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昱坤
时间的痕迹与存在的剧场:当代绘画中“行为”与“物件”的辩证
前言:在静止的表面下,时间如何流淌?
绘画,这门人类最古老的艺术形式之一,长期以来被囚禁在一个看似不证自明的本体论定义之中:它是一个静止的、二维的、外在于时间的“物件”(object)。当我们站在一幅古典杰作面前,我们被教导要去欣赏一个“永恒的瞬间”,一个被艺术家的神来之笔从时间的洪流中拯救出来、并赋予其不朽形式的“凝固的奇迹”。绘画,因此成为了一种对抗时间、战胜流变的文化象征。然而,本文旨在以一种近乎“异端”的姿态,对这一根深蒂固的“静止幻象”发起全面的攻击。我们的核心论点在于:这种对绘画之“物件性”和“非时间性”的强调,不仅是一种深刻的误读,更是对绘画本质中最丰富、最充满活力的维度——即其作为一种“行为”和“事件”的“时间性”(temporality)——的系统性压抑。
每一幅画,无论其表面多么平滑、多么“完成”,从根本上说,都是一个“时间的痕迹场域”,是艺术家的身体、思想、情感与物质材料在一段不可逆的时间之流中相互角力、协商、共舞之后所留下的“遗迹”。画布,并非一个透明的、通向永恒世界的窗口,而是一个记录了无数瞬间决策、身体姿态、能量流转和存在挣扎的“地质剖面”。然而,从文艺复兴的古典“完成度”(finish)到新古典主义的光滑表面,一种占主导地位的绘画传统,其核心技艺之一,恰恰在于系统性地“抹去”其自身的制作痕迹,将那漫长而艰辛的“过程”隐藏在一个看似瞬间生成的“结果”背后。
这场对时间性的压抑,在二十世纪遭遇了全面的反叛。从未来主义对“动态”的迷恋,到空间主义对画布物理边界的刺穿,再到抽象表现主义将画布变成一个“行动的竞技场”,现代主义艺术家们以一种近乎狂暴的姿态,将“时间”重新召唤回绘画的核心。哈罗德·罗森伯格(Harold Rosenberg)那句振聋发聩的论断——“画布成为一个竞技场,一个行动的场所,而不是一个再现的空间”——宣告了一种全新绘画范式的诞生:绘画不再是一个关于“什么”(what)的图像,而是一个关于“如何”(how)发生的事件。
本文旨在系统性地梳理这场绘画从“静止物件”到“时间事件”的深刻本体论革命。我们将首先借助诺曼·布列逊(Norman Bryson)的理论,剖析古典绘画是如何通过构建一种“凝视”(The Gaze)的观看模式来压抑“时间性”的。接着,我们将追溯现代主义艺术是如何一步步地将“时间”从被压抑的潜流,转变为绘画的核心主题与内在结构。进而,也是本文的核心任务,我们将深入探讨当代绘画实践是如何致力于弥合“过程”与“结果”、“观念”与“制作”之间的断裂,通过多样化的策略——无论是过程性的观念艺术、对物质时间性的探索,还是对观众时间性体验的调动——来将绘画塑造为一个“完整的”、包含了其自身生成历史的“体验场域”。
最终,本文将试图给出一个清晰的方向:在一个被即时性、虚拟性和“去痕迹化”的数字图像所统治的时代,绘画的当代价值,恰恰在于其不可替代的“时间性”和“身体性”。它能够以其物质性的“痕迹”,为我们提供一个抵抗“瞬间”暴政的“慢空间”;它能够以其“过程”的可见性,将我们从对结果的功利性消费中解放出来,重新学会欣赏“生成”本身的复杂与美。绘画的未来,不在于回归传统的技艺,也不在于消融于纯粹的观念,而在于其能否成为一个更真实的“存在的剧场”——一个记录了时间之流淌、生命之挣扎、思想之舞蹈的、永远向我们敞开的舞台。
一、 静止的幻象:古典绘画对时间性的系统性压抑
在西方绘画的漫长历史中,建立一种超越时间的、具有永恒性的视觉秩序,是其最核心的追求之一。从阿尔伯蒂的“窗户”隐喻到学院派对“完成度”的苛求,一种强大的意识形态在运作,它致力于将绘画从其诞生的那个充满偶然、劳作和时间流逝的“过程”中抽离出来,并将其呈现为一个完美的、自足的、仿佛瞬间生成的“物件”。英国艺术史家诺曼·布列逊在其极富洞见的著作《视觉与绘画:看的逻辑》(Vision and Painting: The Logic of the Gaze)中,为我们深刻地揭示了这一“反时间性”传统的内在逻辑。
