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昱坤
从灵光到方法:敦煌壁画的视觉、材料与空间语汇向现当代艺术的转译
摘要
本研究旨在系统性地探讨敦煌壁画——这一凝结了古代中国乃至丝绸之路多元文化精粹的艺术宝库——如何超越其作为文化遗产的静态身份,化身为一座能为全球现当代艺术创作提供持续动力的“活的方法论库”。文章的核心目标是将敦煌壁画在漫长历史衍变中所形成的独特视觉语汇(图像、构图、色彩)、精妙的材料技术(矿物颜料、赋彩层次、肌理表现)与复杂的观看机制(洞窟空间、仪式参与、叙事引导),进行深度解码与创造性转译,最终梳理并提出一系列可供当代艺术家借鉴与实践的具体创作路径。文章首先回溯敦煌壁画自北朝至明清的历史脉络,分析其在不同时代的风格演变与技术特征,并标示出其中潜藏的“可转译点”。随后,文章将从空间与构图、色彩与材料、图像与叙事、仪式与观看四个主题性维度,对壁画的关键要素进行跨学科分析,将其与现当代艺术中的装置艺术、材料实践、叙事策略和参与式艺术等理论与实践进行对接。在此基础上,本文将通过对大量中外现当代艺术家的案例研究,剖析他们如何有意或无意地与敦煌艺术语汇发生共鸣,并根据其创作策略的共性进行归纳与评估。最终,本研究不仅期望为当代艺术创作提供一个深植于本土文化脉络的灵感与方法源泉,也试图为中国当代艺术在全球化语境下建立文化主体性、实现“本土营养”的有效吸收与转化,提供一种兼具学理深度与实践价值的思考框架。
关键词: 敦煌壁画;现当代艺术;艺术方法论;材料转译;空间叙事;文化本土性
引言
(一) 研究缘起与问题意识
在全球文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与广度交融的今天,当代艺术的实践与理论正面临着一个深刻的议题:如何在趋同的国际艺术语言与展览机制中,寻找并激活深植于自身文明脉络的独特“文化基因”,从而获得持续的创造力与主体性。对于中国当代艺术而言,这一议题显得尤为迫切。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中国当代艺术在借鉴、学习西方现代主义与后现代主义艺术思潮的过程中,实现了跨越式的发展,但也时常伴随着“文化失语”或“身份焦虑”的讨论。正如艺术史家巫鸿(Wu Hung)在其著作《作品与展场:巫鸿论中国当代艺术》(2005)中所指出的,中国当代艺术需要在全球性的“普遍逻辑”与自身的“文化特殊性”之间建立一种更具生产性的张力关系。在此背景下,回溯并重访本土的丰厚艺术传统,不再是简单的文化复古或民族主义的符号挪用,而是为当下创作寻找新方法、新视角和新能量的战略性行动。
敦煌,作为丝绸之路上延续千年的佛教艺术圣地,其石窟壁画与彩塑构成了一座体量巨大、序列完整、技艺精湛的视觉与物质文化宝库。它不仅是宗教的、历史的,更是艺术的、技术的。然而,长期以来,对敦煌的研究主要集中在考古学、历史学、宗教学和艺术史的传统范畴内。学者们如樊锦诗在《敦煌石窟研究》(2009)中对其进行了宏观的断代与图像学梳理,段文杰在《敦煌石窟艺术论集》(1998)中则以精微的笔触剖析了其风格演变。这些研究为我们理解敦煌打下了坚实的基础,但其视角大多是“向后看”的,旨在还原其历史原貌与意义。本研究试图提出一个“向前看”的问题:敦煌壁画中蕴含的视觉智慧、材料经验与空间观念,能否被“转译”为一套可供今天艺术家直接使用的、具有操作性的创作方法论?
将敦煌与现当代艺术进行连接,其现实意义体现在以下几个层面:首先,它回应了当代艺术对“本土营养”的渴求。当“中国元素”的表层挪用已显陈旧,深入到传统艺术的“语法层面”——即其构图法则、材料逻辑、叙事结构——便成为可能。其次,在全球化语境下,敦煌本身就是一个文化融合的典范,其艺术风格吸收了来自印度、中亚、波斯乃至希腊罗马的多种影响,这为我们思考如何在当代进行跨文化对话提供了宝贵的历史镜鉴。最后,面对数字技术和虚拟体验日益普及的今天,敦煌洞窟所提供的身体性的、沉浸式的、与物质材料直接对话的观看经验,对反思当代艺术的媒介与感知问题具有重要的启发价值。因此,本文的研究问题并非“敦煌是什么”,而是“敦煌能为今天的我们做什么”。
(二) 研究创新点与理论框架
本研究的创新之处在于其跨学科的整合视角与面向创作实践的核心定位。它试图打破传统艺术史研究与当代艺术创作之间的壁垒,将敦煌从一个被动的“研究对象”转变为一个主动的“生成系统”。具体创新点如下:
跨学科方法论的整合:本研究将传统的图像学与形式分析,与技术艺术史(Technical Art History)、材料科学、装置与场域理论(Site-specificity)、影像考古学(Visual Archaeology)以及接收美学(Reception Aesthetics)等现当代艺术理论进行深度结合。例如,在分析壁画颜料时,不仅关注其象征意义,更会援引敦煌研究院对矿物颜料的科学分析报告,并将其与当代艺术家的材料实验(如安塞姆基弗的作品)进行比较,从而建立一种从“古代技术档案”到“当代创作素材”的转化路径。
“可操作性”的创作建议:研究的核心目标是提炼出具体、可操作的创作启发。它不仅会分析敦煌壁画的“风格”,更会解构其背后的“技术”与“观念”。例如,在讨论洞窟空间时,会将其视为一种早期的“沉浸式装置”,分析其如何通过壁画的连续性、空间的明暗关系、观看路线的设计来引导观众的身体与情绪,并将其与詹姆斯特瑞尔(James Turrell)的光空间装置或比尔维奥拉(Bill Viola)的影像装置进行类比,从而为当代艺术家如何营造“场域”提供参考。
