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昱坤
观念的生成:中国当代艺术(1980s-至今)的方法论动态模型研究
引言
(一)问题的提出:从“画什么”到“为何而作”的中国转向
在二十一世纪的今天,当我们步入任何一个当代艺术双年展、美术馆或画廊,所面临的感官与智识挑战是前所未有的。一件看似平平无奇的工业制品、一段晦涩的影像、一次匪夷所思的行为表演,甚至是一份社会调查报告,都可能被冠以“艺术品”之名。这种现象的核心,指向了当代艺术领域一个根本性的转变:创作的重心已从“如何制作”的技术性问题,决定性地转向了“为何创作”的观念性问题。
对于中国当代艺术而言,这一转向具有其极为特殊和紧迫的历史背景。从1980年代初“星星美展”对“自我表现”的呐喊,到“’85新潮美术”对西方现代主义思潮的“狼吞虎咽”;从1990年代“政治波普”与“玩世现实主义”对社会巨变的“标准鬼脸”,到2000年后“社会参与式艺术”和“后网络”实践的兴起,中国当代艺术在短短四十余年间,走完了一条高度浓缩、高度纠缠的“观念生成”之路。
如果说巴勃罗·毕加索或杰克逊·波洛克的核心任务仍是在一个相对明确的媒介边界内(如绘画)进行形式语言的革命与创新,那么当代艺术家则更像是一位思想的游牧者、语境的编织者和问题的提出者。他们不再被限定于某种特定的手艺或材料,而是根据其观念的需要,自由地选择、调用甚至发明最适合的媒介与策略。当代艺术实践跨越广阔的幅度,追踪现今中国的当代艺术实践,艺术家们在“时空内外”“构造之物与空间构建”乃至“幻想:变换的现实”中不断探索。创作不再是简单地“画什么”或“雕塑什么”,而是构建一个完整的“论述场域”,在这个场域中,作品、标题、文献、艺术家的陈述以及观众的参与共同构成了一个等待被解读的文本。
因此,本文的核心问题应运所生:在一个“艺术”定义本身已成为问题的时代,一位中国当代艺术家究竟是如何确立其创作的合法性、独特性及其个人方法论的?换言之,那些被我们认可的、具有影响力的中国当代艺术观念,其生成的内在机制与外部条件究竟是什么?
(二)研究现状与路径:超越“八五”与“后八九”的线性叙事
对于中国当代艺术家创作方法的研究,现有的学术文献呈现出一种分散化和碎片化的状态。一方面,大量的艺术史研究和批评文章集中于对单一艺术家或艺术流派的个案分析。例如高名潞在《中国当代艺术史》(2007)中对“’85新潮”的理性精神的强调,栗宪庭在《重要的不是艺术》(2000)中对“玩世现实主义”和“政治波普”的经典论述,或是巫鸿在《作品与展场:巫鸿论中国当代艺术》(2005)中对空间和媒材的精辟分析。这些研究无疑为我们理解特定艺术家的创作提供了宝贵的洞见。然而,它们往往止步于个案或某个特定“流派”,缺乏一种能够跨越不同艺术家、不同媒介和不同时代的系统性比较框架。
另一方面,存在着一种将创作过程过度神秘化或过度简化的倾向。前者将艺术创作归结为不可言说的“天才”或“灵感”,这种浪漫主义的遗毒在公众认知中依然根深蒂固,但它显然回避了对创作过程进行理性分析的可能性。后者则试图从纷繁复杂的艺术现象中“提炼”出某种固定的公式或风格流变史,例如将中国当代艺术史简化为“’85新潮(现代主义)”到“后八九(后现代主义)”再到“市场化(商业主义)”的线性叙事。这种做法虽然清晰,却严重削弱了当代艺术实践的多元性、复杂性和非线性特征。
这些局限性表明,我们需要一种新的研究路径。这种路径既要超越零散的个案分析,又要避免僵化的风格史叙事;既要承认创作的复杂性与个体性,又要尝试建立一个具有普遍解释力的分析框架。
(三)核心论点:一个五维驱动的动态生成模型
基于第一篇的思路,本文放弃寻找一种单一、普适的“艺术家方法论”的徒劳尝试。因为在当代语境下根本不存在这样一套适用于所有人的“方法”。取而代之的是构建一个“观念生成动态模型”。这个模型的目的不在于提供一个“配方”,而在于提供一张“地图”和一个“诊断工具”,用以揭示不同艺术家的创作观念是如何在特定的历史、社会、理论与个人语境中,通过一系列“核心驱动力”的交互作用而生成的。
这些核心驱动力主要包括五个维度:
1. 历史坐标:艺术家如何将自己的实践定位在漫长的艺术史长河中?这是延续第一篇的方法论,考虑到对中国本土传统(包括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和古代文人传统)的延续、致敬,还是激进的颠覆、决裂?抑或是对西方艺术史的挪用与对话?
2. 社会语境:艺术家的创作在多大程度上是对其所处时代的政治、经济、文化、科技现实的回应、介入或批判?这是中国当代艺术最具活力的驱动力之一。
3. 媒介自觉:艺术家如何看待和运用其创作媒介?是将其作为传达观念的透明工具,还是将其物质性、历史性和局限性本身作为探索和批判的对象?
4. 观念内核:在艺术家多变的作品形态背后,是否存在一个或一组稳定、核心的哲学或理论母题在持续驱动?
5. 个人经验:艺术家的个人身份(性别、族裔、阶级)、身体经验、生命记忆等私人化的元素,是如何被提炼、转化并注入其公共性的艺术实践之中的?
