复合体,艺术家在这里扮演的角色,更像是一个“概念委托人”,而非与生命建立一种互惠关系的参与者。这只兔子,最终成了一个承载艺术家观念的、活的“奇观物”,其自身的动物主体性被悬置了。批评者认为,这类作品非但没有颠覆人类中心主义,反而在艺术的殿堂里,再次确认了人类作为“造物主”的至高无上的地位。
类似的悖论也存在于澳大利亚艺术家斯泰拉克(Stelarc)的著名作品《第三只耳朵》(Ear on Arm)中。斯泰拉克通过外科手术,在自己的手臂上植入了一个用细胞培养技术生长出来的耳朵。这件持续多年的作品,旨在探讨身体的过时性、义肢与主体的关系,以及在后人类时代身体的可塑性。这无疑是对人类身体边界的激进探索。但是,其方法论——通过高度侵入性的、控制性的医疗技术来改造身体——依然深陷在一种“克服自然限制”的现代性冲动之中。在这里,生命(艺术家的身体组织)被视为一种可以被分离、培养、并根据设计蓝图重新装配的“质料”。这种对身体的工程学态度,与基因资本主义将生命代码化的逻辑,分享着同样的本体论预设。
这些案例揭示了部分西方生物艺术的一个核心困境:它们在批判一种技术逻辑的同时,却又无可避免地依附于这种技术本身。当艺术创作完全依赖于那些由巨型公司和国家实验室所掌控的尖端技术时,它在多大程度上还能保持其批判的自主性?当艺术的呈现方式越来越像一个科学成果发布会时,它是否会不自觉地沦为为科技霸权进行美学背书的工具?这些实践,尽管在主观意图上可能是批判性的,但在客观效果上,却可能因为其对技术奇观的强调,而模糊了对技术背后权力结构的真正质问,从而陷入了伦理的盲区。
(2) 迫切的呼唤:寻找一种非掠夺性、非人类中心主义的替代性方案
正是由于认识到上述悖论,越来越多的艺术家、策展人和理论家开始意识到,仅仅在西方现有的思想框架内对生命政治进行“内部批判”,是远远不够的。因为这个框架本身的根基——主客二元对立、人类中心主义、对自然的工具理性——正是问题的来源。如果艺术想要真正有效地回应我们时代的生命危机,它就必须进行一次更为彻底的“越狱”。
这场“越狱”行动,需要寻找一种替代性的世界观,一种能够为我们提供不同于西方主流叙事的、关于生命、主体性、以及人与非人关系的本体论方案。这并非是要否定科学知识的有效性,而是要拒绝承认科学是唯一合法的、描述实在的知识体系。它要求我们以一种谦逊和开放的态度,去倾听那些长期以来被西方现代性斥为“迷信”、“前现代”或“不科学”的知识系统,并承认它们同样是复杂的、充满智慧的、并且在今天具有高度现实意义的生存哲学。
这就是本文下一章节将要展开探索的路径。我们迫切需要一种非掠夺性的艺术,它不再将生命视为可供利用的媒介或材料,而是将其视为共同创作的伙伴。我们需要一种非人类中心主义的艺术,它敢于将人类从宇宙的中心宝座上拉下来,让我们重新学习如何与动物、植物、微生物、甚至山川大地平等地对话和共存。这种艺术的灵感和方法论,无法从笛卡尔的著作或生物技术的说明书中找到。它们蕴藏在道家的山水之间,回响在佛陀的缘起法教之中,流淌在亚马逊萨满的吟唱里,铭刻在澳洲原住民的梦创时代地图上。
因此,对非西方宇宙观的探寻,不是一次逃避现实的、朝向异国情调的浪漫之旅。恰恰相反,它是一项极其迫切和务实的政治与美学任务。它旨在为当代艺术寻找一个新的出发点,一个能够帮助我们走出生命政治幽谷的、坚实的本体论基石。这是一声迫切的呼唤,呼唤我们去重新想象“生命”的含义,并在此基础上,创造一种真正能够促进万物共生的艺术。
第二章 东方哲学的重塑:道与佛视域下的生命流转与网络
当西方思想的路径似乎将我们引向一个充满控制与异化的死胡同之时,将目光转向东方古老的哲学传统,便成为一种寻找出路的必然选择。道家与佛教,作为中华文明乃至整个东亚文化圈的两大思想支柱,为我们提供了一套与西方主客二元论截然不同的宇宙观。在这两种世界观中,生命并非孤立的、静态的实体,而是一个流变的、相互依存的、贯穿万物的能量与关系网络。这种深刻的本体论差异,为当代艺术家提供了极其丰富的思想资源,以重塑我们对生命、时间、物质以及艺术创作本身的理解。
一、 道家宇宙观:“气”的流变与“生生不息”的美学转译
道家思想,尤其是以《老子》和《庄子》为代表的哲学体系,其核心在于对“道”的体悟。道,是宇宙万物生成、变化、最终又回归的那个根本性的、不可言说的法则与过程。与西方哲学追求一个超越性的、不变的“存在”(Being)不同,道家思想的核心是“生成”(Becoming)。一切都在永恒的流变之中,生命与死亡、有机与无机、主体与客体之间,并没有绝对的、不可逾越的界限。
(1) “齐物论”与物我两忘:取消人类中心主义的绝对特权
《庄子·齐物论》是道家哲学中取消人类中心主义、走向万物平等的经典篇章 。庄子通过一系列的寓言和论辩,瓦解了人类语言和认知习惯所设立的各种二元对立。其中最著名的莫过于“庄周梦蝶”的典故:“昔者庄周梦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胡蝶与,胡蝶之梦为周与?” 。这个故事的深刻之处,不在于提供一个确定的答案,而在于问题本身。它悬置了我们关于“真实”与“虚幻”、“自我”与“他者”的确定性。在那个物我两忘的境界里,庄周与蝴蝶的生命形态可以相互转化、相互渗透。
这种“齐物”的思想,直接挑战了笛卡尔以来将人类理性作为唯一主体性标志的傲慢。在道家看来,万物皆有其自身的“道”与“德”(内在属性),人类并不比一只蝴蝶、一棵树木、一块石头更高贵。庄子说:“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这种宇宙一体感,是当代生态思想所追求的“深层生态学”(Deep Ecology)的古老回声。它要求我们放弃从人类的功利角度去评判万物的价值,而是去欣赏和尊重每一种存在物其自身的“自在”状态。
这种本体论上的平等观,为当代艺术提供了一种摆脱人类中心主义叙事的可能性。例如,艺术家郑波近年来的一系列实践,就深刻地体现了这种道家的“齐物”精神。在他的影像作品《蕨恋》(Pteridophilia)系列中,他邀请年轻的男性与台湾山林中的各种蕨类植物进行亲密的、充满情欲的身体接触。这些影像挑战了我们对“性”与“爱”的狭隘人类定义,并试图探索一种跨物种的、非功利性的亲密关系。郑波并非将植物拟人化,而是试图去理解和学习植物自身的“语言”和“欲望”。他的创作,不再是人类主体对植物客体的单向描绘,而是一种人与植物共同参与的、生成新关系的事件。在这里,人类放下了自己的特权,尝试着去成为“万物”之一。
(2) 气化万物:无机物与有机物的生命连续性
道家思想能够实现“齐物”的本体论基础,在于其独特的物质观,即“气”的宇宙论。在道家看来,宇宙万物,无论是人类、动物、植物,还是山川、石头、流水,其最根本的构成要素都是“气”(Qi)。“气”是一种流动不居的、既是物质又是能量的生命力。庄子在《知北游》中明确提出:“通天下一气耳” 。这意味着,整个宇宙就是一个由“气”的聚散离合所构成的巨大生命体。当气聚集时,生命形态就显现;当气消散时,生命形态就解体,但“气”本身不生不灭,只是在不同的形态之间转化 。
这个观念彻底颠覆了西方科学中“生命”与“非生命”、“有机物”与“无机物”的截然二分。在“气”的连续谱系中,一块石头并非没有生命的死物,它只是“气”的一种凝聚速度极其缓慢、生命形态极其稳定的表现。而人的生命,则是“气”的一种快速流动和变化的形态。因此,人与石头之间,并非存在与虚无的对立,而只是生命节奏和形态的不同。这种观念与当代“新物质主义”(New Materialism)哲学家简·本内特(Jane Bennett)提出的“活力物质”(Vibrant Matter)理论不谋而合。本内特主张,我们应该承认所有物质——包括那些被我们视为“惰性”的物品——都具有某种程度的能动性(agency)和生命力。
这种“气”的宇宙观,深刻地影响了中国传统艺术,尤其是山水画。山水画的精髓,不在于对山川形态的精确模仿,而在于捕捉和表现山水之间流动的“气韵”。画中的云雾、瀑布,不仅仅是景物,更是宇宙生命气息的可视化形态。当代艺术家们,则以更为多元的媒介,对这种以“气”为核心的生命美学进行转译。
日本艺术家中谷芙二子(Fujiko Nakaya)自上世纪70年代以来,一直以“雾”作为她雕塑的唯一材料。她通过精密的喷嘴系统,在各种自然和人造环境中创造出大规模的、不断变化的雾气景观。观众置身其中,视觉变得模糊,身体的边界被湿润的雾气所渗透。她的作品不是一个可供远观的“客体”,而是一个让观众沉浸其中、与环境一同呼吸的“场域”。雾,作为“气”最直观的形态之一,完美地体现了道家思想中那种流动、弥散、无固定形态的生命本质。同样,丹麦裔冰岛艺术家奥拉维尔·埃利亚松(Olafur Eliasson)的许多大型装置,如《天气计划》(The Weather Project, 2003)在泰特现代美术馆涡轮大厅中营造的人工太阳和迷雾,也邀请观众去体验那些构成我们生存环境的、无形的“气象”力量,从而反思人与自然环境之间那种相互渗透、不可分割的关系。台湾艺术家蔡国强的火药爆破艺术,更是一种对“气”的瞬间能量爆发的极致捕捉。火药的点燃、爆炸、在纸上留下痕迹的过程,充满了不可预测的、超越艺术家完全控制的偶然性,这本身就是一种对“道”的运行方式的模拟。在这些艺术实践中,“风、水、气”不再是背景或表现对象,它们本身就是具有能动性的、活生生的艺术媒介。
(3) “无为”与熵增:接受生命衰败与转化的时间观
道家思想的另一核心概念是“无为”(wu wei)。“无为”并非指无所作为,而是指顺应事物发展的自然趋势,不强加人为的意志和干预。“为无为,则无不治”,《老子》中的这句话,蕴含着一种深刻的生存智慧和政治哲学。它主张一种“让渡控制权”的态度,相信事物自身的内在秩序。当这种思想被转化为一种艺术创作的方法论时,它便直接挑战了西方艺术传统中“艺术家作为绝对创造者”的观念。
“无为”的艺术,意味着艺术家不再是那个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惰性质料之上的“独裁者”,而是成为一个“系统”的开启者、一个过程的引导者。他/她设定初始的条件,然后“退后一步”,让自然的力量——如时间、重力、气候、微生物——成为艺术的共同创作者。这种创作方式,必然要求艺术家放弃对作品最终形态的绝对控制,并拥抱偶然、变化与不可预测性。日本的“物派”(Mono-ha)艺术家们是这一理念的先行者。例如,艺术家李禹焕(Lee Ufan)的作品,常常只是简单地将石头和钢板并置,他强调的不是对材料的“塑造”,而是通过最少的干预,来“揭示”材料自身的存在感以及它们与周围空间的关系。
这种放弃控制权的实践,也必然带来一种对艺术品“永恒性”的重新思考。西方博物馆体系致力于将艺术品在一种恒温恒湿的、理想化的状态下永久保存。而一种道家的艺术观,则会拥抱“熵增”——即事物从有序走向无序、最终衰败和解体的自然过程。在道家看来,衰败和死亡并非生命的终结或艺术的失败,而仅仅是“气”的转化过程中的一个必然环节。“物壮则老,是谓不道,不道早已”,强行维持一个事物在鼎盛状态,是违背“道”的。
因此,越来越多的当代生态艺术家开始有意识地使用那些具有生命周期、会自然降解的材料。他们用冰、泥土、菌丝、落叶、甚至厨余垃圾来创作。这些作品的生命,从一开始就被设定为是短暂的。它们在展览期间,会融化、发霉、干枯、坍塌,最终回归于自然循环。例如,英国艺术家安迪·高兹沃斯(Andy Goldsworthy)长期在自然环境中进行创作,他用石头、树叶、冰柱等创作出精美的、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几何形态,而这些作品的存在,可能只有短短几个小时,在被风吹散或被太阳融化之前,仅仅由摄影记录下来。这种创作,本身就是一场关于生与灭、创造与消逝的冥想。
这种对衰败与转化的审美接纳,在中国和日本的传统美学中源远流-长,如“侘寂”(wabi-sabi)美学对残缺、无常之美的欣赏。在当代,这种美学被赋予了新的生态伦理内涵。日本的枯山水(karesansui)园林,用石头和沙砾来象征山和水,创造出一个高度抽象和静谧的空间。它并非对自然的再现,而是一个邀请观者进行内心观照、体悟宇宙秩序的禅思场所。同样,当代艺术中的“废墟美学”——例如德国艺术家安塞姆·基弗(Anselm Kiefer)那些厚重、粗粝、充满历史创伤感的巨幅绘画——也可以从这个角度来理解。废墟不再仅仅是毁灭的象征,它同时也是一个新生命开始的场所,是自然力量重新接管人类文明造物的见证。接受衰败,就是接受生命转化的完整循环,这是道家思想在今天能给予我们这个痴迷于增长、永恒和控制的时代,最深刻的教诲之一。
二、 佛教宇宙观:“轮回”、“业力”与“有情众生”
如果说道家思想以“气”的流变消解了物我边界,那么佛教思想则从“心”的层面,以其深刻的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和轮回(Saṃsāra)学说,构建了一个万物相互依存、因果相续的宇宙网络。佛教的核心教义,如“无我”(Anātman)和“空性”(Śūnyatā),直接挑战了西方哲学中那个稳定、独立、自主的“自我”概念,为理解生命提供了一个彻底的关系性本体论。
(1) 缘起性空(Sunyata):生命作为相互依存的关系网络
“缘起”,是佛教解释世界万物生成和存在的根本法则。其经典表述是:“此有故彼有,此生故彼生;此无故彼无,此灭故彼灭。” 这意味着,宇宙中没有任何一个事物(法)是孤立存在的,它的存在必然依赖于无数其他的条件(因缘)。一朵花的绽放,需要阳光、水、土壤、空气、种子等无数因缘的和合。一旦这些因缘散去,花也就不复存在。因此,这朵花并没有一个固定不变的、内在的、独立的“自性”(svabhāva)。它的本质,就是这种相互依存的关系本身。
“空性”(Sunyata)正是对这种无自性的深刻洞见。说“万法皆空”,并非是说世界是虚无的,而恰恰是说,因为万物都是由因缘和合而生,所以它们没有永恒不变的实体。它们是“空”的,所以它们才能够“有”,才能够生灭变化。这种思想,与当代生态学中的“网络”思维高度契合。生态系统,就是一个由所有生物和非生物元素相互连接、相互影响构成的复杂网络。任何一个节点的改变,都会牵动整个网络的变化。
这种将生命理解为“关系网络”的本体论,自然地引申出一种深刻的伦理观,即对“有情众生”(sattvas)的普遍慈悲。佛教认为,不仅是人类,所有具有感知能力的生命(包括动物,乃至在某些教派中延伸至更广阔的生命形态),都在这个缘起网络中共同沉浮。由于轮回的存在,今天的一只昆虫,在过去的无尽生命中,可能曾是我们的母亲。因此,对其他生命的伤害,最终就是对我们自身的伤害,因为我们都深植于同一个因果网络之中。
