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昱坤
当代艺术的语境:全球视野下的中国方位与未来路径
导言:在迷雾中确立航标
当我们试图探讨“什么是当代艺术”这一宏大命题时,尤其是在今日之中国纷繁复杂的艺术生态中展开这一讨论,我们首先遭遇的并非一个清晰的答案,而是一片弥漫的理论迷雾与实践喧嚣。当代艺术的描述界限如此模棱两可,以致于没有哪个艺术家因为自己的作品是“当代的”而感到自豪,也没有哪个艺术家因为创作“当代的”作品而深感耻辱。正如美国e-flux journal在其专题“什么是当代艺术?”的引论中所指出的,对艺术运动的讨论已经深深嵌入当代艺术讨论的范畴之中,这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奇异的景观。这个曾经标志着“现代”死亡的词语,如今自身也陷入了需要被不断寻找和定义的境地。
对于中国的当代艺术家而言,这种理论上的不确定性与现实中的生存压力、市场狂热、审查红线以及全球化语境下的身份焦虑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复杂坐标系。一方面,艺术市场以惊人的速度制造着天价神话,将艺术迅速转化为一种与资本紧密捆绑的金融产品;另一方面,深刻的社会转型所带来的阵痛、个体经验的独特性以及公共话语空间的缺失,又不断呼唤着艺术承担起批判、反思与记录的责任。艺术家们似乎被抛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旧有的价值评判标准已然瓦解,而新的标准尚未确立。
因此,系统性地梳理当代艺术的整体语境,厘清其在思想史、全球艺术格局、中国本土现实这三个维度上的具体脉络,便成为一项刻不容缓的任务。本文旨在通过对历史的纵深回顾、对全球格局的横向比对以及对中国现场的深入剖析,为在迷雾中航行的中国当代艺术家们提供一幅尽可能详尽的海图,标示出潜在的航道、暗礁与可资利用的洋流,并最终试图探寻一个能够回应时代、忠于自我、并具备普遍性价值的未来创作方向与标准。这并非意图给出一个封闭的终极答案,而是希望开启一个更为自觉和深刻的思考过程,为中国当代艺术的未来发展提供一个坚实的理论地基。
第一部分:历史的纵深:从现代性到后现代性的思想演变
要理解“当代”,必先理解“现代”。当代艺术并非无源之水、无本之木,它是在对现代主义的继承、反思与批判中展开自身的逻辑。因此,我们的考察必须回溯至作为其思想背景的现代性与后现代性思潮。
(一)现代性的奠基:主体性哲学的确立与艺术的自主性
现代性的核心,正如众多思想史家所揭示的,是一种主体性的确立。这一深刻变革的哲学根源,可以追溯到勒内·笛卡尔(René Descartes)那句振聋发聩的“我思故我在”。
1. 理性主体的诞生及其对艺术的影响
笛卡尔通过普遍怀疑,最终在“我思”(cogito)这一行为中找到了一个无可置疑的阿基米德点,从而确立了一个与外部世界相分离、以上帝视角审视万物的理性主体。这一哲学革命深刻地影响了西方世界的走向。弗莱德·多尔迈(Fred R. Dallmayr)在其著作《主体性的黄昏》中指出,这种从“我思”出发的观念,构成了现代性哲学的根基。随后,伊曼努尔·康德(Immanuel Kant)通过他的三大批判,为这个理性主体的认知能力、道德准则和审美判断划定了先验的法则。特别是在《判断力批判》中,康德将审美领域从知识(真)和道德(善)领域中独立出来,确立了艺术的“无目的的合目的性”原则,从而为艺术的自主性奠定了坚实的哲学基础。
这一思想转变直接导致了现代主义艺术的诞生。艺术不再是宗教的附庸、权力的工具或自然的模仿,而成为了一个自足的世界。艺术家也从工匠的角色转变为一个凭借个体天才与独特感受进行创造的“主体”。例如,从浪漫主义对个体情感的极致推崇,到印象派对瞬间光影的主观捕捉,再到表现主义对内心世界的激情宣泄,都体现了这种主体性精神的深化。瓦西里·康定斯基(Wassily Kandinsky)在《论艺术的精神》中明确提出,艺术是艺术家内在需求的表达,色彩与形式本身就具有精神性的力量,这标志着抽象艺术的诞生,也是艺术主体性走向极致的体现。
2. 启蒙运动与审美现代性的分离
启蒙运动高扬理性、科学与进步的旗帜,深刻地塑造了现代社会。然而,正如尤尔根·哈贝马斯(Jürgen Habermas)在《现代性:一个未完成的规划》中所论述的,现代性的发展伴随着价值领域的分化,即科学、道德和艺术这三个领域依据其内在逻辑各自发展,逐渐分离。艺术从过去与宗教仪式、宫廷生活、公共庆典融为一体的状态中脱离出来,成为一个专门化的、由美术馆、画廊、批评家和市场构成的独立系统。
这种分离赋予了艺术前所未有的自由,但也使其面临着脱离社会生活的危险。法国诗人夏尔·波德莱尔(Charles Baudelaire)敏锐地捕捉到了现代性的核心特征:“现代性就是短暂、易逝、偶然,它是艺术的一半,另一半是永恒和不变。” 他呼吁艺术家从巴黎的都市生活中捕捉这种现代之美,这正是对艺术自主性与时代性双重追求的体现。爱德华·马奈(Édouard Manet)的《草地上的午餐》之所以在当时引起轩然大波,正是因为它打破了古典绘画的神话主题,将赤裸的现代女性置于巴黎市民的日常场景中,这种对“当下”的直接呈现,宣告了现代艺术的真正开端。
3. 现代主义艺术的先锋姿态