任何一位重要的中国当代艺术家,其独特而有效的创作方法论,都不是由单一驱动力决定的,而是这五个维度以不同权重、不同方式进行动态组合、博弈与强化的结果。这个模型承认了创作路径的多元性,其核心价值在于揭示不同的艺术家是如何选择了不同的路径,并形成了其独特的“驱动力组合”。
一、界定“当代”:中国语境下的“破冰”与“入世”
在深入探讨艺术家的方法论之前,我们必须首先厘清其赖以生存的生态系统:“中国当代艺术”。对“当代”的界定,远非一个简单的年代学问题,它本身就是当代艺术实践的起点与核心议题。
(一)1980年代:“’85新潮”作为思想解放的起点
中国当代艺术的起点,普遍被追溯至1979年的“星星美展”。如黄锐、马德升、王克平等人,以一种近乎本能的呐喊,提出了“要自我表现”的诉求。这是对“文革”时期“红光亮”“高大全”的美学范式和集体主义思想的直接反叛。正如批评家高名潞在《另类现代:中国当代艺术中的“观念主义”》(2012)中所分析的,这一时期的核心诉求是“人”的回归。
然而,真正标志着中国当代艺术方法论自觉的,是1985年至1989年间的“’85新潮美术运动”。这不是一个统一的风格流派,而是一场席卷全国的思想解放运动。学者王晓渔在《“八五”新潮:一场未完成的启蒙》(2007)中指出,“八五”的本质是“思想的运动,而非艺术的运动”。艺术家们开始系统性地、近乎饥渴地引进和实验西方的现代主义流派。
例如,“北方艺术群体”(舒群、王广义等)倡导“理性绘画”,试图用一种冷峻的、超越个人情感的语言来重建文化的终极价值,这明显受到了西方哲学和早期抽象艺术的影响。而“厦门达达”(黄永砯等)则走向了另一个极端,他们深受杜尚和维特根斯坦的影响,提出了“禅即达达”的口号。黄永砯在1986年“厦门达达现代艺术展”结束后,带领成员焚烧了所有作品,这一行为本身就是一件激进的观念作品,直接质疑了艺术的定义和物质性。在《对话中国》的访谈中,黄永砯谈及此事时表示,他“只不过是打破这种秩序井然的分离法” [cite: 406]。这种激进的姿态,为后来的观念艺术实践奠定了基础。
(二)1990年代:“后八九”与全球化浪潮的涌入
1989年的“中国现代艺术大展”是“’85新潮”的顶峰,也是其终点。肖鲁在展览上朝着自己的作品《对话》开枪,这一事件以极具戏剧性的方式宣告了“激进主义”时代的落幕。进入1990年代,中国当代艺术的语境发生了根本性变化。一方面,国内的公共展览空间急剧压缩,艺术活动转向“地下”和“公寓”。另一方面,市场经济的全面铺开和消费主义的兴起,带来了全新的社会现实。
批评家栗宪庭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变化,他用“玩世现实主义”和“政治波普”两个词,概括了“后八九”时期的主流艺术现象。“玩世现实主义”以方力钧、岳敏君、刘炜等人为代表。方力钧在《对话中国》中谈到,他希望“作为一个正常的社会人来从事艺术创作” ,他画面中的“光头”形象,以一种泼皮、无聊的姿态,回应了理想主义的幻灭和现实的荒诞。“政治波普”则以王广义、余友涵、李山等人为代表。王广义的《大批判》系列,将“文革”时期的政治宣传画与可口可乐、万宝路等西方消费符号并置,以一种“文化并置”的策略,揭示了两种意识形态在中国社会中的奇观化共存。
与此同时,1990年代也是中国当代艺术“入世”即进入全球化视野的关键时期。1989年的巴黎“大地魔术师”展览(黄永砯、顾德新、杨诘苍参展)是一个标志性事件。此后,以侯瀚如、费大为为代表的海外策展人,开始将中国艺术家推向国际舞台。正如侯瀚如在《在中间地带》(2002)中所论述的,这种“全球化”是一种机遇,也是一种挑战。艺术家一方面获得了国际的可见性,另一方面也面临着被“东方主义”和“后殖民”话语所“异国情调化”的风险。这一时期的艺术家,其观念的生成开始与“身份政治”和“跨文化对话”紧密相连。
(三)2000年至今:“798”之后与“后奥运”时代的转向
进入21世纪,中国当代艺术的生态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以北京798艺术区为代表的艺术区的兴起,标志着艺术市场和画廊体系的全面建立。2008年北京奥运会则是一个分水岭,它既是中国“大国崛起”的文化表征,也促使艺术界开始反思“中国符号”的过度消费。
这一时期,中国艺术家的创作出现了“去政治化”和“内转向”的趋势。一方面,市场的繁荣催生了大量“图像化”“装饰化”的作品。另一方面,新一代艺术家开始摆脱“后八九”一代的宏大叙事和沉重包袱。
如《发光体2号》序言中所指出的,凯伦·史密斯(Karen Smith)作为“中国当代艺术开端最重要的记述者”,她观察到“一个完整艺术世界的诞生与成长”。这个新世界中,“发光体”系列丛书本身就见证了这种转向,它开始“重点关注青年艺术家的成就”,如曹斐、刘韡、没顶公司(徐震)等。曹斐的《谁的乌托邦》(2006)深入工厂,以一种超现实的影像语言,探讨了全球化生产链条下中国工人的梦想与现实。徐震则在2009年创立了“没顶公司”,以“公司”的形态介入艺术生产,模糊了艺术家个体、品牌和艺术品之间的界限,其作品《意识形状及行动》和《玩》(见《发光体3号》)都是对这种“生产方式”的观念性实践。