重新定义“本土营养”:本研究旨在超越对“中国风”的符号化理解。在此,“本土营养”并非指龙、凤、祥云等图像元素的简单复现,而是指一种深层的、结构性的思维方式与工作方法。它可能体现为对天然矿物颜料的再发现与再利用,对“散点透视”或“异时同图”等非西方中心主义空间叙事手法的当代活化,或是对壁画历经千年所形成的斑驳肌理与“残缺美学”的创造性转化。这一定义强调的是一种“活化”而非“复制”的路径。
为了构建这一研究框架,本文将引入一系列关键理论作为支撑。形式主义理论(如海因里希沃尔夫林的形式分析方法)将用于系统地描述壁画的线条、构图与色彩语言。材料性理论(Materiality Theory),特别是艺术史家郑岩在《从考古学到美术史》(2017)中倡导的对物质媒介的重视,将指导我们深入探究壁画的颜料、地仗、绘制工艺与其最终视觉效果的内在关联。装置与场域理论,以罗莎琳克劳斯(Rosalind Krauss)在《雕塑在扩展场中》(1979)的论述为代表,将为我们理解洞窟的整体空间性提供理论工具。影像考古学的视角则启发我们将壁画视为层层叠加的“视觉地层”,每一次重绘与修复都留下了时间的痕迹,这本身就可以成为一种创作资源。最后,接收美学与参与式艺术理论将帮助我们分析从古代宗教信徒到当代艺术观众的“观看”行为的转变,以及这种转变为参与式艺术项目所带来的启发。
(三) 研究方法与章节安排
本研究采用一种混合并行的研究方法学,将理论思辨与实证分析、历史梳理与案例研究相结合。
图像学与形式分析:对选定的代表性洞窟壁画进行系统的视觉分析,利用“图像编码”(Motif-coding)的方法,将其图像元素、构图法则、色彩系统、叙事模式进行归类与注释,建立一个可供比较的视觉数据库。
技术艺术史研究:深入研读敦煌研究院等机构发布的关于壁画材料、颜料成分、地仗结构、绘制工艺的科学检测报告与修复档案。尝试将这些技术数据“翻译”为可供艺术家理解和实验的材料配方与工艺流程。
文献与档案研究:广泛涉猎与敦煌相关的历史文献、佛教经典、供养人题记、近代探险家记录以及现当代学者的研究论著,从中构建壁画在不同时期的社会文化语境。
案例研究:广泛搜集并筛选与本研究主题相关的中外现当代艺术家及其作品。对每个案例,进行作品描述、创作方法分析,并建立其与敦煌艺术语汇在观念、形式、材料或方法上的具体关联。
实践实验(Studio-based Research)的理论推演:虽然本研究不直接包含艺术实践,但其论述将始终保持一种“实践导向”,即不断追问“这对创作意味着什么?”,并尝试提出具体的实验性创作方案。
文章的章节安排如下:
第一部分:敦煌壁画历史脉络——风格的演变与可借用点。本部分将按时间顺序,梳理敦煌壁画从北朝到明清的主要发展阶段,概括每个时期的风格特征,并敏锐地捕捉其中对当代创作具有启发性的“可借用点”。
第二部分:从壁画到现当代艺术的主题性启发——关键要素的转译。本部分将打破时间线,从空间、材料、叙事、仪式四个核心主题出发,进行深入的专题讨论,探索这些古代艺术要素如何被转译为当代艺术的语言与方法。
第三部分:艺术案例研究——策略的共性与实践路径。本部分将集中分析大量现当代艺术家的具体创作,不再以艺术家为单位进行孤立介绍,而是根据他们借鉴敦煌的策略共性(如图像取样、语汇重写、材料重构、场域重置)进行分组讨论,从而归纳出几种行之有效的实践路径。
结论与未来展望:总结敦煌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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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分 敦煌壁画历史脉络——风格的演变与可借用点
(一) 北朝至隋代:早期风格、外来影响与造像语汇的奠定
敦煌石窟艺术的滥觞期,即十六国晚期至隋代,构成了其视觉语言的基础。这一时期的壁画风格深受西域、中亚乃至印度犍陀罗与笈多艺术的影响,呈现出一种粗犷、质朴而又充满精神力量的特征。以北魏时期的第254窟、第257窟为例,其壁画展现了早期风格的典型面貌。
在造像语汇上,中心柱窟的形制本身就是一种空间叙事的构建。如第254窟,中心塔柱四面开龛,信徒需要围绕塔柱绕行观看,这种“绕塔”的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宗教仪式,将身体的移动与精神的朝圣融为一体。其壁画中的人物形象,如南壁的《萨埵那太子本生故事》,人物造型明显带有西域特征,高鼻深目,身体比例略显夸张,以“凹凸法”晕染来表现体积感,这是源于古希腊罗马经由中亚传入的绘画技法。艺术史家宿白在《敦煌七讲》(2002)中详细考证了这种早期风格与凉州模式的关系,认为其是外来文化与本土文化碰撞的产物。对于当代艺术而言,这种早期造像的“陌生感”和“异域感”本身就是一种宝贵的资源。当代艺术家在创作中,可以借鉴这种略带笨拙但精神性极强的造型语言,以对抗当下过于精致化、商业化的图像生产。例如,艺术家毛焰的肖像画,虽然技巧娴熟,但其对人物精神状态的抽离与表现,与北魏造像那种超越世俗的静穆感有异曲同工之妙。