(一)“凝视”的建立:一种非时间的、全知的观看模式
布列逊的核心创见,在于他对两种不同观看模式的区分:“凝视”(The Gaze)与“一瞥”(The Glance)。这一区分,为我们理解古典绘画如何压抑时间性,提供了最锐利的分析工具。
透视法与“几何化”的时间
“凝视”是西方绘画自文艺复兴以来所建立的主导性观看模式。它是一种几何化的、去身体化的、非时间的“全知”视角。线性透视法的发明,是建立“凝视”模式的关键技术。通过将画面空间组织在一个统一的、数学化的网格之中,透视法创造出一个幻觉:即观众正从一个理想的、固定的“视点”,瞬间地、完整地把握整个视觉世界。正如布列逊所指出的,这种观看方式“旨在消除观看者身体的痕迹,以及观看行为本身的时间性”。(Norman Bryson, Vision and Painting: The Logic of the Gaze, 1983)
在这种模式下,时间被“空间化”了。画面所描绘的,虽然可能是一个叙事中的“瞬间”(如达·芬奇《最后的晚餐》中耶稣说出“你们中间有一个人要卖我了”的那一刻),但整个画面的组织方式,却是一种静态的、同时性的、仿佛上帝般的“永恒凝视”。观众被邀请去“看透”这个场景,而不是去体验它在时间中的展开。
“完成度”对制作痕迹的抹除
为了维护这种“凝视”的幻觉,古典绘画发展出了一套以“完成度”(finish)为核心的技艺体系。这种技艺体系的目标,是系统性地“抹除”绘画制作过程中的一切“痕迹”。笔触被要求是光滑的、不可见的,颜料的层次被天衣无缝地融合在一起,艺术家的身体劳动、犹豫和修改,都被隐藏在一个完美无瑕的表面之下。法国新古典主义大师安格尔(Jean-Auguste-Dominique Ingres)的绘画,就是这种“完成度”美学的极致体现。他笔下的人体皮肤,光滑得如同瓷器,你看不到任何一笔“粗野”的笔触,仿佛这个形象并非由人手画出,而是自然生成或神迹显现。
布列逊将这种抹除制作痕跡的绘画,称为一种“倾向于图像”(image-oriented)的绘画。它试图让观众忘记这仅仅是一块涂满了颜料的画布,而相信他们看到的是一个真实的、独立于其物质载体之外的“图像世界”。这种策略的代价,就是对“绘画行为”(the act of painting)本身的时间性、身体性和物质性的全面压抑。绘画的“过程”,被视为一种需要被克服和超越的、不完美的“脚手架”,而只有最终的“结果”,才是值得被呈现的艺术品。
(二)“一瞥”的潜流:无法被完全压抑的时间性痕迹
然而,布列逊也敏锐地指出,这种对时间性的压抑,从未能获得完全的成功。“凝视”的理想,总是不断地被另一种更本源、更具身体性的观看模式——“一瞥”(The Glance)——所干扰和颠覆。
笔触作为身体运动的直接记录
“一瞥”是一种身体化的、在时间中展开的、永远不完整的观看。它关注的是画面的物质表面,是颜料的肌理,是笔触的运动。它提醒着我们,这幅画,是一个“被制作”出来的东西,是一个身体在时间中劳作的直接产物。
即使在古典大师的作品中,“一瞥”的潜流也从未消失。从提香(Titian)晚年那充满激情和速度感的笔触,到委拉斯开兹(Diego Velázquez)在《宫娥》(Las Meninas)中那神乎其技的、既精确又潇洒的点画,再到伦勃朗(Rembrandt)晚年用画刀和厚涂法塑造出的、如同浮雕般的人物肖像,我们都能清晰地看到“手”在时间中运动的痕迹。这些可见的笔触,就是绘画行为之“时间性”的直接铭刻。它们邀请观众的眼睛,去“重演”艺术家下笔时的那个瞬间的、身体性的“姿态”。
“草图”美学的兴起
在十八、十九世纪,随着浪漫主义的兴起,对“草图”(sketch)和“未完成”之美的欣赏,标志着“一瞥”的美学开始获得独立的地位。艺术家如约翰·康斯特布尔(John Constable)的油画风景写生稿,以其充满活力的笔触和对瞬间光影的捕捉,被许多后世批评家认为比他最终完成的、更“精致”的展览作品,更具有生命力和“真实性”。这表明,艺术的价值,开始从对“永恒结果”的追求,转向对“生成过程”本身的欣赏。