第二章:从“现代”到“当代”:中国特色的断裂与延续
要理解中国当代艺术家的工作方法,必须清晰辨析其与前身“现代艺术”(在此特指“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根本区别。这种区别既是断裂性的,也包含着复杂的延续关系。
(一)对“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决裂
中国当代艺术的合法性,首先建立在对“文革”时期“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美学范式的全面决裂之上。这种决裂体现在:
1. 从“集体主义”到“个人主义”:“星星美展”的“自我表现”诉求,和“’85新潮”中对“人”的哲学追问,都是对“非人化”的集体主义美学的反抗。
2. 从“政治工具”到“艺术自律”:“’85新潮”的艺术家们,如王广义、舒群,虽然他们的作品充满了哲学和形而上的思辨,但其核心是追求艺术作为一种独立精神活动的价值,摆脱其作为政治宣传工具的附庸地位。
3. 从“现实主义”到“形式主义”:无论是“’85新潮”对抽象、表现、超现实等手法的实验,还是1990年代“新生代”艺术(如刘小东)对日常生活的“近距离”描绘,都是对“红光亮”式“伪现实”的背离。刘小东在《对话中国》中谈到,他认为“绘画能够更加简单地述说今天”,这种“述说”是一种个人化的、去英雄化的现实主义。
(二)对西方现代主义的“速成”式挪用
中国当代艺术在1980年代对西方现代主义的接受,是一个“速成”和“并置”的过程。西方艺术史上历时百年的流派演变(从印象派到达达,从抽象到波普),在中国几乎是同时展开的。学者朱其在《中国当代艺术的“后殖民”与“市场转向”》(2006)中指出,这种“速成”导致了一种“方法论的焦虑”。
艺术家们不是在一种“风格”内部进行纵向的深度挖掘,而是“横向的”和“向外的”。他们将目光投向艺术之外的广阔世界:哲学、社会学、政治学、语言学、大众文化、个人身份……都成为其挪用、引证和对话的对象。如果说现代艺术的关键词是“原创”“纯粹”“形式”,那么中国当代艺术从一开始就呈现出“语境”“挪用”“观念”“混杂”的特征。黄永砯用洗衣机搅拌《中国绘画史》和《西方现代艺术史》,这一行为本身就是对两种“正典”的同时解构。
(三)“艺术界”的本土形成:从“地下”到“体制”
阿瑟·丹托(Arthur C. Danto)在《艺术界》(The Artworld, 1964)中提出,一件物品要成为艺术品,需要“一种艺术理论的氛围,一种艺术史的知识:一个艺术界”。中国当代艺术“艺术界”的形成,是一个从“地下”到“体制”的艰难过程。
在1980年代和1990年代初,栗宪庭、高名潞等批评家扮演了“立法者”的角色,他们的理论阐释赋予了“星星美展”“’85新潮”“玩世现实主义”等实践以合法性。而展览空间则是“非官方”的,如“公寓艺术”和“圆明园画家村”。
进入2000年代,随着798艺术区的兴起、画廊业的成熟、拍卖市场的火爆,以及官方美术馆(如UCCA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其馆长田霏宇为《发光体3号》作序的介入,一个相对完整的“艺术界”系统在中国本土建立起来。这一系统的建立,反过来也深刻地影响了艺术家的观念生成。艺术家不再是单纯的“反抗者”,他们开始更多地在这个系统内部工作,利用其规则,甚至批判其规则。例如,《发光体3号》中提到的“中国最好的拍卖会”,就是艺术家群体(双飞艺术中心等)对“拍卖”这一市场核心机制的戏仿和介入。
第二篇:方法论的生成路径(核心案例分析)
第三章:驱动力之一:历史坐标:在“传统”“红色”与“西方”之间
中国当代艺术家的“历史坐标”维度异常复杂。他们需要同时面对三个“历史”:一是长达千年的中国古代传统(文人画、书法、器物等);二是“红色”传统(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三是作为参照系的西方艺术史。
(一)策略一:解构与转化“红色经典”
对于1980年代末和1990年代初的艺术家来说,“红色经典”是他们最直接的视觉经验和需要反抗的“父亲”。
1. “政治波普”的并置策略:以王广义为首的“政治波普”艺术家,其核心策略是“文化并置”。在《大批判》系列中,王广义将“文革”宣传画中的工农兵形象与万宝路、可口可乐等商业品牌符号并置。王广义在《对话中国》中提到,他努力做到的是“借助人民之手来表达我的想象”。这种并置,通过一种冷漠的、图式化的语言,消解了两种符号(政治的和商业的)的神圣性,揭示了它们在“宣传”和“洗脑”功能上的同构性。张晓刚的《大家庭》系列亦是如此,他将“文革”时期的标准全家福照片,与一种超现实的、感伤的个人笔触(如脸上的红线)相结合。张晓刚在《对话中国》中谈到,他“一直想画出我理解的某一类人的形象”,这种“形象”既是公共记忆的,也是私人情感的。
2. “玩世现实主义”的戏仿策略:方力钧、岳敏君等人则采用了“戏仿”和“反讽”的策略。他们不去直接“批判”宏大叙事,而是用一种泼皮、无聊、大笑的形象来消解其意义。岳敏君的《处决》(1995)戏仿了马奈的《马克西米连的处决》和戈雅的《1808年5月3日的枪杀》,但画中的人物全都换成了傻笑的“自我形象”,从而将一个悲剧性的政治主题彻底游戏化和荒诞化。岳敏君在《对话中国》中表示:“我想坚持画下去,看看最后那一刻那些东西是什么”。