在叙事方式上,北朝壁画多采用“异时同图”的连续性叙事或“画传”式构图。第257窟的《九色鹿本生故事》是其中的典范。整个故事在一个长条形的画幅中展开,九色鹿的形象多次出现,分别对应着故事的不同情节。这种处理方式打破了西方古典绘画的“焦点透视”和“时间凝固”的原则,创造了一种流动的、非线性的时间体验。正如巫鸿在《时空中的美术:中国早期美术的四个议题》(2009)中分析的那样,这种叙事结构要求观众的目光在画面上“游走”,主动地连接情节,完成叙事。这对当代的新媒体艺术和影像装置具有深刻启发。例如,艺术家邱志杰的《地图》系列作品,将复杂的思想关系、历史事件绘制在一张巨大的地图上,观众需要通过阅读、追踪路径来理解其间的关联,这正是一种当代版的“异时同图”叙事。同样,在电影创作中,导演侯孝贤的电影语言,尤其是其长镜头和对时空关系的独特处理,也可见这种东方叙事传统的回响。
当代启发点:
线性叙事的网络化转译:北朝壁画的线性叙arration可以被解构,其图像单元可以被提取出来,在当代装置艺术中进行非线性的、网络化的重组,形成一个开放的叙事迷宫,让观众自行构建意义。艺术家徐冰的《地书》项目,完全使用标识语言讲述故事,观众可以从任何一页读起,这便是一种网络化叙事的尝试。
轮廓化表达与极简主义:早期壁画中以粗重线条勾勒轮廓,内部平涂色彩的“线描”技法,与现代主义绘画中的极简主义和平面化趋势不谋而合。马蒂斯的绘画强调线条的表现力,或者国内艺术家丁乙的《十示》系列,将重复的线条作为纯粹的视觉形式,都可以在敦煌早期壁画的线法中找到历史的知音。这种对“线”的本体语言的强调,是当代抽象艺术可资借鉴的重要资源。
(二) 盛唐时期:恢弘气度、世俗转向与叙事的高峰
唐代是敦煌艺术的黄金时代,其壁画在规模、构图、色彩和技艺上都达到了顶峰。此时的壁画风格雍容华贵,气势磅礴,反映了盛唐帝国的自信与开放。同时,艺术的世俗化倾向日益明显,宗教场景中充满了现实生活的细节与气息。
宏大的经变画是盛唐壁画最杰出的代表。如第220窟的《维摩诘经变》和第172窟的《观无量寿经变》。这些巨幅壁画占据了整个墙面,结构复杂,人物众多,场面壮观。在《维摩诘经变》中,画师以精湛的技艺描绘了各国王子、大臣前来听法的场景,人物形象各异,服饰华美,其写实技巧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段文杰先生曾撰文详析此壁画,称其“不仅是宗教的宣传品,也是一幅唐代社会的风俗画”(《敦煌石窟艺术论集》,1998)。这种将神圣叙事与世俗场景无缝融合的能力,是盛唐艺术的伟大之处。它将遥远的天国拉近到人间,使其可感、可亲。
空间与构图的成熟:盛唐壁画开始运用更为复杂的构图方法来营造空间感。虽然仍非焦点透视,但通过建筑物的层层递进、人物的前后遮挡、远景的山水描绘,创造出深远开阔的视觉效果。第172窟的《观无量寿经变》中,亭台楼阁、宝池莲花、歌舞伎乐,共同构成了一个结构严谨、层次丰富的极乐世界图景。整个洞窟的壁画形成一个有机的整体,观众置身其中,仿佛被一个完整的神圣空间所包裹。这种对“场域”的整体营造,对当代装置艺术的启发是直接的。艺术家蔡国强的火药爆破计划,如为APEC会议创作的《焰火脚印》,是在巨大的城市空间中展开的,它调动了观众的集体情绪,创造了一个瞬间的、恢弘的场域体验。这种对空间、场面和观众情绪的宏大控制力,与盛唐经变画的营造逻辑是一致的。
色彩的辉煌与和谐:唐代壁画的色彩热烈而饱满,大量使用石青、石绿、朱砂等矿物颜料,并辅以贴金,显得富丽堂皇。但其色彩搭配又极为和谐,形成了沉雄而不失典雅的格调。敦煌研究院对唐代颜料的科学分析表明,画师们已经掌握了复杂的叠色、晕染技术,以创造丰富的色彩层次。如在表现肌肤时,常先以白粉打底,再罩染赭石,使之呈现出柔和、丰腴的质感。这种对材料性能的深刻理解和精妙运用,值得当代艺术家深思。在当代绘画中,许多艺术家重新开始关注颜料的物质性。例如,德国新表现主义画家安塞姆基弗,在其作品中大量使用稻草、铅、灰烬等具有强烈物质感的材料,他认为“材料即是精神”(转引自《安塞姆基弗:我执着于神话》,2011)。同样,中国艺术家周春芽的“绿狗”系列,其独特的绿色并非简单调和,而是艺术家对颜料反复实验的结果,这种绿色本身就成为一种强烈的情感与形式语言。
当代启发点:
洞窟整体性对公共装置的启发:盛唐洞窟作为一个整体艺术品,其对空间、光线、壁画、彩塑的综合调度,为当代大型公共艺术和沉浸式装置提供了完美的历史范本。艺术家可以学习其如何在一个特定空间内,通过多种媒介的协同,创造一个统一而富有层次的感官体验。
“叙事节律”的控制:大型经变画中主次情节的安排、人物组合的疏密、画面结构的开合,形成了一种内在的“叙事节律”。这种节律引导着观众的视线移动,调节着观众的情绪起伏。当代艺术家在创作多屏影像装置或大型叙事性展览时,可以借鉴这种古典的节律控制方法,来组织复杂的视觉信息,引导观众的观看体验。
(三) 宋元与晚期变迁:题材转向、地方化与程式化
五代、宋、西夏、元时期,敦煌艺术进入了一个相对复杂的转型期。一方面,受中原地区绘画发展的影响,壁画在某些方面更趋精细和写实;另一方面,由于河西地区逐渐脱离中原政权的中心,艺术创作呈现出明显的地方化、民族化和程式化的特征。
题材的世俗化与地方化:这一时期,传统的经变故事画依然存在,但描绘世俗生活、地方风俗的内容显著增加。例如,榆林窟第3窟的西夏壁画《玄奘取经图》,将玄奘西行取经的神话故事,与当时西夏地区的山川地貌、人物形象相结合,具有浓郁的地方色彩。这比吴承恩的《西游记》要早数百年,是极为珍贵的图像史料。同时,供养人画像的规模和位置都愈发显要,有时甚至占据了洞窟的醒目位置,反映了地方豪族在宗教活动中日益增长的影响力。艺术史家谢生保在《敦煌艺术的世俗化研究》(2006)中指出,这种变迁反映了佛教艺术在民间社会传播过程中的适应与变形。