(三) 贾科梅蒂的挣扎:作为时间地质学的画布
瑞士艺术家阿尔贝托·贾科梅蒂(Alberto Giacometti)的绘画,可以说是这场“凝视”与“一瞥”之争的终极剧场。他的作品,以一种近乎残酷的诚实,将绘画的“时间性”彻底地、无可回避地暴露在我们面前。
贾科梅蒂的创作过程,是一场永无止境的、加加减减的“西西弗斯式”的挣扎。他会花费数周甚至数月的时间,去描绘同一个模特,画面被反复地涂抹、刮除、重构。最终完成的作品,如他为作家朋友让·热内(Jean Genet)画的肖像,其表面常常是厚重、斑驳、伤痕累累的。画布,不再是一个透明的窗口,而变成了一个“时间的战场”,一个记录了艺术家无数次观看、尝试、失败和重新开始的“考古地层”。
在贾科梅蒂的画中,我们看到的,不再是一个“完成”的、静止的肖像,而是“一个肖像的生成史”。我们看到的,是艺术家在时间之流中,与那个永远无法被最终捕捉的“真实”之间,一场注定失败却又无比英勇的搏斗。他的技艺,不再是古典意义上那种抹除痕迹的“完成”技艺,而是一种“记录失败”和“呈现过程”的技艺。他的作品,彻底地颠覆了“凝视”的逻辑,它强迫我们以一种“一瞥”的方式,去追随那在时间中不断生灭的、颤动的线条,去感受那凝聚在厚重颜料之下的、漫长而焦虑的“创作时间”。
可以说,正是通过对古典绘画“静止幻象”的深刻剖析,我们才能真正理解,现代主义以来,将“时间性”重新纳入绘画,是一场多么深刻和必要的革命。这场革命,旨在将被压抑的“过程”重新解放出来,让绘画从一个沉默的“物件”,回归为一个充满言说能力的“事件”。
二、 时间的“出场”:现代主义对绘画过程的系统性彰显
如果说古典绘画致力于压抑和隐藏时间,那么一部现代主义绘画史,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一部让“时间”以各种方式“出场”(emergence)并最终占据舞台中心的历史。从印象派对瞬间光影的追逐,到未来主义对动态的图解,再到抽象表现主义将整个绘画行为本身转化为艺术的核心,艺术家们以一种前所未有的自觉,将“过程”、“行为”和“时间性”,提升为绘画本体论的关键维度。
(一) 瞬间与绵延:印象派与后印象派的时间性探索
现代绘画对时间性的自觉探索,始于印象派。他们走出画室,来到户外,试图捕捉自然光影在特定“瞬间”(moment)下的变化。
莫奈的“系列”绘画:时间的视觉档案
克劳德·莫奈(Claude Monet)的“系列”绘画,如《干草堆》(Haystacks, 1890-91)和《鲁昂大教堂》(Rouen Cathedral, 1892-94),是这场时间性探索的典范。他会在一天中的不同时间、一年中的不同季节,反复描绘同一个对象。这一系列作品并置在一起,就构成了一部关于光线与色彩在时间中流变的“视觉档案”。每一幅画,不再是一个独立的、自足的物件,而是时间之流中的一个“切片”。莫奈那快速、破碎的笔触,也同样记录了他为了追赶光线而进行的、与时间赛跑的“绘画行为”本身。
塞尚的“生成”时间:在观看中构建
与印象派对“光学瞬间”的捕捉不同,保罗·塞尚(Paul Cézanne)的绘画探索了一种更深刻、更具建构性的“生成时间”。他描绘圣维克多山,一画就是数年。他并非在描绘某个特定瞬间的山,而是在画布上,通过无数次的观察、分析和笔触的叠加,来“实现”(realize)他关于这座山的“感觉”(sensation)。他的画面,充满了反复修改的痕迹和看似“未完成”的部分,这恰恰记录了他那漫长而艰辛的、在“观看”与“描绘”之间反复循环的“创作时间”。哲学家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在《塞尚的怀疑》中深刻地指出,塞尚的绘画,展现了“一个正在诞生的秩序”,一个在时间中、在艺术家的身体感知中,逐渐“生成”的世界。