(二)策略二:重估与挪用“中国传统”
随着“红色”历史的退去,从1990年代中后期开始,越来越多的艺术家转向对更久远的“中国传统”的重估。这种重估不是简单的“国画复兴”,而是观念性的。
1. 文字的解构与重组:徐冰和谷文达是这一策略的先驱。徐冰的《天书》(1987-1991),艺术家花费数年时间,手工刻制了数千个无人能懂的“伪汉字”,并用这些字以活字印刷的方式制作出精美的线装书和长卷。这件作品以一种极端“反智”的方式,质疑了文字、知识和权力的关系。徐冰在《对话中国》中表示,他“对影响和改变人们固有的思维习惯有兴趣”。谷文达的《遗失的王朝》系列(1980年代)则使用“伪文字”和“错体字”,在宣纸上进行实验水墨,挑战书法的“可读性”和“正确性”。
2. “禅”与“达达”的嫁接:黄永砯的实践是“禅”与“达达”精神的完美结合。他不仅焚烧作品,还创作了《<中国绘画史>和<西方现代艺术史>在洗衣机里搅拌两分钟》(1987)。在《对话中国》中,他谈到“我只不过是打破这种秩序井然的分离法”。这种“打破”源于一种东方式的“非选择”“非判断”的智慧,用以消解西方二元对立的逻辑。
3. 媒介的转化:邱志杰的《重复书写<兰亭序>一千遍》(1990-1995),在同一张宣纸上反复摹写王羲之的“天下第一行书”,直到纸面最终变为一片墨黑。这一行为将“书法”从一种“书写”艺术,转化为一种“行为”艺术和“观念”艺术,探讨了时间、记忆和经典的“磨损”。邱志杰在《对话中国》中谈到:“我们所看到的只能是消失”。同样,郝量(见《发光体3号》)则以当代人的视角和知识结构,重新“进入”宋画的精微世界,他的水墨实践是一种“考据式”的观念绘画。
(三)策略三:回应与戏仿“西方艺术史”
中国艺术家从一开始就无法回避与西方艺术史的关系。他们的策略从早期的“模仿”转向了更具主体性的“回应”与“戏仿”。
1. 绘画中的“反讽性引用”:王兴伟的绘画是这一策略的集大成者。他经常“挪用”西方名画的图像(如杜尚、里希特、马格利特),但将其置于一个荒诞的、充满“东北趣味”的中国本土场景中。王兴伟在《对话中国》中说自己是“不可预测的”。这种“挪用”不是为了致敬,而是为了制造一种“语境的错位”,从而产生新的批判性意义。
2. “体制批判”的本土化:周铁海的《骆驼》系列,让一只骆驼代替艺术家接受媒体采访,或是在广告牌上打出“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见《对话中国》)的标语,这是对西方“体制批判”艺术(Institutional Critique)的本土转译,旨在讽刺当时西方世界对中国艺术的“猎奇”和“代言”需求。颜磊的实践亦是如此,他将艺术生产“外包”给工厂,或是在卡塞尔文献展上展出“未完成”的作品,以此质疑艺术的“作者性”和“生产机制”。颜磊在《对话中国》中直言:“我觉得通过艺术达不到批判的效果”,这种“无效”的宣告本身就是一种批判。
3. “国际范式”的再生产:徐震(没顶公司)的《8848-1.86》(2005),记录了艺术家“锯掉”珠穆朗玛峰1.86米(即其身高)的行为。这件作品以一种极其“西方化”的宏大叙事和“激进”姿态呈现,徐震在《对话中国》中甚至表示:“我觉得那些严肃的艺术家的作品其实没有我严肃”。没顶公司后来更是系统性地“生产”符合“国际当代艺术范式”的作品,这种“生产”本身就是一种观念性的实践,旨在反思全球艺术系统的“标准”。
四:驱动力之二:社会语境:作为现实的介入者与批判者
社会语境的剧变(从政治运动到市场经济,从全面控制到消费狂欢)是中国当代艺术取之不竭的核心驱动力。
(一)1990年代:玩世、泼皮与“新生代”的现实观察
如前所述,“政治波普”和“玩世现实主义”是对1990年代初政治理想幻灭和社会转向的直接回应。与此同时,“新生代”艺术家,特别是刘小东,则提供了一种不同的路径。刘小东在《对话中国》中谈到,他“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有一个习惯,愿意跟周围的人说话”,他将目光从“大叙事”转向了“日常现实”。他的《三峡大移民》(2003)等作品,以一种近乎“纪实”的写实主义,描绘了在社会巨变中被忽视的普通人的生存状态。这种“新现实主义”是对社会语境的一种“在场”观察。
(二)2000年代:城市化、消费主义与全球化的镜像
进入新世纪,城市化和消费主义成为最显著的社会现实。
1. 城市化的记忆与废墟:尹秀珍的《可携带的城市》(2001-至今)用旧衣服缝制出不同城市的“手提箱”,这些柔软的、充满个人记忆的“城市”,既是对全球化趋同性的回应,也是对飞速拆迁中消失的城市记忆的挽留。尹秀珍在《对话中国》中说:“我觉得作为一个人是最重要的”。宋冬的《物尽其用》(2005)展出了他母亲几十年间积攒下来的所有“废品”。这件作品既是宋冬(见《对话中国》) [cite: 413] 对个人家族史的梳理,也是对中国老一辈人“匮乏”记忆和“惜物”哲学的纪念,与当下的“过度消费”形成鲜明对比。