风格的程式化与装饰性:与盛唐的雄浑博大相比,宋元时期的壁画风格趋向于内敛、精细,但同时也出现了一定程度的程式化和僵化。人物造型、构图模式开始遵循一些固定的范式,缺乏唐代那种自由的创造精神。然而,在装饰性图案和色彩运用上,却展现出新的特点。西夏壁画中常见的细密画风格,以及对绿色、黑色的偏爱,形成了独特的视觉效果。榆林窟第29窟的《千手千眼观音经变》,构图繁复,线条精细,装饰性极强,体现了密宗艺术的神秘与华丽。
当代启发点:
地域语汇的当代介入:宋元时期敦煌艺术的地方化趋势,为当代艺术家如何将“在地性”(locality)融入创作提供了启示。艺术家在进行创作时,可以深入挖掘所在地域的文化元素、历史记忆、风土人情,并将其作为创作的素材和语汇。例如,艺术家焦兴涛的雕塑作品《真实》系列,将重庆本地常见的编织袋、纸箱等日常物品以铜铸的方式再现,正是对地域日常经验的一种深刻提炼与转化。
程式化的再利用与解构:虽然程式化通常被视为艺术创造力衰退的标志,但在后现代语境下,对“程式”和“范式”的挪用、解构和重组,本身就是一种重要的创作策略。当代艺术家可以提取敦煌晚期壁画中的某些程式化图像或构图,将其置于一个全新的语境中,从而产生新的意义。艺术家王广义的《大批判》系列,就是将“文革”时期的宣传画范式与西方消费品牌符号进行并置,从而产生了强大的讽刺与解构效果。
(四) 明清与近代接触:保护、流失与现代重构
明代以后,随着海上丝绸之路的兴起,陆路交通的衰落,敦煌逐渐荒废,石窟艺术的创造也基本停止。进入清末民初,藏经洞的发现震惊了世界,随之而来的是西方探险家对敦煌文物、壁画、彩塑的大量掠夺和破坏,这是中国文化史上的一场巨大悲剧。
断裂与残缺的美学:今天我们看到的许多敦煌壁画,都带有历史的伤痕:烟熏、变色、剥落、以及被华尔纳(Langdon Warner)等人用胶布粘剥的痕迹。然而,这种“残缺”本身,在当代美学视野下,却可以被视为一种独特的审美对象。它承载了时间的信息,见证了历史的沧桑。这种“断裂/残缺美学”在当代艺术中有着广泛的共鸣。例如,艺术家展望的《假山石》系列,用不锈钢复制传统的太湖石,光滑的工业材料与自然风化的形态形成强烈对比,探讨了传统在现代社会中的断裂与延续。同样,日本的“物派”(Mono-ha)艺术家,如李禹焕(Lee Ufan),强调物质材料的“原样”呈现,石头、木头、铁板上的自然锈迹和痕迹,都被视为作品的有机组成部分。
图像转移与再制:从伯希和(Paul Pelliot)等人的摄影记录,到张大千等艺术家的临摹,再到今天的高精度数字复制,敦煌壁画的图像在一百多年的时间里,经历了多种媒介的“转移”与“再制”。每一次转移,都既是对原作的记录,也是一种新的“创作”和“解读”。张大千的临摹,在忠实原作的基础上,融入了他个人对线条和色彩的理解,其作品本身也成为了经典。徐冰的著名装置作品《鬼打墙》(1990),则是用拓印这种最古老的复制技术,去“复制”一段长城。拓片上斑驳的痕迹,仿佛是历史的幽灵,艺术家通过这种极度耗费体力的“再制”过程,探讨了文化、历史与记忆的本质。
当代启发点:
“被割裂的文化材料”的正面创造:艺术家可以主动地将历史的“伤痕”和“断裂”作为创作的出发点。通过对流失海外的敦煌文物的数字“虚拟修复”,或是在作品中刻意制造“残缺”的效果,来探讨文化记忆、身份认同和历史创伤等深刻主题。
媒介转换中的意义生成:在数字时代,艺术家可以利用更多样的技术手段对敦煌图像进行“再制”。比如,通过算法生成无限变幻的敦煌图案,或者利用VR/AR技术重建一个可供观众自由探索的虚拟洞窟。在这些媒介转换的过程中,古老的图像被赋予了全新的互动方式和意义层次。艺术家费俊的交互媒体作品《有趣的世界》,就创造了一个由世界各地的人实时参与构建的虚拟世界,这种观念可以应用于对敦煌的数字化重构。
第二部分 从壁画到现当代艺术的主题性启发——关键要素的转译
(一) 空间与构图:洞窟作为“场域”与沉浸式装置
超越单幅画面的平面性,敦煌石窟最伟大的成就之一在于其作为“总体艺术”(Gesamtkunstwerk)的空间营造。每一个洞窟,都是一个集建筑、雕塑、绘画于一体的,经过精心设计的“场域”(Site)。观众的体验不是静观的,而是动态的、身体性的、沉浸式的。
视线引导与观看路线:洞窟的建筑形制(如中心柱窟、覆斗顶殿堂窟),龛的位置,壁画的布局,共同构成了一条预设的观看路线。例如,在中心柱窟中,信徒必须沿顺时针方向绕行,壁画的本生故事也常常沿此方向展开。在殿堂窟中,正面主尊的庄严,与两侧墙壁上连环画式的叙事,以及顶部藻井华丽的图案,形成了一个多焦点、多层次的视觉场。这种对观众身体移动和视线流转的精密设计,正是当代装置艺术和策展实践的核心议题。克莱尔毕晓普(Claire Bishop)在《人造地狱:参与式艺术与观看者政治》(2012)中,强调了当代艺术如何从“观看”走向“参与”,而敦煌洞窟正是这种参与式观看的绝佳古典范例。艺术家可以学习的,是如何通过空间布局、媒介安排来编排一场“观众的旅程”。例如,丹麦艺术家奥拉维尔埃利亚松(Olafur Eliasson)的作品《天气计划》(2003),在泰特现代美术馆的涡轮大厅中用单频灯和镜子创造了一个巨大的室内太阳,整个空间被一种温暖的橙色光芒笼罩,观众或坐或卧,完全沉浸其中,作品的完成依赖于观众的在场与感知。