(二) 动态的图解与多维的共时:未来主义与立体主义
进入二十世纪初,未来主义和立体主义则以一种更为激进和图解式的方式,试图将“第四维度”——时间,直接引入二维的画布。
未来主义:对速度与机器的赞美诗
意大利的未来主义者们,迷恋于现代工业文明的速度、运动和噪音。翁贝托·博乔尼(Umberto Boccioni)的《空间中连续性的独特形式》(Unique Forms of Continuity in Space, 1913)虽然是雕塑,但其精神完美地体现了未来主义的追求。在绘画上,贾科莫·巴拉(Giacomo Balla)的《拴着皮带的狗的动态》(Dynamism of a Dog on a Leash, 1912),通过对狗的腿、尾巴和牵狗女士的脚进行连续性的、如同频闪摄影般的描绘,来图解“运动”的过程。他们的策略,是将一个物体在时间中的连续运动轨迹,压缩并同时呈现在一个静止的画面之上。
立体主义:多视点的共时呈现
巴勃罗·毕加索(Pablo Picasso)和乔治·布拉克(Georges Braque)的立体主义,则采用了另一种策略。他们放弃了文艺复兴以来的单点透视,试图将一个物体的不同侧面(正面、侧面、顶面),同时呈现在一个画面上。例如,在毕加索的许多肖像画中,我们能同时看到一张脸的正面和侧面。这种“多视点共时呈现”,实际上是将观者围绕物体进行观看所需要的“时间”,压缩到了一个瞬间的、共时的画面结构之中。它虽然仍是一个静止的画面,但其内部的视觉逻辑,已经蕴含了一种深刻的时间性。
(三) 存在的竞技场:行动绘画、眼镜蛇与具体派的身体时间
将绘画的“时间性”和“行为性”推向极致的,是二战之后兴起的、遍布全球的各种姿态性抽象艺术。
行动绘画:作为存在痕迹的绘画
如前文所述,以杰克逊·波洛克和威廉·德·库宁(Willem de Kooning)为代表的纽约“行动绘画”,将绘画的本体,从“结果”彻底转向了“过程”。波洛克的巨幅滴洒绘画,就是他身体能量在特定时间段内释放的直接“图表”。艺术史家迈克尔·莱杰(Michael Leja)在其著作《反映无意识:纽约画派中的窥视、姿态和真实性》中,将波洛克的创作与当时美国社会对“原始冲动”和“无意识”的迷恋联系起来。其作品的价值,正在于其所记录的那个“真实的”、在时间中展开的“姿态”。
德·库宁的作品,如其著名的《女人》系列,则以其反复涂改、刮擦的狂暴笔触,记录了一场更为漫长和充满焦虑的“创作时间”。他的画布,如同一个考古现场,层层叠叠的颜料之下,埋藏着艺术家无数次的犹豫、否定和重新肯定。
欧洲眼镜蛇(CoBrA)与日本具体派(Gutai)
与纽约画派平行,欧洲的眼镜蛇小组(CoBrA),如阿斯格· Jorn(Asger Jorn)和卡arel Appel(Karel Appel),也以其充满原始、童趣和自发性的姿态性绘画,来反抗战后欧洲的理性主义传统。
而日本的具体派艺术协会,则将“行为”与“绘画”的结合,推向了最为激进的形态。白发一雄(Kazuo Shiraga)将自己吊在天花板上,用双脚在巨大的画布上涂抹颜料,其作品充满了爆发性的身体能量。村上三郎(Saburo Murakami)则用身体冲破一系列纸屏,这个瞬间的、破坏性的“行为”本身就是作品,而破碎的纸屏,则是这一“时间事件”的“遗物”。具体派的口号是“不要模仿!”,他们追求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将物质与身体行为直接结合的艺术。他们的实践,彻底地实现了“过程与结果的同一性”——结果,就是过程最直接、最不加修饰的“痕迹”。
(四) 作为过程记录的绘画:从过程艺术到当代实践
六七十年代兴起的过程艺术(Process Art),则将行动绘画和具体派对“过程”的强调,以一种更为冷静和系统化的方式,加以延续和发展。艺术家如理查德·塞拉(Richard Serra)早期的“铅抛洒”作品,将熔化的铅泼溅在墙角,让材料的重力、流动性和凝固过程,来决定作品的最终形态。