2. 全球化的生产与景观:曹斐的《谁的乌托邦》(2006)和《人民城寨》(2007-2011)深刻地探讨了全球化议题。前者关注珠三角的“世界工厂”,后者则在虚拟世界“第二人生”中建立了一个融合了中国各种“奇观”的虚拟城市。这揭示了在全球化和数字化浪潮中,“现实”与“虚拟”的边界日益模糊。郑国谷与阳江组扎根于阳江这个三线城市,他们的实践,如在城市中进行“书法”游击,或是在《对话中国》中提到的“我就住在阳江”,都是对中国特色“城市化”进程的一种幽默而深刻的在地回应。
(三)“社会参与式艺术”:从“公民调查”到“事件”
近年来,“社会参与”成为一种重要的方法论。艺术家不再满足于“反映”现实,而是试图“介入”现实。
1. “公民调查”与“事件”:艾未未在2008年汶川地震后的“公民调查”项目,动员大量志愿者一起调查并公布遇难学生名单。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件作品。艾未未在《对话中国》中将自己定义为“一个带着态度的人”,这种“态度”就是一种对社会现实的直接介入。
2. “业余”与“游击”:如《发光体3号》第一部分“一群业余爱好者”所展示的,新一代艺术家(如厉槟源、李燎)开始采用一种更“业余”、更“游击”的方式介入社会。厉槟源的《何处惹尘埃》(2011)是他用灭火器在望京街头制造一场“微型沙尘暴”的行为,或是《越陷越深》(2012)中在深夜的马路上裸体奔跑。这些行为以一种“事件”的方式,短暂地“入侵”公共空间,引发公众和媒介的关注。李燎的《消费》(2012)是他进入富士康工厂打工45天,然后用工资购买了一台iPad mini的行为。这件作品以一种“职业扮演”的方式,亲身“测量”了全球化生产与消费之间的关系。
五、驱动力之三:媒介自觉:从“不择手段”到“媒介即反思”
对于“’85新潮”时期的艺术家来说,媒介是为“观念”服务的,因此呈现出一种“不择手段”的特征。但随着实践的深入,媒介自觉成为一种重要的方法论。
(一)录像与新媒体:从“监控”到“叙事”
1. 录像艺术的开端:张培力被誉为“中国录像艺术之父”。他的早期作品《30×30》(1988)(见《发光体1号》)以一种极端单调、重复的方式,拍摄了艺术家本人摔碎并粘合一块玻璃的过程。这件作品的核心在于利用录像媒介的“时间性”和“重复性”,来传达一种“无聊”和“荒诞”的存在感。
2. 媒介的哲学反思:汪建伟的实践则更具哲学性。他横跨戏剧、影像、装置等多种媒介。在《对话中国》中,他谈到“我感兴趣的是对现成的所有的秩序表示怀疑”。他的影像作品(如《用赝品等待》,见《发光体1号》)往往具有非线性的复杂叙事,旨在探讨知识、权力和再现系统本身的问题。
3. 影像的诗学与社会学:杨福东的作品(如《靠近海》,见《发光体2号》)则以一种唯美、诗意的黑白影像,探讨了当代中国年轻人的精神状态。他在《对话中国》中表示,他“更多地关注的是年轻的集体”。曹斐则将录像作为一种社会学调查和虚拟叙事的工具,其媒介语言是高度自觉和策略性的。
(二)身体与行为:“在场”的极限体验
1. 身体的极限:以张洹、马六明、何云昌为代表的“北京东村”艺术家(1990年代),将“身体”作为最直接、最激进的媒介。张洹的《12平方米》(1994)是在一个恶臭的公共厕所里涂满蜂蜜、任凭苍蝇爬满身体的行为。在《对话中国》中,张洹谈到“我的理论是小脑要颠覆大脑”。何云昌的《一米民主》(2010)则是通过“民主投票”的方式,让在场观众决定是否在他身上划开一道一米长的伤口。这些实践都是通过身体的极限体验,来探讨个体与环境、权力与生存的残酷关系。
2. 身体的“业余”转向:相比之下,厉槟源的身体实践更具“日常性”和“游击性”。他的身体不再是“受难”的身体,而是一个“搅局”的身体,一个在日常规范中“撒野”的“业余”身体。
(三)装置与材料:物的政治与诗学
1. 材料的“反纪念碑”:黄永砯、顾德新、陈箴、徐冰等人是中国最早自觉运用“材料”进行观念表达的艺术家。黄永砯使用“非艺术”材料(如洗衣机、转盘)。顾德新则使用更极端的材料,如腐烂的水果、生肉(如《重要的不是肉》,见《发光体2号》),或是在展览开幕后关闭展厅,以此来挑战艺术的“可观看性”和“永恒性”。
2. 材料的“社会性”与“记忆”:尹秀珍和宋冬则将“材料自觉”与“社会语境”“个人经验”相结合。尹秀珍的“旧衣服”、宋冬的“家庭废品”,这些材料本身就承载着丰富的社会信息和个人记忆。林天苗则以“线”作为核心媒介,通过反复的“缠绕”这一具有强烈女性主义色彩的动作,将各种日常物品转化为具有触感和心理张力的装置。
(四)“后媒介”状况:绘画的回归与观念化
在“观念优先”的当代语境下,绘画这一传统媒介如何“当代”?中国艺术家提供了多种路径。
1. 绘画的“观念化”:张恩利的《电线》、梁远苇的《早春图》、谢帆的《景深》(见《发光体2号》),他们都将绘画作为一种“媒介反思”的工具。张恩利描绘那些被忽视的日常之物(如水管、电线、空间),将“具象”推向“抽象”的边缘。梁远苇则通过设定一套“规则”(如模仿古典绘画的笔触或特定布料的纹理),将绘画过程转变为一种“观念的执行”,以此来探讨“原创性”和“再现”的问题。
2. “业余”与“反绘画”:廖国核(见《发光体2号》和《发光体3号》则以一种“业余”的、“反绘画”的姿态进行创作。他故意使用拙劣的技巧、粗俗的语言和日常材料,以此来对抗“学院派”的精致和“市场”的品味。