当代艺术中,对这种跨物种共情的探索,成为回应人类世物种灭绝危机的重要路径。泰国艺术家阿拉亚·拉斯迪阿姆斯库(Araya Rasdjarmrearnsook)在其著名的影像系列《与死者对话》(The Class)中,将教室搬到了停尸间,她对着一排排无人认领的尸体,像给学生上课一样,朗读诗歌、讲解哲学。她的行为,以一种平静而震撼的方式,模糊了生与死、主体与客体、人类尊严与生物残骸之间的界限 。她似乎在追问,一个生命在失去社会身份和生物机能之后,是否依然值得被“倾听”和“教导”?她的作品,可以被看作是一场献给“赤裸生命”的、充满慈悲的仪式,它试图将被生命政治所遗弃的生命,重新纳入一个充满关怀的关系网络。同样,法国艺术家皮埃尔·于格(Pierre Huyghe)的许多作品,都在尝试构建真实的、演化中的生态系统。例如,在他为第13届卡塞尔文献展创作的作品《未耕种》(Untilled, 2012)中,他在公园的一角,创造了一个混杂着植物、昆虫、一条戴着蜂巢面具的狗、以及一尊头部被蜂巢占据的斜躺雕塑的场域。这个作品没有固定的剧本,它随着季节和生物的互动而不断变化。观众不再是欣赏一件完成品的“观看者”,而是进入一个多物种共同“纠缠”(entanglement)——这恰是唐娜·哈拉维所强调的概念——的现场。于格的实践,正是“缘起”法则的一种美学呈现:艺术品不是一个孤立的物体,而是那个正在发生中的、由无数行动者共同构成的关系网络本身。
(2) 曼陀罗的聚散:物质短暂性与反纪念碑艺术
佛教对“无常”(Anicca)的强调,是其世界观的另一基石。一切因缘和合而成的事物,都必然会经历生、住、异、灭的过程。没有什么是永恒的。这种对物质短暂性的深刻体认,在藏传佛教的沙画曼陀罗(Sand Mandala)实践中,得到了最完美的视觉和仪式性表达。
僧侣们会花费数天甚至数周的时间,用彩色的沙粒,一丝不苟地构建出一个无比精美、复杂、象征着宇宙坛城的曼陀罗图案。这个创作过程本身,就是一场高度专注的禅修。然而,在曼陀罗完成、并举行了相应的仪式之后,它并不会被作为一件“艺术品”永久保存。相反,僧侣们会用一种仪式性的方式,将沙画从外向内扫除,将所有彩沙混合在一起,最终倒入河流或大海,以此象征将祝福散播于世界,并体证万物回归于空性的过程。
曼陀罗的聚散,是一场关于创造与毁灭、执着与放下、显现与消融的深刻课程。它是一种彻底的“反纪念碑”(anti-monumental)艺术。与西方艺术传统中那种追求不朽、试图通过物质载体来对抗时间流逝的冲动(从金字塔到青铜雕塑)形成鲜明对比,曼陀罗的实践,主动地拥抱和演绎了物质的短暂性。它的价值,不在于作为最终产品的那个“物”,而在于整个生灭循环的“过程”。
这种美学观念,为当代艺术中对抗消费主义和物质主义的实践,提供了重要的思想资源。许多当代艺术家的“过程艺术”(Process Art)和“偶发艺术”(Happening),都可以被视为这种反纪念碑精神的延续。例如,巴西艺术家内勒·阿泽维多(Néle Azevedo)的《融化的人》(Melting Men)项目,她在世界各地的城市公共空间的台阶上,摆放上千个由冰制成的小人雕塑,然后任由它们在阳光下慢慢融化。这些脆弱的、正在消失的身体,成为对气候变化导致冰川融化、海平面上升的有力隐喻。观众见证的,是一场集体性的、不可逆转的消逝。这个作品的力量,恰恰在于它的短暂和不可保存性。
同样,德国艺术家沃尔夫冈·莱普(Wolfgang Laib)的创作,也充满了佛教禅思的意味。他会花费数月时间,耐心地从各种花朵中收集花粉,然后在展厅的地面上,将这些金黄色的花粉,小心翼翼地筛成一个完美的、散发着生命气息的正方形或矩形。这个创作过程本身,就是一种重复性的、冥想式的劳作。而那片由无数微小生命精华构成的花粉地毯,虽然美丽,却也极其脆弱,任何一丝气流都可能将其扰动。莱普的作品,让我们直观地感受到生命的精华(花粉)与空性(其聚散无常的形态)之间的辩证关系,它邀请观众以一种近乎朝圣的、敬畏的心态,去体验物质世界那看似简单却无比深邃的诗意。
(3) 轮回(Samsara)与多重维度空间的视觉化
轮回(Saṃsāra),是佛教宇宙观中关于生命流转的核心概念。它指的是,有情众生在未经解脱的状态下,会因为自身的“业力”(Karma)——即行为、言语、思想所产生的力量——而在六道(天、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地狱)之中,经历无休止的生死循环。这个过程充满了痛苦(Dukkha),而佛教的修行目标,就是通过智慧(Prajñā)和慈悲(Karuṇā),洞悉缘起性空的实相,从而超越轮回,达到涅槃(Nirvāṇa)的寂静境界。
轮回的观念,为我们提供了一种非线性的时间观。时间不是一条从起点走向终点的直线,而是一个不断重复、循环的圆。同时,它也描绘了一个由不同维度、不同感知层次的生命世界所构成的多重宇宙。在当代艺术中,如何将这种复杂的时空观和生命观进行视觉化,成为一个充满挑战和创造力的课题。
中国新媒体艺术家陆扬的作品,就是这一领域最为前卫和深刻的探索之一。她的创作,像一个高能粒子对撞机,将佛教哲学、神经科学、日本动漫、游戏文化和生物技术猛烈地撞击在一起,产生出光怪陆离却又充满智性思辨的混合体 。在她的“妄想系列”作品,如《妄想曼陀罗》(Delusional Mandala, 2015)中,她创造了一个数字化的、无性别的“自我”化身,让这个化身在脑科学的图谱和佛教的地狱变相图之间穿梭 。她将大脑的结构比作一个坛城,将各种神经疾病和精神痛苦,视觉化为佛教中的妖魔鬼怪。这件作品,实际上是在探讨“痛苦”的本质:痛苦,究竟是神经递质的不平衡,还是“业力”的显现?科学的解释和宗教的解释,在这里并非相互排斥,而是被并置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关于“识”(Vijñāna,佛教中的意识概念)的多维度地图。
在陆扬更新的作品系列中,她创造了一个名为“独生独死”(DOKU)的虚拟化身,这个名字本身就充满了佛教意味,源自“人生下来是孤独的,死去也是孤独的” 。这个化身,是通过对艺术家本人进行高精度3D扫描创建的,但它又超越了艺术家的物理肉身 。DOKU可以自由地变换性别、形态,在虚拟的游戏世界中经历各种死亡与重生。这,就是一种“数字转生”(Digital Reincarnation) 。陆扬通过这种方式,将古老的轮回观念,与赛博格(Cyborg)和后人类的理论进行了完美的嫁接 。赛博格,作为一种人机混合体,本身就打破了有机与无机、自然与人造的界限。而陆扬的数字转生,则进一步探讨了在数字时代,“意识”是否可以脱离肉体的束缚,在数据流中实现另一种形式的“轮回”?如果记忆和人格可以被上传到云端,那么“我”的本质究竟是什么?这种实践,并非是对佛教教义的简单图解,而是利用最新的技术手段,去重新激活和追问那些古老哲学所提出的终极问题。陆扬的艺术,为我们展示了在技术生命政治时代,一种非西方的宇宙观如何能够成为一种有力的批判工具,去解构那个看似坚不可摧的、唯一的“现实”。
(4) 生死临界状态(Bardo)在影像艺术中的延宕表达
在藏传佛教的宇宙观中,从一次死亡到下一次再生之间的过渡阶段,被称为“中阴”(Bardo),或音译为“中有名”,意为“中间的存在”。这一概念在著名的《西藏度亡经》(Bardo Thödol)中有详尽的描述 。中阴通常被分为三个阶段:临终一刻的“临终中阴”(Chikhai Bardo),体验法性实相的“法性中阴”(Chönyid Bardo),以及寻求投生的“投生中阴”(Sidpa Bardo) 。整个中阴状态,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幻象和巨大潜能的“临界空间”(liminal space)。亡者的意识脱离了肉体,会经历各种由自身业力所投射出的恐怖或宁静的景象。这是一个既危险又充满机遇的时刻,因为如果亡者能够在中阴阶段认出这些景象的空性本质,便有机会从轮回中获得解脱 。
中阴,这个介于生与死、此世与彼世之间的“悬浮”状态,为当代影像艺术家提供了一个极具启发性的模型,去探索一种非叙事性的、延宕的(protracted)时间体验。当代影像艺术的先驱比尔·维奥拉(Bill Viola),其作品就充满了对这种临界状态的深刻冥想。他经常使用超慢速摄影(extreme slow motion)技术,将一个转瞬即逝的时刻——如一个人跳入水中、一声呐喊、一阵狂喜或悲伤的表情——拉伸到数分钟甚至更长。在作品《殉道者》(Martyrs (Earth, Air, Fire, Water), 2014)中,四位人物分别经受着土、气、火、水的折磨,他们的痛苦在极度的慢放下,被转化为一种近乎神圣的、超越性的视觉诗篇。维奥拉通过延宕时间,强迫观众进入一个“观看”的禅定状态。我们不再是消费一个故事或一个事件,而是沉浸在一个被无限放大的“当下”,一个充满了能量转化和情感流变的“时间的中阴”。
而将这种中阴体验与特定的社会、政治和生态语境进行更紧密结合的,无疑是泰国导演阿彼察邦·韦拉斯哈古。他的电影,本身就像是一个个漫长的、充满了呼吸感的“中阴”。他的叙事是非线性的、碎片化的,常常在现实主义的场景和超自然的梦境之间自由漂移,不加任何解释 。在他的电影中,人、鬼魂、丛林中的神灵、甚至发光的精怪,都可以在同一个时空中自然地共存 。他的镜头语言,尤其是标志性的长镜头和固定机位,刻意地放慢了影片的节奏,邀请观众去“聆听”而非仅仅是“观看” 。
在他的代表作《幻梦墓园》(Cemetery of Splendour, 2015)中,这种中阴的氛围营造达到了极致。影片的故事发生在一所临时改建为医院的学校里,一群士兵患上了一种神秘的“沉睡症” 。这些沉睡的身体,本身就处于一种生与死的临界状态。他们是活着的,但意识却在另一个维度漂流。影片暗示,这些士兵的沉睡,是因为他们的灵魂被古代国王的鬼魂征用,去地下进行一场永无休止的战争 。这所医院的所在地,曾经是古老的王陵。因此,整个空间就是一个历史与现实、神话与日常、可见世界与不可见世界相互重叠的“中阴场域”。阿彼察邦运用了大量的长镜头,静静地凝视着这些在色彩变幻的灯管下沉睡的士兵,而环境音——风扇的转动声、远处的挖掘机声、丛林的虫鸣——则被放大,变得极具存在感 。这些声音,仿佛是来自不同维度的回响。影片中有一幕,女主角和一位能够通灵的女伴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女伴闭着眼睛,为女主角“直播”她所看到的地下王宫的景象。此刻,电影画面上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有静止的公园风景,但通过声音和对话,一个不可见的、充满了细节的维度空间,被成功地召唤出来。
阿彼察邦的电影,拒绝为观众提供一个清晰的逻辑和因果链。他所创造的,正是一种“影像的中阴”。观众被置于一个感官被打开,但理性认知却时常失效的状态。我们必须放弃对叙事完整性的期待,去感受那些在画面之间、在声音的缝隙中流淌的、不可言说的东西。这种延宕的、悬浮的、多重维度共存的影像体验,不仅是对佛教中阴宇宙观的一种深刻美学转译,更是在一个被速度、效率和信息过载所支配的时代里,提供了一种激进的、具有疗愈功能的“慢下来”的政治。它让我们重新学习如何与那些不可见的、非理性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存在,和平共处。
第三章 万物有灵:原住民泛灵论与萨满视角的跨物种外交
当笛卡尔的幽灵仍在现代实验室和工厂化农场的上空盘旋,将非人生命切割为可计算的“物”与可提取的“资源”时,一场深刻的本体论革命正在人类学的边缘地带悄然兴起,并迅速渗透到当代艺术的核心。这场革命拒绝承认西方科学所预设的、唯一的、普遍的“自然”背景板,转而倾听那些将世界感知为充满意向性、人格和政治实体的声音。这便是“万物有灵论”(Animism)在21世纪的智识复归,它不再被视为一种原始的、前现代的“迷信”,而被重新理解为一种复杂、精妙且极具生态智慧的生存哲学与世界构建方式。本章将聚焦于两种最具代表性的泛灵论宇宙观——以拉丁美洲亚马逊地区为代表的“视角主义”(Perspectivism)和贯穿全球不同文化的萨满教(Shamanism)实践。我们将探讨,这两种世界观如何通过当代艺术家的转译,从人类学文本中被“激活”,成为一种强有力的跨物种外交策略和生态政治宣言,旨在修复人类世(Anthropocene)造成的深刻断裂。
一、 拉美原住民的“视角主义(Perspectivism)”与亚马逊生态网络
亚马逊雨林,这片被西方想象长期描绘为“原始自然”或“待开发资源库”的广袤土地,实际上是一个由无数活体、灵体和意识体构成的复杂政治舞台。在这里,人类并非当然的统治者,而只是众多参与者中的一员。巴西人类学家爱德华多·维维罗斯·德·卡斯特罗(Eduardo Viveiros de Castro)及其同仁的工作,颠覆性地揭示了亚马逊原住民社会独特的本体论框架,为我们理解“生命”本身提供了一个截然不同的出发点。
1. 维维罗斯·德·卡斯特罗(Viveiros de Castro)的人类学革命
维维罗斯·德·卡斯特罗通过对亚马逊地区原住民(如Araweté人)的长期田野调查,提出了震撼西方学术界的“多重自然主义”(Multinaturalism)理论,直接挑战了西方建立在“单一自然/多元文化”(Multiculturalism)基础上的世界观 。西方现代性的基本预设是:我们共享一个客观、统一、由物理法则支配的“自然”,而其上附着着多样的人类“文化”——不同的语言、信仰和习俗。然而,卡斯特罗在其代表作《食人资本主义形而上学》(Cannibal Metaphysics, 2014)中指出,对于亚马逊人而言,情况恰恰相反:他们共享着“一种文化”,但栖息于“多种自然”之中。
(1) “一种文化,多种自然”:动物作为具有自我意识的人格主体
亚马逊世界观的核心在于,所有存在物,无论是人类、美洲豹、还是西貒,本质上都共享着一个相同的精神内在或“灵魂”,即它们都将自己视为“人”(person)。这种普遍的“人性”或“文化”是所有物种的共同起点。它们拥有与人类社会相似的社会结构、仪式、酋长和萨满。美洲豹在它的巢穴里喝着它的“木薯啤酒”(实际上是血液),西貒在它的村庄里举行着它的庆典。它们看待世界的视角,是从一个具有主体性、意向性和社会性的“人”的位置出发的。
差异并非产生于“文化”层面,而是产生于“身体”和“自然”层面。每个物种都拥有一个独特的身体(affective body),这个身体决定了它感知世界的方式和它所栖居的“自然”。人类看到的是“血液”,美洲豹看到的则是“木薯啤酒”;人类看到的是“泥塘”,貘看到的则是它们盛大的“仪式场所”。因此,不存在一个唯一的、客观的、外在于所有视角的“自然界”,而是存在着无数个由不同身体、不同视角所构建的“自然”。卡斯特罗精辟地总结道:“文化是观察者的视角,自然是被观察到的事物领域。”(Viveiros de Castro, Perspectival Anthropology and the Method of Controlled Equivocation, 2004)。这一革命性的论断,意味着动物不再是笛卡尔式的、没有灵魂的自动机,也不是迪士尼动画中被拟人化的可爱角色,而是在其自身世界中具有完整人格、社会性和世界观的“他者”(other)。它们是平等的政治与认知主体。