20世纪上半叶,现代主义艺术以一种“先锋”(avant-garde)的姿态出现。先锋派艺术家们以决绝的态度与传统决裂,追求形式上的不断创新与革命。从立体主义对单一视角的颠覆,到未来主义对速度与机器的崇拜,再到超现实主义对潜意识梦境的探索,各种“主义”层出不穷。沃尔夫冈·韦尔施(Wolfgang Welsch)在《我们的后现代的现代》中分析道,这种激进的现代性,其核心是一种对未来的坚定信念和对旧世界的彻底否定。
克莱门特·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为现代主义绘画,特别是抽象表现主义,提供了有力的理论辩护。他在《前卫与庸俗》一文中提出,前卫艺术的使命在于通过专注于媒介自身的特性(如绘画的平面性),来抵抗大众消费文化(Kitsch)的侵蚀,从而保持艺术的纯粹性。杰克逊·波洛克(Jackson Pollock)的“滴洒绘画”,将创作过程本身提升为作品的核心,身体的运动与颜料的流淌在画布上留下了直接的痕迹,这被视为是艺术家主体性最纯粹、最直接的展现。这种对形式自律性的极致追求,最终将现代主义推向了一个辉煌的顶峰,同时也为其自身的危机埋下了伏笔。
(二)主体性的黄昏:后现代思想对现代性根基的批判
二战以后,特别是从20世纪60年代开始,西方社会经历了深刻的变革,现代性所承诺的解放与进步并未完全兑现,反而带来了新的问题,如消费社会的异化、环境危机、技术理性的宰制等。在这一背景下,后现代思想应运而生,它对现代性的基本预设,尤其是笛卡尔式的“主体”概念,展开了全面的批判。
1. 结构主义与后结构主义的挑战
结构主义思潮,特别是以费迪南·德·索绪尔(Ferdinand de Saussure)的语言学为模型,提出意义并非源于主体内在的意图,而是产生于语言这个符号系统的内部差异关系之中。这一思想深刻地动摇了主体作为意义中心来源的地位。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则通过其知识考古学和权力谱系学的研究,进一步揭示了“人”或“主体”并非一个永恒不变的实体,而是在特定的历史时期,由话语和权力关系所建构的产物。他在《词与物》的结尾著名地预言:“人将被抹去,如同大海边沙地上的一张脸。”
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在1967年发表了著名的文章《作者之死》,宣告了将作品意义归于作者意图的传统批评模式的终结。他认为,文本是一个由各种引文构成的多维空间,其统一性不在于其源头(作者),而在于其目的地(读者)。雅克·德里达(Jacques Derrida)则通过“解构”(deconstruction)策略,揭示了西方形而上学传统中无处不在的“逻各斯中心主义”,即对在场的、纯粹的意义的迷恋,而这种迷恋正是建立在主体性哲学的基础之上。德里达指出,意义总是在差异和延异(différance)的运动中不断地生成和消散,不存在任何稳固的中心或源头。
2. 利奥塔的“宏大叙事”的终结
让-弗朗索瓦·利奥塔(Jean-François Lyotard)在其标志性著作《后现代状况:关于知识的报告》中,将“后现代”定义为“对宏大叙事的怀疑”。所谓“宏大叙事”,指的是那些为社会实践和制度提供合法性基础的普遍性理论,如启蒙运动关于人类解放的叙事、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叙事以及马克思主义关于无产阶级革命的叙事。利奥塔认为,在后工业社会和信息时代,这些宏大叙事已经丧失了其可信度,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局部的、小规模的“语言游戏”。
这一诊断深刻地影响了艺术领域。现代主义艺术的先锋姿态,正是建立在一种相信艺术能够引领人类走向解放的宏大叙事之上。当这种叙事崩溃之后,艺术便失去了其超越性的目标和历史使命感。后现代艺术不再追求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而是转向对现存的图像、符号和文本进行挪用、拼贴和戏仿。
3. 后现代艺术的实践
后现代艺术的实践充分体现了上述思想的转变。安迪·沃霍尔(Andy Warhol)作为波普艺术的代表,通过丝网印刷大量复制玛丽莲·梦露的头像和金宝汤罐头,不仅消解了艺术品的独一无二性(aura),也模糊了艺术与商业、精英文化与大众文化之间的界限。他在访谈录中宣称“我想成为一台机器”,这句口号鲜明地表达了对现代主义艺术家天才观念的颠覆。克劳斯·霍内夫(Klaus Honnef)在《当代艺术》一书中指出,沃霍尔与博伊斯是开启“后前卫艺术”的两位关键人物,他们为艺术的发展铺平了道路。
辛迪·舍曼(Cindy Sherman)的《无题电影剧照》系列,通过扮演各种虚构的电影女主角形象,探讨了女性身份在大众文化中的建构过程。她的作品中,“作者”和“模特”合二为一,但呈现的却是一系列非本人的、被媒介塑造的形象,这正是对主体同一性神话的深刻解构。谢里·莱文(Sherrie Levine)则通过直接翻拍沃克·埃文斯(Walker Evans)等著名摄影家的作品,并署上自己的名字,将“挪用”(appropriation)这一后现代策略推向极致,从而对原创性、作者权等现代主义核心观念提出了最直接的挑战。这些艺术实践标志着一个时代的转折:一个以怀疑、多元、不确定性为特征的后现代语境已经来临,而当代艺术正是在这一片“主体性的黄昏”之中拉开了序幕。
