抽象策略史:从内在必然到后设反思,百年架上抽象绘画的路径与启示

作者:李昱坤

抽象策略史:从内在必然到后设反思,百年架上抽象绘画的路径与启示

前言:策略的维度

抽象艺术,作为二十世纪现代主义最激进、最核心的视觉革命,其诞生宣告了一种观看与再现世界的全新模式的到来。它不仅仅是一种风格的嬗变,更是一场深刻的哲学与观念的转向。从瓦西里·康定斯基(Wassily Kandinsky)在1910年前后放下描绘具体物象的画笔,转向探索色彩与形式的“内在音响”(Inner Sound)开始,抽象绘画的历史便是一部不断自我定义、自我辩护和自我超越的历史。一百多年来,无数艺术家投身于这一领域,他们所开创的,不仅仅是一系列令人目眩的视觉图像,更是一整套复杂而精密的“策略”系统。这些策略,既是他们回应时代精神、哲学思潮与社会现实的方式,也是他们探索绘画本体语言、挑战媒介边界的路径。

本文旨在对抽象艺术诞生至今的百年历程进行一次“策略”维度的系统性梳理与分析。我们所说的“策略”,并非指艺术家创作时工匠式的技巧或投机性的手段,而是指一套贯穿其创作的、具有整体性和目的性的观念、方法与视觉逻辑的综合体。它关乎艺术家如何界定抽象的本质(是精神性的?是纯形式的?还是社会性的?),如何处理绘画的基本元素(点、线、面、色彩),如何定义画布的角色(是幻觉之窗?是行动的竞技场?还是自足的物体?),以及如何构建作品与观者、与社会之间的关系。从康定斯基的“内在必然性”(Inner Necessity)到皮特·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的“新造型主义”(Neo-Plasticism),从杰克逊·波洛克(Jackson Pollock)的“行动绘画”(Action Painting)到马克·罗斯科(Mark Rothko)的“色域绘画”(Color Field Painting),再从弗兰克·斯特拉(Frank Stella)的“异形画布”(Shaped Canvas)到格哈特·里希特(Gerhard Richter)的“抽象绘画”(Abstraktes Bild),乃至当代艺术家在数字时代对抽象语言的重新编码,每一种重要的抽象艺术实践,背后都潜藏着一种独特的、值得被深入剖析的策略。

本文将以时间为经,以策略为纬,通过对关键艺术家群体、艺术运动和理论思潮的交叉分析,描绘一幅宏大的“抽象策略地图”。我们将试图阐明,这些策略并非孤立存在,而是在持续的对话、辩驳与相互影响中演进的。例如,抽象表现主义充满主体性的、热情的姿态策略,在很大程度上是对战前欧洲几何抽象那种冷静的、理性的构成策略的一种反拨;而极简主义对“物性”和非个人化生产的强调,又是对抽象表现主义英雄式姿态的批判性回应。通过揭示这种策略演进的内在逻辑,本文希望为今天乃至未来的架上抽象绘画实践者提供一份具有历史深度和现实启发性的参照。在一个图像泛滥、媒介融合、艺术边界日益模糊的“后历史”时代,架上抽象绘画的出路在何方?对百年抽象策略史的回顾与反思,或许能为我们找到新的答案提供关键的线索。这不仅是对过去的梳理,更是为未来的创造,寻找坚实的地基。

一、 抽象的黎明:精神性的寻求与形式的绝对化(1910s – 1920s)

二十世纪初,抽象绘画的诞生并非一个孤立的美学事件,而是欧洲社会在科学、哲学、宗教和政治领域经历剧烈动荡的产物。面对一个日益物质化、理性化,却又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第一代抽象艺术家们普遍感受到一种深刻的精神危机。他们试图通过艺术,超越可见的物质表象,去触及一种更高级、更普遍、更真实的“实在”。这一时期的抽象策略,主要围绕着两条核心路径展开:一条是以康定斯基为代表的,通过色彩与形式的直觉性表现来探索“内在精神”的道路;另一条则是以马列维奇和蒙德里安为代表的,通过几何化的极端简化来追求“绝对实在”与“普遍和谐”的道路。

(一) 内在必然性策略:通往精神世界的神秘主义路径

瓦西里·康定斯基被公认为西方现代抽象绘画的奠基人,他的策略核心是建立在“内在必然性”这一精神原则之上的。这一策略的根基,深受世纪之交流行的通神论(Theosophy)、神秘主义哲学以及象征主义文学的影响。

色彩与形式的解放:从外在模仿到内在音响

康定斯基的革命性突破,始于他对色彩与形式功能的重新定义。在他看来,色彩与形式拥有独立于物象模仿之外的、直接作用于人类灵魂的力量。他在其重要的理论著作《论艺术的精神》(Concerning the Spiritual in Art, 1911)中系统地阐述了这一思想。他写道:“色彩是一种能直接对灵魂产生影响的力量。色彩是琴键,眼睛是琴槌,而灵魂就是一架有着许多琴弦的钢琴。艺术家就是弹琴的手,有目的地敲击着某个琴键,从而引起灵魂的振动。”(Wassily Kandinsky, Concerning the Spiritual in Art, M.T.H. Sadler英译版, 1911)这套理论将绘画从再现的束缚中解放出来,使其成为一种类似于音乐的、直接诉诸情感与精神的“纯艺术”。

基于这一理论,康定斯基的早期抽象作品,如《构成第四号(战斗)》(Composition IV (Battle), 1911),虽然仍保留着一些模糊的、来自现实的母题(如哥萨克骑兵、城堡),但画面的主导力量已经来自于色彩的交响与线条的律动。红色、蓝色、黄色的色块相互碰撞、交融,动态的斜线与曲线穿插其间,营造出一种充满戏剧性与精神紧张感的氛围。他将自己的作品命名为“印象”(Impressions,源于外部自然的直接印象)、“即兴”(Improvisations,源于内在情感的无意识抒发)和“构成”(Compositions,经过深思熟虑的、最完善的作品),这本身就表明了他试图建立一种如同音乐般严谨而又自由的抽象艺术分类法。

捷克艺术家弗朗蒂斯克·库普卡(František Kupka)是另一位早期通过色彩探索通往抽象的先驱。他的作品深受通神论和对宇宙神秘力量研究的影响。在其作品《牛顿圆盘》(Disks of Newton (Study for Fugue in Two Colors), 1912)中,他将牛顿的光谱实验转化为一系列旋转的、色彩斑斓的圆盘,试图将科学的原理与宇宙的韵律视觉化。库普卡的作品与康定斯基的抒情性不同,更具有一种理性的、结构性的秩序感,但他探索的同样是色彩与形式背后的非物质实在。

点、线、面的语法:建立抽象艺术的科学

在迁居德国包豪斯(Bauhaus)任教后,康定斯基的策略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他试图为他的直觉性探索建立一套更为系统和“科学”的理论基础。在其另一本重要著作《点、线、面》(Point and Line to Plane, 1926)中,他详细分析了绘画基本元素的物理属性和心理效应。他将“点”定义为最简洁的形式,是静默与张力的结合体;将“线”定义为点运动的轨迹,不同的线(水平线、垂直线、斜线)具有不同的“温度”和情感色彩;而“面”则是承载这一切的基础平面。