这一思想在当代艺术中引发了深刻的回响。例如,巴西艺术家丹尼尔森·巴尼瓦(Denilson Baniwa)作为一位来自亚马逊地区的原住民艺术家,其作品直接挑战了西方对亚马逊的殖民想象。在他的数字拼贴和装置作品中,他经常将传统的原住民图像与当代消费文化符号并置,或者将自己装扮成一个手持智能手机的“当代印第安人”,以此戳破那种将原住民固化在“原始自然”中的东方主义凝视。其作品《Pajé-Onça no Antropoceno (Jaguar-Shaman in the Anthropocene)》(2019)中,一个融合了萨满与美洲豹形象的生物行走在燃烧的森林废墟中,这不仅是对生态灾难的控诉,更是从美洲豹的视角出发,对人类世毁灭其“自然”与“文化”的双重暴行提出的诘问。巴尼瓦的实践,正是将卡斯特罗的理论——动物拥有自己的世界——转化为一种充满政治张力的视觉语言。
(2) 掠食者与猎物的凝视:跨物种视角的转换与艺术呈现
在亚马逊的多重自然中,不同物种间的关系并非田园诗般的和谐,而是充满了捕食、战争、诱惑与变形的动态张力。物种间的身份是在相互凝视中被界定的。“我是谁”取决于“谁在看我”以及“我在看谁”。当一个人类猎人进入森林,他看到的是作为“猎物”的西貒;但从西貒的视角看,这个猎人可能是一个具有威胁性的“美洲豹”或“异族敌人”。同样,当萨满通过仪式转化为美洲豹时,他便获得了美洲豹的身体和视角,从而能够将其他人类视为潜在的猎物。
这种视角转换(perspectival shifting)的能力是萨满的核心技能,也是理解亚马逊宇宙政治的关键。它要求一种深刻的“外交”智慧,即在不同物种的本体论之间进行翻译和协商。正如人类学家菲利普·德斯科拉(Philippe Descola)在其著作《超越自然与文化》(Beyond Nature and Culture, 2005)中系统梳理的那样,泛灵论世界中的关系本质上是社会性的,充满了联盟、敌对、交换和欺骗。
这种充满张力的跨物种凝视,成为许多当代艺术家的创作核心。巴西最重要的摄影师之一克劳迪娅·安杜哈尔(Claudia Andujar)用她大半生的时间记录亚诺玛米(Yanomami)人的生活与挣扎,她的作品超越了传统的人类学纪实。在她的系列《Marcados (Marked)》(1981-83)中,她用红外线胶片和凡士林涂抹镜头等实验性手法,拍摄亚诺玛米人的肖像。这些照片模糊、变形,充满了神秘的光晕,仿佛捕捉到了可见世界与不可见的精神世界重叠的瞬间。安杜哈尔的镜头并非一个客观的记录工具,而是一个试图进入亚诺玛米人萨满视角的媒介,它所呈现的不是“真实的”亚诺玛米人,而是亚诺玛米人眼中那个充满灵魂、能量流动的世界。她的作品,特别是那些记录萨满仪式的影像,深刻体现了视角转换的视觉力量,观众仿佛能感受到那种人类意识边界消融、与非人力量相遇的迷狂时刻。另一位秘鲁艺术家罗伯托·瓦尔卡亚(Roberto Huarcaya)在他的系列作品《Amazogramas》中,使用巨大的感光相纸直接在雨林地面上长时间曝光,让植物、昆虫、雨水、光线自己“印刻”在相纸上。这是一种放弃人类作者控制权的创作方式,是让雨林本身成为图像的创作者,呈现了一个非人类凝视下的、万物纠缠的本体论图景,这正是视角主义在媒介层面的激进实践 。
2. 亚马逊雨林的当代艺术回声
视角主义理论不仅为艺术批评提供了新的分析工具,更直接启发了艺术家们的创作实践。他们试图通过装置、影像和行为,构建能够让观众短暂体验“多重自然”的感官场域,将抽象的哲学观念转化为具体的身体经验。
(1) 埃内斯托·内托(Ernesto Neto)的有机编织:植物灵性与地球皮肤
巴西艺术家埃内斯托·内托是这一领域的杰出代表。他以其大型的、可进入的、由半透明织物和香料构成的沉浸式装置而闻名。这些作品形态有机,如同巨大的细胞、洞穴或生物体,悬挂在美术馆空间中,邀请观众用触觉、嗅觉和身体的全部去感知。自2013年以来,内托开始与巴西亚马逊地区的Huni Kuin原住民社区展开深度合作,这次合作极大地改变了他的艺术方向。他不再仅仅是模拟“有机形态”,而是开始将Huni Kuin人的宇宙观、仪式和植物知识直接引入到他的作品中。
在他的许多展览中,例如在2015年威尼斯双年展上的作品《Sacred Ground (Huni Meka)》,或在2017年苏黎世中央车站的大型装置《GaiaMotherTree》中,内托与Huni Kuin的萨满(Pajés)共同构建了一个仪式空间。这些空间不仅仅是“艺术品”,更是举行疗愈仪式、分享植物智慧和进行跨文化交流的“活”的场所。观众可以赤脚走在柔软的地面上,闻到丁香、姜黄等植物香料的气味,甚至参与到Huni Kuin人主持的歌唱与祈祷仪式中。内托将他的艺术实践描述为一种“地球皮肤”(skin of the earth)的延伸,试图弥合人类与自然之间的裂痕。他的编织物,如同一个巨大的神经元网络,连接着不同的人、植物的灵性和宇宙的能量。通过与Huni Kuin人的合作,内托的艺术成为了一个真正的跨物种外交平台,它所展示的不仅是亚马逊的“文化”,更是亚马逊“多重自然”中植物作为神圣教师与疗愈者的本体论现实。正如艺术评论家盖伊·布雷特(Guy Brett)在分析内托作品时指出的,他的艺术实现了从“再现”(representation)到“呈现”(presentation)的转变,即不再描绘自然,而是让自然的能量与灵性在场。
(2) 卡罗琳娜·凯塞多(Carolina Caycedo)的河流人权:水体作为生命主体的法律与美学抗争
哥伦比亚艺术家卡罗琳娜·凯塞多(Carolina Caycedo)的长期项目《Be Dammed》则将视角主义的政治潜能推向了更激进的层面。她关注全球各地(特别是拉丁美洲)因大型水坝建设而引发的社会与环境冲突。凯塞多的作品形式多样,包括影像、装置、行为和地图绘制,但其核心都是一致的:挑战将河流视为“自然资源”的现代工程思维,并从受影响的原住民和河岸社区的视角出发,将河流重塑为一个活生生的、拥有权利的生命主体。
在她的影像作品中,凯塞多很少直接拍摄宏伟的大坝工程,而是将镜头对准那些与河流共生的人们——渔民、手工艺人、活动家。她记录他们的口述史,展现他们因河流被截断、生态被破坏而遭受的“水体创伤”(hydro-trauma)。在她的装置作品中,她经常使用渔网、独木舟等当地居民的手工制品,将它们悬挂起来,形成巨大的、流动的、如瀑布般的雕塑。这些被称为《Cosmotarrayas》的装置,不仅是对一种即将消逝的生活方式的纪念,更是对河流本身的拟人化呈现。这些渔网,既是捕捉生命的工具,也象征着被大坝所捕获和禁锢的河流生命力。
凯塞多的实践完美地诠释了“宇宙政治”(Cosmopolitics)这一概念。宇宙政治,由哲学家伊莎贝尔·斯坦格斯(Isabelle Stengers)提出,主张在政治决策中必须考虑到那些非人类存在物(如河流、森林、神灵)的“声音”和“利益”。凯塞多的艺术抗争,其法律和伦理基础并非西方的环境保护法(尽管她也使用),而是原住民的泛灵论世界观——河流是祖先,是神灵,是拥有人格和权利的生命体。当厄瓜多尔和哥伦比亚等国在宪法中承认“自然权利”(Rights of Nature)时,这种看似“前现代”的观念便获得了强大的法律武器。凯塞多的艺术,正是这场从本体论层面展开的法律与美学斗争的生动写照。她让河流“说话”,不是通过科学数据,而是通过那些与之血脉相连的人们的身体、记忆和手工艺品。她的作品证明了,亚马逊视角主义不仅是一种人类学理论,更是一种可以在全球资本主义的“巨型机器”(mega-machine)面前,进行有效抵抗的去殖民化生态政治策略。艺术评论家露西·利帕德(Lucy Lippard)在其著作《Undermining: A Wild Ride Through Land Use, Politics, and Art in the Changing West》(2014)中对类似实践的分析,也强调了这种根植于土地伦理的艺术,如何成为对抗资源开采主义的有力工具。
二、 萨满教(Shamanism):作为媒介与外交官的艺术家
如果说视角主义提供了一幅关于多重世界的本体论地图,那么萨满教就是穿越这些世界的实践方法论。萨满教并非一种统一的宗教,而是广泛存在于西伯利亚、美洲、中亚、东南亚等地的一种精神实践技术。其核心在于,萨满(Shaman)是一个能够通过改变意识状态(Altered States of Consciousness, ASCs),有意识地进入非寻常现实(non-ordinary reality),并与神灵、祖先、动物灵魂等非人力量进行交流、协商和合作的专业人士 。他们是人类社群与精神世界之间的“媒介”(medium)、翻译者和外交官。
在当代艺术的语境中,“萨满”的身份被重新激活。艺术家,特别是那些致力于打破感官界限、探索意识深层结构和进行跨物种沟通的艺术家,开始自觉或不自觉地扮演起萨满的角色。他们不再满足于仅仅“再现”世界,而是试图“重塑”我们感知世界的方式,打开通往其他本体论现实的通道。
1. 迷狂(Trance)、梦境与意识的非理性扩张
萨满进入非寻常现实的主要技术是“迷狂”(Trance)或“神魂颠倒”(Ecstasy)。这种状态可以通过多种方式诱导,如重复性的鼓声、吟唱、舞蹈、禁食、极限身体体验,以及使用植物致幻剂 。在迷狂状态下,常规的时空感知、自我意识和逻辑思维会暂时瓦解,代之以一种流动的、充满意象和超感官信息的体验。这正是许多当代影像和声音艺术家所致力探索的领域。
(1) 阿彼察邦·韦拉斯哈古(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影像中的幽灵、疾病与寄生虫
泰國導演阿彼察邦·韦拉斯哈古的電影是理解當代藝術中薩滿視角的最佳範例。他的作品,如《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Uncle Boonmee Who Can Recall His Past Lives, 2010)、《幻夢墓園》(Cemetery of Splendour, 2015)和《記憶》(Memoria, 2021),都發生在泰國東北部的叢林或鄉村,那裡是傳統泛靈信仰、佛教轮回观念和现代性碎片交织的地方。阿彼察邦的电影语言本身就是一种诱导迷狂的仪式。他偏爱使用固定机位的长镜头,极简的对话,以及长时间的环境音(蝉鸣、风声、雨声)。这种缓慢、沉静的节奏,迫使观众放弃对线性叙事的期待,逐渐进入一种类似冥想或浅度催眠的状态。
在他的电影世界里,人、鬼、神、动物、甚至机器之间的界限是完全流动的。在《波米叔叔》中,波米叔叔临终前,他去世多年的妻子以鬼魂的形态出现与他交谈,他失踪的儿子则变成了一只长着红色发光眼睛的“猴鬼”回到了家中。这一切都被处理得极为日常和平静,仿佛生者与死者、人与非人的共存是天经地义的。在《幻梦墓园》中,一群士兵患上了神秘的“沉睡症”,他们的意识在古代国王的战场上游荡,而护士则通过通灵者与沉睡的士兵交流。医院的下方,埋藏着古代的墓地,现代医疗设备与古老的灵魂世界通过睡眠和梦境连接在一起。
阿彼察邦的影像,正如人类学家迈克尔·陶西格(Michael Taussig)在《萨满教、殖民主义与野人》(Shamanism, Colonialism, and the Wild Man, 1987)中所分析的,展现了一种“模仿”与“接触”的魔法。电影媒介不再是现实的透明窗口,而成了一个可以召唤、容纳异质存在的容器。阿彼察邦的镜头充满了对不可见之物的尊重和好奇,他从不试图用特效去“呈现”鬼魂,而是通过声音、光影和演员微妙的反应,让观众“感知”到它们的存在。这种美学策略,与萨满与灵魂世界打交道的方式如出一辙——不是通过控制,而是通过倾听、感受和协商。他的电影,可以说是为世俗化的现代观众举行的一场温和的萨满仪式,旨在唤醒我们感知多重现实的能力。
(2) 多重感官与声场环境:唤醒丛林深处的非人类记忆
当代声音艺术和沉浸式装置,则将这种对非理性意识的探索推向了更为极致的感官层面。艺术家们试图绕过视觉和语言的主导地位,直接作用于观众的身体和潜意识。德国艺术家卡斯滕·尼古拉(Carsten Nicolai,又名Alva Noto)的创作就是一个典型例子。他的作品常常利用科学现象(如电磁波、声音频率)创造出极简但极具冲击力的视听体验。在他的装置《unidisplay》(2012)中,巨大的屏幕上闪烁着各种几何图形和视觉噪音,同时伴随着与之同步的、强烈的低频声波和脉冲。这些声波直接穿透观众的身体,引发一种生理性的共振。这种体验绕过了大脑的理性分析,直接触发了一种前语言的、身体性的感知,类似于萨满仪式中鼓声对参与者意识状态的影响。
另一位艺术家,Jana Winderen,则致力于录制和呈现那些人类耳朵通常无法听到的声音,如冰川内部的融化声、深海鱼类的交流声、蝙蝠的超声波。她在黑暗的展厅中播放这些声音,创造出一个完全由非人类声音构建的环境。观众被剥夺了视觉主导权,被迫用耳朵去“看见”一个由声音构成的、充满生命活动的世界。这种实践,可以被看作是一种“技术萨满主义”(Techno-Shamanism),即利用现代科技作为“媒介”,去“通灵”和翻译非人类世界的语言 。艺术家不再是创造者,而是信号的接收者和转译者,他们的工作是为那些被人类中心主义所压抑的“物之声”提供一个发声的渠道。这种对多重感官的激活,其目标正是唤醒潜藏在我们身体中的、与万物相连的古老记忆,一种在理性思维的进化中被我们遗忘的泛灵论本能。
2. 疗愈与连接:艺术作为跨物种创伤的修复仪式
萨满的另一个核心职能是“疗愈”(Healing)。在泛灵论世界观中,疾病通常被理解为灵魂的失落、与非人力量关系的失衡,或是受到了恶意魔法的攻击。萨满的治疗过程,便是一场进入精神世界、寻找失落的灵魂、与致病的灵体谈判或战斗的旅程。在人类世的语境下,地球本身和生活于其上的无数物种,都遭受了来自现代工业文明的深刻创伤。因此,许多当代艺术家将他们的实践重新定义为一种生态疗愈的仪式,试图修复人与非人世界之间被切断的连接。
(1) 植物致幻剂(如死藤水)在视觉生成中的认识论价值
在许多萨满文化中,特定的“神圣植物”(sacred plants)或“力量植物”(power plants),如亚马逊的死藤水(Ayahuasca)、墨西哥的佩奥特仙人掌(Peyote)、西伯利亚的毒蝇伞(Amanita muscaria),被用作进入精神世界的强大工具。这些植物被认为本身就是有意识的、充满智慧的“教师”或“盟友”。服用它们所引发的幻觉体验,并非被视为无意义的神经错乱,而是被看作是一种直接的、来自非人世界的“启示”,包含着关于宇宙、生命和疗愈的深刻知识 。
这种基于植物的认识论,为视觉艺术提供了完全不同的生成逻辑。秘鲁的“幻视艺术”(Visionary Art)便是一个直接源于死藤水仪式体验的画派。其代表人物巴勃罗·阿马林戈(Pablo Amaringo)本是一位萨满,后来开始将他在死藤水仪式中所“看见”的景象画下来。他的画作色彩绚烂、细节繁复,充满了交织的蛇、发光的人形、复杂的几何图案和各种神话生物。这些图像并非艺术家的凭空想象,而被他自己和他的社群认为是精神世界的“真实”图景。亚马逊的另一个原住民族群Shipibo-Conibo,其女性以绘制一种名为“Kené”的复杂几何图案而闻名,这些图案出现在她们的纺织品、陶器和身体上。她们相信,这些图案的“设计”是在死藤水仪式中由植物灵魂“唱”给她们的,图案本身就是视觉化的“咒语”(Icaros),具有疗愈和保护的力量。