第二部分:全球的舞台:国际当代艺术的格局与规则
中国当代艺术从诞生之日起,就从未是一个封闭的系统。它始终在全球化的舞台上,与国际当代艺术的格局与规则进行着复杂的对话、碰撞与协商。要理解中国当代艺术的语境,就必须将其置于这一宏大的国际背景之中。
(一)战后艺术中心的转移与“美国世纪”的确立
第二次世界大战彻底重塑了世界政治经济格局,也深刻地改变了艺术的版图。曾经作为世界艺术中心的巴黎,随着欧洲的衰落而光环褪去,艺术的中心无可争议地转移到了大西洋彼岸的纽约。
1. 抽象表现主义的崛起与纽约的霸权
20世纪40年代末50年代初,以杰克逊·波洛克、威廉·德·库宁(Willem de Kooning)、马克·罗斯科(Mark Rothko)为代表的抽象表现主义画家群体在纽约崛起。他们的作品尺幅巨大,充满激情与动感,强调创作过程中的即兴与偶然,被视为是美国精神中个人主义、自由与冒险的象征。正如艺术史家塞尔日·吉尔博(Serge Guilbaut)在其著作《纽约如何窃取了现代艺术的观念》中所揭示的,抽象表现主义的成功,不仅仅是一场艺术风格的胜利,其背后更有冷战时期美国文化战略的深刻影响。在与苏联的意识形态对抗中,这种看似“非政治”的、强调个人自由的抽象艺术,被美国政府和文化机构(如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MOMA)作为“自由世界”文化优越性的象征,在全球范围内进行推广。
罗斯科的色域绘画,用巨大的、边缘模糊的色块营造出一种崇高的、引人冥想的氛围。他在与威廉·塞茨(William C. Seitz)的对话中曾说:“我感兴趣的只是表达基本的人类情感——悲剧、狂喜、厄运等等。许多人能在我的画前悲伤哭泣这一事实表明,我传达了那些基本的人类情感……能在我的画前哭泣的人,与我画它们时有着同样的宗教体验。”(《马克·罗斯科:著述集》,2004)这种对艺术精神性的追求,使其作品超越了单纯的形式主义,具有了深刻的感染力。抽象表现主义的成功,不仅确立了美国艺术的国际地位,也标志着现代主义的最后一个高峰。
2. 波普艺术的革命:艺术与大众文化的合流
如果说抽象表现主义是现代主义精英文化的极致,那么紧随其后的波普艺术则代表着一种彻底的反叛。20世纪60年代,以安迪·沃霍尔、罗伊·利希滕斯坦(Roy Lichtenstein)为代表的波普艺术家,将目光从艺术家的内心世界转向了外部的大众消费社会。可口可乐瓶、漫画、广告图像、好莱坞明星等日常生活中最常见的符号,被直接搬上了画布。
安迪·沃霍尔的工厂(The Factory)本身就是一个艺术革命的宣言。它既是工作室,也是社交场所和派对现场,模糊了艺术创作与生活、精英与大众的界限。他公开拥抱商业,宣称“赚钱是艺术,工作是艺术,好生意是最好的艺术。”(《安迪·沃霍尔的哲学》,1975)这种姿态彻底颠覆了现代主义艺术家那种与世隔绝、孤芳自赏的形象。波普艺术的出现,标志着艺术与大众文化、消费社会之间关系的根本性改变。正如克劳斯·霍内夫所言,波普艺术家们利用大众传媒中的电影和摄影,他们不象艺术史上那些杰出的前辈,他们没有赞颂圣母玛丽亚或古代的爱神,而是去赞颂好莱坞电影中那些魅力十足的艳女。这深刻地影响了其后当代艺术的发展轨迹,艺术不再可能自外于其所处的社会文化系统而独善其身。
(二)欧洲的反思与回应:德国新表现主义与意大利超前卫
面对美国的文化霸权,战后欧洲艺术界一直在进行着深刻的反思与回应。从20世纪70年代末到80年代,德国新表现主义和意大利超前卫艺术(Transavanguardia)的崛起,标志着欧洲艺术的有力复兴,绘画以一种强悍的姿态重新回归艺术舞台的中心。
1. “坏画”的回归:对历史创伤与身份认同的探索
德国新表现主义的艺术家们,如格奥尔格·巴塞利兹(Georg Baselitz)、安塞尔姆·基弗(Anselm Kiefer)、约尔格·伊门多夫(Jörg Immendorff)等,成长于战后的德国,背负着沉重的历史创伤。他们的作品以粗砺、奔放的笔触,表现主义式的强烈色彩,直面德国的历史与神话。巴塞利兹自1969年起开始创作“头朝下”的倒置绘画,他解释说:“倒置画若是上下倒置,它就消除了一切稳定因素,摆脱了一切传统的束缚。”(转引自《国际当代艺术家访谈录》,2002)这种方式强行将观者的注意力从图像的内容上移开,迫使其关注绘画本身,同时又暗示了一个颠倒的、创伤性的世界。
安塞尔姆·基弗的作品则更加直接地处理德国的历史与文化记忆。他将稻草、铅、灰烬等具有象征意义的材料用于巨大的画布之上,画面厚重而苍凉,充满了史诗般的悲剧感。他在作品中不断引用德国的神话传说、瓦格纳的歌剧、纳粹时期的建筑以及犹太神秘主义哲学,试图在一个被历史所撕裂的文化废墟之上,重新思考德国人的身份认同。他在与唐纳德·库斯比特(Donald Kuspit)的访谈中说道:“艺术对我而言是回忆和哀悼的工作。”(《安塞尔姆·基弗:艺术的炼金术》,1996)德国新表现主义的出现,标志着艺术重新承担起处理历史记忆与集体创伤的责任。
2. 约瑟夫·博伊斯与“社会雕塑”