壁面连续性与流动性:敦煌壁画覆盖了洞窟的四壁和顶部,形成一个无缝的视觉包裹。叙事常常跨越墙角的阻隔,在一个连续的平面上展开,创造出一种流动的、环绕的视觉体验。这种打破画框限制,追求“无界”视觉的冲动,在现当代艺术中屡见不鲜。从莫奈晚期的《睡莲》系列,其巨大的尺幅意图将观众包裹在池塘的光影之中,到美国抽象表现主义画家巴尼特纽曼(Barnett Newman)的巨幅色域绘画,通过巨大的、单一的色块和“拉链”(zip)般的线条来冲击观众的整个视野,都是对这种沉浸式视觉的追求。当代艺术家在创作特定场域作品时,敦煌壁画的连续性构图提供了宝贵的经验,即如何让作品与建筑空间融为一体,而不是简单地悬挂在墙上。
当代转化:
沉浸式装置:利用VR、AR、全息投影等数字技术,可以创造一个数字化的“敦煌洞窟”,但更重要的是,要借鉴其空间叙事的精神内核。艺术家可以设计一个多通道的影像装置,影像在数个屏幕或不规则的墙面上流动、呼应,观众穿行其间,如同在洞窟中巡礼。比尔维奥拉的许多影像装置,如《 Nantes Triptych 》(1992),就常常采用三联屏的形式,探讨生、死、存在的重大主题,其作品带有的宗教般的庄严感和沉浸感,与敦煌洞窟的体验有精神上的契合。
观众行为设计:当代艺术项目可以借鉴洞窟的“仪式性”功能,设计需要观众完成特定行为(如行走、触摸、聆听)才能完整体验的作品。这不仅增强了观众的参与感,也使作品的意义在互动中生成。提诺塞格尔(Tino Sehgal)的作品,没有任何物质实体,完全由他所“构建”的观众与表演者之间的对话和互动构成,这是对“观众行为设计”的极致探索。
(二) 色彩、材料与肌理:从矿物颜料到当代材料实践
敦煌壁画的视觉魅力,在很大程度上源于其独特而耐久的色彩系统和丰富的物质肌理。这背后是一套成熟的材料学知识和工艺体系。将其进行当代转译,意味着从“材料”的本体出发,进行一场连接古代智慧与当代议题的创作实验。
矿物颜料的物质性与象征性:敦煌壁画所使用的颜料,绝大多数来自天然矿物,如青金石(用于群青)、蓝铜矿(用于石青)、孔雀石(用于石绿)、雌黄(用于石黄)、朱砂(用于红色)、赭石(用于赭色)等。这些矿物颜料颗粒粗,覆盖力强,性质稳定,历经千年而不易褪色。正如材料学家罗伯特肖勒(Robert Schorr)所言:“在中世纪,颜料的价值往往等同于黄金和珠宝。”(《颜料的历史》,1998)。每一种颜色背后,都有着复杂的开采、研磨、调胶工艺,以及昂贵的贸易成本。因此,在壁画中,颜料的使用不仅是出于描绘的需要,其本身就是一种物质的“奉献”,具有宗教和经济的双重价值。例如,青金石在当时需从阿富汗地区进口,其价值堪比黄金,因此在壁画中通常用于绘制佛陀、菩萨等最尊贵的形象。
这种对颜料物质性的自觉,在当代艺术中重新被重视。艺术家伊夫克莱因(Yves Klein)发明的“国际克莱因蓝”(IKB),就是通过特殊的合成树脂,最大限度地保持了群青色粉本身的饱和度与粉末质感,他认为这种颜色本身就具有超越物质的“精神性”。中国艺术家在面对敦煌时,可以直接进行材料实验:复原古代矿物颜料的研磨和调和技术,并用这些带有历史温度的材料进行创作。这不仅是在“复古”,更是在今天的工业化颜料生产体系之外,寻找另一种与自然、与物质对话的方式。艺术家刘国松在水墨画中发明的“抽筋剥皮皴”,通过使用粗纤维的纸张,在墨色未干时撕掉部分纸筋,形成独特的白色线条和肌理,这正是对“材料”进行创造性实验的典范。
地仗层、覆盖层与肌理:壁画的魅力不止于色彩,更在于其丰富的肌理。从洞壁的开凿,到草泥层、麻筋层、白粉层的层层铺设,再到颜料的多次覆盖、晕染、贴金,形成了一种复杂而微妙的物质层次。这种历经时间与人为干预所形成的斑驳、龟裂、起甲的肌理,本身就是一种动人的视觉语言。当代艺术家可以从中获得启发,探索如何创造具有“古物感”的当代表达。西班牙艺术家安东尼塔皮埃斯(Antoni Tàpies)在他的作品中,常常混合使用沙子、大理石粉、树脂等材料,创造出如同古老墙壁一般厚重、粗糙的表面。他认为,这样的“墙”可以承载记忆、历史与创伤。在中国,艺术家苏笑柏的作品,用大漆、麻布、木胎等传统材料,通过反复的髹涂、打磨,创造出饱满、温润而又充满时间感的抽象形态,这正是对传统材料与工艺的深刻转化。
当代转化:
重构“古物感”的当代表达:艺术家可以实验多种媒介和技术,如综合材料绘画、装置、雕塑,来模拟或转译壁画的物质肌理。这并非简单的做旧,而是试图在作品中注入一种“时间性”和“历史感”,以对抗消费文化的瞬时性。
材料可持续性议题:对天然矿物颜料和传统工艺的研究,也可以引向对当下艺术生产中材料可持续性问题的探讨。在化学颜料和塑料制品泛滥的今天,重新思考如何使用更环保、更具自然亲和力的材料进行创作,本身就是一个具有现实意义的当代议题。
(三) 图像叙事与抽象化潜力
敦煌壁画是一个巨大的图像叙事系统,其中包含了佛经故事、本生故事、因缘故事、佛教史迹、供养人像等多种类型。其叙事方式、象征系统以及图像的抽象化潜力,为当代艺术提供了丰富的文本资源和方法论启发。
复杂叙事的压缩与模块化:经变画,如《西方净土变》,是将一部或多部佛经的复杂内容,通过中心—四周的结构,组织在一幅巨大的画面中。主尊居中,周围分格描绘相关的情节、人物和场景。这种将宏大叙事“压缩”为一幅空间化、模块化图像的能力,非常值得当代信息视觉化和叙事艺术家学习。在信息爆炸的今天,如何将复杂的信息和关系,以清晰、直观、富有美感的方式呈现出来,是一个重要的课题。邱志杰的《世界地图计划》系列,正是这一思路的当代实践。他用绘制地图的方式,来梳理和呈现他对历史、哲学、当代事件的思考,图像与文字在地图上交织,形成一个复杂的意义网络。