六、驱动力之四:观念内核:“禅”“达达”与“系统”的本土转译
这一驱动力指向的是那些将艺术创作直接建立在某个明确的哲学或理论母题之上的实践。
(一)达达的幽灵:理性的质疑与解构
1. 黄永砯的“非表达”:黄永砯是中国当代艺术中“观念内核”最强大的艺术家之一。他的核心观念源于“禅宗”的“不立文字”和“达达主义”的“反艺术”。他在《对话中国》中提到,他感兴趣的是“打破这种秩序井然的分离法”。他的《“非表达”绘画》(1985)和“转盘”系列,都是试图用一种“非选择”的、“随机”的系统,来取代艺术家的“主观表达”。
2. 吴山专的“红色幽默”:吴山专的实践围绕着“语言”和“意识形态”展开。他的《红色幽默》(1986)系列,将“文革”语言以一种荒诞的方式“错置”。在《对话中国》中,吴山专谈到他的作品里“更多的是一种警惕的态度” [cite: 421]。他后来创立的“吴山专国际‘行’”(Wu Shanzhuan International ‘Do’)更是将艺术实践彻底“观念化”和“日常化”,模糊了艺术与生活的界限。
3. 徐震(没顶公司)的“生产”:徐震(没顶公司)的观念内核在于“艺术系统本身”。他们通过“公司化”的运营,系统性地“生产”观念艺术,以此来质疑“观念”本身的价值。徐震在《对话中国》中谈到,他“觉得那些严肃的艺术家的作品其实没有我严肃” [cite: 423],这种“严肃”正是对其所处的艺术系统的严肃反思。
(二)系统的建立:语言、规则与“总体艺术”
1. 徐冰的“语言系统”:徐冰的《天书》和《地书》都是“系统性”的杰作。《天书》创造了一个“无效”的文字系统,而《地书》则反其道行之,试图用全世界通用的“标识语言”创造一个“普世”的阅读系统。这两个系统互为镜像,共同探讨了语言、沟通与误读的根本问题。
2. 邱志杰的“总体艺术”:邱志杰的观念内核在于“总体艺术”(Total Art)。他试图将“’85新潮”以来的各种实践(观念、行为、水墨、新媒体)整合到一个统一的知识框架中。他在《对话中国》中谈到:“我们所看到的只能是消失”,但他试图通过“档案”和“地图”的方式来抵抗这种“消失”。他的“南京长江大桥计划”(2006-)就是一个“总体艺术”的范例,他围绕“大桥”这一社会主义纪念碑,展开了包括历史考据、社会调查、影像、装置、绘画、行为在内的庞大系统性创作。
(三)集体主义的遗产:“小组”作为方法
在中国,“小组”(Group/Collective)不仅是一种工作方式,更是一种方法论,它是对“社会主义集体主义”遗产的一种批判性转化。
1. “后感性”与“政纯办”:1990年代末的“后感性”小组(如孙原、彭禹、杨福东等)以激进的、暴力的作品,挑战了“观念”的“非物质化”倾向。孙原和彭禹在《对话中国》中谈到:“我们尽量用很难描述的方式工作” [cite: 415]。而“政纯办”(Zheng Cuntong Ban)(见《发光体3号》) [cite: 58] 则由洪浩、萧昱、宋冬等人组成,他们以“开会”“学习”等“文革”时期的集体活动形式,来探讨“集体”与“个体”在当代语境下的关系。
2. “业余”小组:“阳江组”(郑国谷等)(见《发光体3号》)、“无关小组”(见《发光体2号》)、“双飞艺术中心”(见《发光体3号》)等新一代艺术小组,则以一种更“业余”、更“草根”的方式工作。他们不再背负沉重的历史包袱,而是以“游戏”“恶搞”“狂欢”的方式,将“集体”作为一种“能量”生产的机制。
第七章:驱动力之五:个人经验:身体、身份与记忆的政治化
“个人即政治”这一女性主义口号,在中国当代艺术中得到了广泛而深刻的体现。艺术家的个人经验,不再是需要被隐藏的私人信息,而是被主动地、策略性地推到前台。
(一)身体的“公”与“私”
1. “东村”的身体政治:如前所述,“北京东村”的艺术家(张洹 [cite: 432]、马六明等)将身体推向了极限。马六明的“芬·马六明”形象,以一种雌雄同体、唯美而脆弱的裸体,挑战了公众的视觉规范和性别认知。张洹的《为无名山增高一米》(1995),则是将11位艺术家的裸体“叠加”起来,以一种“肉身纪念碑”的方式,完成了对“无名”的个体生存状态的诗意表达。
2. “枪击”与“自传”:肖鲁在“中国现代艺术大展”(1989)上的“枪击”事件,被普遍解读为一种激进的政治姿态。但肖鲁本人在多年后强调,这一枪源于“个人情感”的爆发。这种“个人”与“政治”的“误读”与“重叠”,恰恰是中国当代艺术中“个人经验”维度的典型特征。
(二)女性主义视角:身份的建构与材料的转译
中国女性艺术家的实践,为“个人经验”维度提供了最丰富的案例。她们的策略往往不是“口号式”的对抗,而是“材料式”的转译。
1. 材料的性别政治:林天苗的“线”缠绕,尹秀珍(见《对话中国》)的“旧衣服”,胡晓媛的“蜂蜡”和“头发”,她们都选择了一种“柔软”的、“日常”的、具有明确“女性”指涉的材料。她们通过大量重复性的“手工”劳动(缝纫、缠绕、覆盖),将“女性经验”的“私密性”转化为具有公共意义的、触觉性的艺术语言。
2. 身体的“言说”:马秋莎(见《发光体1号》) [cite: 322] 的录像作品《从A到B》(2010),拍摄了艺术家本人讲述自己学习英语的经历,最后从口中吐出一枚刀片。这件作品以一种极其“私密”而“残酷”的方式,将“身体”作为承载“语言暴力”和“文化规训”的场所。