在当代艺术领域,一些艺术家也开始探索植物致幻剂的认识论价值,尽管这常常伴随着复杂的伦理和法律问题。例如,巴西艺术家Bia Labate(同时也是一位人类学家)通过她的研究和策展项目,致力于展现死藤水文化在全球范围内的多样性和复杂性。而像Alex Grey这样的艺术家,其作品中充满了解剖学上精确的人体与宇宙能量场、灵性符号交织的图像,也深受迷幻体验的影响。他们的实践提出一个关键问题:艺术的灵感来源是否必须局限于人类理性和日常经验?植物所开启的另类感知模式,是否可以被视为一种合法的、甚至更深刻的认识世界的途径?这种实践挑战了西方艺术史上以“天才艺术家”为主体的创作观,转而将艺术家定位为一个与植物智慧合作的“媒介”,其作品是跨物种知识交流的结晶。
(2) 博伊斯(Joseph Beuys)“萨满”身份在当代的去西方化修正与延续
谈到艺术中的萨满教,无法绕过德国艺术家约瑟夫·博伊斯(Joseph Beuys)。博伊斯是20世纪下半叶最具影响力的艺术家之一,他构建了一个关于自己二战时被鞑靼人萨满用毛毡和脂肪治愈的神话,并以此为基础,将自己的艺术家身份定义为“萨满”。他认为,现代社会病入膏肓,其根源在于过度理性化和物质主义所导致的灵性缺失。艺术家的任务,就是像萨满一样,通过象征性的行动和仪式,来疗愈整个“社会有机体”(social organism)。
他的许多行为艺术作品,都具有强烈的仪式感。在《如何向死兔子解释绘画》(1965)中,他头涂蜂蜜和金箔,抱着一只死去的兔子,在展厅里向它低声解释墙上的画作。在《我爱美国,美国也爱我》(1974)中,他与一只活的郊狼在画廊里共处三天。这些行为旨在打破人与动物、理性与直觉、生与死之间的隔阂,用一种充满神秘力量的姿态,唤醒人们麻木的感知。博伊斯提出的“社会雕塑”(social sculpture)概念,即“人人都是艺术家”,其核心也是一种萨满式的信念:每个人都有潜力通过创造性的行动来改变和疗愈社会。
然而,博伊斯的“萨满”身份也受到了后殖民理论的批评。批评者认为,他作为一个德国白人男性,挪用和浪漫化了非西方文化中的萨满形象,将其简化为一个普遍的、去历史化的“原型”。他的实践,尽管具有开创性,但仍然是以一个英雄式的、中心化的艺术家“自我”为核心的。
在当代,博伊斯的遗产正在被一种更为去中心化、更具文化自觉的方式修正和延续。新一代的艺术家不再扮演那个无所不能的“大萨满”,而是成为特定生态网络中的一个谦卑的参与者和协调者。例如,美国艺术家玛利亚·特蕾莎·阿尔维斯(Maria Thereza Alves)的长期项目《Seeds of Change》,通过研究世界各地港口城市土壤中休眠的“外来”植物种子,来揭示被遗忘的殖民贸易和人口迁徙史。她与植物学家、历史学家和当地社区合作,在公共空间中重新种植这些“压舱物植物”(ballast flora),让这些沉睡的植物“讲述”它们自己的跨洋旅行故事。阿尔维斯的角色,便是一种当代萨满,她倾听植物的记忆,疗愈土地的历史创伤,并通过集体性的园艺行动,连接起不同时空和物种的生命叙事。与博伊斯的英雄主义不同,这种萨满实践是合作性的、多物种的,并且深深植根于具体的历史和生态情境之中。它预示着一种新的艺术范式:艺术不再是关于创造孤立的“作品”,而是关于编织和修复生命的关系网络。
第四章 全球视野:其他非西方生命宇宙观的艺术考古与梳理
跳出亚马逊和萨满教的范畴,我们会发现,非西方的生命宇宙观构成了一个无比丰富和多样的思想宝库。从非洲大陆充满活力的“生命力”哲学,到大洋洲与极地居民将生命史铭刻于空间坐标的独特方式,再到亚洲古老文明对微观生命和宇宙一体性的精微洞见,这些世界观共同构成了一幅对西方“自然/文化”二元论的全面挑战图。本章将对这些散落的智慧进行一次艺术考古式的梳理,探讨它们如何在当代艺术中被重新发现和激活,为我们构建一种全球性的、多本体论的生命美学提供更广阔的视野。
一、 非洲、大洋洲与极地的生命能量法则
在许多非西方文化中,生命并非一种由特定物质(如DNA)承载的静态属性,而是一种流动的、弥散的、可增可减的“能量”或“力”。这种“活力论”(Vitalism)的本体论,将世界理解为一个由不同强度和形态的生命力相互作用、相互转化的动态场域。
1. 班图哲学与乌班图(Ubuntu):生命作为不可分割的关系体
遍布中南非洲的班图(Bantu)语系民族,其哲学思想的核心是一种深刻的活力论。比利时传教士普拉西德·坦普尔斯(Placide Tempels)在其备受争议但影响深远的著作《班图哲学》(Bantu Philosophy, 1945)中,首次系统地向西方世界介绍了“生命力”(vital force,班图语中常称为“Muntu”或类似词汇)的概念。在班图宇宙观中,万事万物,包括神、人、动物、植物甚至矿物,都根据其内在生命力的强弱构成一个等级森严但又相互关联的体系。生命的目的,就是维持、增强和传递自身的生命力。一个人的存在,其价值和意义,都取决于他与家庭、氏族、祖先以及整个自然环境的生命力网络的连接强度。
这一思想在南部非洲的“乌班图”(Ubuntu)哲学中得到了最精炼的表达。乌班图的核心理念可以概括为“我在,因为我们在”(I am because we are)。它强调,个体生命并非一个孤立、自主的实体,而是诞生于、存在于一个密集的关系网络之中。一个人的“人性”(humanity)是通过对他人的关怀、同情、分享和尊重来实现的。这种关系网络不仅包括在世的亲人,更延伸至已故的祖先和未来的子孙,以及环绕社群的土地、河流和动物。生命是一个不可分割的、代代相传的集体项目。
乌班图哲学为当代艺术,特别是那些关注社区、记忆和集体疗愈的实践,提供了强大的理论支持。南非艺术家凯姆·安格斯·科尔曼(Kemang Wa Lehulere)的作品便是一个深刻的例子。他经常使用从废弃的学校建筑中回收的旧课桌、教科书和 salvaged objects 进行创作。这些物品承载着南非种族隔离时期复杂的历史记忆和创伤。在他的装置和行为作品中,科尔曼将这些物品重新组合,构建出脆弱、诗意且充满张力的叙事空间。例如,他可能会将几十张课桌用绳索和滑轮系统连接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相互依存的动态结构,仿佛在视觉上呈现了乌班图哲学中那种相互牵绊、休戚与共的社群关系。他的作品不是在“再现”历史,而是在召唤那些被压抑的集体记忆,并通过艺术行动,创造一个可以共同反思和疗愈历史创伤的场域。
另一项名为“一个碗:乌班图相遇”(One Bowl: Ubuntu Encounters)的社会雕塑项目,则更直接地将乌班图理念转化为参与式艺术实践 。该项目邀请不同背景的参与者共同制作和分享食物,围绕着“一个碗”这个象征着共享和依存的核心意象,展开关于身份、归属和共同人性的对话。这种艺术形式,完全超越了以物件为中心的传统美学,将艺术的核心定义为关系的生成与维护。它体现了乌班an图的精髓:生命不是你所拥有的东西,而是你在与他者的互动中所成为的样子。
2. 玛娜(Mana)与梦创时代(Dreamtime):空间坐标中的精神生命史
在大洋洲,特别是波利尼西亚文化中,存在一个与非洲“生命力”相似但又有所不同的概念——“玛娜”(Mana)。玛娜是一种超自然的、非人格化的力量或效能,它可以贯穿于整个宇宙,并暂时附着在特定的人、物或地点之上。一个伟大的酋长、一件强大的武器、一块神圣的石头,都因为拥有强大的玛娜而显得与众不同。玛娜可以通过继承、赠与或仪式行为获得,也可以因为禁忌被触犯而流失。这种观念将世界理解为一个充满潜在力量的场域,生命与非生命之间的界限变得模糊,任何事物都可能因为玛娜的注入而变得“有灵”。
澳大利亚原住民的“梦创时代”(Dreamtime或Alcheringa)则提供了一种更为复杂的、将生命、时间与空间融为一体的宇宙观。梦创时代并非指一个遥远的、已经结束的创世神话时期,而是一种同时存在于过去、现在和未来的、永恒的本体论维度 。在梦创时代,伟大的祖先精灵(Ancestral Beings),如彩虹蛇,在澳洲大陆上游走、狩猎、歌唱、战斗,他们的行动创造了今日的地貌——山脉、河流、岩石、水潭。这些地貌并非死的风景,而是祖先精灵转化后的“身体”,至今仍然蕴含着他们的生命能量和创世力量。
因此,对于原住民来说,土地本身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充满记忆的生命体。每一条“歌之径”(Songline)都记录着一位祖先的创世旅程,通过吟唱这些古老的歌曲,人们可以重新激活土地的力量,并确认自己与祖先、与土地之间的亲属关系。生命史不是以线性的时间坐标来记录的,而是以空间的地理坐标来铭刻的。你来自哪里,你的“国家”(country)是哪片土地,这决定了你的身份、你的责任和你的灵性归属。
这种将生命深深根植于土地的宇宙观,在澳大利亚原住民当代艺术中得到了辉煌的展现。从最早在画板上进行创作的Papunya Tula艺术家群体,到享誉国际的艾米丽·卡梅·克恩瓦雷耶(Emily Kame Kngwarreye),他们的绘画,无论是点画、线描还是抽象的色块,都不是对“风景”的再现,而是对他们所属土地的“梦创”图景的绘制。画中的每一个符号、每一条曲线,都对应着特定的神圣地点、祖先故事或自然现象(如山药藤的生长路径)。这些画作是地图,是神圣文本,也是一种维持宇宙秩序的仪式行为。
进入21世纪,年轻一代的原住民艺术家,如卡拉宾影片社(Karrabing Film Collective),则开始使用数字影像这一新的媒介来讲述“梦创”的故事。他们的影片常常混合了纪录、虚构和手机拍摄的粗粝片段,讲述在当代澳大利亚社会中,原住民如何面对土地被侵占、环境被破坏、传统生活方式难以为继的困境。在他们的电影中,祖先的精怪可能会出现在一个布满矿坑的工业景观中,古老的仪式与社交媒体的直播交织在一起。这种看似混杂的影像风格,恰恰准确地捕捉了“梦创时代”的本质——它并非一个静止的过去,而是一个在当下不断与现代性进行协商、冲突和重构的、活的现实。他们的作品,正如艺术史学者伊恩·麦克莱恩(Ian McLean)所指出的,是一种“原住民现代主义”(Aboriginal Modernism),它用当代艺术的语言,捍卫着一种古老但极具未来性的生态本体论。
3. 极地因纽特人的“因努阿(Inua)”:极端气候下的万物同源论
在地球另一端的北极,因纽特(Inuit)等原住民族群在严酷的冰雪环境中,发展出一种深刻的万物同源论。他们的世界观核心是“因努阿”(Inua)的概念,意为“灵魂”或“生命本质”,存在于所有生命和非生命实体之中——人、海豹、北极熊、鲸鱼,乃至风、冰、石头、灯盏,都拥有自己的因努阿 。所有存在物的因努阿在本质上是相似的,并且可以在不同形态的身体之间转化。一个萨满可以通过仪式,让自己的灵魂进入海豹的身体,体验在水下呼吸和游弋的感觉;一个死去的人,他的灵魂可能会转世为一个新生儿,或者一只北极熊。
这种世界观彻底消除了人与动物之间的本体论鸿沟。人类并非凌驾于动物之上的特殊存在,而只是动物社群中的一员,所有生命都遵循着一个共同的宇宙法则。因此,狩猎行为在这里被理解为一种极其严肃和复杂的“外交”活动。猎杀一只海豹,不是在夺取一种“资源”,而是在与另一个拥有灵魂的、平等的社会主体进行协商。猎人必须对动物表现出极大的尊重,遵守各种禁忌和仪式,以确保动物的因努阿愿意“献出”它的身体,并且能够在死后顺利回归到其所属的灵性社群,以便未来能够再次转世。如果猎人行为不当,动物的灵魂就会被冒犯,从而拒绝被猎杀,给整个因纽特社区带来饥荒。
这种对跨物种关系的深刻理解,在因纽特艺术中得到了生动的体现,尤其是在他们的石雕和版画中。传奇艺术家肯诺茹雅克·阿谢瓦克(Kenojuak Ashevak)的版画,以其绚烂的色彩和充满想象力的构图而闻名。在她的作品中,动物和人的形态常常相互融合,一只猫头鹰的羽毛可能会变成人脸,一个女人的头发可能会化为一群飞鸟。这种“变形”(transformation)的主题,正是因努阿观念的视觉化表达,它展现了一个所有生命形态都处于流动和转化之中的世界。
另一位更年轻的艺术家安妮·普图戈克(Annie Pootoogook)则用一种朴素的、纪实的绘画风格,描绘当代因纽特人的日常生活。她的画中出现了电视机、雪地摩托和超市货架,但同时也充满了对因努阿世界的微妙暗示。例如,一幅画中可能描绘家人在看电视,而墙上挂着的传统面具则仿佛在默默注视着这一切,连接着现代生活与古老的精神世界。普图戈克的艺术揭示了,因努阿的宇宙观并非只存在于古老的神话中,它依然是当代因纽特人理解自我、社群和环境的根本框架。他们的艺术,正如人类学家蒂姆·英戈尔德(Tim Ingold)在其著作《感知环境》(The Perception of the Environment, 2000)中所论述的,源于一种“栖居”(dwelling)的视角,即知识并非来自对世界的客观观察,而是产生于与环境的长期、亲密和互惠的互动之中。
二、 吠陀、耆那与中东神秘主义的生命微观学
如果说非洲、大洋洲和极地的泛灵论更多地关注宏观生态网络中的生命能量流动,那么亚洲和中东的一些古老哲学和宗教传统,则发展出一种对生命现象的“微观学”洞察。它们将生命的感知和神圣性,延伸至最微小的物质元素和最精微的意识层面,为当代生态艺术的伦理边界和形式探索,提供了深刻的启发。
1. 耆那教的极度非暴力(Ahimsa):微观生命体在当代生态艺术中的伦理边界
耆那教(Jainism),起源于古印度,其哲学核心是对“非暴力”(Ahimsa)原则最彻底、最极致的奉行 。这种非暴力,不仅限于不伤害人类和可见的动物,更延伸至所有形式的生命。耆那教的宇宙论认为,整个宇宙充满了无数独立的、永恒的灵魂或“命我”(Jiva)。这些“命我”不仅存在于人、动物、植物之中,也存在于那些看似无生命的元素——土、水、火、风——之中。甚至空气中看不见的微生物,也都是拥有独立灵魂的生命体。
因此,一个虔诚的耆那教徒,其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都必须以最大限度地避免伤害任何“命我”为准则。他们会佩戴面纱以防吸入微生物,走路时会轻轻扫地以避免踩到昆虫,只饮用过滤过的水,并且是严格的素食主义者,甚至不吃土豆、洋葱等根茎类植物,因为拔出它们会伤害到土壤中的无数微小生命。这种对微观生命的极致尊重,构建了一种极其精微和严苛的生态伦理学。
在当代艺术中,特别是随着生物艺术(Bio-art)的兴起,艺术家开始越来越多地直接使用活体物质——如细胞、细菌、真菌、藻类——作为创作媒介。这立刻引发了复杂的伦理问题。当艺术家在培养皿中操控细菌菌落形成美丽的图案,或者通过基因编辑技术创造新的生命形态时,他们是否将这些微观生命体仅仅视为一种可供美学调遣的“颜料”或“材料”?耆那教的非暴力原则,为思考这一问题提供了一个极具挑战性的参照系。
例如,艺术家组合奥龙、卡茨和祖尔(Oron Catts and Ionat Zurr)的“组织培养与艺术项目”(Tissue Culture & Art Project)便一直在探索这个伦理边界。他们的著名作品《无害的皮革》(Victimless Leather, 2004)在一个小型的生物反应器中,从动物细胞培养出一件微型“皮夹克”。这件作品旨在引发关于人类利用动物制造产品的伦理讨论。但从耆那教的视角来看,即便没有杀死一整只动物,这种对细胞生命的操控和“工具化”,本身是否已经构成了一种“暴力”?