通过这套“语法”,康定斯基试图使抽象绘画的创作过程更加理性化和可分析。他后期的作品,如《黄-红-蓝》(Yellow-Red-Blue, 1925),展现了这种变化。画面的左侧以明亮的黄色和锐利的几何图形为主,充满了轻快和扩张感;右侧则以深沉的蓝色和流动的曲线为主,显得沉静和内敛。整个画面构成了一个复杂的视觉宇宙,充满了对立与和谐。尽管形式上更趋几何化,但其内在的驱动力依然是“内在必然性”的原则,即每一种形式和色彩的选择都必须服务于内在精神内容的表达。德国艺术家保罗·克利(Paul Klee)同样在包豪斯进行了类似的探索,他的教学笔记和作品,如《死与火》(Death and Fire, 1940),以其充满诗意和符号性的抽象语言,展现了对形式内在生命力的深刻洞察。克利的名言“艺术不是模仿可见,而是使不可见成为可见”,精准地概括了这一精神性策略的核心。

(二) 绝对至上策略:通往纯粹实在的几何化路径

与康定斯基充满表现性和神秘主义色彩的路径不同,另一批抽象艺术的先驱者选择了更为激进的、几何化的简化策略。他们试图通过剥离一切偶然的、主观的、再现性的元素,抵达一种他们认为是绝对的、普遍的、纯粹的艺术实在。这一策略的背后,同样有着深刻的哲学与社会乌托邦的理想。

至上主义:作为“零度”的形式

俄国艺术家卡西米尔·马列维奇(Kazimir Malevich)是这一策略的极端代表。他创立了“至上主义”(Suprematism),旨在将艺术从“物”的奴役中彻底解放出来。他在1915年的“0.10”未来主义展览上首次展出了他最著名的作品——《黑方块》(Black Square)。在一个白色的背景上,一个绝对的黑色正方形,这就是全部。这件作品在当时引起了巨大的震动,它被马列维奇视为绘画的“零度”,是一切旧有绘画形式的终结和全新艺术纪元的开端。

马列维奇在其宣言《从立体主义和未来主义到至上主义》(From Cubism and Futurism to Suprematism in Art, 1915)中写道:“在至上主义中,我所理解的是造型感觉的至高无上……对于至上主义者来说,客观世界中的视觉现象本身是无意义的;有意义的东西是感觉,就这样,与它被唤起时的环境完全无关。”对他而言,《黑方块》所要表现的不是一个黑色的方块,而是“无物象的感觉”(the feeling of non-objectivity)本身。继《黑方块》之后,他又创作了《红方块》(Red Square, 1915)和终极的《白上白》(Suprematist Composition: White on White, 1918),在后者中,一个白色的方块倾斜地放置在另一个略有差异的白色背景之上,几乎消弭了所有的色彩与形式对比,将绘画引向了纯粹感觉与无限空间的边缘。马列维奇的策略是一种激进的还原,通过形式的绝对化,抵达一个他认为是精神实在的“白色、自由的深渊”。

新造型主义:作为普遍和谐的秩序

荷兰艺术家皮特·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的“新造型主义”策略,则代表了另一种通往绝对实在的几何路径。与马列维奇的神秘主义和虚无感不同,蒙德里安的追求更具理性和乌托邦色彩。他深受荷兰神智学家斯霍马克尔(M. H. J. Schoenmaekers)的思想影响,相信宇宙背后存在着一种由水平与垂直力量构成的普遍和谐。艺术家的任务,就是通过最纯粹的造型手段来揭示这种宇宙秩序。

为此,蒙德里安将自己的绘画语言严格限定在最基本的元素之内:直线(仅限于水平线和垂直线)、三原色(红、黄、蓝)和三种非色彩(白、黑、灰)。通过这些元素的精确组合,他创作了一系列以“构成”(Composition)命名的作品。例如,在《红、黄、蓝、黑的构成》(Composition with Red, Yellow, Blue and Black, 1921)中,一个由粗重的黑色线条分割的网格结构,构成了画面的基本骨架。大小不一的矩形色块——一块大的红色,一块小的蓝色和黄色,以及大面积的白色——被精确地配置在网格之中,形成一种动态的平衡。

蒙德里安的网格并非静态的牢笼,而是一个充满张力的场域。水平线代表着宁静、稳定,垂直线代表着活力、崇高,两者的交汇创造出一种和谐的、普遍的美。他相信,这种纯粹的造型关系能够超越个体的情感和民族的差异,为未来的和谐社会提供一个视觉模型。因此,他的策略不仅仅是美学上的,更是伦理学和社会学上的。他与其他艺术家如特奥·凡·杜斯伯格(Theo van Doesburg)共同创立的“风格派”(De Stijl)运动,就致力于将这种新造型原则推广到建筑、设计和城市规划等所有领域,旨在创造一个完全和谐的人造环境。

在俄国,构成主义(Constructivism)艺术家如亚历山大·罗琴科(Alexander Rodchenko)和弗拉基米尔·塔特林(Vladimir Tatlin)也采用了几何抽象的语言,但他们的策略与马列维奇的神秘主义和蒙德里安的普遍和谐都有所不同。构成主义者大多拥抱俄国革命,试图将艺术与社会生产、技术和政治实践相结合。罗琴科在1921年创作的三联画《纯红、纯黄、纯蓝》(Pure Red Color, Pure Yellow Color, Pure Blue Color)宣告了“绘画的终结”,他认为艺术家应该成为社会的“工程师”,用他们的造型技能服务于新社会的建设。这一“生产主义”(Productivism)策略,将抽象艺术从精神的象牙塔带入了现实的社会场域。

总而言之,二十世纪初的抽象先驱们,无论选择的是抒情表现的路径还是几何简化的路径,他们的策略都具有一种深刻的“元叙事”特征。他们相信艺术能够揭示某种超越性的真理,无论是内在的精神还是外在的宇宙秩序,并坚信抽象艺术能够引领人类走向一个更高级、更和谐的未来。这种乌托邦的信念和对形式纯粹性的极致追求,为后来的抽象艺术发展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同时也埋下了被其后继者们不断质疑和颠覆的种子。

二、 战间期的分化与探索:几何的社会化与有机的潜意识(1920s – 1940s)

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抽象艺术的发展进入了一个更为复杂和分化的阶段。早期先驱们的乌托邦理想和精神追求,在严酷的社会现实和新的哲学思潮面前,经历了深刻的调整与重塑。这一时期的抽象策略,一方面延续并发展了战前的几何抽象,但赋予其更为具体的社会功能和理性秩序,以包豪斯和巴黎的“圆形与方形”、“抽象-创作”等团体为中心;另一方面,在超现实主义的影响下,涌现出一种全新的“有机”或“生命形态”的抽象,它不再追求宇宙的普遍秩序,而是转向探索人类内在的、非理性的潜意识世界。

(一) 几何抽象的深化与应用:从乌托邦到社会工程

战前的几何抽象,无论是至上主义还是新造型主义,都带有一种强烈的形而上学和乌托邦色彩。战间期,这一传统在欧洲,尤其是在德国的包豪斯和作为世界艺术中心的巴黎,得到了深化和扩展,但其策略重心发生了微妙的偏移,从对绝对精神的玄思,转向了更为 pragmatic(务实)的、与建筑、设计和现代生活相结合的社会工程。

包豪斯的综合策略:艺术、技术与社会的新统一

包豪斯学院(Bauhaus, 1919-1933)是战间期最重要的艺术与设计教育机构,它成为了几何抽象社会化策略的核心实验场。其创始人瓦尔特·格罗皮乌斯(Walter Gropius)在《包豪斯宣言》中,号召打破艺术家与工匠之间的藩篱,建立一个“未来的新建筑大教堂”,将建筑、雕塑和绘画融为一体。