(三)记忆与创伤:“私人物品”与“家族历史”
1. “物”的记忆:宋冬的《物尽其用》和尹秀珍的《可携带的城市》是将“个人经验”与“社会语境”完美结合的典范。他们通过“私人物品”的“档案化”呈现,探讨了“记忆”如何抵抗“遗忘”。
2. “家族”的创伤:张晓刚的《大家庭》系列则是这一策略的使用者。他将“文革”时期的“标准像”转化为一种“家族记忆”的“私密肖像”。在《对话中国》的访谈中,张晓刚谈到,他试图画出的是一种“标准”与“情感”之间的“血缘关系”。曾梵志的《面具》系列亦是如此,他画中人物所佩戴的“面具”,既是艺术家个人在1990年代初入城市时“身份焦虑”的写照,也是一代中国人在社会剧变中“精神异化”的象征。
八、观念生成动态模型(中国版)
在分析了五个核心驱动力之后,本章旨在将它们整合为一个动态的分析框架,即“观念生成动态模型”的中国版。
(一)模型的动态交互性
这个模型的关键在于其“动态交互性”。没有任何一位重要的中国艺术家是单一维度的产物。他们的成功,恰恰在于能够在多个维度上进行深刻的思考,并寻找到一种独特的、具有内在张力的组合方式。
例如,黄永砯的《“非表达”绘画》,既是“历史坐标”维度(对中国“禅宗”和西方“达达”的回应),也是“观念内核”维度(对“非选择”的哲学探讨),同时还是“媒介自觉”维度(对“绘画”作为一种“主观表达”媒介的根本质疑)。
艾未未的《葵花籽》(2010),其“社会语境”维度(指向“中国制造”和集体主义)最为突出;同时它涉及“媒介自觉”(陶瓷、手工);也涉及“历史坐标”;其“观念内核”则关乎“个体”与“集体”的辩证法。
(二)典型案例的“雷达图”分析
我们可以使用一个五维雷达图(五个顶点分别代表:历史坐标、社会语境、媒介自觉、观念内核、个人经验)来直观地分析艺术家的“驱动力组合”。
1. 艾未未:其雷达图无疑在“社会语境”维度上是压倒性的,其艺术与中国当代社会政治现实的紧密捆绑是其最显著的特征。同时,“媒介自觉”(对社交媒体、全球新闻媒体的策略性运用)和“历史坐标”(对杜尚式观念姿态的运用,如用大理石制作椅子)也构成了其方法论的重要支撑。
2. 徐冰:其雷达图会在“观念内核”和“历史坐标”两个维度上极度突出。他对“语言系统”的哲学探讨(观念内核)和他对中国“文字”传统的“创造性转化”(历史坐标)构成了其核心。同时,他的实践也具有高度的“媒介自觉”(如《天书》对“活字印刷”这一媒介的运用)。
3. 曹斐:她的雷达图则会在“社会语境”和“媒介自觉”上尤为强大。她敏锐地捕捉到了“全球化”“城市化”和“数字化”的社会现实(社会语境),并且娴熟地运用“新媒体”(录像、虚拟现实、网络)作为其表达工具(媒介自觉)。同时,她的作品也带有强烈的“个人经验”色彩(作为年轻一代和女性的视角)。
(三)策略的共性:从“反抗性”到“内化”的演变
纵观四十余年的发展,中国当代艺术家的“观念生成”策略,呈现出一种从“外部反抗”到“内部反思”的演变。
1. “反抗”的策略(1980s-1990s):早期的艺术家(如“星星美展”“’85新潮”“政治波普”)其核心驱动力是“社会语境”和“历史坐标”。他们的观念生成,主要依赖于对“主流意识形态”的“反抗”和对“西方思潮”(西方艺术史)的“挪用”。这是一种“二元对立”式的策略。
2. “内化”的策略(2000s-至今):新一代的艺术家(如曹斐、刘韡、没顶公司、郝量、李然),他们成长于一个相对“正常”的、市场化的、全球化的环境中。他们不再背负沉重的“反抗”包袱。他们的策略更趋向于“内化”:
“媒介自觉”和“观念内核”的比重增加。他们更关心艺术语言本身、媒介的边界和系统的运作逻辑。
“个人经验”变得更加“日常化”和“私密化”,但这种“私密”同样具有政治性(如马秋莎的作品)。
“历史坐标”不再是简单的“中西对立”,而是将其视为一个可以平等“调用”的“数据库”(如郝量对“宋画”的调用,王兴伟对“西方名画”的调用)。
九、结论与展望:2020年后的策略与新动向
(一)总结:从“无序”到“有序”的中国路径
本文从当代艺术创作核心转向观念这一现象出发,为理解中国当代艺术家(1980s-至今)如何形成其独特方法论,构建了一个“观念生成动态模型”。
该模型的核心论点在于:重要的中国当代艺术实践,其观念与方法论并非孤立产生,而是源于“历史坐标”“社会语境”“媒介自觉”“观念内核”和“个人经验”五大核心驱动力的动态交互与组合。
文章通过梳理中国当代艺术史的几个关键节点(’85新潮、后八九、后奥运),论证了当代艺术“后历史”与“观念优先”的本土特征。通过对大量案例的“集群分析”,系统性阐释了五大驱动力在具体创作实践中的体现与运作方式,并揭示了其策略从“外部反抗”向“内部反思”的演变。
最终,本文试图证明:理解中国当代艺术家如何形成其创作观念的关键,在于理解其在这一动态模型所构成的可能性空间中,如何进行选择、博弈与创造性综合的过程。这一模型为我们穿越中国当代艺术看似纷繁无序、标准缺失的表象,提供了一条抵达其内在生成机制的、从无序到有序的认知路径。
(二)未来展望:新驱动力的出现(2020年以后)
站在2020年代的时间节点上,我们可以清晰地看到,一些全新的、强有力的技术与全球性议题,正在作为新的变量被整合进这个模型,甚至可能在未来催生出全新的“驱动力”。