象征系统与符号的再语境化:敦煌壁画中充满了各种具有象征意义的图像符号,如莲花象征纯洁,飞天象征极乐,法轮象征佛法。这些符号在特定的宗教文化语境中,具有相对稳定的意义。当代艺术家可以对这些古典符号进行“再语境化”(Re-contextualization)的创作。即将这些符号从其原始的宗教叙事中抽离出来,置于当代的社会、文化语境中,使其与新的现实发生碰撞,从而产生新的、甚至是批判性的意义。艺术家谷文达的《联合国》系列作品,用世界各国人的头发,编织成各种伪文字的“碑”,就是对“文字”这一最基本文化符号的解构与重组,探讨了全球化背景下的文化身份与误读问题。同样,敦煌的图像符号也可以被如此运用。
局部放大与抽象化潜力:如果我们抛开壁画的整体叙事,而专注于其“局部”——飞天飘带的一段弧线,菩萨衣褶的密集排列,山峦的程序化画法,藻井图案的几何分割——我们会发现其中蕴含着惊人的抽象形式美感。这些局部,脱离了叙事功能,可以被视为纯粹的点、线、面、色的构成。当代抽象艺术家可以从中汲取灵感。例如,飞天飘带的流动线条,其运动感和节奏感,可以启发一种抒情性的抽象绘画。藻井图案中的几何构图,可以启发一种冷抽象或构成主义风格的作品。艺术家尚扬的《董其昌计划》系列,将中国山水画的皴法、结构进行解构和重组,创造出一种既有传统文脉又极具当代感的抽象景观,这种对传统图像进行“抽象化”提炼的方法,完全可以应用于对敦煌壁akg s的解读与创作中。
当代转化:
从叙事到算法:艺术家可以将敦煌壁画中的构图法则、色彩搭配规则、图案生成逻辑提炼出来,将其转化为一套“算法”或“生成规则”,然后利用计算机程序生成无限的、既有敦煌“基因”又完全是全新的视觉形态。
符号的碎片化与重组:将壁画中的人物、动物、建筑、植物等图像符号视为一个“素材库”,运用拼贴、蒙太奇、数码合成等手段,将其进行碎片化的拆解和超现实主义的重组,创造出新的视觉寓言。
(四) 仪式性、观看与参与
敦煌壁画最初并非为现代意义上的“美术馆观众”而作,它的创造与存在,与特定的宗教仪式、信仰实践和功德观念紧密相连。理解其“仪式性”和原始的“观看机制”,是将其精神内核转化为当代参与式艺术的关键。
壁画的宗教功能与仪式观看:在古代,信徒进入洞窟,并非简单的“欣赏”艺术,而是在进行一种宗教实践。绕塔、瞻仰、礼拜、冥想,这些身体行为与观看行为是交织在一起的。壁画的内容,如地狱变相图,旨在警示信徒;净土变相图,则给予信徒对来世的希望。壁画是“功能性”的,是仪式的背景、道具,甚至是仪式的核心。正如宗教人类学家维克多特纳(Victor Turner)在其“仪式理论”中所描述的,仪式创造了一个“阈限空间”(Liminal Space),一个介于神圣与凡俗之间的场域,而敦煌洞窟正是这样一个物理与精神的阈限空间。
从宗教观众到公共艺术观众的转换:在当代,当游客和艺术爱好者进入洞窟,他们的身份已经从“信徒”转变为“观众”。壁画的宗教“灵光”(Aura,本雅明语)在某种程度上消退了,而其作为“艺术”的审美价值被凸显出来。然而,洞窟独特的空间形态和历史的厚重感,依然能带给观众一种超越日常审美经验的“现场感”和“仪式感”。这种观众角色的转换,以及“仪式感”在世俗化语境下的存留,为当代艺术,特别是行为艺术和参与式项目,提供了重要的思考维度。
当代转化:
仪式化表现:当代行为艺术家可以借鉴佛教仪式中的某些元素,如重复性的动作、长时间的静默、对身体极限的挑战,来创作具有精神强度的行为作品。艺术家张洹早期的行为作品,如《为无名山增高一米》(1995),就带有一种强烈的、近乎苦修的仪式感,通过身体的极限体验来探讨人与自然、个体与群体的关系。
参与式项目中的角色转换:艺术家可以设计一些项目,邀请公众参与进来,共同完成一件作品,或者体验一个过程。在这个过程中,公众的角色从被动的“观看者”,转变为主动的“参与者”甚至“共创者”。这种角色的转换,正是对敦煌洞窟中“信徒”身份的一种当代回应。例如,艺术家宋冬的《物尽其用》项目,将其母亲一生积攒的数万件日常用品全部展示出来,邀请观众在其中穿行、回忆,这件作品最终成为一个关于记忆、家庭、时代的公共情感容器,每一位观众的参与都使其意义更加丰满。这种将个人记忆转化为公共仪式的能力,正是当代艺术可以从敦煌的宗教实践中学习的。
第三部分 艺术案例研究——策略的共性与实践路径
本部分将对国内外众多现当代艺术家的创作进行分析,旨在揭示他们如何,或隐或显,或自觉或不自觉地,与敦煌艺术的语汇、材料、空间和观念产生对话。分析将依据创作策略的共性展开,而非罗列艺术家。
(一) 语汇借用与图像重写:从直接挪用到精神暗合
这是最常见也最直接的借鉴方式,但其深度和有效性则因艺术家的具体处理而异。
直接的图像取样与挪用,在20世纪的中国画家中尤为突出。张大千远赴敦煌的临摹工作,不仅是个人艺术生涯的转折点,也开启了现代水墨对古典壁画资源系统性学习的先河。他的临摹并非简单的复制,而是以一个现代画家的笔墨趣味和审美理解去“重塑”壁画,其线条更加流畅有力,色彩更加明艳动人。这批作品在当时起到了“传播”敦煌艺术的巨大作用。然而,在当代艺术语境下,对图像的直接挪用需要更加警惕,以免陷入简单的文化符号消费。艺术家丁方在80年代创作的《城堡》系列,其造型和色彩深受敦煌早期壁画粗犷、雄浑风格的影响,表达了一种悲剧性的英雄主义情怀,这是在精神气质上的一种深刻连接。