在所有战后的欧洲艺术家中,约瑟夫·博伊斯(Joseph Beuys)无疑是最具革命性和影响力的。他彻底拓展了艺术的边界,提出了“人人都是艺术家”的著名论断,并发展出“社会雕塑”(Social Sculpture)的激进艺术理念。博伊斯认为,艺术的核心是创造力,而每个人都拥有创造力,因此,真正的艺术作品并非是美术馆里的物件,而是对整个社会的改造。他在与阿希尔·波尼托·奥利瓦(Achille Bonito Oliva)的访谈中说:“革命的载体只能是一种整体的艺术观念,从而也导致一种新的科学观念的诞生。”(《国际当代艺术家访谈录》,2002)
他的艺术实践极其广泛,包括行为表演、装置、绘画以及大量的演讲和政治活动。他常用的材料如毛毡、脂肪、蜂蜜和铜,都与他个人经历的神话(二战中被鞑靼人所救)以及他对热量、能量和精神转化的思考紧密相关。他最著名的作品之一是1982年在第七届卡塞尔文献展上实施的《7000棵橡树》。他将7000块玄武岩石条堆放在文献展主场馆前,宣布每当有人捐款种下一棵橡树,就会移走一块石头。这个项目持续了五年,最终彻底改变了卡塞尔市的城市景观。这个作品完美地诠释了他的“社会雕塑”理念:艺术是一种能够激发社会参与、改变社会现实的集体性能量。博伊斯的思想深刻地影响了后来的关系美学(Relational Aesthetics)、社区艺术和所有形式的社会介入艺术。
(三)全球化时代的艺术新秩序:“双年展系统”与文化资本
20世纪90年代以来,随着冷战的结束和全球化进程的加速,国际当代艺术的格局再次发生了深刻的变化。一个以大型国际双年展、博览会、跨国画廊和全球拍卖行为核心的新秩序逐渐形成。
1. 去中心化的迷思:全球南方艺术的兴起与话语权的博弈
全球化带来了艺术世界的“去中心化”趋势。威尼斯双年展、卡塞尔文献展等老牌欧洲展览之外,圣保罗、伊斯坦布尔、光州、上海、哈瓦那等地的双年展纷纷兴起,来自非西方国家(所谓的“全球南方”)的艺术家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展示机会。这似乎打破了过去由欧美主导的艺术中心格局。
然而,正如众多后殖民理论家如霍米·巴巴(Homi K. Bhabha)和盖亚特里·斯皮瓦克(Gayatri Spivak)所指出的,这种表面的多元化背后,往往隐藏着更深层的权力关系。非西方艺术家常常被期待以一种符合西方想象的方式来呈现其“本土文化”或“他者身份”。他们的作品进入国际视野,其价值评判标准、理论阐释话语和市场定价权,在很大程度上仍然掌握在西方的策展人、批评家、收藏家和机构手中。鲍里斯·格洛伊斯(Boris Groys)在《时代的同志》一文中犀利地指出,当代艺术的全球化,往往是将地方性的差异转化为一种可以被全球资本系统所流通和消费的“奇观”。因此,对于非西方艺术家而言,如何在国际舞台上发出自己真实的声音,而不是成为一种被消费的文化符号,始终是一个严峻的挑战。
2. 当代艺术的“通用语”:策展人、艺术市场与学术体制的合谋
在全球化的艺术系统中,独立策展人扮演着越来越重要的角色。他们如同游牧者,穿梭于各大双年展和美术馆之间,通过策划展览来建构艺术话语,发现和推广艺术家,从而深刻地影响着艺术的走向。汉斯·乌尔里希·奥布里斯特(Hans Ulrich Obrist)的访谈项目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他通过与成千上万的艺术家、科学家、建筑师进行对话,试图绘制一张跨领域的知识图谱。
与此同时,艺术市场以前所未有的规模急剧膨胀。佳士得、苏富比等国际拍卖行不断刷新着当代艺术品的成交记录,像高古轩(Gagosian)、卓纳(David Zwirner)、豪瑟沃斯(Hauser & Wirth)这样的“超级画廊”在全球各地开设分支,其影响力甚至超过了许多美术馆。艺术博览会,如巴塞尔艺术展(Art Basel)、弗里兹艺博会(Frieze),不仅是交易的平台,更是艺术界人士重要的社交和信息交换场所。这种市场的高度资本化,一方面为艺术家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机遇,另一方面也带来了巨大的压力,艺术创作很容易被市场的趣味和逻辑所裹挟。
在这个系统中,艺术的价值越来越依赖于其“话语”的生产能力。一件作品能否被重要的策展人选中,能否被顶尖的画廊代理,能否在主流艺术媒体上获得评论,能否被重要的学术机构和理论家所阐释,都直接关系到其市场价值。这种策展人、市场和学术体制三位一体的权力结构,共同构成了一种当代艺术的“通用语”和评价体系。对于任何希望进入这个国际舞台的艺术家来说,理解并掌握这套游戏规则,同时又保持自身的独立性和批判性,无疑是一项巨大的挑战。
第三部分:中国的现场:八五新潮以来的当代艺术生态
中国当代艺术的历史虽然短暂,但其发展历程却异常激烈和复杂。它是在中国社会剧烈转型的背景下,与西方的现代、后现代思潮激烈碰撞,并在与本土政治现实和市场力量的不断博弈中,艰难地开辟出自身的道路。
(一)思想解放的先声:“八五新潮”与前卫艺术的发生
1985年前后,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和思想解放的浪潮,中国艺术界爆发了一场全国性的前卫艺术运动,史称“八五美术运动”或“八五新潮”。这是中国当代艺术真正的起点。
1. 从“星星美展”到“八五美术运动”
1979年,在北京由黄锐、马德升等人发起的“星星美展”在中国美术馆馆外举行,被视为中国前卫艺术的开端。他们提出了“我们不再相信……我们需要表达自我”的口号,挑战了当时一统天下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艺术模式,强调艺术家的个人表达和艺术形式的独立性。尽管受到官方的压制,但其精神深刻地影响了后来的艺术家。