在包豪斯任教的康定斯基、克利、以及后来的拉斯洛·莫霍利-纳吉(László Moholy-Nagy)和约瑟夫·亚伯斯(Josef Albers),都对其教学和创作产生了深远影响。康定斯基和克利延续了他们对形式基本元素的系统性研究,但更加强调其教学的可复制性和普遍适用性。莫霍利-纳吉则是一位坚定的构成主义者和技术乐观主义者,他倡导“新视觉”(The New Vision),主张艺术家应该拥抱摄影、电影等新技术,探索光、空间和运动。他的作品《光空间调制器》(Light-Space Modulator, 1930)是一个动态的、由金属和玻璃构成的雕塑,通过灯光投射出复杂的光影变化,这件作品已经超越了传统绘画的范畴,进入了动态艺术和空间艺术的领域。

约瑟夫·亚伯斯则以其毕生创作的《向正方形致敬》(Homage to the Square)系列而闻名。从1950年开始直到他去世,他用同样的正方形套叠的构图,系统性地探索了色彩之间的相互作用关系。他证明了,色彩的感觉是相对的、不稳定的,会随着其相邻色彩的变化而变化。亚伯斯的策略是一种现象学的、实验性的策略,他将画室变成了色彩感知的实验室。他的实践摒弃了康定斯基色彩理论中的神秘主义色彩,而代之以一种严谨的、经验性的科学探究。亚伯斯的作品深刻地影响了后来的欧普艺术和极简主义艺术,其核心在于揭示:抽象绘画可以成为一种关于“观看”本身的科学。

巴黎的几何抽象团体:国际风格的形成

随着纳粹在德国的崛起,大批包豪斯艺术家流亡海外,巴黎在三十年代成为了国际几何抽象艺术的中心。在这里,形成了多个重要的艺术家团体,如“圆形与方形”(Cercle et Carré)和“抽象-创作”(Abstraction-Création)。这些团体汇集了来自欧洲各地的艺术家,包括蒙德里安、康定斯基、罗伯特·德劳内(Robert Delaunay)、让·阿尔普(Jean Arp)等人。

他们的共同策略是,捍卫并推广一种非个人化的、理性的、建构性的国际抽象风格,以对抗日益高涨的民族主义和超现实主义的非理性倾向。罗伯特·德劳内的“俄耳甫斯主义”(Orphism)探索了色彩的同步对比所产生的节奏和运动感,他的《节奏》(Rhythm)系列作品,用同心圆的色彩结构创造出一种纯粹的视觉音乐。索尼亚·德劳内(Sonia Delaunay)则将这种色彩构成原则应用到时装、纺织品和舞台设计中,是艺术与生活相结合的典范。

这一时期的几何抽象,虽然在形式语言上是战前传统的延续,但其内在的策略已经发生了变化。对绝对精神的追求,在很大程度上被对形式秩序、功能理性和国际主义的信念所取代。它为战后主导设计和建筑领域的“国际风格”(International Style)铺平了道路,但也因其有时过于冷静和教条化的倾向,而引发了后来者更为激烈的反叛。

(二) 有机与生命形态抽象:潜意识的自动主义策略

在几何抽象追求普遍秩序的同时,另一股强大的潜流在超现实主义(Surrealism)的催化下浮现。这是一条通往抽象的全新路径,它不向外寻求宇宙的宏大结构,而是向内深入人类心灵的幽暗领域。其核心策略是“心理自动主义”(psychic automatism),即试图绕过理性的控制,直接表达潜意识的活动。

超现实主义的先驱:从达达到自动主义

虽然大多数超现实主义画家(如萨尔瓦多·达利 Salvador Dalí, 雷内·马格利特 René Magritte)是具象的,但超现实主义的理论,特别是安德烈·布勒东(André Breton)在《第一次超现实主义宣言》(First Surrealist Manifesto, 1924)中对“心理自动主义”的定义,为抽象艺术开辟了新的可能性。布勒东将其定义为“纯粹的心理自动主义,意在通过口头、书写或其他任何方式,来表达思想的真实运作。它是在不受任何理性控制,脱离一切审美或道德偏见的情况下,思想的听写。”

一些与达达主义(Dadaism)和超现实主义相关的艺术家,成为了“有机抽象”的先驱。让·阿尔普(Jean Arp)利用“偶然法则”(law of chance)创作他的拼贴画,他将撕碎的彩色纸片随意抛撒,然后根据它们落下的位置固定下来。他相信这种方式可以摆脱个人意志的束缚,触及一种更深层的宇宙创造力。他创作的木浮雕,如《森林》(Forest),其形态是流动的、圆润的、有机的,仿佛是自然界中生长出来的生命形态。

米罗与马松:自动性绘画的实践

西班牙艺术家胡安·米罗(Joan Miró)和法国艺术家安德烈·马松(André Masson)是自动主义绘画策略的最重要实践者。马松在20年代早期就开始进行他的“自动素描”(automatic drawings)实验,他让笔在纸上自由游走,不受预设观念的控制,从而释放出潜意识中的图像。

米罗则发展出一种独特的、充满诗意与童趣的“生命形态”抽象语言。在他的“梦之画”(dream paintings)系列,如《哈里昆的狂欢》(The Harlequin’s Carnival, 1924-25)中,一个看似抽象的、充满各种奇特生物和符号的空间,实际上是他童年记忆和潜意识幻想的转录。米罗的策略并非完全的无意识,而是一种在潜意识冲动与有意识的艺术控制之间的精妙平衡。他曾描述自己的创作过程:“我开始画,并且在我画的时候,画开始自我肯定,或者自我暗示。”(Joan Miró)在他的作品《星座》(Constellations)系列中,他用纤细的黑线连接着星星、眼睛、鸟等符号,在一个漂浮的宇宙背景上,创造出一个既抽象又充满生命气息的诗意世界。

对美国抽象表现主义的深远影响

这种源于超现实主义的自动主义策略,对二战后美国抽象绘画的崛起产生了决定性的影响。二战期间,大批欧洲超现实主义艺术家流亡纽约,包括布勒东、马松、马克斯·恩斯特(Max Ernst)等人。他们的思想和实践,特别是对潜意识、神话和自动主义的强调,为年轻一代的美国艺术家,如杰克逊·波洛克、阿希尔·戈尔基(Arshile Gorky)和罗伯特·马瑟韦尔(Robert Motherwell)等人,提供了摆脱欧洲几何抽象和美国本土地方主义绘画影响的关键武器。

戈尔基的作品,如《肝脏是鸡冠》(The Liver is the Cock’s Comb),以其流动的、有机的、介于抽象与具象之间的形态,被视为连接超现实主义与抽象表现主义的桥梁。波洛克在发展他著名的“滴画”之前,其早期作品也深受米罗和马松的影响,充满了神话般的、图腾式的生物形态。可以说,没有自动主义策略的引入,就不会有后来抽象表现主义那种充满姿态性的、直面潜意识深渊的“行动绘画”。战间期的有机抽象,为战后那场更为激烈、更具存在主义色彩的艺术革命,储备了至关重要的心理能量和方法论工具。

三、 战后世界的舞台:行动、色域与存在主义的姿态(1940s – 1950s)