图像元素的重写与再编码则是一种更为复杂的策略。艺术家并不直接复制某个具体形象,而是提取其某些特征或“基因”,并将其融入自己的视觉语言中。艺术家喻红的《目击成长》系列,将个人几十年的生活照片与中国社会的重要历史新闻图像并置,形成一种编年史式的叙事。在其画面的处理上,尤其是对人物的平面化、线条化的勾勒,以及对画面空间的分割,都可以看到壁画叙事构图的影子。她没有画飞天或菩萨,但她的作品中蕴含着一种“壁画式”的观看之道,即在同一空间中处理不同时间、不同事件的并置关系。同样,艺术家刘小东的写实绘画,虽然看似与古典壁画相去甚远,但他对巨大场景的调度能力,对众多人物的生动刻画,以及作品中所蕴含的强烈的“在场感”和“历史感”,恰恰与盛唐经变画的创作精神一脉相承,都是在试图为自己的时代造像。
精神气质的暗合则更为微妙。一些艺术家的作品虽然在形式上与敦煌毫无关联,但其探讨的主题,如时间的流逝、历史的沧桑、精神的超越,却与敦煌艺术的核心关怀高度契合。美国影像艺术家比尔维奥拉是其中的杰出代表。他的作品(如《殉道者》系列)常常使用慢镜头,来表现人物在水、火等极端环境中的状态,画面充满了宗教般的静穆与庄严感。他曾坦言深受各种古典宗教艺术的影响,其作品的沉思性、精神性,以及对生死的探讨,无疑与敦煌壁画所营造的宗教体验形成了跨越时空的对话。
(二) 材料重构与肌理再造:从颜料实验到“时间性”的物质表达
这一策略的艺术家,将目光从壁画的“图像”转向了构成图像的“物质”本身,他们是当代艺术界的“材料炼金术士”。
传统颜料与工艺的复原实验,是连接古今的最直接的桥梁。近年来,国内一些艺术家和研究机构开始致力于复原矿物颜料的制作工艺,并将其应用于当代绘画创作。这种实践的意义不仅在于恢复一种古老的技艺,更在于通过亲身研磨、调胶、上色的过程,去体会古代画师的身体经验和材料智慧。艺术家在这样的实践中,对色彩的理解不再是色管里挤出的标准代号,而是一种与自然矿物直接对话的、充满变数的体验。这种对“过程”的强调,本身就是当代艺术的重要特征。
“古物感”肌理的当代创造,则应用更为广泛。如前所述,西班牙的塔皮埃斯、中国的苏笑柏都是此中高手。他们作品的表面,如同饱经风霜的墙壁,充满了裂纹、孔洞、划痕和色彩的浸染。这种对“破坏”和“时间痕迹”的美学化,直接回应了敦煌壁画历经千年自然与人为侵蚀后所呈现的“残缺美”。德国艺术家安塞姆基弗的作品,更是将“物质即历史”的观念推向了极致。他在巨大的画布上,涂抹厚重的油彩,并混入铅、稻草、灰烬、照片、头发等各种材料,其作品如同考古现场,层层叠压着德国的历史、神话与创伤。基弗对物质废墟的迷恋,与我们面对敦煌壁画时所感受到的那种历史的崇高与悲怆,有着深刻的内在联系。艺术史家西蒙沙马(Simon Schama)在《艺术的力量》(2006)中评价基弗的作品时说:“他不是在描绘历史,而是在用历史的残骸进行建造。”
材料的象征性转化。艺术家不仅重构材料的物理肌理,也挖掘其文化与象征意义。艺术家徐冰的《烟草计划》,用数十万支香烟作为材料,铺满展厅,或制作成巨大的虎皮地毯。在这里,烟草这种物质,被抽离了其日常消费功能,转化为一个能引发关于全球贸易、健康、权力等复杂思考的象征性媒介。这种工作方法,与敦煌壁画中青金石因其稀有而象征尊贵,是同样的逻辑——材料的选择本身,就是意义的表达。
(三) 场域重置与空间叙事:从洞窟体验到沉浸式环境
这一策略的艺术家,将敦煌石窟视为一个“空间原型”,从中学习如何构建一个能将观众完全包裹、调动其身体与感知的“场域”。
洞窟式装置的营造。艺术家通过对空间的改造,模拟洞窟的封闭、幽暗、神秘的氛围,引导观众进行一场内向的、沉思的体验。美国光与空间运动的代表艺术家詹姆斯特瑞尔,其作品完全以“光”为媒介。他通过精确地控制建筑空间中的光线,创造出让观众漂浮在无尽色彩中,或者面对一个仿佛具有物质感的发光平面的错觉。在他的“天空之窗”(Skyspaces)系列中,观众坐在一个房间里,通过天花板上的一个开口凝视天空,天空的颜色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发生微妙的变化,成为一幅“活的”极简主义绘画。这种对空间、光线和感知的极致操控,虽然形式极度现代,但其所追求的那种让观众与宇宙、与超越性事物相连接的体验,与敦煌洞窟的宗教功能有着精神上的共通性。
叙事的空间化展开。艺术家将一个故事或一个复杂的观念,不再呈现于单一的画布或屏幕上,而是将其分解,散布在一个物理空间中,观众需要通过移动、探索来拼凑和理解整个叙事。俄罗斯的卡巴科夫夫妇(Ilya and Emilia Kabakov)是“总体装置”(Total Installation)的开创者和大师。他们的作品,如《可以梦想的男人》(1989),常常是重建一个前苏联时期的房间或公寓,里面充满了各种日常物品、文字、图画,讲述一个虚构人物的故事。观众进入这个空间,就像进入了一个戏剧舞台或小说世界,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叙事线索。这种将空间本身作为叙事媒介的方法,正是对敦煌壁画“一窟一世界”的当代呼应。