到了80年代中期,各种自发组织的青年艺术群体在全国各地涌现,如北方的“北方艺术群体”、杭州的“池社”、厦门的“厦门达达”等。他们通过举办展览、发表宣言、创办油印刊物等方式,狂热地介绍和实践西方的各种现代主义流派,从存在主义、超现实主义到抽象艺术。批评家高名潞将这一时期的艺术特征概括为一种“形而上的、悲剧性的英雄主义”。艺术家们试图通过艺术来回应文革后的精神真空,探讨生与死、存在与虚无等终极哲学问题。例如,张晓刚早期的作品《生生息息之爱》,画面充满了神秘、原始的生命意象,深受超现实主义和荣格心理学的影响。
2. “理性绘画”与“生命之流”
“八五新潮”内部也存在着不同的艺术取向。以舒群、王广义所在的“北方艺术群体”为代表的“理性绘画”,试图用一种冷峻、理性的几何抽象语言来表达一种崇高的、超越性的北方文明精神。王广义在当时提出“清理人文热情”,主张用一种理性的、类似宗教的虔诚来对待艺术创作。
而以毛旭辉、张晓刚等人为代表的“西南艺术研究群体”则被称为“生命之流”,他们的作品更强调对个体生命经验的表现,充满了原始的、野性的生命冲动和神秘主义色彩。例如,毛旭辉的《家长》系列,用夸张、扭曲的形象表现了家庭中权力的压抑感。这种哲学化和精英化的倾向,是“八五新潮”的共同特征。艺术家们将自己视为文化的启蒙者和精神的拯救者,他们的作品是写给少数能够理解他们的知识分子的。1989年在北京中国美术馆举办的“中国现代艺术展”,是“八五新潮”的一次集大成的展示,也是其终结的标志。展览中肖鲁的行为作品《对话》(开枪),以其激进的方式,预示着一个更为喧嚣和混乱的时代的到来。
(二)九十年代的转向:玩世现实主义、政治波普与市场的初兴
1989年之后,中国社会进入了一个新的历史时期。“八五新潮”那种理想主义和英雄主义的激情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普遍的失落、迷茫和犬儒情绪。在艺术上,则表现为“玩世现实主义”和“政治波普”的兴起。
1. “泼皮”与“光头”:方力钧、岳敏君作品中的社会情绪
玩世现实主义以一种调侃、无聊、泼皮的态度来描绘现实。方力钧笔下的“光头”形象,以其标志性的打哈欠、傻笑或背对观众的姿态,成为这个时代精神的象征。正如方力钧在与杰罗姆·桑斯的访谈中所说:“我希望作为一个正常的社会人来从事艺术创作。”(《对话中国》,2009)这种对“正常”的渴望,正是对“八五”时期那种崇高姿态的反动。他的作品描绘的看似是个人化的无聊状态,却准确地捕捉到了一个时代普遍的政治失语和精神虚无感。
岳敏君的作品则将这种“傻笑”推向了极致。他画中的人物,无论身份背景,都以一种夸张的、毫无理由的大笑形象出现,背景则常常是天安门广场、历史场景等宏大叙事的舞台。这种笑既是一种自我保护的面具,也是一种对现实的无声嘲讽。批评家栗宪庭将这种风格命名为“玩世现实主义”,认为它“标志了80年代末至90年代初中国社会与文化的一种普遍的情绪和感觉状态。”(《“后八九”中国新艺术》,1992)
2. 图像的挪用与重构:王广义《大批判》系列
与玩世现实主义同时兴起的“政治波普”,则采取了另一种策略。以王广义、余友涵为代表的艺术家,将“文革”时期的政治宣传画图像与西方消费品牌的商标并置在一起。王广义的《大批判》系列,将工农兵的英雄形象与可口可乐、万宝路的商标并置,产生了一种荒诞、反讽的视觉效果。
这种风格在国际上获得了巨大的成功,因为它以一种易于被西方观众理解的视觉语言,触及了共产主义意识形态与全球资本主义这两种制度的冲突与融合这一核心议题。王广义在访谈中提到:“我努力想做到的是借助人民之手来表达我的想象。”(《对话中国》,2009)他借用了大众最熟悉的图像,但赋予了其全新的意义。这种对现成图像的挪用,显示了中国艺术家对安迪·沃霍尔等西方波普艺术家的学习与转化。“玩世现实主义”和“政治波普”的成功,也标志着中国当代艺术开始与国际艺术市场接轨,艺术家们开始意识到作品在文化交流中所扮演的角色。
(三)新世纪的多元景观:媒介、观念与社会介入
进入21世纪,随着中国经济的飞速发展和城市的急剧扩张,中国当代艺术也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多元化和复杂化景观。绘画不再是唯一的艺术形式,装置、影像、行为、新媒体等各种媒介被广泛运用。艺术家的关注点也从过去宏大的政治叙事,转向了更为个人化、日常化和社会化的议题。
1. 从“公寓艺术”到798艺术区
90年代,由于缺乏公共展览空间,许多艺术家的创作和展览都在自己的住所进行,形成了所谓的“公寓艺术”现象。宋冬的《水写日记》就是在自家公寓的石头上用水写日记,随着水分的蒸发,字迹也随之消失,这种短暂的行为,成为对个体存在与时间流逝的深刻隐喻。
2000年之后,随着北京798等一批由旧工厂改造的艺术区的兴起,中国当代艺术拥有了大规模的物理空间。画廊、美术馆、工作室聚集在一起,形成了充满活力的艺术生态。空间的转变也带来了艺术生产方式的变化,作品的尺幅越来越大,展览的制作越来越专业化、国际化。798的成功也使其迅速商业化,高昂的租金和游客的涌入,也使得最初的实验精神和社群氛围逐渐消退。
2. 身体、行为与影像:跨媒介实践