这一对“过程”的强调,深刻地影响了其后的当代绘画。德国艺术家西格玛·波尔克(Sigmar Polke)的许多作品,都利用了感光剂、化学试剂等不稳定材料,让绘画的生成过程,部分地脱离艺术家的完全控制,成为一场在时间中不断变化的“化学实验”。
综上所述,一部现代主义绘画史,就是一部“时间”不断从幕后走向台前,并最终占据舞台中心的历史。艺术家们通过各种激进的策略,系统性地打破了古典绘画的“静止幻象”,将绘画行为的身体性、过程性和时间性,提升为作品本体论的核心。这一革命性的转向,为我们接下来将要探讨的、当代绘画如何致力于实现“过程-结果”的最终统一,铺平了全部的道路。
三、“过程-结果”的当代综合:作为完整体验的绘画
继承了现代主义对“时间性”和“行为性”的彰显,当代绘画的核心任务之一,便是致力于弥合那个长期以来困扰着艺术的二元对立:即“过程”与“结果”、“观念”与“制作”、“行为”与“物件”之间的深刻断裂。最前沿的当代画家们,不再满足于将绘画仅仅视为一个记录了过去行为的“静态遗物”,而是试图通过各种复杂的策略,将“过程”本身——那包含了时间、身体、物质变化和观念生成的完整经验——直接“内嵌”到作品的结构之中,从而将绘画塑造为一个邀请观众去“重演”和“体验”其生成史的“完整事件”。
(一) 观念的时间化:当过程本身成为艺术的核心观念
在观念艺术的传统中,物质性的“结果”常常被视为是次要的、对非物质性“观念”的简单图解。然而,许多当代艺术家,则以一种极其创新的方式,将“时间过程”本身,设定为作品的核心观念。在这种实践中,“过程”与“结果”达到了完美的、本体论上的统一。
作为生命计时的艺术:罗曼·奥帕尔卡与河原温
波兰裔法国艺术家罗曼·奥帕尔卡(Roman Opałka)从1965年开始,直至其2011年去世,终其一生只创作一件名为《1965 / 1 – ∞》的作品。他的工作极其简单而严苛:在一系列尺寸统一的画布上,从“1”开始,用白色颜料持续不断地书写连续的自然数。每一张新的画布,其底色都会比前一张增加1%的白色。同时,他每完成一张画,都会在工作室的同一个位置,拍摄一张自己的黑白正面肖像,并用波兰语朗读他正在书写的数字,将其录音。
奥帕尔卡的作品,是“过程与结果同一性”的最极致、也最令人动容的典范。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既是作品的“结果”,更是艺术家生命时间流逝的直接“痕迹”。画布从黑色逐渐变白的过程,象征着生命的终极走向。这件作品的观念,就是“时间”本身,而这个观念,只能通过艺术家长达46年的、日复一日的、单调而充满禅意的“绘画行为”,才能被完整地“肉身化”。
日本观念艺术家河原温(On Kawara)的《今天》系列(Today series),也采用了类似的“观念时间化”策略。从1966年开始,他在世界各地,用当地的语言和日期格式,在纯色背景的画布上,极其精确地绘制当天的日期。每一幅“日期绘画”,都必须在当天午夜之前完成,否则就会被销毁。每一幅画,都与一个独一无二的、不可重复的“今天”绑定在一起。作品的“结果”(日期),与其“过程”(在特定的一天内完成),在本体论上是不可分割的。
作为“指令”的绘画:当观念设定过程
索尔·勒维特(Sol LeWitt)的墙画,也提供了一种独特的“过程-结果”统一的模式。如前所述,他的作品是“指令”,而墙上的画是“展演”。在这里,“观念”(指令)并非独立于“过程”(绘制行为),而是作为生成这个过程的“程序”而存在。每一位执行者在遵循指令的过程中,都会带入自己身体的独特性,从而使得每一次“展演”的结果都略有不同。这使得作品本身,成为一个包含了其“观念生成规则”和“时间性执行过程”的开放系统。
(二) 物质的时间性:让材料在时间中自行书写
另一条实现“过程-结果”综合的路径,是深入探索物质材料自身所蕴含的“时间性”。艺术家不再是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材料之上,而是创造一种条件,让材料的物理和化学属性,能够在时间中“自行”生成作品的最终形态。