一些生态艺术家则试图采用一种更符合耆那教精神的“弱干预”或“合作性”美学。例如,美国艺术家琳达·盖斯(Linda Gass)使用丝绸绘画和缝纫技术,创作出描绘水资源问题和湿地生态的“地图”。她的创作过程本身是温和的、非侵入性的,但其作品所引发的对水体——在耆那教看来充满生命的实体——被污染和破坏的关注,却具有强烈的伦理力量。另一位艺术家阿维娃·拉赫玛尼(Aviva Rahmani)的“蓝树交响曲”(Blued Trees Symphony)项目,通过在受到天然气管道建设威胁的森林中,将树木涂上无毒的蓝色颜料并赋予其版权,试图用法律和美学的双重手段来保护它们。这种将树木视为需要被保护的“法律主体”的艺术行动,与耆那教将植物视为拥有“命我”的生命体的观念,产生了深刻的共鸣。耆那教的微观生命伦理,迫使当代生态艺术和生物艺术超越简单的生态“主题”再现,进入到对创作媒介、过程和艺术家与非人合作者之间权力关系的深刻反思。
2. 苏菲派(Sufism)的“存在统一(Wahdat al-wujud)”与光的几何学生命
在中东的伊斯兰神秘主义传统——苏菲派(Sufism)中,我们看到了一种对生命与神圣关系的独特理解。其核心哲学概念之一是“存在统一”(Wahdat al-wujud),由13世纪的伟大学者伊本·阿拉比(Ibn Arabi)系统阐述。这一理论认为,宇宙中唯一真实的“存在”(Wujud)是神(真主),而我们所感知的世间万物,都只是神的不同“显现”(tajalli)或“自显圣容”(theophany) 。
这并非一种简单的泛神论(Pantheism),即“万物即是神”,而是一种更为精妙的“万有在神论”(Panentheism),即“万物在神之中”。神是超越万物的绝对实在,但万物又是神自我彰显的镜子。因此,世俗物质与神圣生命之间不存在绝对的鸿沟。每一片叶子、每一粒沙、每一个人的心中,都映照着神圣实在的光辉。认识世界的终极目的,就是透过现象的多样性,洞见到背后那唯一的、统一的真实存在。苏菲派的修行,无论是通过“迪克尔”(dhikr,反复念诵神名)、音乐、诗歌,还是著名的“旋转舞”(Sama),其目的都是为了消融小我(nafs),体验到与神圣本源的合一。
这种“存在统一”的宇宙观,深刻地影响了伊斯兰艺术的美学形态。由于伊斯兰教传统上对具象描绘(特别是描绘神与先知)的限制,艺术家们转而发展出一种高度抽象和几何化的视觉语言来表达神圣的统一性与无限性。复杂的几何图案(Arabesque)、不断重复和延展的书法,其背后都蕴含着“存在统一”的哲学思想。这些图案从一个中心点开始,按照严谨的数学和几何学法则向四面八方对称展开,最终形成一个和谐、统一、无限循环的整体。它象征着宇宙万物如何从唯一的“本源”流溢而出,并在多样性中保持着内在的统一秩序。光,在伊斯兰建筑(如清真寺的彩色玻璃窗和穹顶设计)中也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它被视为神圣智慧和存在的最佳隐喻。
在当代艺术中,许多来自中东和伊斯兰文化背景的艺术家,正在重新发掘和转译这种基于“存在统一”的美学传统。伊朗裔美国艺术家安尼拉·卡尤姆·阿格哈(Anila Quayyum Agha)的装置作品便是一个杰出的例子。在她的作品《交织》(Intersections, 2014)中,一个巨大的、镂空雕刻着复杂伊斯兰几何图案的金属立方体悬挂在展厅中央,内部放置着一个明亮的光源。光线穿过立方体的镂空图案,在整个展厅的墙壁、天花板和地板上投射出巨大而美丽的影子。观众走进这个空间,他们的身体也被这些光的图案所覆盖,成为作品的一部分。这件作品创造了一个令人沉浸的、充满冥想氛围的场域,完美地将苏菲派的核心思想视觉化了:那个唯一的、中心的光源(神圣本源)通过几何的法则(宇宙秩序)显现为无限多样的光影图案(世间万物),而所有进入这个空间的个体(小我)都被这神圣的光所包容,暂时消融于一个统一的、交织的整体之中。
另一位巴基斯坦艺术家拉希德·拉纳(Rashid Rana)则用数字马赛克的方式,探索着“一与多”的辩证关系。他的作品初看起来可能是一幅经典的西方名画或是一个宏大的城市景观,但当观众走近时,会发现这幅巨大的图像其实是由成千上万张微小的、表现巴基斯坦当代社会日常生活的照片拼接而成的。这种“微观”与“宏观”之间的视觉转换,巧妙地呼应了“存在统一”的哲学——无数个体的、琐碎的、看似混乱的“显现”,共同构成了一个宏大的、具有秩序的“实在”。拉纳的作品,用当代的数字语言,重新提出了那个古老的苏菲派问题:我们如何在日常生活的碎片化与多样性中,感知到那个隐藏其后的、统一的生命律动?这些艺术实践证明,“存在统一”的宇宙观并非一种遁世的神秘主义,而是一种能够为当代视觉文化提供深刻洞察和全新形式语言的活态智慧。
第五章 实践方法论:非西方生命观在当代艺术中的“激活”机制
在全球生态危机与技术生命政治的双重压迫下,当代艺术若要真正地突围,仅仅停留在理论层面的批判是远远不够的。它必须发展出一套可供实践的、能够将非西方宇宙观从古老文本或异域奇观中“解放”出来的方法论。这种解放不是简单的挪用或图解,而是一种深刻的“激活”(Activation)——它旨在唤醒那些潜藏在物质、时空与关系中的非人类中心主义智慧,并将其转化为能够被当代观众感知、体验和思考的艺术语言。本章将作为一份写给全球艺术家的“操作手册”,系统性地梳理并阐释四种核心的激活机制:道家激活法、泛灵论激活法、佛教激活法与萨满教激活法。这些方法并非相互排斥,而是常常在杰出的艺术实践中相互交织,共同构成了一套旨在颠覆西方现代性根基的创作策略。它们的核心目标只有一个:让艺术从人类独白的剧场,转变为万物复调的场域。
一、 媒介与物质的激活法:从“惰性质料”到“活力物质”
西方艺术史在很大程度上是一部与“质料”(material)搏斗的历史。从米开朗基罗将大理石中“囚禁”的奴隶解放出来,到现代主义对工业材料纯粹性的迷恋,其底层逻辑始终是将物质视为一种被动的、等待被艺术家赋予形式与意义的“惰性质料”(inert matter)。这种主客二元对立的观念在材料层面就预设了人类的创造性特权。然而,非西方宇宙观提供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径:物质自身即是充满能动性、流变不居的生命过程。激活这些宇宙观,首先意味着要彻底改变与艺术材料的关系,从“塑造”转向“倾听”,从“控制”转向“协商”,将材料本身视为艺术创作的共同作者。
(一)道家激活法:流变赋形与材料的自我消解机制
道家哲学为我们提供了一种激进的物质观。“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这里的“不仁”并非残忍,而是指宇宙过程本身不具备人类中心主义的偏爱与价值判断。万物的生发与寂灭,都遵循着“道”的自然节律。庄子在《齐物论》中更是将“物”的边界彻底消解,万物在“气”的聚散流转中相互转化,无所谓高低贵贱。正如哲学家张载所言:“太虚无形,气之本体,其聚其散,变化之客形尔。”这意味着,任何形态都只是“气”在某一瞬间的暂时凝聚,其本质是流变的。这种宇宙观对于当代艺术的材料实践具有颠覆性的启示。
“道家激活法”的核心在于艺术家主动让渡(cede)其作为“作者”(Author)的绝对独裁权,将作品设定为一个开放的、动态的“系统”,邀请自然力量——如时间、重力、湿度、温度、微生物——成为艺术的共同创作者。这要求艺术家放弃使用那些追求“永恒固化”的现代工业材料,如丙烯、不锈钢、环氧树脂等,这些材料的本质是抵抗时间、封存形态,是现代性“不朽”焦虑的物质表征。相反,艺术家会转向那些本身就蕴含着生命周期与衰变机制的“活力物质”(vital matter)。
中国艺术家梁绍基的创作是这一激活法的绝佳范例。三十多年来,他以“蚕”这种微小生命体为媒介,或者说,是与蚕进行合作。在他的《自然系列》中,蚕被放置在各种现成品或特别设计的结构上,它们吐出的丝缓慢地包裹、连接、改变着这些物体的形态。例如,在作品《链: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中,粗重的金属链条被轻柔而坚韧的蚕丝所缠绕、悬挂,金属的“硬”与“死”被蚕丝的“柔”与“生”所渗透、软化。在这里,梁绍基并非在“使用”蚕,而是建立了一个让蚕的生命本能得以自由发挥的场域。他曾说:“我只是一个提示者,是蚕的思考导致了作品的生成。”(引自梁绍基艺术家访谈,2017年)。作品的最终形态并非由艺术家完全预设,而是人类意图与蚕的生命活动协商、纠缠的结果。这种创作方式,完美地诠释了道家的“无为”思想——并非无所作为,而是顺应事物自身的内在理路(“道”)而为,不强加人为的意志。
另一位中国艺术家邱黯雄则在他的水墨动画作品,如《新山海经》系列中展现了“流变赋形”的美学。他将传统水墨的“气韵生动”与数字技术相结合,创造出一个万物皆在流动与变形的超现实世界。山峦可以化为楼宇,动物的身体中涌现出机械零件,现代都市景观如水墨般晕染、消散。这种视觉语言直接源于道家“气化万物”的观念,即有机物与无机物、自然与人造物之间不存在绝对的本体论鸿沟,它们都是“气”的不同显化形态,可以相互转化。邱黯雄的动画不是在讲述一个线性的故事,而是呈现一个“道”的剧场,在这里,固定的“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永恒的“流”。
这种激活法还体现在对“衰败”和“消解”的拥抱上。在西方艺术保护体系中,艺术品的发霉、融化、坍塌通常被视为一场灾难,是保存的失败。然而,在道家激活法的框架下,这种“负向”过程恰恰是作品生命力的证明,是其回归“太虚”的自然循环。日本“物派”(Mono-ha)艺术家们在这方面进行了深刻的探索。尽管“物派”的哲学来源复杂,但其对物质“如其所是”(as-it-isness)的呈现,与道家思想有着深刻的共鸣 。例如,艺术家关根伸夫的《位相-大地》,在公园里挖出一个巨大的土坑,并将挖出的土方在旁边堆成一个同样大小的圆柱体。这个作品在展览结束后便被填平,恢复原状。其震撼力恰恰在于它短暂的存在以及与土地的深刻关系,它揭示了“物”与“场”的相互定义,并在自我消解中完成了对大地生命循环的致敬。
同样,艺术家蔡国强的火药爆破艺术也蕴含了这种对“瞬间即永恒”的道家式理解。火药的爆炸在画布或空间中留下的痕迹,既是创造也是毁灭,是能量在瞬间释放后归于沉寂的形态。作品的生成过程充满了不可控的偶然性,艺术家必须与火药的“脾性”协商,这本身就是一种“无为”的智慧。爆破后的烟雾弥漫、散去,更是“气之聚散”的视觉呈现。
因此,道家激活法要求艺术家成为一名“物质的助产士”或“过程的引导者”。其核心观念转化在于:将艺术品从一个静态的、等待被解读的“客体”(object),转变为一个拥有自身生、老、病、死循环的“生命体”(organism)。这种衰败不再是艺术价值的折损,而是对“道法自然”最深刻、最诚实的呈现。它迫使美术馆的收藏、展示和修复机制重新思考“永恒”的迷思,并为一种非掠夺性的、与自然共时呼吸的艺术开辟了道路。
(二)泛灵论激活法:赋予非人类物(石头、植物、水)以“代理权”与“声音”
如果说道家激活法侧重于物质的流变过程,那么泛灵论激活法则聚焦于赋予每一个“物”——无论其是否有机——以独特的位格(personhood)、能动性(agency)和话语权。泛灵论(Animism)并非一种将人类情感“投射”到物体上的幼稚拟人化,而是一种深刻的本体论主张:世界充满了各种各样的主体,而人类只是其中之一。法国人类学家菲利普·德斯柯拉(Philippe Descola)在其巨著《超越自然与文化》(Beyond Nature and Culture, 2013)中,将泛灵论定义为一种本体论模式,在这种模式中,非人类存在被认为拥有与人类相似的“内在性”(interiority,即灵魂、意识、意图),但拥有不同的“物理性”(physicality,即身体、形态) 。巴西人类学家爱德华多·维维罗斯·德·卡斯特罗(Eduardo Viveiros de Castro)则提出了更为激进的亚马逊“视角主义”(Perspectivism),认为动物和灵体在它们自己的世界里,都将自己视为“人”(human),而将其他物种(包括人类)视为非人(如猎物或掠食者)。“世界是由不同视角的冲突与联盟构成的战场”,他写道,“每个存在都是一个潜在的‘我’。” (引自 Cannibal Metaphysics, 2015) 。
这种思想革命为当代艺术提供了一套强大的工具,用以对抗西方现代性对非人类世界的“物化”(objectification)。泛灵论激活法的核心策略,就是艺术家有意地从作品中撤回人类中心的面孔和叙事,尝试让“物”自己说话。这并非一种神秘主义的幻想,而是可以通过具体的艺术手段来实现。
一种关键方法是“技术逆用”。艺术家可以利用西方最先进的科技——如传感器、人工智能算法、生物声学(bioacoustics)或地理信息系统(GIS)——但其目的不再是分析、控制或利用自然,而是为了“翻译”或“放大”非人类存在的“声音”。例如,英国艺术团体马什马洛激光盛宴(Marshmallow Laser Feast)的虚拟现实作品《我们活在万物的海洋中》(We Live in an Ocean of Air),通过复杂的传感器和VR技术,将观众的呼吸与周围巨大的红杉树的“呼吸”(光合作用与蒸腾作用)数据实时连接起来。观众能“看到”自己呼出的二氧化碳被树木吸收,并转化为氧气释放出来,形成一个可见的、相互依存的生命能量网络。在这件作品中,技术成为了沟通人与植物的桥梁,它没有将树木简化为数据,反而增强了树木作为一个活生生的、正在呼吸的庞大主体的在场感。
另一个例子是德国艺术家乌尔苏拉·比曼(Ursula Biemann)的影像研究项目。在《森林法则》(Forest Law, 2014)等作品中,她与厄瓜多尔的原住民社群合作,探讨如何将自然体(如雨林)在法律上确立为权利主体。她的影像不再是关于雨林的风景片,而是充满了科学数据、法律文本和萨满叙事的“证据档案”,旨在为雨林争取“发言权”。这呼应了近年来在玻利维亚、厄瓜多尔等国兴起的“自然权利”运动,这些运动的根基正是原住民的泛灵论宇宙观。艺术在这里扮演了“法律助理”和“公共关系代理”的角色,它为那些无法在人类法庭上为自己辩护的非人类主体(森林、河流)提供了“代理权”(delegated agency)。
哥伦比亚裔、现居伦敦的艺术家卡罗琳娜·凯塞多(Carolina Caycedo)的长期项目《众生皆是河》(Be Dammed)是这一方向的典范。她通过影像、装置、表演和档案研究,持续关注全球各地因大型水坝建设而受到影响的河流与社群。与传统环保主义艺术不同,凯塞多的出发点并非仅仅是“保护水资源”,而是采纳了拉美原住民的视角,将河流视为一个有生命的、神圣的、拥有身体和记忆的祖先。在她的“大地之口”(Geochoreographies)系列作品中,她用渔网和手工染色的布料创作出巨大的悬挂装置,这些渔网既是当地渔民的生计工具,也象征着被水坝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河流的“皮肤”与“血管”。作品的标题直接将河流拟人化,赋予其身体和痛感。她曾明确表示,她的工作是“赋予河流以‘人称代词’(personal pronoun)”,挑战那些将河流视为可被量化和开发的“它”(it)的工程话语 (引自艺术家访谈,Artforum, 2019)。她的艺术实践,正是一种宇宙政治(Cosmopolitics)的行动,它试图在一个被工程师和资本家主导的议会里,为河流争得一个合法的席位。