1. 人工智能与算法作为驱动力:以深度学习、生成对抗网络(GANs)为代表的人工智能技术,正在深刻地改变艺术创作的生态。这些实践已经超越了简单的“媒介自觉”,人工智能不再仅仅是一种新工具,它正在成为一个具有某种“自主性”的合作者,甚至是一个全新的“观念内核”。它引发了关于“创造力”“作者权”“意识”等根本性的哲学追问。
2. 生物基因与后人类主义作为驱动力:生物艺术(Bio-Art)的兴起,将艺术的媒介直接扩展到了生命的底层代码。陆扬的实践,如《忿怒金刚核》,虽然更偏向于“脑科学”和“神经元”,但也已经触及了“生物-技术”的边界。当艺术家可以直接编辑生命的蓝图时,其方法论将不可避免地与科学实验、伦理委员会审查以及对“人”的定义的根本性质疑深度捆绑。
3. 气候变化与“人类世”作为驱动力:全球性的生态危机,正在成为一个无法回避的、压倒性的“社会语境”。越来越多的中国艺术家将其创作聚焦于气候变化、物种灭绝、生态正义等议题。这类实践将“社会语境”的驱动力推向了全球甚至行星的尺度。
(三)当下中国艺术家的具体策略
结合2020年后的实际情况(如疫情的全球影响、地缘政治的紧张、数字监控的日常化),以及前述的五维模型,今天的中国艺术家在生成其创作观念时,可以参考以下具体策略:
1. 策略一:重塑“历史坐标”:从“中西”二元到“全球南方”与“本土纵深”。
(1) 摆脱“中西对话”的焦虑。不再将“西方艺术史”作为唯一的“他者”和“参照系”。
(2) 转向“全球南方”的联结。寻找与拉丁美洲、非洲、东南亚等地区在“后殖民”“现代化”“城市化”等议题上的共性,建立新的艺术史坐标。
(3) 挖掘“本土纵深”。不仅是“水墨”“书法”等精英传统,更应深入挖掘“社会主义遗产”(如“政纯办”的实践)、民间美学(如廖国核的实践和少数民族的宇宙观,将其作为“观念内核”的资源库。
2. 策略二:更新“社会语境”:从“宏大批判”到“微观政治”与“系统介入”。
(1) 警惕“宏大叙事”的陷阱。避免重复“后八九”一代的“政治符号”游戏,这种策略在今天已经失效。
(2) 转向“微观政治”。将“社会语境”的驱动力,从“广场”转向“日常”。关注“数字监控”“算法歧视”“身份政治”(性别、阶层、地域)、“精神内卷”等更具体、更微观的议题。
(3) 发展“系统介入”。如李燎的《消费》所示,艺术家不只是“反映”社会,而是设计一个“程序”或“行为”,亲身“嵌入”到社会系统(如工厂、市场)中去“运行”它,用这个“运行”的过程和结果作为作品。
3. 策略三:强化“媒介自觉”:从“新媒体”到“后网络”与“反媒介”。
(1) 拥抱“后网络”现实。承认我们(尤其是中国)已经生活在一个“媒介化”的现实中。艺术家的工作不是“使用”媒介,而是“反思”媒介的“语法”和“权力”。
(2) 发展“反媒介”策略。在一个人人都用“滤镜”和“美颜”的时代,艺术家可以反其道而行之,追求“低保真”(Lo-Fi)、“粗糙”“业余”(如《发光体3号》中的“业余爱好者” 的美学,以此来抵抗“高清”和“光滑”的数字暴政。
(3) 物质的回归。在“虚拟”过剩的时代,重新关注“材料”的“物理性”和“触感”(如尹秀珍、林天苗、胡晓媛的实践),将“身体”的“在场”体验(如行为艺术)作为对抗“远程在场”的武器。
4. 策略四:激活“观念内核”:从“哲学转译”到“跨学科生产”。
(1) 建立“研究型艺术”。将艺术创作视为一种“知识生产”。艺术家需要像学者一样工作,深入研究一个领域(无论是历史、哲学,还是生物学、社会学)。
(2) 推动“跨学科协作”。主动与科学家、工程师、人类学家、黑客进行合作。艺术家的“观念”不再是“闭门造车”,而是在与不同学科的“碰撞”中生成的。如邱志杰的“总体艺术”和陆扬的“生物-科技”实践。
5. 策略五:深化“个人经验”:从“身份政治”到“共通情感”。
(1) 警惕“标签化”的身份政治。避免将“个人经验”(如性别、族裔)简化为一种易于“消费”的政治标签。
(2) 寻找“共通情感”。在后疫情时代,全球性的“孤立”“焦虑”和对“连接”的渴望是共通的。艺术家应在“私密”的个人经验中,提炼出能够引发“公共”共鸣的“共通情感”。如宋冬的《物尽其用》,它源于极其私人的家庭故事,却触动了关于“记忆”“亲情”和“时间”的普遍情感。
(3) “身体”作为最后的“真实”。在“虚拟”和“景观”无孔不入的今天,“身体”的直接经验(如疼痛、耐力、触觉,如张洹和何云昌的实践)成为一种“真实”的锚点,具有不可替代的观念力量。
综上所述,“观念生成动态模型”不仅为我们梳理了过去四十余年的中国当代艺术实践,更为我们理解正在发生的、以及即将来临的艺术变革提供了一个动态的、可扩展的思维框架。未来的中国艺术家,将继续在这个由历史、社会、技术、哲学和个人经验构成的复杂网络中,寻找新的问题,发明新的方法,生成我们今天或许还无法想象的艺术观念。
—
© 2026 李昱坤 liyukun.net | 艺术是一场拥抱 | 未经授权禁止转载
订阅艺术评论
订阅即赠《2024中国当代艺术关键词》内部思考笔记 PDF
每周免费获取最新当代艺术批评与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