第二次世界大战的结束,标志着世界文化艺术中心的决定性转移。随着巴黎的衰落和纽约的崛起,美国第一次诞生了具有国际影响力的前卫艺术运动——抽象表现主义(Abstract Expressionism)。这个庞杂的流派内部风格各异,但其艺术家们共享着一种深刻的时代精神:在经历了战争、大屠杀和原子弹的创伤后,他们试图通过艺术来回应一个荒诞、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寻找个体存在的价值。他们的策略不再是追求普遍的和谐或理性的秩序,而是转向一种更为个人化的、充满存在主义色彩的、在创作行为中寻找真实的姿态。抽象表现主义的策略主要可以分为两大分支:“行动绘画”与“色域绘画”。

(一) 行动绘画策略:画布作为行动的“竞技场”

“行动绘画”(Action Painting)这一术语由美国批评家哈罗德·罗森伯格(Harold Rosenberg)在1952年的文章《美国行动画家们》(The American Action Painters)中提出。这一概念精准地抓住了杰克逊·波洛克、威廉·德·库宁(Willem de Kooning)等人创作的核心。

罗森伯格的“竞技场”理论

罗森伯格写道:“在某个时刻,一个又一个美国画家开始将画布看作是一个行动的竞技场,而非一个再现、分析或‘表达’一个客体(真实的或想象的)的空间。画布上将要呈现的,不是一幅画,而是一个事件。”(Harold Rosenberg, “The American Action Painters”, 1952)这一理论将艺术的重心从最终完成的“作品”(work of art)转移到了创作的“过程”(process)本身。画布不再是承载图像的被动容器,而是艺术家身体、心理和物质颜料相遇、搏斗、留痕的场所。艺术的价值,不在于图像的美学和谐,而在于其所记录的创作行为的真实性与强度。这是一种深刻的存在主义美学:在创作的行动中,艺术家定义了自我,创造了价值。

杰克逊·波洛克的“滴画”:身体与无意识的轨迹

杰克逊·波洛克是“行动绘画”策略最极致的代表。从1947年开始,他放弃了画架和画笔,将巨大的画布铺在地板上,手持戳了洞的颜料罐或棍子,围绕着画布行走、舞动,让液态的颜料依靠重力滴洒、泼溅在画布上。这种“滴画”(drip painting)技法,是他多年探索超现实主义自动主义和北美印第安人沙画艺术之后的结果。

他的巨幅作品,如《第一号,1950(薰衣草之雾)》(Number 1, 1950 (Lavender Mist)),呈现为一个由无数交织的、流动的颜料线条构成的复杂网络。画面没有焦点,没有构图的等级,能量均匀地分布在整个表面,形成一种“满布”(all-over)的构图。观者的视线无法停留在任何一点,而是在这个线条的迷宫中不断游走,仿佛在追踪艺术家创作时的身体轨迹。艺术史家T.J.克拉克(T.J. Clark)在其著作《告别观念》(Farewell to an Idea)中,将波洛克的满布绘画解读为一种对现代性空间体验(碎片化、无中心)的深刻回应。

波洛克的创作过程被摄影师汉斯·纳穆特(Hans Namuth)的影像记录下来,这些照片和影片极大地塑造了公众对“行动绘画”的理解,也神话了波洛克作为一位孤独、挣扎的“牛仔”英雄的形象。这些影像显示,他的创作过程并非完全的偶然和失控,而是一种高度专注的、具有韵律感的身体“舞蹈”,是在无意识冲动与有意识控制之间的动态平衡。

威廉·德·库宁的姿态:在抽象与具象之间

威廉·德·库宁的策略则展现了“行动绘画”的另一面。与波洛克的纯粹抽象不同,德·库宁始终在抽象与具象之间摇摆、搏斗。他著名的《女人》(Woman)系列,以其粗暴、狂野的笔触,解构并重塑了女性的形象,将她们描绘成既是神祇又是怪物的矛盾综合体。

在《女人一号》(Woman I, 1950-52)中,巨大的、咧嘴而笑的女性形象几乎被狂暴的笔触所吞噬。颜料被厚涂、刮擦、涂抹,充满了速度感和暴力感。德·库宁反复修改这幅画,据说前后画了两年,不断地叠加与破坏。这个创作过程本身,就是一场艺术家与他的主题、他的媒介之间的激烈搏斗。他的“姿态”(gesture)不仅仅是形式的,更是心理的,充满了焦虑、欲望和冲突。正如批评家托马斯·B·赫斯(Thomas B. Hess)所指出的,德·库宁的艺术在于“在怀疑中肯定”。他的策略是在不确定的、流动的过程中,捕捉一个瞬间的、挣扎的真实。

弗朗兹·克莱恩(Franz Kline)的作品则以其巨大的、建筑般的黑白笔触著称,如《首席》(Chief, 1950)。他的画看似来自东方书法的灵感,但实际上更多源于他对纽约城市景观的感受和一种直接的、不做预设的创作方式。这些艺术家的共同之处在于,他们都将绘画视为一种直接的、身体性的、存在主义式的行动,笔触或线条本身就是意义的载体。

(二) 色域绘画策略:通往崇高与超验的静观

与“行动绘画”充满动感和冲突的姿态相对,“色域绘画”(Color Field Painting)代表了抽象表现主义内部另一种同样深刻的策略。这一路的艺术家,如马克·罗斯科、巴尼特·纽曼和克里福德·斯蒂尔(Clyfford Still),放弃了姿态性的笔触,转向用大面积的、平涂的纯色来营造一种静谧的、沉思的、甚至是宗教般的氛围。他们的目标,是触及一种康德(Immanuel Kant)哲学意义上的“崇高”(the sublime)。

马克·罗斯科的悲剧性空间

马克·罗斯科在50年代发展出他成熟的风格:在巨大的垂直画布上,绘制两到三个边缘模糊、仿佛在呼吸和漂浮的矩形色块。他的作品,如《无题(紫、黑、绿在橙上)》(Untitled (Violet, Black, Green on Orange), 1951),并非关于形式的构成,而是关于情绪的传达。他使用稀薄的油彩层层叠加,创造出一种微妙的、发光的、深邃的色彩空间。

罗斯科坚决反对对其作品的形式主义解读。他曾说:“我唯一感兴趣的是表达人类基本的情感:悲剧、狂喜、厄运等等……人们在我的画前哭泣的事实,证明了我传达出了那些基本的人类情感。那些在我的画前哭泣的人,与我画画时有着同样的宗教体验。”(Mark Rothko)他的策略是创造一个能够将观者完全包裹进去的环境。他坚持自己的作品要被陈列在光线较暗、空间较小的环境中,以便观者能够近距离地与画作进行一种私密的、一对一的交流,从而被画中那巨大的、沉默的色彩所吞没,进入一个超验的、悲剧性的静观世界。罗斯科教堂(Rothko Chapel)是他这一理念的终极实现。

巴尼特·纽曼的“拉链”:存在的一刻

巴尼特·纽曼的策略则更为观念化和激进。他的成熟作品通常由巨大的单色画幅和一条或数条贯穿画面的垂直细线所构成,他称之为“拉链”(zip)。在作品《合一,第六号》(Vir Heroicus Sublimis, 1950-51)中,一面巨大的、饱和的红色墙面被五条细微的“拉链”所分割。

纽曼的“拉链”并非分割画面的线条,而是“开启”画面的裂隙。它象征着创世纪中上帝的第一次创造行为——“要有光”,是在混沌中建立秩序的一刻。它也代表了一种存在主义的觉醒时刻,一个个体在无垠的、令人生畏的宇宙(由巨大的色域所象征)面前,确认自身存在的崇高瞬间。纽曼建议观者近距离观看他的作品,让巨大的色彩充满整个视野,从而体验到那种被无限所压倒、同时又因“拉链”所带来的尺度感而确认自身存在的“崇高”感。在他的文章《崇高即此刻》(The Sublime is Now, 1948)中,他批判了欧洲传统中与风景和废墟相关的崇高美学,倡导一种全新的、无形式的、直接诉诸存在的崇高体验。