过程性抽象与材料的“行为”
许多当代抽象绘画,其核心就在于对颜料、溶剂、基底等材料在时间中的“行为”(behavior)进行引导和记录。美国画家帕特·斯蒂尔(Pat Steir)的“瀑布”系列绘画,就是将稀薄的颜料从画布顶端倾倒下来,让其在重力的作用下,自然地流淌、滴落、相互混合。艺术家的“行为”,在这里是一种“设定初始条件”并“放手”的行为,而画面的最终形态,则是颜料在时间中运动的直接“结晶”。
德国艺术家沃尔夫冈·莱普(Wolfgang Laib)的实践,则以一种更为仪式化和短暂性的方式,展现了物质的时间性。他的“牛奶石”(Milkstones),是在一块纯白的、表面被轻微打磨凹陷的大理石板上,每天倒入新鲜的牛奶,使其形成一个与石面齐平的、脆弱的、液体的平面。这里的“艺术品”,与其说是那块石头,不如说是艺术家每日重复的、充满了奉献感的“倾倒”与“清洁”的“时间性行为”,以及牛奶在蒸发前那短暂的、完美的“存在状态”。
作为“生长”与“衰变”的绘画
一些艺术家则将有机物引入绘画,让“生长”与“衰变”这一最根本的生命时间性,成为作品的一部分。英国艺术家安雅·加拉西奥(Anya Gallaccio)曾用数万朵玫瑰花,覆盖在一座建筑的墙壁和地板上,创造出壮观而芬芳的装置。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玫瑰会逐渐枯萎、变黑、腐烂,作品从一个关于“美”的瞬间,转变为一个关于“衰败”与“死亡”的漫长过程。
美国艺术家贾宁·安东尼(Janine Antoni)的作品《舔与沫》(Lick and Lather, 1993),则由一组用巧克力和肥皂制作的、以艺术家本人为原型的半身像组成。在展览期间,她会每天去“舔”那个巧克力头像,并用肥皂头像来“洗”自己。这两件雕塑,就在这种日常的、充满身体性的“消耗”行为中,逐渐地被磨损、侵蚀,失去了其最初的清晰形态。作品的主题,就是其自身在时间中的“物质性消解”过程。
(三) 历史与记忆的“地质学”:在重写与抹除中呈现时间
对于许多当代画家而言,画布是一个“考古现场”,他们通过“层积”、“覆盖”、“刮擦”和“抹除”等行为,来将创作过程中的“历史时间”和“心理时间”,直接地、物质性地呈现在最终的作品表面。
里希特的“刮板”与绘画的“地质学”
格哈特·里希特的抽象刮板绘画,是这种“时间地质学”的典范。他会先在画布上涂上多层鲜艳的湿润颜料,然后用自制的巨大刮板,以一种既有控制又充满偶然性的方式,将这些颜料层刮开、拖拽、相互混合。这个过程会反复进行,有时会长达数周。最终完成的画面,呈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地质”层次,底层的颜色会从被刮开的缝隙中透露出来,仿佛是远古的记忆。整个画面,就是其自身生成历史的全部记录。它不是一个单一的“图像”,而是一个压缩了无数个“瞬间”的“时间体”。
当代绘画中的“五笔”与“复写”
许多当代画家的实践,都体现了这种对“重写”(palimpsest)和“抹除”的迷恋。美国画家查理·雷(Charline von Heyl)的抽象绘画,以其风格的断裂和图层的并置而著称。她会在同一画面上,同时使用硬边几何、姿态性笔触、丝网印刷图案等多种看似不协调的绘画语言,并且常常让后画上的图层,去部分地遮蔽或“擦除”先前的图层。她的画布,因此成为一个记录了艺术家在不同“绘画时刻”之间进行思想斗争的“战场”。
中国艺术家张恩利的作品,也常常带有一种“时间感”。他描绘那些日常的、被人遗忘的物件(水管、电线、木箱),并常常使用一种稀薄的、半透明的笔法,让底层的颜色和笔触渗透出来,营造出一种如同水渍或陈旧墙面般的“时间包浆”。