巴西艺术家埃内斯托·内托(Ernesto Neto)的创作则更深入地探索了植物的灵性层面 。自2013年以来,他与巴西亚马逊地区的Huni Kuin原住民社群展开了深度合作。他标志性的、由半透明织物构成的巨大有机形态装置,开始被填充进各种具有疗愈和精神力量的植物香料(如丁香、姜黄、孜然)。这些装置不再是纯粹的形式主义雕塑,而变成了一个可以被进入、触摸、嗅闻的仪式空间,一个“地球的皮肤”或“森林的子宫”。在与Huni Kuin人共同举办的展览和仪式中,内托的作品成为了连接都市观众与丛林智慧的媒介。观众被邀请赤脚进入装置,感受脚下柔软的地面,呼吸充满植物芬芳的空气,聆听Huni Kuin人的歌谣。这是一种多感官的沉浸式体验,旨在唤醒观众身体中沉睡的、与自然连接的古老记忆。内托的角色,从一个创造“奇观”的艺术家,转变为一个搭建跨文化、跨物种交流“帐篷”的萨满学徒。他的作品激活了植物的“声音”,这声音不是通过语言,而是通过气味、质感和疗愈的能量来传递。
总而言之,泛灵论激活法要求艺术家成为一名“非人类世界的外交官”。其策略核心是“赋权”与“翻译”。它通过技术逆用、法律倡议、仪式构建等方式,将石头、植物、河流从沉默的背景和被动的资源中解放出来,使其成为具有主体性、能够与我们对话的“你”。这不仅仅是一种美学姿态,更是一场深刻的政治与伦理实践,它挑战着现代法律、科学和经济体系的根基,并为一种真正平等的“多物种民主”奠定了认识论基础。
二、 空间与时间的激活法:打破线性现代性时间
现代性最隐蔽也最强大的规训工具,莫过于其所建构的均质、空洞、无限向前延伸的线性时间观。在这种时间观下,“过去”被视为需要被超越的落后阶段,“未来”则是进步与发展的唯一目标。美术馆和画廊的“白盒子”空间,正是这种线性时间的完美体现:观众沿着预设的动线,依次“消费”一件件静止的艺术品,观看行为本身被简化为一种线性的、累积性的信息获取过程。非西方宇宙观,特别是佛教与萨满教,为我们提供了截然不同的时空模型,它们为当代艺术打破这种线性枷锁提供了丰富的思想资源与实践路径。
(一)佛教激活法:循环时间体验与仪式空间的构建
佛教的时空观是多重且复杂的,但其核心观念之一是“轮回”(Saṃsāra)——生命在六道中不断流转,没有绝对的起点和终点。时间并非一条直线,而是一个无始无终的巨大圆环。与之相关的“劫”(Kalpa)的概念,更是描述了宇宙成、住、坏、空的宏大循环周期。另一个核心概念是“缘起”(Pratītyasamutpāda),即万事万物都处于一个相互依存的关系网络中,独立、自存的实体并不存在。这两种观念共同指向了一种非线性的、关系性的时空体验。
“佛教激活法”在当代艺术中的实践,旨在通过特定的时空设置,让观众从“旁观者”转变为“体验者”,亲身感受时间的循环、延宕与关系的纠缠。美国影像艺术先驱比尔·维奥拉(Bill Viola)是这一领域的杰出代表。他的作品大量借鉴了佛教、基督教神秘主义和苏菲派的思想。在其著名的《殉道者》(Martyrs, 2014)系列中,四块巨大的高清屏幕分别展示了四个人物,他们安静地承受着土、气、火、水四种元素的冲击。维奥拉使用了惊人的超慢速摄影技术,将几秒钟内发生的剧烈过程延长到数分钟。时间的极度延宕,迫使观众的注意力从事件的“结果”转向过程的“细节”:水滴如何在皮肤上流动,火焰如何舔舐衣物,人物脸上细微的肌肉抽搐。这种被拉长的“当下”,仿佛佛教禅修中对一呼一吸的观照,它中止了观众对叙事性结局的期待,将其带入一种纯粹的、绵延的(durational)感官体验之中。观众不再是“看”一个故事,而是在“共时”中感受一种存在的状态。
日本艺术家宫岛达男(Tatsuo Miyajima)则以其标志性的LED数字计数器装置,直观地呈现了时间的循环与生命的轮回。这些红色或绿色的数字从1到9不断闪烁变化,但永远不会显示“0”,因为“0”在宫岛的观念中代表着死亡与虚无,而他选择用熄灭的瞬间来象征它,之后数字又会重新开始计数。这直接源于佛教“空”(Śūnyatā)与“缘起”的思想——生命是在生灭变化中显现的,而“空”并非没有,而是蕴含一切可能性的潜能。在他的大型装置作品中,成千上万个这样的计数器以不同的速度闪烁,构成一片广阔的数字星空。每一个计数器都代表一个独立的生命,它们各自闪烁,又共同构成一个相互关联的整体,完美地视觉化了“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华严境界。观众置身其中,被包裹在时间的流动与生命的脉动之中,线性时间感在此刻彻底瓦解。
除了时间上的延宕与循环,仪式空间的构建也是佛教激活法的重要一环。藏传佛教中的“曼陀罗”(Maṇḍala)沙画就是一个深刻的例子。僧侣们花费数日甚至数周的时间,用彩色的沙砾精心构建一个无比繁复、对称的宇宙坛城。然而,在仪式完成的最后,这个精美绝伦的“作品”会被毫不犹豫地扫除,沙子被收集起来倒入河流,象征着万物的无常(Anitya)与世界的循环。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艺术行为,它挑战了西方艺术对“作品”物质永恒性的追求。一些当代艺术家从中汲取灵感,创作出具有短暂性和过程性的“反纪念碑”艺术。例如,台湾艺术家李明维在其作品《补裳计划》(The Mending Project)中,邀请观众带来自己破损的衣物,艺术家会坐在展厅的一个角落,用彩色的线为他们缝补。这个简单的行为,创造了一个安静、亲密的交流空间。每一次缝补都是一次微小的疗愈,连接了陌生人之间的情感。展览结束后,那些被修补的衣物留在了现场,无数彩线从墙上的线轴延伸到衣物上,构成一个巨大的、关于“关系”与“记忆”的装置。这个作品的意义不在于最终的视觉形态,而在于那个持续发生的、充满关怀与连接的“补”的过程,这正是“缘起”思想的当代美学转译。
中国艺术家陆扬(Lu Yang)的创作则将佛教宇宙观与赛博格(Cyborg)、脑科学、游戏文化等前沿领域相结合,创造出一种独特的“数字轮回”美学。在其“子宫战士”、“陆扬地狱”等系列作品中,她创造了各种无性别的数字化身(Avatar),这些化身在光怪陆离的虚拟世界中经历着战斗、死亡与重生。例如,她的作品《器世界骑士》中,主角是一位驾驶着由佛教法器和医疗器械组成的巨型机甲的骑士,在不同的宗教地狱和虚拟空间中穿行。陆扬的艺术戏仿了电子游戏中角色死亡后可以“复活”的机制,并将其与佛教的“六道轮回”和“中阴”(Bardo,即生死之间的过渡状态)等概念相链接。她的作品展现了在技术高度发达的未来,生命形态可能超越肉身的限制,在数字领域实现某种形式的“转生”。这并非对佛教教义的简单图解,而是一种深刻的当代挪用与思考:当意识可以上传、身体可以替换,我们该如何理解“我”与“轮回”?陆扬的实践证明,古老的佛教智慧在面对赛博格和虚拟现实等未来议题时,依然具有强大的解释力和创造力。
(二)萨满教激活法:迷幻视听语言与平行维度的折叠
萨满教(Shamanism)是广泛存在于世界各地的古老信仰体系,其核心在于萨满作为“灵媒”(medium),能够在意识转化状态(Altered States of Consciousness,ASC)下,穿越可见世界与不可见世界(灵界)的边界,与神灵、祖先、动物和植物的灵魂进行沟通,以实现疗愈、占卜或维系社群的宇宙平衡。萨满的旅程通常通过击鼓、吟唱、舞蹈等重复性行为,或借助致幻植物(如死藤水Ayahuasca、佩奥特仙人掌Peyote)来引发。这种实践为当代艺术提供了一种激活“非理性”感知、探索多重现实维度的激进方法。
萨满教激活法的目标,是突破日常理性和视觉中心主义的霸权,创造一种能够引导观众进入“迷狂”(Trance)状态的沉浸式场域。它不再满足于呈现一个“关于”萨满世界的故事,而是试图在展厅或影院中“复刻”萨满的感知体验。泰国电影导演、艺术家阿彼察邦·韦拉斯哈古(Apichatpong Weerasethakul)是运用此法的世界级大师 。他的电影,如《热带疾病》、《能召回前世的布米叔叔》,都弥漫着一种梦境般的、神秘主义的氛围。他经常使用极长的固定镜头,凝视着泰国东北部闷热潮湿的丛林。在这些镜头里,叙事常常被悬置,观众被迫与黑暗、寂静以及丛林中细微的环境音(虫鸣、风声、远处模糊的雷声)共处。这种感官剥夺与听觉放大的策略,有效地瓦解了观众的理性警觉,使其意识逐渐“下沉”,进入一种类似催眠的恍惚状态。
正是在这种状态下,阿彼察邦电影中的“非人类”主角——幽灵、猴神、会说话的鲶鱼——的出现才显得毫不突兀。它们并非超自然的奇观,而是丛林本身意识的显化。在《热带疾病》中,士兵与虎精的灵魂在丛林中相互追逐、融合,人与动物的边界变得模糊不清。在《记忆》中,女主角能够听到源自地球深处的巨响,这种声音连接着远古的地质记忆和个人的创伤史。阿彼察邦的影像语言,本质上是一种萨满式的“召唤术”。他通过声画的精心布置,打开了通往另一个维度(阿彼察邦称之为“另一个世界”)的入口,让观众得以短暂地瞥见那个万物有灵、人鬼共存的宇宙。他本人也曾谈到,他的创作深受童年时期在医院(父亲是医生)和乡间听到的泛灵故事的影响,疾病、死亡、灵魂转世是他艺术世界的核心母题。
除了影像,声音艺术和沉浸式装置也是实践萨满教激活法的重要媒介。艺术家可以利用次声波(infrasound)、特定频率的闪烁光源、或者精心调配的气味,来直接作用于观众的生理和心理状态,绕过理性的阐释,直接触发深层的身体记忆或幻觉体验。例如,艺术家弗朗西斯科·洛佩斯(Francisco López)的“绝对声音”(absolute sound)表演,他会让观众蒙上眼睛,置身于一个完全黑暗的空间中,然后用极高强度的、由田野录音构成的复杂声场包裹他们。这种纯粹听觉的轰炸,旨在消除“声音”与“声源”之间的联想,让声音本身成为一个可以进入、可以触摸的“空间”,观众的意识仿佛脱离了身体,在声音的宇宙中漂浮。
致幻植物在视觉文化生成中的认识论价值也越来越受到关注。亚马逊流域的许多原住民部落,如希皮博-科尼博(Shipibo-Konibo)人,在使用死藤水后看到的几何形幻觉图案,被认为是与植物灵魂沟通后获得的“知识”,并被绘制在他们的纺织品和陶器上。这些被称为“Kene”的图案,既是装饰,也是宇宙地图和疗愈的药方。一些当代艺术家开始与这些部落合作,探索这种“致幻认识论”(psychedelic epistemology)的当代转化。例如,巴西艺术家路易斯·波洛涅西(Luiz Bolognesi)的VR作品《亚马逊之心》(The Heart of Amazônia),便是与Yanomami部落的萨满Davi Kopenawa合作创作的。观众戴上VR头盔,仿佛亲身参与了一场Yanomami人的Yãkoana(一种致幻剂)仪式,看到了萨满眼中的那个充满“xapiri”(辅助神灵)的能量世界。
必须强调,萨满教激活法并非鼓励对致幻剂的滥用,也不是对原住民文化的肤浅模仿。其深刻之处在于,它承认了“非理性”和“意识转化状态”作为一种合法的、重要的认识世界的方式。它挑战了西方启蒙运动以来对理性的绝对崇拜。艺术家在这里扮演的角色,不再是形式的创造者,而是“通道”的开启者。他们通过构建特定的迷幻视听语言,折叠日常现实与平行维度,邀请观众暂时放下自我(ego),用整个身体——而不仅仅是大脑——去感知那个更广阔的、万物相互关联的宇宙。这种实践,本身就是一种对人类世生态创伤的深刻疗愈仪式。
三、 关系与主体的激活法:去中心化的共作网络
前述的媒介与时空激活法,最终都指向一个更根本的转变:对艺术创作中“主体”与“关系”的重新定义。在西方主流艺术模式中,创作被视为一个以人类艺术家为绝对中心、自上而下的过程。艺术家是意义的唯一来源,作品是其观念的物质载体,观众则是被动的接受者。非西方宇宙观的激活,要求我们彻底颠覆这种金字塔式的层级结构,建立一种去中心化的、多物种共同参与的“共作网络”(co-creation network)。
(一)多物种协作模型:人类退场与自然演化
“多物种协作”意味着人类艺术家必须学会“退场”,从舞台的中央走向边缘,成为生态网络中的一个普通节点,与其他物种——无论是动物、植物还是微生物——平等地共享创作的“署名权”(authorship)。这不仅仅是一种伦理姿态,更是一种全新的美学范式,它要求艺术家发展出“弱干预、强倾听”的创作方法。
法国艺术家皮埃尔·于格(Pierre Huyghe)的创作是这一方向的先驱。在他的作品中,人类的控制力被有意地削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自我演化的、不可预测的生态系统。在其参加2012年德国卡塞尔文献展的作品《未耕种》(Untilled)中,于格在公园的一片堆肥区里创造了一个活生生的场景。那里有一尊头部被蜂巢占据的斜躺裸女雕塑,一条腿被涂成粉红色的狗在场地上自由游荡,还有各种象征着特定历史与文化符码的植物(包括致幻植物)。这个作品没有开幕或闭幕的明确时间点,它随着天气、季节和生物的活动而不断变化。蜜蜂在雕塑头部建造它们的家园,狗根据自己的意愿出现或离开,植物在这里生长或死亡。于格将这个作品描述为一个“自足的、无差别对待观众的”世界。观众的到来,只是这个生态系统无数变量中的一个,并不比一阵风或一场雨更重要。这件作品挑战了艺术的“展览”属性,它不是一个被观看的对象,而是一个正在发生的、持续演化的生命事件。
这种“人类退场”的理念,也深刻地体现在“多物种民族志”(Multispecies Ethnography)这一新兴人类学领域对艺术的启发上。学者如安娜·郞豪普特· Tsing(Anna Lowenhaupt Tsing)在她的著作《世界末日的蘑菇》(The Mushroom at the End of the World, 2015)中,通过追踪松茸蘑菇的全球商品链,揭示了人类与非人类(蘑菇、真菌、树木、细菌)在资本主义废墟上形成的复杂的、偶然的共生关系 。她提出的“协同演化”(sympoiesis)——即“与他者共同创造”(making-with),而不是“自我创造”(autopoiesis)——为艺术创作提供了强大的理论武器。唐娜·哈拉维(Donna Haraway)在《与麻烦共存》(Staying with the Trouble, 2016)中,更是明确呼吁我们要学习“讲故事给那些能够讲述其他故事的故事”,与我们的“伙伴物种”(companion species)建立一种“纠缠”(entanglement)的亲属关系 。
受到这些思想的启发,许多艺术家开始将他们的工作室转变为“实验室”或“保育所”。澳大利亚的生物艺术实验室SymbioticA就是一个著名的例子 。其联合创始人奥朗·凯茨(Oron Catts)和伊奥纳特·祖尔(Ionat Zurr)发起的“组织培养与艺术项目”(Tissue Culture & Art Project),在实验室中培养“无牺牲的肉”(victimless meat)和“半生命雕塑”(semi-living sculptures)。例如,他们用猪的细胞培养出一对小小的“翅膀”,并将其命名为《猪飞的时候》(Pigasus)。这些作品引发了巨大的伦理争议。它们究竟是在挑战人类对生命的傲慢控制,还是在以一种新的方式延续这种控制?。无论答案如何,这些实践都迫使我们直面一个问题:当我们可以“创造”生命组织时,我们与这些“半生命”的关系应该是什么?