欧洲的回应:非定形艺术

在战后的欧洲,也出现了与美国抽象表现主义平行的艺术潮流,统称为“非定形艺术”(Art Informel)或“塔希主义”(Tachisme,来自法语tache,意为斑点)。艺术家如法国的让·福特里埃、德国的沃尔夫冈·舒尔策(Wols)、西班牙的安东尼·塔皮埃斯(Antoni Tàpies)等人,同样采用厚涂的、充满物质性的、姿态性的手法,来表达战争带来的创伤和存在主义的焦虑。塔皮埃斯的作品使用沙子、大理石粉等材料混合颜料,在画布上创造出如同古老墙壁一般斑驳、厚重的表面,上面刻划着神秘的符号,仿佛是历史创伤的物质见证。

总而言之,战后世界的抽象绘画策略,无论是美国的“行动”与“色域”,还是欧洲的“非定形”,都深刻地打上了存在主义的烙印。艺术家们将绘画视为一种在不确定世界中寻找真实、定义自我的方式。他们不再相信普世的乌托邦,而是转向个体的内心,通过激烈的姿态或深沉的静观,去触及那些关于生、死、悲剧与超越的终极问题。这种对主体性、过程性和深刻情感的强调,将抽象绘画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峰,但也因其强烈的英雄主义和个人主义色彩,而为下一代艺术家提供了批判和反思的靶子。

四、 冷抽象的转向:系统的、客观的与观念的策略(1960s – 1970s)

进入二十世纪六十年代,艺术界的风向发生了显著的转变。抽象表现主义那种热烈的、充满个人英雄主义色彩的姿态,开始让新一代的艺术家和批评家感到厌倦。一种“冷静”(cool)的、非个人化的、更为客观和理性的美学取向开始占据主导。这一时期的抽象策略,是对战后“热抽象”的系统性反拨,它强调形式的纯粹性、过程的系统性、创作的非个人化,并最终将艺术的重心从物质性的作品引向了非物质的“观念”。

(一) 后绘画性抽象:色彩的自主与纯粹的光学性

“后绘画性抽象”(Post-Painterly Abstraction)这一术语由批评家克莱门特·格林伯格于1964年为他策划的一个展览所命名。这个流派可以被看作是抽象表现主义中“色域绘画”一脉的延续与提纯,但它剔除了罗斯科等人作品中残存的悲剧性、形而上的内涵,而专注于纯粹的视觉性或“光学性”(opticality)。

海伦·弗兰肯特尔的“浸染”技术

海伦·弗兰肯特尔(Helen Frankenthaler)是连接抽象表现主义与后绘画性抽象的关键人物。她在1952年创作的作品《山与海》(Mountains and Sea),开创了一种全新的技术——“浸染法”(soak-stain)。她将稀释的油彩直接倒在未经处理的原始画布上,让颜料像水彩一样渗透、浸染到画布的纤维中。这种方法消除了传统绘画的笔触和颜料的物质厚度,使得色彩与画布基底完全融为一体,创造出一种轻盈的、流动的、纯粹光学的色彩空间。弗兰肯特尔的创新,为后来的色域画家如莫里斯·路易斯(Morris Louis)和肯尼斯·诺兰(Kenneth Noland)开辟了道路。

路易斯与诺兰的纯粹光学策略

莫里斯·路易斯和肯尼斯·诺兰在弗兰肯特尔的基础上,将“浸染法”发展为一种更为系统和非个人化的策略。路易斯在他的《面纱》(Veils)系列中,让大片稀薄的、半透明的色彩如瀑布般从画布顶端流淌下来,层层叠加,形成如同彩色光幕般的效果。而在他的《展开》(Unfurleds)系列中,如《贝塔·卡帕》(Beta Kappa, 1961),彩虹般的色带从画布的两侧向中心空白区域流动,强调了画面的平面性和色彩本身的自主性。

诺兰则更专注于几何构图,他创作了一系列以同心圆(“靶子”系列)、V形(“雪佛龙”系列)和菱形为主题的作品。在他的《桥》(Bridge, 1964)中,一系列彩色的V形嵌套在一起,其精确的边缘和纯净的色彩,完全排除了任何姿态性的痕迹。路易斯和诺兰的创作过程都带有很强的程序性,他们通过倾斜画布来控制颜料的流动,最大限度地减少了艺术家的主观干预。他们的策略,正如格林伯格所倡导的,是追求一种纯粹的、只诉诸视觉的艺术,一种“只见色彩不见手”的艺术。

(二) 极简主义策略:绘画作为自足的“物体”

如果说后绘画性抽象是将绘画提纯为纯粹的光学平面,那么极简主义(Minimalism)则将这一逻辑推向了终点,并最终颠覆了它。极简主义者不再满足于画面的平面性,而是要强调绘画作为一个整体的“物性”(objecthood)。

弗兰克·斯特拉的早期作品:从黑画到异形画布

弗兰克·斯特拉的早期作品是理解从后绘画性抽象到极简主义过渡的关键。他在1959年创作的“黑画”(Black Paintings)系列,如《存活的理由》(The Marriage of Reason and Squalor, II),用均匀的黑色条纹覆盖整个画布,条纹之间留出细微的画布原色作为分割线。这些条纹的构图是预设的、对称的,完全呼应画布的矩形形状。这种策略彻底消除了传统绘画中的构图关系(部分与部分、图形与背景的关系),画面成为一个统一的、不可分割的整体。它不再创造幻觉空间,而是呈现自身作为一个被颜料覆盖的平面物体的存在。

在此基础上,斯特拉发展出他的“异形画布”,将绘画的物性推向了极致。他的策略是“形式即内容”,绘画的外部形状由其内部的图案逻辑所决定,从而成为一个完全自足的、封闭的系统。这标志着绘画彻底摆脱了作为“窗户”的隐喻,而成为了一个独立的、在空间中存在的“物体”。

罗伯特·雷曼的白画:绘画本体论的探究

罗伯特·雷曼(Robert Ryman)则用他毕生对白画的探索,将绘画的本体论问题推向了极致。他的作品看似都是白色的正方形,但实际上每一件都充满了微妙的变化。他系统性地实验了各种不同的白色颜料(从钛白到锌白)、各种不同的基底(画布、铝板、有机玻璃)、各种不同的涂绘工具(画笔、刮刀)以及各种不同的悬挂方式(画钉、螺栓)。

雷曼的策略是一种现象学的探究。他所关注的并非“白色”本身,而是光线、表面、边缘、颜料的肌理以及作品与墙面之间的关系。他的作品要求观者近距离地、耐心地观看,去发现那些细微的差别。他的艺术实践可以说是一场关于“绘画是什么”的马拉松式的哲学追问。正如他所说:“问题从来不是画什么,而是如何画。”(Robert Ryman)通过将“内容”悬置,他使得绘画的“如何”(how)——即其物质构成和呈现方式——成为了全部的“什么”(what)。

艾格尼丝·马丁(Agnes Martin)的作品则以其手绘的、微妙的网格和柔和的色彩,在极简主义的系统性与一种深刻的个人精神性之间建立起联系,她的作品被解读为对宁静、谦逊和完美的沉思。