通过这些多样化的策略,当代绘画成功地将“过程”与“结果”融为一体。绘画,不再是一个呈现“完成时”的静态物件,而是一个永远处于“现在进行时”的动态事件。它邀请观众,不再仅仅作为一个“消费者”,去消费一个现成的“结果”,而是作为一个“参与者”,去进入作品的“时间性结构”,去追溯其生成的痕迹,去体验其存在的剧场。这种转变,正是绘画在当代能够保持其独特魅力和不可替代价值的根本所在。
四、 观众的在场:在时间中被共同完成的绘画
将绘画从“静止物件”解放为“时间事件”的这场革命,其最终的完成,离不开一个关键角色的介入,那就是“观众”。在传统的“凝视”模式中,观众被设定为一个被动的、外在于作品的“观看者”。然而,在当代的时间性绘画实践中,观众被前所未有地邀请进来,成为作品意义生成和最终“完成”的积极参与者。绘画的时间性,不仅体现在其“创作过程”之中,更延伸到了其“观看过程”之中。作品的生命,在观众的身体在场和时间性体验中,才得以被真正地激活和实现。
(一) 观看作为一种时间性的“身体实践”
诺曼·布列逊对“一瞥”的分析,已经揭示了观看本身就是一种在时间中展开的、充满身体性的行为。当代艺术,特别是那些大尺幅的、充满细节的或要求观众移动的作品,极大地强化了观看的这种“时间性”和“身体性”。
当观众站在一幅杰克逊·波洛克的巨幅滴洒绘画前,他们的眼睛无法像观看一幅古典风景画那样,找到一个稳定的焦点或构图中心。他们的目光,被迫地、持续地在那个由无数线条构成的“迷宫”中游走、跳跃、追寻。这个“观看的过程”,在某种程度上,正是在“重演”波洛克当年创作时那身体性的“舞蹈”。观众的身体,虽然是静止的,但他的“视觉身体”,却在时间中被彻底地调动起来。
德国莱比锡画派的代表人物尼奥·劳赫(Neo Rauch)的绘画,则以其复杂的、超现实的、多焦点的叙事场景,来调动观众的“观看时间”。他的画面上,常常同时发生着多件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件,人物的比例和空间的逻辑也常常是矛盾的。观众为了理解这幅画,必须像一个侦探一样,在画面的不同部分之间反复地观看、寻找线索、试图建立联系。这个“解码”的过程,本身就是一个充满挫折和发现的“时间性旅程”。
(二) 在观众的参与中“生成”的作品
另一些当代艺术实践,则将观众的“参与”作为作品得以“生成”和“变化”的必要条件。这些作品的形态,并非由艺术家一次性地完成,而是在展览期间,在与观众的互动中,在时间中不断地流变。
作为“消耗”与“再生”的艺术
古巴裔美国艺术家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Felix Gonzalez-Torres)的作品,是这一策略的典范。他的“糖果堆”系列,如《无题(情人之旅)》(Untitled (Loverboy)),由一堆重量与他伴侣正常体重相等的糖果组成,观众被邀请可以随意取食。随着观众的拿取,糖果堆的重量和形态都在不断地变化,象征着生命的流逝与身体的衰弱。然而,根据艺术家的意愿,美术馆可以不断地补充糖果,使其恢复到最初的重量,这又象征着爱、记忆的“再生”和“永恒”。
这件作品的“时间性”,是双重的。它既包含了艺术家所设定的、关于爱与死亡的“观念时间”,更包含了在展览期间,由无数观众的“拿取”行为所构成的、真实的“物理时间”。作品的生命,在与观众的时间性互动中才得以完整。
作为“激活”与“合作”的艺术
泰国艺术家瑞克利·提拉瓦尼(Rirkrit Tiravanija)的“关系美学”(Relational Aesthetics)实践,则将观众的“参与”推向了极致。他常常将画廊空间改造为临时的厨房和餐厅,为观众烹饪泰国菜,如他的作品《无题(自由)》(Untitled (Free))。这里的“艺术品”,并非任何物质性的物件,而是那个由烹饪、分享、交谈、相遇所构成的“时间性社交事件”。艺术的“完成”,完全依赖于观众的在场和积极参与。
(三) 绘画作为一种“乐谱”:邀请观众来“演奏”
综合以上分析,我们可以提出一个关于当代绘画之时间性的最终模型:最前沿的当代绘画,其功能越来越接近于一张“乐谱”(score)。