新世纪的艺术家们极大地拓展了艺术的媒介。张洹早年在北京东村进行了一系列挑战身体极限的行为艺术,如《12平方米》,他将自己全身涂满蜂蜜和鱼杂,在一个充满苍蝇的公共厕所里静坐一小时,以一种极端的方式体验和呈现了当时艺术家恶劣的生存环境。徐冰的《天书》则用数千个无人能懂的伪汉字,以活字印刷的方式制作成线装书和长卷,构建了一个看似充满知识但却无法解读的符号世界,深刻地反思了文字、权力和知识的本质。
艾未未的实践则跨越了艺术、建筑、策展、写作和社会活动等多个领域。他的作品常常以极简的形式,介入复杂的社会和政治议题。例如,在2008年汶川地震后,他发起了公民调查,并用遇难学生的书包创作了装置作品《记住》。他在与杰罗姆·桑斯的访谈中将自己定义为“一个带着态度的人”(《对话中国》,2009),这种态度贯穿于他所有的创作之中。
3. “非专业”力量的崛起与集体行动的意义
近年来,一种新的趋势值得关注,即凯伦·史密斯(Karen Smith)在其著作《发光体3号》中所描述的“一群业余爱好者”的兴起。这些年轻艺术家不再遵循传统的学院训练和画廊体系,而是以一种更为灵活、游击的方式进行创作。他们的作品常常是临时的、介入性的、非物质的。
例如,厉槟源的行为作品《何所示》,在深夜的望京街头裸体奔跑,将一根巨大的十字架反复举起又放下,这个看似荒诞的行为,触及了城市化进程中个体的精神困境。由崔灿灿策划的展览项目“黑桥夜走”,邀请上百位艺术家在黑桥这个艺术家聚集的城中村进行为期60天的创作。艺术家们将自己的作品融入到村庄的日常空间之中,与居民的生活发生直接的互动。这种集体性的、去中心化的实践,挑战了以美术馆和画廊为中心的传统展览模式,试图重新建立艺术与社会、与公众之间的有机联系,为中国当代艺术的未来发展,提供了另一种充满活力的可能性。
第四部分:核心的语境:界定中国当代艺术的坐标系
在梳理了西方思想的演变、全球艺术的格局和中国自身的历史之后,我们可以尝试为当下的中国当代艺术勾勒出一个更为清晰的语境坐标系。这个坐标系由四个相互交织的维度构成:传统与当代、政治与市场、社会与日常、技术与媒介。中国的当代艺术家正是在这四个维度的张力场中进行着他们的创作。
(一)传统与当代的对话:文化身份的焦虑与创造性转化
在全球化的今天,如何处理与自身传统文化的关系,成为每一个中国当代艺术家都无法回避的问题。这既是一种身份的焦虑,也是一个创造性转化的巨大机遇。
1. 对中国传统美学资源的挪用与解构
一些艺术家试图从中国的传统美学资源中汲取灵感。例如,邱志杰的《南京长江大桥计划》系列,就借用了中国山水画的图式和碑拓的形式,来探讨这一具有复杂历史记忆的现代建筑。然而,简单的符号挪用往往会陷入文化本质主义的陷阱。更为深刻的实践,是对传统进行解构和转化。徐冰的《芥子园山水卷》将《芥子园画谱》这一中国山水画的教学范本中的符号元素拆解开来,重新组合成一套可以无限生成的系统,就像乐高积木一样。这件作品既是对传统程式化的一种反思,也试图在数字时代重新激活传统的生命力。谷文达的《联合国》系列,用世界各国人的头发编织成各种符号和装置,试图创造一种超越种族和文化差异的“伪文字”,探讨了全球化时代文化身份的融合与冲突。
2. 在全球化语境下重塑“中国性”的尝试与困境
“什么是中国的当代艺术?”这个问题背后,常常隐藏着对一种独特的“中国性”的追寻。然而,这种“中国性”是极其危险的概念。它很容易变成一种迎合西方想象的“自我东方化”策略,将复杂的中国现实简化为一些异国情调的文化符号(如红灯笼、小脚、中山装等)。黄永砅的作品始终在警惕这种本质主义的陷阱。他的装置作品《〈中国绘画史〉和〈现代绘画简史〉在洗衣机里搅拌了两分钟》,将两本象征着东西方艺术史的权威著作付诸物理性的毁灭与偶然性的融合,以此来消解任何单一的、线性的历史叙事和文化中心论。他在访谈中说道:“我只不过是打破这种秩序井然的分离法。”(《对话中国》,2209)这种对既定秩序的怀疑,正是重塑一种开放的、非本质主义的“中国性”的前提。
(二)政治与市场的双重变奏:在体制夹缝中寻找自主性
对于中国的当代艺术家而言,政治与市场是他们赖以生存却又必须时刻警惕的两个强大力量。如何在体制的夹缝和资本的逻辑中保持艺术的自主性,是对他们智慧和勇气的巨大考验。
1. 从“地下”到“地上”:与官方意识形态的博弈与协商
中国当代艺术从诞生之初就带有“地下”的色彩,长期处于官方体制的边缘地带。进入新世纪以来,随着官方对当代艺术态度的逐渐缓和,以及大型官方美术馆(如中国美术馆、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开始举办当代艺术展,当代艺术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合法性”。然而,这种“地上化”也带来了新的问题。展览审查制度依然存在,某些敏感的题材仍然是禁区。艺术家们不得不在“表达”与“安全”之间进行着微妙的平衡。一些艺术家发展出一种“打擦边球”的策略,用隐喻、反讽、象征等方式来触及敏感问题。例如,汪建伟的作品常常使用晦涩的、充满哲学思辨的语言和复杂的剧场装置,来探讨权力、知识和身体等议题,他的作品因此获得了“观念的迷宫”之称。
2. 资本的“规训”:艺术市场的繁荣与艺术家的“异化”