与这种略显激进的实验室实践相比,另一些艺术家则采取了更为温和的“园丁”姿态。例如,艺术家郑波长期进行的《蕨恋》项目,他与台湾的酷儿社群一起,在山林中用身体亲密地接触、抚摸蕨类植物。这些行为被记录下来,成为影像作品。郑波试图探讨一种超越物种界限的、非功利性的亲密关系和情欲。他的作品并非要“代表”植物,而是试图建立一种人与植物之间“相互凝视、相互感应”的共情场域。在这里,艺术家和参与者不是在演戏,而是在真诚地学习如何用身体去“爱”一株植物。
(二)从“观赏者”到“被观赏者”:凝视权力的逆转
建立去中心化的共作网络,还意味着要颠覆艺术观赏中固有的权力关系。在传统的观看模式中,观众是拥有“凝视”(gaze)权力的主体,艺术品和其中的非人类形象则是被看的客体。这种单向的凝视,呼应了殖民主义和科学分类学中对自然的视觉占有。泛灵论的“视角主义”为我们提供了一个逆转这种权力的契机:如果非人类也拥有自己的视角,那么当我们在观看它们时,它们也正在以自己的方式“看”着我们。
如何将这种“被看”的体验在艺术中呈现出来?一种方法是创造出让观众感到不安和脆弱的空间。例如,在一些动物权利艺术家的作品中,他们会使用隐藏的摄像头,以动物的视角拍摄人类在屠宰场或动物园中的行为,然后将这些影像在展厅中播放。观众在观看时,会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从一个“猎物”或“囚犯”的视角审视自己所属的物种,这种视角的转换带来了强烈的伦理冲击。
艺术家安妮·普尔(Anne Pugh)的一个项目将摄像机绑在羊的身上,记录下它们在田野中游荡的日常。这些摇晃的、低角度的、不断被草叶遮挡的影像,与人类习惯的稳定、清晰的“风景”视角形成了鲜明对比。它并非为了提供什么信息,而是为了瓦解人类的视觉优越感,让我们体验到另一种身体、另一种感知世界的方式。
巴西艺术家若昂·莫德(Jonathas de Andrade)的作品《鱼》(O Peixe, 2016)则以一种更具仪式感和争议性的方式探讨了凝视的权力。影片记录了巴西东北部渔村的一系列场景:渔民捕到鱼后,并不立即将其杀死,而是将鱼抱在怀中,温柔地抚摸它,直到它在自己怀里慢慢死去。镜头长时间地特写着渔民的脸和鱼的眼睛,两者之间形成一种奇怪的、既充满爱意又包含杀戮的凝视关系。影片没有配乐,只有海浪和风声。这种静默的、延长的告别仪式,迫使观众直面生命逝去的瞬间,以及人与猎物之间复杂的、非二元对立的情感纠缠。观众在这里既是旁观者,也仿佛成了那条正在窒息的鱼,感受着来自人类的、无法理解的“爱抚”。
总而言之,关系与主体的激活法,是所有激活机制中最具政治性和革命性的一环。它要求艺术界进行一次彻底的“去人类中心化”的结构性调整。在创作层面,艺术家需要从“创造者”转变为“协作者”和“培育者”;在展览层面,机构需要从“展示”静态物品,转变为“托管”动态的、多物种参与的生态过程;在观看层面,观众需要从“消费者”转变为“参与者”,甚至是“被凝视的对象”。只有当这种多向度的关系网络被真正建立起来,艺术才能摆脱作为人类自我表达工具的狭隘宿命,成为一个促进跨物种理解、疗愈地球创伤的“宇宙议会”。
第六章 核心理论升华:走向一种非掠夺性的“生命共生策略”
经过前文对非西方宇宙观的梳理,以及对其在当代艺术中激活机制的分析,我们现在可以进行一次核心的理论升华。将这些散落的哲学思想与艺术实践,凝聚成一个更具总体性与指导性的理论框架——“生命共生策略”(A Symbiotic Strategy of Life)。这个策略不仅是一种美学纲领,更是一种深刻的政治宣言。它旨在正面回应并系统性地对抗自启蒙运动以来,在西方世界占据主导地位的、以攫取和控制为核心的“生命政治”(Biopolitics)。在全球生态系统濒临崩溃、基因技术与人工智能带来全新伦理挑战的今天,建构并实践这样一种非掠夺性的共生策略,已成为艺术领域刻不容缓的使命。
一、 概念界定:“生命共生策略”的政治学与美学内涵
“生命共生策略”首先是一个本体论和伦理学的根本转向。它要求我们彻底抛弃将非人类世界视为可供利用的“物”或“资源”的现代性世界观,转而接受一种将所有存在物——无论是动物、植物、微生物,还是山川、河流、岩石——都视为“亲属”(kin)的世界观。这并非一种浪漫的比喻,而是一种需要被认真对待的、具有深远政治与美学后果的立场。
(一)从“资源(Resources)”到“亲属(Kinship)”的伦理转换
将世界视为“资源”,是资本主义与殖民主义得以运转的认识论基石。在这种观念下,森林是“木材”,河流是“水力”,动物是“蛋白质”,基因是“专利”,一切存在的价值都被其对于人类的“有用性”来衡量。这种逻辑不可避免地导向一种掠夺性的、不可持续的生存模式。加拿大原住民学者、作家李安·贝塔萨莫萨克·辛普森(Leanne Betasamosake Simpson)在她的著作《As We Have Always Done: Indigenous Freedom through Radical Resistance》(2017)中尖锐地指出,殖民主义的核心工程就是“将一个充满亲属与灵性关系的世界,转变为一个由私有财产和可提取资源构成的世界”。
“生命共生策略”则要求进行一次逆向操作:将一个被资源化的世界,重新还原为一个充满“亲属”关系的网络。这正是唐娜·哈拉维所疾呼的“制造亲属,而非制造婴孩”(Make Kin Not Babies)的深层含义。在她看来,“亲属”不应局限于血缘或物种的范畴,而是一种通过共同生活、相互照护、彼此纠缠而建立起来的联盟关系。在《与麻烦共存》中,她写道:“在克苏鲁世(Chthulucene),所有尘世的生命体都是纠缠在一起的,它们在协同演化(sympoiesis)、协同历史(sym-historie)和协同生成(sym-becoming)的过程中,相互依存,共同起落。”(Donna Haraway, Staying with the Trouble: Making Kin in the Chthulucene, 2016, p. 58)。
当艺术家采纳这种“亲属”伦理时,他们的创作行为便从“生产”(production)转变为“照护”(care)和“应答”(response-ability,哈拉维创造的词,意为“回应的能力”)。艺术创作不再是单方面地将意义强加于材料之上,而是对材料(现在是“亲属”)发出的“邀请”的回应。例如,当一位雕塑家面对一块石头时,他思考的不再是“我能用这块石头做什么?”,而是“这块石头想成为什么?它的纹理、硬度、历史邀请我与它如何合作?”这正是日本物派艺术家李禹焕(Lee Ufan)的核心思想,他强调“相遇”(encounter)的重要性,即让物与物、物与场域在一种最低限度的人为干预下,显露其自身的关系性 。他的作品,如将一块巨石与一块钢板并置,其力量恰恰来自于两种物质“亲属”间的沉默对话。
这种伦理转换也意味着对“劳动”概念的重新定义。在多物种协作的艺术项目中,非人类的贡献不再被视为理所当然的“自然过程”,而被看作是一种需要被承认和尊重的“劳动”。当梁绍基与蚕合作时,蚕的吐丝是一种生命能量的付出;当皮埃尔·于格花园里的蜜蜂筑巢时,它们在进行着维持生态系统运转的“劳动”。因此,“生命共生策略”要求艺术家思考如何对这些非人类“劳动者”进行“回报”或“补偿”。这种回报可能不是金钱,而是提供更适宜的栖息地、保护它们的社群、或是在艺术的呈现中明确地将它们署名为共同作者。这建立了一种基于“互惠”(Reciprocity)的物种间劳动法则,彻底颠覆了资本主义对劳动的剥削性定义。
(二)从“生命政治(Biopolitics)”到“宇宙政治(Cosmopolitics)”
如果说从“资源”到“亲属”是伦理层面的转换,那么从“生命政治”到“宇宙政治”则是政治层面的升华。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提出的“生命政治”,指的是现代国家权力通过各种知识与技术(如统计学、医学、公共卫生),对人口的生命过程(出生、死亡、健康、繁殖)进行精细化管理和控制的治理模式。吉奥乔·阿甘本(Giorgio Agamben)则进一步指出,生命政治的极端后果是制造出“赤裸生命”(bare life)——即可以被任意剥夺而无需承担法律责任的生命。在当代,这种控制已经深入到微观层面,表现为基因专利化、细胞系的商业化以及监控资本主义对个体生命数据的全面捕获。艺术,尤其是生物艺术,常常在不自觉中成为生命政治的共谋者,它们将生命简化为可被编辑、展示和奇观化的代码。
“宇宙政治”(Cosmopolitics)则提供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这一概念由比利时哲学家伊莎贝尔·斯坦格斯(Isabelle Stengers)提出,并被布鲁诺·拉图尔(Bruno Latour)等人发展。它并非指一种全球大同的乌托邦政治,而是指一种处理“宇宙”(cosmos,即世界)之间冲突的程序和艺术。“宇宙”在这里意味着不同的“本体论”或“世界建构方式”。例如,现代科学家的宇宙、亚马逊萨满的宇宙、以及一条河流“自己”的宇宙,是完全不同的。当一家跨国公司要在原住民的圣山上开矿时,这并非简单的经济利益冲突,而是两种(甚至多种)宇宙的根本性碰撞。
宇宙政治的任务,不是要评判哪个宇宙“更真实”,而是要创造一个“外交场合”,一个如拉图尔所说的“物之议会”(Parliament of Things),让这些原本无法对话的存在(科学家、原住民、山神、矿石、受污染的水源)的“代言人”能够聚集在一起,缓慢地、艰难地进行协商,共同“构作”(compose)一个可以共存的世界 (Web-。
从这个角度看,“生命共生策略”下的艺术实践,正是在扮演这种“宇宙政治外交官”的角色。当卡罗琳娜·凯塞多为河流的权利而抗争时,她不仅仅是在做环保宣传,她是在代表“河流的宇宙”向“工程师的宇宙”和“资本的宇宙”提出严正的外交抗议。她的艺术作品(渔网装置、影像、地图)就是她递交给“物之议会”的“外交文件”。当埃内斯托·内托将Huni Kuin人的仪式带到美术馆时,他是在为“植物灵性的宇宙”在现代都市中开辟一个临时的“大使馆”。
这种艺术的美学内涵,也随之发生了深刻变化。它的评判标准不再是形式上的原创性或视觉上的冲击力,而是其“外交手腕”的高下——即它能在多大程度上成功地连接不同的宇宙?它能否为那些被压迫、被静音的非人类世界争取到“话语权”?它能否让身处现代性“宇宙”中的观众,感受到其他“宇宙”的真实性与合理性?