(三) 观念艺术策略:从物体到非物质的观念

极简主义将绘画推向了物体的边缘,而观念艺术(Conceptual Art)则彻底跨越了这条边界,宣称艺术的本质不在于物质性的作品,而在于其背后的“观念”(idea or concept)。

索尔·勒维特的宣言:观念作为机器

索尔·勒维特(Sol LeWitt)是观念艺术的奠基人之一。他在1967年发表的文章《关于观念艺术的段落》(Paragraphs on Conceptual Art)中,为这一新艺术形式奠定了理论基础。他写道:“在观念艺术中,观念或概念是作品最重要的方面……观念本身,即使没有被视觉化,也和任何完成品一样是一件艺术品。”他还提出了一个著名的论断:“观念成为制造艺术的机器。”(Sol LeWitt, “Paragraphs on Conceptual Art”, 1967)

勒维特的“墙画”(Wall Drawings)完美地体现了这一策略。他本人并不亲手绘制这些作品,而是提供一套书面的指令或图表,由助手或美术馆工作人员在墙上直接实施。例如,一个指令可能是:“在墙上用四种颜色(黄、红、蓝、黑)的直线画出所有可能的组合。”(Wall Drawing #118, 1971)这套指令就是“艺术品”,而墙上的具体实现则是它的一个“展示”或“演奏”。同一个指令可以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被不同的人反复实现,每一次实现都会有细微的差别。

勒维特的策略彻底地将艺术的重心从“作者的手工”转移到了“作者的观念”,从“独一無二的物体”转移到了“可以被无限复制的指令”。这使得绘画(墙画仍然是一种绘画形式)从一个物质性的存在,转变为一个非物质的、语言性的存在。

劳伦斯·维纳的语言陈述

劳伦斯·维纳(Lawrence Weiner)则将这一非物质化的策略推向了更为激进的语言层面。他的作品通常就是一些简单的语言陈述,描述了一个可能的动作或状态。这些陈述可以被印在书上、写在墙上或说出来。例如,他的作品《一块被移走的方石板》(ONE QUART EXTERIOR GREEN INDUSTRIAL ENAMEL THROWN ON A BRICK WALL, 1968)。根据艺术家的“意图宣言”,这件作品的实现方式是灵活的:1. 艺术家可以建造这件作品。2. 作品可以被制造出来。3. 作品不必被建造。重要的是观念的传达,而非其物质实现。

六七十年代的这些冷静、客观、系统的抽象策略,共同完成了一场对抽象表现主义英雄式主观性的“清洗”。它们将绘画引向了纯粹的光学性、物性乃至非物质的观念。这一过程虽然看似越来越远离传统绘画,但实际上它以一种极端的方式,完成了现代主义对绘画媒介进行自我批判和定义的任务。然而,这种极度的简化和理性化,也耗尽了绘画与现实世界、与人类复杂情感联系的能量,从而不可避免地引发了下一波更为猛烈的、回归图像与表现的“反动”。

五、 后现代的戏仿与反思:图像回归与社会批判(1980s – 1990s)

进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艺术界再次经历了戏剧性的钟摆回荡。在经历了长达二十年的以极简主义和观念艺术为主导的“冷静”时期之后,一股强烈的、回归绘画、回归具象、回归表现性与历史叙事的“热潮”席卷了欧美。这并非简单的复古,而是后现代语境下的一场复杂的文化现象。这一时期的抽象策略,不再追求形式的纯粹或精神的超越,而是转向了对历史图像的戏仿(pastiche)、对社会系统的编码式批判,以及对绘画媒介本身可能性的反思性实践。

(一) 新表现主义与“坏画”策略:对现代主义禁忌的挑战

八十年代初,以德国“新野兽派”(Neue Wilde)和意大利“超前卫”(Transavanguardia)为代表的新表现主义(Neo-Expressionism)绘画,以其粗犷的笔触、鲜艳的色彩、巨大的尺幅和充满神话与历史典故的图像,宣告了“绘画的回归”。虽然其中许多艺术家是具象的,但他们对待绘画表面的方式、对材料的态度以及对现代主义纯粹性教条的公然挑战,深刻地影响了抽象绘画的走向。

德国新野兽派:历史的重负与姿态的回归

德国艺术家如乔治·巴塞利兹(Georg Baselitz)、安塞姆·基弗、约尔格·伊门多夫(Jörg Immendorff)等人,重新拾起了被现代主义视为禁忌的德国表现主义传统。他们的作品充满了对德国历史、神话和民族创伤的沉重反思。巴塞利兹从1969年开始将他画中的人物倒置,如作品《倒挂的鹰》(Adler, 1972),这一策略既疏远了图像的内容,迫使观者关注绘画的笔触、色彩和物质性,又象征着一个“颠倒的”、失序的世界。他在访谈中解释说:“倒置母题,让我摆脱内容,摆脱内容赋予作品的意义。”(《国际当代艺术家访谈录》,常宁生编,江苏美术出版社,2002年版)这是一种在具象与抽象之间制造张力的策略。

美国艺术家朱利安·施纳贝尔和德国的西格玛·波尔克(Sigmar Polke)则以其对材料和风格的杂糅与戏仿而著称。施纳贝尔的“盘子画”将破碎的陶瓷盘子粘在画布上,然后在上面进行粗犷的绘画。波尔克则在他的作品中并置了来自不同来源的图像(从报纸照片到卡通),并实验了各种不稳定的、具有化学反应的材料,如感光剂和有毒颜料。他的作品《异教》(Paganini, 1982)在一个巨大的画布上,上演了一场关于魔鬼、暴力和艺术创造力的狂乱戏剧,其中充满了涂鸦、滴洒和不同风格的拼贴。这种策略被批评家克雷格·欧文斯(Craig Owens)称为“寓言冲动”(The Allegorical Impulse),即通过挪用和碎片化的方式,来揭示历史的废墟和意义的不稳定性。

“坏画”的美学:对“好”品味的颠覆

这一时期的许多绘画,因其看似笨拙、粗糙、不修边幅的风格,被评论家玛西娅·塔克(Marcia Tucker)在1978年的一个展览中命名为“坏画”(Bad Painting)。这并非贬义,而是指一种有意颠覆现代主义那种优雅、精致、“好”品味的绘画策略。艺术家们通过采用看似业余、原始或媚俗(kitsch)的风格,来挑战精英主义的艺术标准,并释放出一种更直接、更原始的表现能量。这一策略为抽象绘画注入了新的活力,使其可以摆脱几何的精确性和形式的优雅,转向一种更为混乱、充满能量和反讽的视觉语言。

(二) 新几何抽象策略:作为社会编码的抽象

在新表现主义的热潮中,另一股看似相反但同样具有后现代特征的抽象潮流在八十年代中期的纽约出现,被称为“新几何”(Neo-Geo)或“新观念”(Neo-Conceptualism)。这一派的艺术家,如彼得·哈雷(Peter Halley)和阿什利·比克顿(Ashley Bickerton),重新使用了几何抽象的语言,但其目的并非追求形式的和谐或精神的超越,而是将其作为一种批判性的工具,来分析和揭示当代社会(特别是消费社会和技术社会)的内在结构和权力机制。

彼得·哈雷的“细胞”与“管道”:对鲍德里亚理论的视觉转译

彼得·哈雷的绘画是新几何策略的核心代表。他的作品,如《两个细胞与循环管道》(Two Cells with Circulating Conduit, 1985),使用荧光的、商业化的“日辉”(Day-Glo)颜料和工业化的“滚涂”(Roll-a-Tex)肌理,描绘了由“细胞”(cells)和“管道”(conduits)构成的图表式结构。