2005年之后,中国当代艺术市场经历了一个爆炸性的增长期。以“F4”(张晓刚、王广义、岳敏君、方力钧)为代表的艺术家的作品价格一路飙升,创造了惊人的拍卖纪录。市场的繁荣为艺术家带来了巨大的财富和声名,但也带来了深刻的危机。许多艺术家开始重复自己成功的风格,创作变成了“生产”,艺术的实验性和批判性被市场的趣味所取代。颜磊的行为项目《有限公司》,直接将艺术创作以公司化的模式运营,并邀请观众购买股票,以一种极端的方式揭示和讽刺了艺术的资本化逻辑。艺术家周铁海则宣布自己不再亲自画画,而是雇佣枪手来完成作品,自己则以艺术总监的身份出现,并常常以身着“骆驼牌”香烟包装的形象出现在各种场合。他的实践,正是对艺术市场中艺术家明星制和品牌效应的辛辣反讽。他曾对采访者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对话中国》,2009)这句挑衅式的回答,正是在抵抗将艺术家及其作品简化为一种易于消费的商品的企图。
(三)社会与日常的介入:艺术作为一种批判性实践
面对宏大叙事的失效和市场的诱惑,越来越多的艺术家将目光转向了更为具体的社会现实和日常生活,试图重新建立艺术与现实的血肉联系。
1. 关注城市化进程中的个体经验与公共空间问题
中国快速的城市化进程,带来了巨大的社会变迁和深刻的个体经验。林一林的《安全渡过林和路》是他早期的代表作,他用砖墙缓慢地横穿广州的一条繁忙马路,这个看似荒诞的行为,隐喻了个体在城市化洪流中的障碍与隔阂。刘韡的创作则常常使用废弃的门窗、建筑材料来构建巨大的装置,如《爱它,咬它》,用狗咬胶搭建了一个类似罗马斗兽场的城市模型。他的作品充满了对现代城市景观的暴力美学和废墟感的迷恋,揭示了在高速发展之下被掩盖的混乱与失序。
2. 以艺术的方式记录历史、反思现实
在官方历史叙事占据主导地位的背景下,如何记录被遮蔽的个体记忆和民间历史,成为一些艺术家的重要工作。刘小东被誉为“新生代”的代表画家,但他后来的实践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写实绘画。他开创了一种“现场绘画”的方式,将画架搬到三峡库区、青藏铁路工地、中美边境等新闻事件的现场,在数周甚至数月的时间里,与当地的普通人一同生活,并以他们为模特进行创作。他的绘画过程被拍成纪录片,与最终的画作一同展出。正如他在访谈中所说:“我觉得,绘画能够更加简单地述说今天。”(《对话中国》,2009)他的艺术实践,是在试图为这个剧烈变动的时代,留下一种有温度、有血肉的个体见证。
(四)技术与媒介的革新:数字时代的艺术语言与感知方式
互联网和数字技术的普及,深刻地改变了我们的感知方式、社会结构和艺术的创作媒介。中国当代艺术家对这一变革做出了积极的回应。
1. 新媒体艺术的发展与虚拟现实的挑战
以曹斐、陆扬为代表的新一代艺术家,成长于数字时代,他们的创作天然地与网络、游戏、虚拟现实等媒介紧密结合。曹斐的《人民城寨》(RMB City)是在虚拟世界平台“第二人生”(Second Life)中构建的一座虚拟城市,这座城市融合了中国各种标志性建筑和政治符号,充满了超现实的景观。全世界的用户可以在其中漫游、交流、进行虚拟的艺术创作。这个项目探讨了在全球化和数字化时代,现实与虚拟、真实与想象之间的模糊界限。
2. 艺术家角色的转变:从创作者到项目组织者与社会活动家
在今天,艺术家的角色也变得越来越多元。许多艺术家的工作方式更像是一个项目经理、社会学者或活动家。他们不再局限于创作一个具体的物件,而是发起一个长期的、跨领域的项目,需要与不同的人群合作。如前文提到的艾未未的公民调查和博伊斯的社会雕塑,都属于这种类型。这种角色的转变,要求艺术家不仅具备艺术创作的能力,还需要具备研究、组织、沟通和社会动员的能力。艺术的边界被极大地拓展了,它成为一种介入社会、激发讨论、并推动变革的综合性实践。
第五部分:未来的方向:中国当代艺术家的思考与路径
在对当代艺术的语境进行了系统性的梳理之后,我们最终要回到最初的问题:这一切对于今天的中国当代艺术家意味着什么?他们未来的创作方向和评判标准应该是什么?这并非是要给出一个统一的答案,而是试图提供一些可供思考的路径。
(一)超越“东西方”二元对立的思维框架
长期以来,中国当代艺术的讨论始终被笼罩在“东方与西方”、“传统与现代”的二元对立框架之下。这种框架在特定的历史时期有其合理性,但在今天已经成为一种思维的束缚。
1. 警惕文化本质主义与自我东方化的陷阱
艺术家需要警惕将“中国性”本质化的倾向。在全球艺术市场上,一种带有异国情调的、符号化的“中国元素”常常受到欢迎,但这往往是一种文化上的“他者”想象,它将复杂的中国现实扁平化。艺术家如果迎合这种期待,进行“自我东方化”的创作,虽然可能在短期内获得商业上的成功,但最终会丧失艺术的真诚性和批判力量。真正的文化自信,并非固守某种纯粹的“传统”,而是在开放的、跨文化的对话中,不断地重塑和发展自身的文化。
2. 建立基于个体经验与普世问题的“跨语境”对话能力
未来的方向,在于建立一种超越二元对立的“跨语境”对话能力。这意味着,艺术家的创作应该深植于其真实、具体的个体经验和本土语境,但其所探讨的问题,应该能够触及人类共通的处境,如存在、死亡、爱、权力、记忆、正义等。蔡国强的艺术实践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范例。他虽然使用了火药这一极具中国文化符号意味的材料,但他探讨的主题却是宇宙、能量、历史、暴力等具有普遍性的议题。他的作品,如为北京奥运会开幕式创作的《大脚印》,既具有强烈的视觉奇观,又蕴含着深刻的文化和历史思考,能够在不同的文化语境中被理解和感受。
(二)建立批判性的主体意识:在市场逻辑与政治压力下的坚守