因此,“生命共生策略”的美学是一种“关系美学”(relational aesthetics)的深化和扩展。尼古拉·布里奥(Nicolas Bourriaud)的“关系美学”主要关注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情境,而“生命共生策略”则将“关系”的范围无限扩大到整个非人类世界。这是一种“宇宙关系美学”(cosmo-relational aesthetics)。它的最终目的,不是创造一个和谐的、没有冲突的“美丽新世界”,而是勇敢地直面不同宇宙间的“麻烦”(trouble),并在这种纠缠与协商中,学习如何与其他存在——我们的“亲属”——共同活下去。
二、 共生策略在艺术系统中的应用维度
将“生命共生策略”这一宏大理论付诸实践,需要在艺术系统的各个层面进行系统性的变革。从艺术家的个体创作,到策展机构的运作模式,再到艺术教育和批评话语的构建,都必须进行深刻的“去人类中心化”的改造。这不仅是方法论的更新,更是整个艺术生态的重塑。
(一)创作层:建立基于互惠(Reciprocity)的物种间劳动法则
在创作层面,应用共生策略的核心是建立并践行“物种间互惠劳动法则”。这意味着艺术家必须从根本上改变对创作过程的理解,将其视为一个与其他物种共同进行的、需要相互尊重和回报的“合作项目”。
首先,这要求艺术家进行深刻的自我反思和知识学习。在与特定的非人类“亲属”(如某种植物、动物或特定的地理环境)合作之前,艺术家需要像人类学家一样,进行深入的“田野调查”。这不仅仅包括学习关于该物种的科学知识(生态学、生物学),更重要的是,去了解它在不同文化(尤其是原住民文化)中的象征意义、神话叙事和伦理规范。例如,一个想与狼合作的艺术家,除了了解狼的习性,还应该去研究狼在北美原住民文化中作为“兄弟”或“导师”的形象,以及在欧洲文化中作为“恶魔”化身的猎杀史。这种跨文化、跨学科的知识储备,是建立尊重而非冒犯关系的前提。
其次,互惠原则必须体现在具体的创作行为中。这可以表现为多种形式的“给予”(giving back)。对于从事“大地艺术”或“生态艺术”的艺术家而言,互惠可以是最直接的生态修复行为。例如,艺术家艾薇·梅尔(Aviva Rahmani)的“蓝藻生态艺术”(Blued-Trees Symphony)项目,她在美国多地受天然气管道建设威胁的林地上,用一种对环境无害的蓝色颜料(酪蛋白和群青)在树木上画出音符,构成一部“交响乐”。这个行为不仅创造了视觉上震撼的艺术,更重要的是,它利用《视觉艺术家权利法案》(Visual Artists Rights Act),将这片森林在法律上定义为一件受版权保护的“艺术品”,从而在一段时间内阻止了树木被砍伐。在这里,艺术创作直接成为了对森林“亲属”的法律庇护。
对于在工作室或实验室中进行创作的艺术家,互惠的体现则更为复杂。以生物艺术为例,当艺术家使用了某种生物的细胞或组织时,如何“回报”这个“生命捐献者”?艺术家希瑟·杜威-哈格伯格(Heather Dewey-Hagborg)在其作品《陌生人的凝视》(Stranger Visions)中,从街头捡拾的烟头、口香糖中提取DNA,然后通过算法预测出这些DNA主人的3D面部模型并打印出来。这个项目深刻地揭示了基因监控的潜在危险,但同时也引发了关于基因隐私的伦理争议。从互惠的角度看,艺术家“取用”了陌生人的基因信息,但她提供了什么“回报”?或许,这种回报就是通过艺术引发公众对基因伦理的警觉,从而间接地保护了包括这些陌生人在内的所有人。
此外,艺术家组合“未来农夫”(Futurefarmers)的实践也提供了互惠的范例。他们经常发起一些长期的、社区参与式的项目,将艺术、农业、技术和社会行动结合起来。在他们的《平地》(Flatbread Society)项目中,他们在挪威奥斯陆的一个开发区建立了一个公共烤炉和一片古代谷物种植园,邀请居民共同种植、收获、研磨和烘烤面包。这个项目不仅创造了一个社交空间,更重要的是,它重新连接了城市居民与土地、食物和彼此的关系。在这里,艺术家扮演了“催化剂”的角色,他们带来的“回报”是知识的分享、社区的凝聚以及对生物多样性(古代谷物)的保护。
最终,物种间互惠劳动法则要求一种“弱干预、强倾听”的美学。艺术家需要克制住“创造”的冲动,花更多的时间去观察、等待、适应非人类合作者的节奏和意愿。创作过程可能变得漫长、充满不确定性,甚至最终“失败”(从传统艺术标准看)。然而,正是这种放弃控制权的实践,才使得真正的“共生”成为可能。艺术作品不再是艺术家意志的胜利纪念碑,而是他/她与世界(众多“亲属”)谦卑对话的动人记录。
(二)策展与机制层:超越“白盒子”,建立“活体生态博物馆”
共生策略若要真正落地,就必须撼动现代艺术体制的根基——以“白盒子”(White Cube)为代表的美术馆和画廊系统。“白盒子”空间以其纯白、洁净、与外界隔绝的环境,旨在创造一种纯粹的、不受干扰的视觉沉思,它本质上是一个为静止的、永恒的、由人类创造的“物品”而设的圣殿。然而,基于共生策略的艺术是活的、变化的、多物种共创的、与环境纠缠不清的。将这样的“活物”强行塞进“白盒子”,无异于将一只野生的动物关进狭小的笼子。因此,策展与机制层面的变革势在必行,其目标是建立一种新型的、能够容纳和支持生命过程的“活体生态博物馆”(Living Ecological Museum)。
“活体生态博物馆”并非一个固定的建筑概念,而是一种流动的、网络化的策展理念。它可以表现为以下几种形态:
首先,是“走出白盒子”,将展览空间扩展到真实的生态环境中。策展人可以与公园、植物园、农场、湿地保护区甚至城市废弃地合作,将艺术项目植入到真实的生态系统中。例如,由布鲁诺·拉图尔和彼得·魏贝尔(Peter Weibel)策划的展览“临界区域”(Critical Zones: Observatories for Earthly Politics),就在德国ZKM艺术与媒体中心内外创建了多个“观测站”,通过艺术装置、科学仪器和工作坊,让观众“沉浸式”地体验地球“临界区”(从地表到大气层顶端的薄层生命带)的复杂动态 。展览不再是一个作品的集合,而是一个进行实地研究和感官体验的场域。
其次,是“改造白盒子”,将其从一个封闭的“容器”改造为一个开放的“生态系统”。这意味着要打破室内与室外的界限,允许阳光、空气、雨水、植物、昆虫甚至微生物进入展厅。皮埃尔·于格在2015年于洛杉矶郡立美术馆(LACMA)的个展,就将美术馆的墙壁和地板打碎,让自然光和雨水进入,并引入了蚂蚁、蜘蛛和活水龟。展厅变成了一个半人工、半自然的“栖息地”。这种做法对美术馆的收藏、安保和维护体系提出了巨大挑战,但它迫使机构反思:美术馆的首要职责究竟是保护“物品”,还是支持“过程”?
第三,是建立“多物种策展”的合作模式。策展团队不仅应包括艺术史家和策展人,还应吸纳生态学家、植物学家、动物行为学家、人类学家以及原住民知识持有者。在策划一个关于“森林”的展览时,策展人应当去咨询一位菌根网络专家,或者一位以森林为家的原住民长者。他们的知识和视角,与艺术家的创作同等重要。例如,在加拿大举办的“多物种沙龙”(Multispecies Salon)系列展览和活动,就明确地将艺术家、科学家和人文学者聚集在一起,共同探讨人与非人类的关系,展出的作品常常是跨学科合作的产物 。
第四,是重新定义“展览周期”和“观众参与”。“活体生态博物馆”的展览不应再是固定的、为期一两个月的事件,而应是长期的、持续演化的过程。展览可以持续一年甚至更久,让观众能够反复探访,观察作品在不同季节的变化。观众也不再是单向的观看者,而是可以参与到作品的“照护”过程中。例如,一个包含室内花园的展览,可以招募志愿者观众来浇水、除草。一个关于社区堆肥的项目,可以邀请观众带来他们的厨余垃圾。这种参与性的照护,建立了一种观众、作品与非人类参与者之间更深层的情感联系。Superflux工作室创作的《复兴的避难所》(Refuge for Resurgence)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它呈现为一个为多种生物(人类、狐狸、老鼠、黄蜂、野猪等)准备的盛宴餐桌,邀请观众思考在后末日世界中如何与其他物种共享食物和空间 。
最终,“活体生态博物馆”的核心理念,是从“为艺术而策展”(curating for art)转向“与生命共策展”(curating with life)。它要求策展人和艺术机构放弃对环境的绝对控制,拥抱不确定性、复杂性和“脏乱差”(messiness)。这是一种充满风险但极具生成性的实践。它将美术馆从一个存放人类文化“遗产”的陵墓,转变为一个培育跨物种“未来”的苗圃。
三、 回应技术时代:用非西方本体论驯化人工智能与基因技术
在21世纪的今天,对生命的最大挑战和最深刻的重塑力量,无疑来自于以人工智能(AI)和基因编辑(如CRISPR)为代表的新兴技术。这些技术在西方资本主义和功利主义的逻辑驱动下,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深度,将“生命政治”推向一个全新的阶段。AI算法正在量化和预测我们的行为,基因技术则试图从编码层面“优化”和“设计”生命本身。面对这股强大的技术浪潮,艺术如果仅仅停留在伦理批判或反乌托邦式的恐惧想象中,将显得苍白无力。
“生命共生策略”提供了一条更具建设性的道路:它并非要拒绝技术,而是要用非西方的本体论和宇宙观去“驯化”(domesticate)这些技术。“驯化”一词在这里并非指削弱其力量,而是指将其从“野生”的、具有潜在破坏性的资本逻辑中捕获,并将其整合到一种更具伦理自觉和生态智慧的“家园”(domus)营造中。这意味着要从根本上改变技术的“目的论”——从服务于控制、效率和利润,转向服务于连接、共情和共生。
在人工智能领域,这意味着要挑战当前AI发展中的“智能”定义。目前主流的AI,其“智能”标准高度拟人化,且偏向于逻辑、计算和优化能力,这本质上是西方理性主义传统的延伸。其训练数据则充满了人类社会的偏见(种族、性别、文化),导致AI在“看待”世界时,不自觉地延续了殖民主义和人类中心主义的视角。
用非西方本体论“驯化”AI,首先要从数据和算法层面进行“去殖民化”干预。一个极具启发性的项目是“人工智能、艺术与原住民身份”(AIAI –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Art and Indigeneity)。该项目由学者Thea Pitman领导,邀请了全球各地的原住民艺术家和思想家,共同实验和批判性地使用文本-图像生成AI(如Midjourney, DALL-E)。他们发现,当用原住民语言的特定概念(这些概念往往蕴含着独特的宇宙观)作为提示词时,AI生成的图像常常是扭曲或刻板的,因为它无法理解这些概念背后的文化脉络。于是,艺术家们开始有策略地“污染”和“再训练”这些模型,通过输入大量反映其自身宇宙观的图像和文本,试图教会AI以一种“非西方”的方式去“看见”和“想象” 。这是一种积极的“认识论游击战”,艺术家不再是被动的技术使用者,而是成为AI世界观的塑造者。
更进一步,我们可以想象一种基于非西方本体论构建的全新AI架构。例如,一个基于佛教“缘起”思想的AI,其核心算法可能不是为了找到最优解,而是为了模拟和呈现一个系统中所有元素之间最复杂、最完整的相互依存关系。当面对一个生态问题时,它不会给出一个“砍掉A以保存B”的功利主义建议,而是会生成一张巨大的、动态的关系网络图,揭示任何一个微小干预可能引发的、遍及整个系统的“业力”涟漪。这样的AI,将成为一个强大的“共情”工具和“智慧”放大器,而非一个冷冰冰的决策机器。
同样,一个基于道家“无为”思想的AI,可能会被设计成一个“生态系统的守护者”。它不会试图去“管理”或“控制”一个环境,而是通过持续的、细微的观察,找到那个“最省力”的介入点,以最小的干预来帮助系统恢复其自身的平衡。它可能是一个农业机器人,但它不会按照网格精确地播种和喷洒农药,而是会像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农一样,根据土壤的湿度、光照的变化和昆虫的活动,动态地、即兴地决定在哪里种下一棵植物,在哪里留下一片杂草。艺术家郑曦然(Ian Cheng)的“活体模拟”(live simulations)作品,如《BOB (Bag of Beliefs)》,就探索了这种生成性的、拥有自身行为逻辑和欲望的人工生命体。观众可以与BOB互动,但无法完全控制它,只能学习如何与这个“人工亲属”共存。
在基因技术领域,“驯化”的任务则更为艰巨和紧迫。CRISPR等基因编辑技术被誉为“上帝的剪刀”,它所蕴含的改造生命的能力,引发了深重的伦理焦虑。从“生命共生策略”的视角看,当前围绕基因编辑的伦理讨论,大多仍局限在西方“人本主义”的框架内(例如,关注对人类胚胎的修改是否会影响“人的尊严”)。
非西方本体论的介入,可以将伦理讨论的边界,从“人类”扩展到“所有生命”。例如,耆那教(Jainism)的“不害”(Ahimsa)原则,主张对一切生命体(包括肉眼看不见的微生物)都不能施加暴力。如果一位生物艺术家秉持耆那教的信仰,他/她会如何使用CRISPR?或许,他/她根本不会去“编辑”任何生命的基因,因为那本身就是一种对生命内在完整性的“暴力”干预。相反,他/她的艺术实践可能会转向,利用最先进的显微成像技术,去展示微生物世界的复杂与美丽,唤起观众对这些微小“亲属”的敬畏与慈悲。这样的艺术,将成为基因时代一种强有力的“反向操作”:技术不再用于“改造”,而是用于“看见”和“尊重”。
又如,亚马逊的“视角主义”本体论,认为所有物种都有其自身的主体性和“视角”。当科学家或艺术家对一个动物进行基因改造时(例如,爱德华多·卡茨(Eduardo Kac)的荧光兔“Alba”),从视角主义的观点看,这无异于在未经同意的情况下,对另一个“民族”(动物民族)的成员进行强制的身体改造。这是一种深刻的“跨物种殖民主义”。那么,一个遵循视角主义伦理的基因艺术项目会是什么样子?或许,它将不再是单向的改造,而是一种“协商”。艺术家和科学家可能需要发展出一套全新的、象征性的仪式或沟通方法,去尝试“询问”那个将要被改造的生命体是否“同意”。这听起来很荒谬,但这种“荒谬”恰恰暴露了我们现有伦理框架的极度人类中心主义。这种艺术实践的目的,不在于真的获得动物的“语言性同意”,而在于通过这种仪式性的“协商”行为本身,去展演一种全新的、基于相互尊重的跨物种关系的可能性。
艺术家与科学家的合作在这里至关重要。如Anna Dumitriu与多个生物实验室的合作,她将CRISPR技术本身(如Cas9蛋白)作为雕塑材料,或将经过基因编辑的细菌的“肖像”进行展示,探讨这些技术背后的历史和文化意涵 。这些项目为公众提供了一个具体可感的界面,去理解和讨论抽象的基因伦理问题。
总而言之,面对AI和基因技术这两头奔袭而来的“巨兽”,“生命共生策略”拒绝了简单的技术恐惧症或技术乐观主义。它选择了一条更艰难但也更具希望的道路:深入技术内部,用非西方的世界观去重塑其灵魂。它要求艺术家、科学家、工程师和哲学家跨界合作,共同探索一种可能性:技术是否可以不服务于人类的傲慢,而服务于万物的共荣?人工智能是否可以拥有“慈悲”,基因剪刀是否可以懂得“敬畏”?用古老的智慧去“驯化”最新的技术,这或许是当代艺术在人类世的废墟之上,能够为未来培育的最重要的一颗“孢子”。
结论:在废墟上培育新世界的孢子
西方启蒙运动以来的现代性工程,曾傲慢地试图将世界划分为清晰的“自然”与“文化”、“主体”与“客体”。然而,当我们站在人类世(Anthropocene)的生态废墟与技术生命政治的焦土之上环顾四周,这种建立在征服与提取基础上的生命叙事已然彻底破产。当代艺术对“生命”母题的追问,正处于一个前所未有的本体论十字路口。
本文的漫长梳理与跨文化考现旨在证明:引入原住民泛灵论、萨满教的生态网络以及东方的气化流转与因果轮回,绝非一种出于异国情调的美学复古,而是一场迫在眉睫的**认识论解殖(Epistemological Decolonization)**行动。当阿彼察邦的影像让我们在丛林的低频轰鸣中与幽灵共情,当拉美艺术家的编织将河流与矿脉还原为具有痛感的肉身,当道家与佛家的智慧让艺术材料在展厅中自然消解——当代艺术正在完成一次伟大的退让:人类从造物主的神坛上走下,重新隐入万物交织的生态网络之中。
这种基于多重宇宙观(Pluriverse)所生成的“生命共生策略”,为当今和未来的全球艺术家提供了一套非掠夺性的方法论工具。它呼吁我们将创作的语法,从西方生命政治的“控制、分类、专利化”,转换为“倾听、照护、与跨物种纠缠”。艺术家不再是高高在上的意义赋予者,而是成为多物种间的翻译官与外交使节。
最终,这些蕴含着非西方古老智慧的艺术实践,如同散落在全球资本主义废墟缝隙中的孢子。它们提醒我们:生命从来不是一套需要被破解的基因代码或可以被独占的资源,生命是一个生生不息的、充满灵性的、所有存在物休戚与共的无尽回旋。只有当我们承认每一块石头、每一滴水、每一株杂草都拥有其不可剥夺的代理权与神圣性时,一种真正意义上的、超越人类中心主义的新型“宇宙政治艺术”,才会在人类世的地平线上迎来其真正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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