这些看似纯粹的几何抽象画,实际上是哈雷对后现代社会理论,特别是法国思想家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的规训社会理论和让·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的模拟(simulation)理论的视觉转译。哈雷将他的“细胞”阐释为被隔离的、受到监控的社会空间,如监狱、医院、办公室隔间、住宅;而“管道”则象征着连接这些空间的信息流、交通和权力网络。他的绘画因此成为了一种“社会图表”,揭示了在一个被几何化的权力网络所控制的“超真实”世界中,个体是如何被禁闭和连接的。他有意使用冰冷的、非个人化的、带有工业感的绘画语言,来模仿他所批判的那个系统的冷酷逻辑。这种策略将抽象绘画从一种主观表现的工具,转变为一种进行社会学批判的分析工具。

从“模拟”到“商品”

其他新几何艺术家则从不同角度探讨了抽象与消费社会的关系。菲利普·塔菲(Philip Taaffe)挪用并重组了欧普艺术和装饰艺术中的图案,如 Bridget Riley 的作品,创造出一种既具有迷惑性视觉效果又充满历史引用的“模拟”绘画。阿什利·比克顿则直接将他的作品制作成带有商标、手柄和各种工业配件的、类似高科技商品的“墙上雕塑”,上面常常覆盖着抽象的图案。他的作品《Tormented Self-Portrait (Susie at Arles)》,更像一个复杂的品牌标志,而非传统的自画像。这些艺术家的策略在于,揭示在晚期资本主义社会中,艺术品本身是如何被商品化,抽象艺术的先锋性是如何被收编为一种时尚的风格符号。

(三) 过程与物质性的回归:对绘画本体的再思考

在八十年代图像和理论的喧嚣之下,另一条更为安静但同样深刻的抽象策略线索也在延续和发展,那就是对绘画过程(process)和物质性(materiality)的持续探索。这一策略继承了极简主义和贫穷艺术的遗产,但在后现代的语境下,它不再追求本质主义的定义,而是以一种更为开放和反思性的方式,探讨绘画的构成与可能性。

德国的物质性绘画:里希特与波尔克

格哈特·里希特在八十年代发展出他成熟的、标志性的“抽象绘画”风格。他使用巨大的、自制的刮板(squeegee)在画布上反复拖拽、涂抹、刮除多层湿润的颜料。这个过程既有控制,又充满了偶然性。最终的画面,如《血》(Blood, 1991),呈现出模糊、流变、层层叠叠的色彩景观,既像显微镜下的细胞切片,又像被虚化的风景。

里希特的策略是一种对“绘画”本身的辩证性反思。他通过这种半机械的、偶然性的过程,既消解了传统绘画中“作者的手迹”和表现性的笔触,又创造出一种独特的、无法被复制的、充满了视觉丰富性的画面。他的抽象画既非纯粹的情感表现,也非冷静的几何构成,它们是关于“生成”与“消抹”、“建构”与“解构”的过程的记录。它们展示了绘画在一个不再相信绝对真实和原创性的时代,如何仍然能够创造出有意义的、复杂的视觉经验。

西格玛·波尔克的实验则更为激进和不可预测,他使用各种不稳定的化学品、感光材料、树脂,甚至放射性物质进行创作,让材料本身的化学反应成为生成图像的主要力量。他的策略是一种“炼金术”式的策略,充满了风险、偶然和转化,旨在探索物质世界的神秘与危险。

美国的“过程绘画”

在美国,也有艺术家在延续对过程和物质性的探索。琳达·本格利斯(Lynda Benglis)从60年代末开始创作她的“倾倒绘画”(poured paintings),她将染色的乳胶或聚氨酯泡沫直接倾倒在地板上,让材料的自然流动性来决定作品的最终形态。这些作品既是绘画又是雕塑,以其艳丽的色彩和有机的形态,挑战了当时极简主义的男性化、硬边几何美学。

这些在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发展起来的多元策略——无论是回归图像的新表现主义,还是进行社会批判的新几何,抑或是对绘画过程进行反思的物质性绘画——共同的特征是它们的“后设性”(meta-)。它们不再天真地相信抽象能够揭示某种终极真理,而是以一种更为自觉、反思和有时是反讽的态度,来处理绘画的历史、语言及其在当代文化中的位置。这种后现代的转向,为二十一世纪更为多样化和全球化的抽象实践,打开了广阔的大门。

六、 当代语境下的多元策略:后媒介、全球化与数字转向(2000年至今)

进入二十一世纪,抽象绘画的语境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全球化、数字技术和后现代主义的持续影响,共同塑造了一个“后媒介”(post-medium)的艺术生态。在这个生态中,艺术形式之间的界限被彻底打破,艺术家不再被单一的媒介身份所束缚。抽象绘画的策略因此呈现出前所未有的多元化、混合性和开放性。它不再围绕一个中心议题或主导范式展开,而是化身为无数条交织的路径,渗透到装置、数字艺术、设计乃至社会实践的各个领域。

(一) 扩展的场域:绘画的装置化与空间化策略

当代抽象绘画最显著的策略之一,是彻底走出画框,将整个建筑空间作为其画布。这一策略继承了极简主义对“特定物体”和装置艺术对“场域”的关注,但以一种更为绘画性的方式,将色彩、形式和空间融为一体。

沉浸式色彩空间

如前文所述,卡塔琳娜·格罗斯是这一策略的领军人物。她的喷绘装置,如为2017年威尼斯双年展创作的作品,将色彩的能量释放到整个空间,创造出一种让观者完全沉浸其中的“总体艺术”(Gesamtkunstwerk)。她的策略在于,通过色彩的包裹,来消解建筑的固有限制,创造一个纯粹的、流动的、诉诸身体感知的现象学场域。观者在其中移动,成为动态构图的一部分,绘画的体验从静态的观看,转变为动态的、时空性的漫游。

另一位德国艺术家弗朗茨·阿克曼(Franz Ackermann)则将他全球旅行的经验,转化为充满活力的“精神地图”(Mental Maps)绘画和装置。他的展览通常由色彩鲜艳的壁画、大型的架上绘画、以及由照片、素描构成的拼贴墙组成。例如,他在2006年于爱尔兰现代艺术博物馆的个展“家,家在路上”(Home, home on the road),将整个展厅变成一个关于旅行、全球化和城市景观的迷幻空间。他的策略是将抽象的、地图式的绘画语言,与具体的地理和社会观察相结合,创造出一个既个人化又具有普遍性的、关于当代游牧生活的空间叙事。

绘画与建筑的对话

一些当代艺术家则致力于探索绘画与建筑结构之间更为微妙的对话关系。美国艺术家莎拉·莫里斯(Sarah Morris)以其基于现代主义建筑和城市网格的、色彩鲜明的硬边几何绘画而闻名。她的作品,如《里约》(Rio, 2012),将里约热内卢的城市景观和建筑细节,提炼为复杂的、充满节奏感的几何网格。她的策略不仅在于描绘建筑,更在于用绘画的逻辑去分析和重构建筑的视觉语法。她常常将她的绘画与特定建筑空间的电影并置展出,从而在绘画、电影和建筑之间建立起一种多媒介的对话关系。

(二) “后数字”时代的抽象:模拟与数字的辩证策略

数字技术的普及,深刻地改变了我们生产、流通和消费图像的方式,也从根本上重塑了抽象绘画的创作策略。当代抽象不再是与数字世界绝缘的纯粹手工领域,而是在一个“后数字”的语境中,与数字逻辑进行着复杂的、辩证的互动。