公共空间中的仪式性场域。一些艺术家将这种场域营造的能力,从美术馆内部延伸到更广阔的公共空间。蔡国强的火药爆破,就是在天地之间创造一个瞬间的、充满能量与仪式感的场域。艺术家克里斯托和让娜克劳德(Christo and Jeanne-Claude)包裹德国国会大厦或在山谷间悬挂橙色幕布的项目,也是通过对一个地标性建筑或自然景观的暂时性改造,让人们重新审视和感受自己所处的环境,创造了一场盛大的公共事件。这些作品的成功,都在于它们深刻理解了如何通过艺术干预,将一个日常空间暂时转化为一个具有“神圣”或“纪念”意义的仪式性场域。
(四) 创作策略的评估与未来借鉴建议
通过以上案例分析,我们可以归纳出几种有效的借鉴路径:
从“形”到“法”的深入:单纯模仿敦煌的图像形态(形)是浅层次的,更重要的是学习其图像生成、空间营造、叙事组织的方法(法)。未来的创作者应更注重对其构图原则、色彩逻辑、材料工艺的深层研究与转化。
跨媒介的转译:敦煌的启发不应局限于绘画。其空间观念可以用于装置和建筑,叙事方法可以用于电影和新媒体,材料智慧可以用于雕塑和设计,仪式性可以用于行为和公共艺术。跨媒介的思考将极大地拓宽其当代价值。
批判性的介入:借鉴不等于全盘接受。当代艺术家可以,也应该,以一种批判性的眼光来审视敦煌。例如,可以探讨其背后严格的等级制度(从供养人大小看出的),或者以女性主义视角重新解读其中的女性形象,或者以生态主义的观点来关注其所使用的自然材料。这种批判性的介入,将使对话更具当代性和深刻性。
技术与人文的结合:未来的创作可以更多地将最新的科技手段(如人工智能、生物艺术)与对敦煌的人文精神的理解相结合。例如,是否可以训练一个AI来学习所有敦煌壁画的风格,并生成全新的“敦煌式”图像?或者,是否可以用生物材料来创作一件能随着时间缓慢生长和变化的、具有生命感的“壁画”?
最终,对敦煌的学习,不是为了回到过去,而是为了更好地走向未来。它提供了一个坐标,让我们在思考最前沿的艺术问题时,背后能有一个深厚、复杂的文明作为支撑。
结论与未来展望
(一) 总结:敦煌作为一种“活的方法”
经过以上系统的梳理与分析,我们可以得出结论:敦煌壁画远非一座静止的、尘封的文化遗产,而是一个蕴含着巨大能量的、可被持续激活的“活的方法论系统”。它为身处全球化与数字化时代的现当代艺术创作,提供了至少四个核心层面的“营养”:
空间的智慧:敦煌洞窟作为一种“总体艺术”,其对空间、场域、观看行为的综合设计,为当代沉浸式艺术、装置艺术和公共艺术提供了一套非西方中心主义的空间思想体系。它教会我们,艺术不仅可以是被观看的“对象”,更可以是包裹观众、引导其身体与感知的“环境”。
材料的诗学:壁画所依托的矿物颜料、地仗工艺和历经千年形成的物质肌理,提醒我们重新关注艺术的“物质性”。在图像日益虚拟化的今天,这种对材料本体的尊重,对制作过程的投入,以及对时间痕迹的审美,构成了一种有力的文化对抗,并可引向对艺术与自然、艺术与可持续性等当代议题的深刻探讨。
叙事的潜能:敦煌壁画中“异时同图”、模块化的复杂叙事结构,打破了线性的、单点透视的叙事常规。它为当代艺术家在处理复杂主题、组织海量信息时,提供了宝贵的非线性、网络化的叙事模型,这在信息视觉化、新媒体艺术和实验影像中具有巨大的应用潜力。
仪式的力量:壁画与生俱来的宗教功能与仪式性,启发我们思考艺术在世俗化社会中的新角色。艺术可以不仅仅是提供审美愉悦,更可以创造一种“仪式性场域”,引导公众进行沉思、交流与情感连接,从而在消费主义文化之外,开辟一方具有精神向度的公共空间。
综上所述,从敦煌中汲取营养,关键在于进行创造性的“转译”,即“trans-lation”——既是“翻译”,也是“转化”和“跨越”。这意味着我们需要超越对其图像符号的表层挪用,深入其内在的生成逻辑与方法论层面,并将其与当代的媒介、技术、观念和问题意识进行深度嫁接。
(二) 研究局限与未来研究方向
本研究作为一个宏观的框架性探讨,必然存在其局限性。首先,由于篇幅所限,对每个时期、每个主题、每个艺术家的案例分析都无法做到最详尽的展开。其次,文中提出的许多“当代转化”路径,更多是基于理论的推演,其在艺术实践中的真实可行性与具体效果,需要更多艺术家的创作实验来检验。
基于此,未来的研究可在以下几个方向上深化:
更深入的材料学实验与艺术实践:鼓励艺术家与科学家(如材料学家、化学家)进行跨学科合作,系统地复原敦煌的材料与工艺体系,并在此基础上进行大胆的当代艺术创作。这种基于“实践的研究”(Practice-based Research)将能产出更具说服力的一手知识。
更广阔的跨文化比较:将敦煌壁画的视觉与空间语汇,与世界上其他伟大的古代或宗教艺术传统(如欧洲中世纪教堂壁画、印度阿旃陀石窟、玛雅壁画等)进行更系统的比较研究,从而在一个更广阔的全球艺术史视野中,定位敦煌的独特性及其可为不同文化背景的艺术家所共享的普遍价值。
艺术家个案的深度访谈与工作室研究:选取几位与敦煌有深度关联的当代艺术家,进行长期的跟踪研究,通过深度访谈、工作室观察等田野方法,具体而微地探究他们是如何从敦煌中获得灵感,以及在创作过程中如何具体地进行“转译”的。
最终,我们对敦煌最好的致敬,不是把它供奉在博物馆的圣坛上,而是让它的智慧,像一颗充满生命力的种子,在当代艺术的土壤中,生根发芽,开出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全新的花朵。这不仅是中国当代艺术的使命,也应是世界文明在寻求多元共生发展道路上的一次有益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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