一张乐谱,本身并非音乐,它只是一套包含了节奏、旋律、和声等“时间性指令”的符号系统。音乐的真正“生命”,只有在演奏者根据乐谱进行“时间性演奏”,并在听众的“时间性聆听”中,才能得以实现。
同样,一幅优秀的时间性绘画,其静止的表面,也如同一张复杂的“乐谱”。它通过其可见的“痕迹”——笔触的快慢、颜料的厚薄、层次的叠加、构图的引导——为观众的“观看”行为,编写了一套潜在的“时间程序”。它邀请观众,用他们的目光、身体和思想,来“演奏”这件作品。作品的意义和生命,不再是预先固化在画布之上的一个“物件”,而是在这场由“作品-乐谱”所引导的、在时间中展开的“观众-演奏”的“事件”中,被一次又一次地共同创造出来。
例如,当我们观看一幅赛·托姆布雷(Cy Twombly)那如同孩童涂鸦般的、充满了书写性线条的绘画时,我们实际上是在跟随艺术家的“笔尖”,去重温一个充满了犹豫、激情、停顿和爆发的“书写时间”。当我们沉浸在一幅马克·罗斯科(Mark Rothko)的巨大色域绘画中,那边缘模糊的、仿佛在呼吸的色块,会逐渐地包裹我们的视野,引发一种缓慢的、沉思的、近乎冥想的“心理时间”。
结论:作为“存在的剧场”的绘画
本文的论证,始于对古典绘画“静止幻象”的解构,终于将当代绘画重新定义为一个邀请观众共同“演奏”的、在时间中展开的“事件乐谱”。这场从“物件”到“事件”、从“空间”到“时间”、从“结果”到“过程”的深刻革命,并非宣告了绘画的“终结”,而恰恰是为其在当代文化中,重新找到了最坚实的立足点和不可替代的价值。
我们最终可以得出结论:绘画中“过程”与“结果”的完美统一,在当观众能够通过最终呈现的“结果”(物件),而深刻地、身体性地“重演”其“过程”(行为)之时,便得以实现。绘画,因此成为一个完整的、不可分割的“体验”。它不再是一个关于“观念”和“实体”的分裂之物,而是观念在时间性的物质实践中“肉身化”的直接呈现。
在今天这个被海量、即时、光滑、无痕的数字图像所淹没的时代,绘画的这种“时间性”和“身体性”,显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珍贵。数字图像的消费,是一种快速的、非物质的、倾向于“抹除”一切痕迹的“浏览”。而对一幅优秀绘画的欣赏,则必然是一种“缓慢”的、物质的、追寻“痕迹”的“沉浸”。
绘画,以其独一无二的物质身体,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抵抗“数字加速主义”的“庇护所”。它那可见的笔触、龟裂的颜料、层叠的肌理,都在以一种沉默而顽固的方式,向我们诉说着“时间”的存在。它提醒我们,任何有意义的创造,都必然是一个在时间中展开的、充满了劳作、挣扎和偶然性的过程。它邀请我们,暂时地从“即时满足”的文化中抽身,重新学习一种专注的、耐心的、具有“考古学”精神的观看方式。
因此,对于今天及未来的艺术家而言,绘画的挑战与机遇,不在于去模仿数字图像的炫目效果,也不在于退回到一种怀旧的、与时代脱节的传统技艺之中。其真正的出路,在于更深刻地去理解和拥抱绘画作为“时间性事件”的本质。艺术家需要成为一个“时间的设计者”,他/她所要创造的,不仅仅是一个美丽的“物件”,更是一个能够引导和结构观众之“时间性体验”的“剧场”。
在这个“存在的剧场”中,画布是舞台,颜料和笔触是演员,而创作过程中的时间流逝,则是那部无声的、却又惊心动魄的戏剧本身。而我们,作为观众,则被邀请进入这个剧场,不仅仅是用眼睛去看,更是用我们的身体和全部的感知,去成为这场关于“生成”与“存在”之戏剧的共同见证者和完成者。这,或许就是绘画这门古老的艺术,在今天依然能够深深地触动我们、并为我们开启新感知维度的根本秘密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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