数字美学的模拟

许多当代画家并未直接使用数字工具,但他们的作品却深刻地反映了数字屏幕的美学特征:像素、故障(glitch)、窗口、图层、滤镜等。德国艺术家汤姆马·阿布茨(Tomma Abts)以其小尺幅的、经过反复覆盖和修改的几何抽象画而闻名。她的作品,如《Feke》(2006),虽然是手工绘制,但其复杂的层次感、微妙的阴影和看似三维的错视效果,让人联想到在三维建模软件中生成的图像。她的创作过程极其缓慢,每一幅画都耗时数年,这与数字图像的即时性形成了鲜明对比,她的策略在于用一种缓慢的、物质性的手工过程,去“消化”和“内化”数字时代的视觉逻辑。

比利时艺术家哈罗德·安卡特(Harold Ancart)的创作也体现了这种特征。他的大型油画棒作品,常常描绘燃烧的火柴或抽象的风景,其色彩和构图带有数码打印的质感,特别是那种饱和的、发光的色彩,仿佛来自电脑屏幕。

数字工具的直接运用

另一些艺术家则直接将数字工具整合到他们的绘画实践中。韦德·盖顿的喷墨打印机绘画是这一策略的典范。他的实践揭示了,在后数字时代,绘画的“作者性”和“手迹”可以来自于对机器的创造性使用和对其“错误”的接受。

加拿大艺术家塔uba Auerbach的创作则在数字逻辑和物理现实之间建立了更为复杂的联系。她的《折痕画》(Fold Paintings)系列,先将巨大的画布按照复杂的几何算法折叠起来,然后用喷枪上色,展开后便留下了由折痕和色彩构成的、如同三维地形图般的图案。她的作品还包括用3D打印技术制作的雕塑和包含复杂数学公式的艺术家书。她的策略是将抽象艺术与数学、物理学和数字技术相结合,探索维度、拓扑学和信息的可视化问题。

(三) 全球化语境下的文化杂交策略

在全球化的今天,西方中心主义的现代艺术史叙事早已被打破。来自非西方文化背景的艺术家,越来越多地将他们自身的文化传统、视觉资源与西方抽象艺术的语言相结合,创造出一种文化杂交的、具有全新意义的抽象艺术。

东方美学与抽象的融合

在中国,许多当代艺术家在探索抽象的过程中,自觉地回应了中国传统书画的美学思想。例如,丁乙从八十年代末开始,就以“十”字及其变体作为他唯一的绘画母题。他的《十示》系列,用这种看似机械的、重复的符号覆盖整个画面,既回应了西方蒙德里安式的几何抽象和极简主义的网格,又蕴含了中国文化中书法的笔法、织物的经纬以及易经的卦象等元素。他的策略是用一种极其个人化和系统化的视觉语言,来回应中国社会在改革开放过程中的快速城市化和标准化进程。

另一位艺术家梁铨则将中国传统水墨画的拼贴、留白和“气韵”等观念,与西方抽象的构成主义相结合。他将染色的宣纸撕成细条,再层层拼贴在画布上,形成一种既有严谨结构又充满呼吸感的、半透明的画面。

多元文化身份的表达

对于许多具有跨文化背景的艺术家而言,抽象成为了一种探索和表达复杂文化身份的语言。埃塞俄比亚裔美国艺术家朱莉·梅雷图(Julie Mehretu)的巨幅绘画,是这一策略的杰出代表。她的作品,如《Mural》(2010),将建筑图纸、城市地图、历史文献的图表与书写性的、姿态性的线条、色块层层叠加在一起,创造出一个既宏大又精微的、充满了历史与能量流动的复杂空间。她的作品既是抽象的,又是叙事的,描绘了全球化时代中权力、历史、革命和流散的“社会抽象图景”。

(四) 对绘画本体的持续反思:作为元绘画的策略

在后媒介时代,当绘画可以是一切的时候,一个核心问题也随之浮现:绘画的独特性究竟是什么?许多当代抽象艺术家将这一问题本身作为其创作的核心,他们的作品成为了一种关于绘画的绘画,即“元绘画”(Meta-painting)。

美国艺术家查理·雷(Charles Ray)虽然主要以雕塑闻名,但他的思想对理解绘画的物性极有启发。而像克里斯托弗·沃尔(Christopher Wool)的文字绘画,如《蓝傻瓜》(Blue Fool),用模板喷涂出的文字(如“FOOL”)在画布上重复出现,这些作品既是图像又是文字,既是抽象的图案又是具体的信息。他的策略在于,通过对绘画语言(笔触、线条、文字)的解构,来质疑表现的可能性和意义的稳定性。他的作品充满了紧张感,介于控制与失控、意义与无意义之间。

结论:作为开放系统的抽象策略

回顾抽象绘画百余年的“策略史”,我们可以看到一条清晰而又复杂的演进脉络。从早期先驱们追求精神超越和形式纯粹的“封闭系统”策略,到战后存在主义者将画布作为行动与姿态的“主体性场域”,再到极简主义与观念艺术将绘画引向物性与观念的“客观系统”,直至后现代时期对历史图像的戏仿和当代语境下走向空间、数字与全球文化杂交的“开放系统”。抽象绘画的内涵与外延,在持续的自我否定与自我重构中,得到了极大的丰富和扩展。

对于今天和未来的架上抽象绘画实践者而言,这段波澜壮阔的历史提供了无穷的启示。它告诉我们,抽象绘画的生命力,恰恰在于其策略的开放性与多元性。在今天,一个成功的抽象画家,不可能再像蒙德里安那样,坚守一套唯一的、普世的形式法则;也不太可能再像波洛克那样,仅仅依赖于个人的、英雄式的姿态表达。相反,当代的抽象策略,必然是一种“关系性”的策略。

这意味着,艺术家需要自觉地将自己的实践,定位在由艺术史、当代文化、社会现实和全球语境所构成的复杂网络之中。他的创作,可能是一场与历史的对话(如里希特),一次对社会系统的批判性编码(如哈雷),一种对数字时代视觉经验的内化(如厄伦),一场跨文化美学的融合(如丁乙),或者一次对绘画本体论的哲学反思(如雷曼)。画布不再是一个孤立的平面,而是一个可以连接不同观念、不同媒介、不同文化的节点和界面。

具体而言,未来的抽象策略可能在以下几个方向上深化:

第一,深度整合的跨媒介策略:不仅仅是将绘画装置化,而是更深入地思考绘画的“逻辑”如何能够生成空间、影像或交互体验,反之亦然。

第二,批判性的技术介入策略:不满足于使用数字技术作为工具或模仿其美学,而是深入其内部,揭示、批判甚至“黑入”算法、数据和网络背后的权力结构。

第三,在地化的全球叙事策略:在全球文化流动的背景下,更深刻地挖掘本土的文化资源、历史记忆和现实经验,用抽象的语言讲述具有普遍意义的在地故事。

第四,回归物质与身体的现象学策略:在日益虚拟化的世界中,更加强调绘画的物质性、手工性以及它所能提供的独特的、缓慢的、需要身体在场的观看体验。

最终,抽象绘画的未来,取决于艺术家们能否以一种高度自觉的、批判性的和富有想象力的方式,来运用和重塑其百年策略库。历史并未终结,绘画也远未消亡。对于那些敢于思考、勇于实验的艺术家而言,架上抽象绘画,这个看似传统和有限的二维平面,依然是一个充满无限可能性的、等待被不断激活和重新发明的场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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