在后现代思想宣告“主体死亡”之后,我们在此重提“主体意识”,并非是要回到笛卡尔式的那个先验的、统一的主体,而是强调一种批判性的、反思性的主体性。这意味着艺术家需要在复杂的现实语境中,建立起自己独立的价值判断和行动能力。
1. 反思“成功”的标准:超越商业价值的艺术追求
在今天,艺术的“成功”常常被简化为拍卖场上的价格。艺术家需要对此保持高度的警惕,并建立起超越商业价值的评价体系。一件作品的价值,最终不取决于它卖了多少钱,而在于它是否提出了一个真诚而深刻的问题,是否在艺术语言上做出了独特的贡献,是否能够触动人们的心灵并激发人们的思考。玛莎·罗斯勒(Martha Rosler)在《捞到钱就跑?》一文中,对艺术屈从于市场逻辑的现象进行了尖锐的批判,她的观点对于今天的中国同样具有警示意义。
2. 保持思想的独立性与艺术语言的实验性
艺术家必须是一个独立的思考者。这意味着他不能成为任何意识形态的传声筒,无论是政治的还是商业的。他必须保持对一切既定观念的怀疑精神,并敢于提出不合时宜的问题。同时,这种思想的独立性必须通过艺术语言的不断实验来体现。重复既有的风格,无论是在商业上多么成功,都是一种艺术上的懒惰。真正的艺术家永远是一个探险者,他不断地探索媒介的边界,挑战既有的观看习惯,创造新的艺术语言。
(三)深耕本土经验,建立与公众的有效连接
艺术如果脱离了其所处的社会土壤和时代脉搏,就会变得空洞和无力。中国社会正在经历着人类历史上罕见的剧烈变革,这为艺术创作提供了取之不尽的源泉。
1. 从宏大叙事转向微观叙事:发掘日常生活的诗性与政治性
在宏大叙事失效的今天,艺术的力量更多地体现在对微观现实的关注上。艺术家的目光可以从天安门广场转向一个即将被拆迁的社区,从历史的纪念碑转向一个个普通人的家庭相册。尹秀珍的作品《可携带的城市》,用旧衣物缝制成不同城市的微缩景观手提箱,这些承载着个体记忆的布料,与全球化的城市符号并置在一起,既温暖又伤感,深刻地揭示了在全球化浪潮中个体记忆与城市变迁的关系。艺术通过发掘日常生活的诗性,从而获得了深刻的政治性。
2. 探索新的公共艺术形式,激活社会参与和讨论
当代艺术常常被批评为精英的、小圈子的游戏,与大众脱节。艺术家需要思考如何建立与公众的有效连接。这并不意味着要去迎合大众的趣味,而是要探索新的公共艺术形式,将艺术置于一个开放的、可供讨论的公共空间之中。关系美学的理论家尼古拉斯·布里奥(Nicolas Bourriaud)提出,当代艺术的核心在于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艺术作品就是一个临时的“社会瞬间”。中国的艺术家们可以借鉴“社会雕塑”和“关系美学”的理念,发起更多能够激发公众参与和对话的艺术项目,让艺术真正成为推动社会反思和进步的催化剂。
(四)面向未来的标准:真诚、思想深度与语言创新的统一
在众说纷纭、标准缺失的今天,我们是否还能为未来的艺术创作提出一个相对有效的评判标准?笔者认为,这个标准应该是三位一体的:真诚、思想深度与语言创新。
1. 真诚性作为艺术的伦理底线
真诚,是所有艺术创作的出发点和伦理底线。这意味着艺术家的创作必须源于其真实的生命体验和深刻的内心需求,而不是出于投机、迎合或炫耀。在今天这个充满“表演性”的时代,真诚显得尤为可贵。一件作品,无论其观念多么时髦,形式多么花哨,如果缺乏真诚,它就只是一具空洞的躯壳。观者能够感受到这种真诚,它是一切深刻交流的基础。
2. 思想性作为衡量艺术价值的核心标尺
当代艺术不仅仅是视觉的愉悦,更是一种思想的实践。一件优秀的当代艺术作品,必然会提出一个具有普遍性意义的问题,或者为我们提供一个看待世界的新视角。它挑战我们的思维定势,拓展我们的认知边界。这种思想深度,并非指作品要图解某种哲学理论,而是指它能够在其自身的艺术逻辑中,生成出丰富的、可供阐释的思想空间。正如思想史家罗兰·斯特龙伯格(Roland N. Stromberg)所言,思想史是“思想的战场”,当代艺术也应成为这样一个激发思想交锋的战场。
3. 语言创新作为艺术生命力的不竭源泉
艺术最终需要通过其独特的语言来呈现。思想的深刻必须与语言的创新相结合,才能产生最大的力量。艺术家需要找到最恰切的媒介、形式和手法,来表达他所要表达的内容,并使形式与内容达到高度的统一。这种语言创新,不是为了新而新,而是为了更准确、更有力地表达。它要求艺术家不仅要熟悉艺术史的传统,还要对当下的各种媒介和技术保持敏感。只有在语言上不断突破,艺术才能保持其生命力,避免成为一种僵化的陈词滥调。
结语
中国当代艺术的语境,是一个由全球艺术史的逻辑、中国社会转型的现实、资本的力量和个体艺术家的探索共同编织而成的复杂网络。身处其中的中国艺术家,面临着巨大的挑战,也拥有着前所未有的机遇。未来之路并非坦途,也不可能只有一条。但万变不离其宗,真正的艺术,永远是那些能够以一种真诚的态度,通过独特的艺术语言,对我们所处的时代和人类的根本处境,提出深刻问题的实践。这无关乎国别,无关乎媒介,也无关乎市场价格。这是一种标准,更是一种信念。对于每一个严肃的中国当代艺术家来说,确立起这样一种内在的、自主的价值标准,或许是在这个喧嚣而迷茫的时代里,唯一能够确立自身航向的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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