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昱坤
雪山无垠
一、
对,记不得了。
最初的记忆是什么,已经记不得了。仿佛我一生下来,这森林便存在了。它包裹着我,如同子宫包裹着胎儿,一种扑面而来的温暖而窒息的永恒。
没有光,或者说,有光,但那光是绿色的,是被无数层树叶过滤、浸染、揉碎了的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活像那种陈年的翡翠,叫人沉重的同时也带着苔藓与腐殖质混合的霉味……
我醒来的时候,一切都变成白色,白的刺眼,时间在这里像是失去了刻度,日与夜你来我往的像个轮回,它不是一场泾渭分明的切换,而是一场没完没了的深绿与浅绿的变奏,深绿、墨绿、看不见底的黑……天天他妈的如此,我连骂它的那股劲儿都没有了。
我就活在这绿色的混沌里。我是谁?我是我,这儿只有我。
确切的说,这儿只有这个意识中的“我”,一个漂浮在海水中的孤岛。我在岛上活了不知多久,饿了便寻找那些尚能分辨的浆果,渴了就俯身去喝尝不出来味道的溪水,总之你叫我野人也好,叫我什么都好,反正在梦里,我 狼狈到不知所谓。
我活着,仅此而已。越没有意义,就越要活下去,没有目的,没有方向,如同那些在我脚边爬来爬去的甲虫,在头顶徒劳盘旋的飞蛾。我总觉得我的灵魂与我之间的距离如此之远,而我却如此真实的活在这个梦里,成为这森林偌大呼吸中一个微不足道、可以被随时忽略的音节。
无话可说的感觉,是孤独吗?
那时还不知道这个词。只是觉得空,一种巨大的、无边无际的空。森林是满的,长满了层叠的树木、纠缠的藤蔓、夜里会发出磷光的菌菇,一切都挤得密不透风,生命以一种野蛮而丰沛的姿态互相吞噬、互相绞杀。但我是空的,像一个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陶罐,被时间遗弃然后忽略。风从我身体里穿过却也带不走什么,也留不下来什么。我的存在成了一种纯粹的在场,一种没有属性的“是”。
你问他那时快乐吗?你看着那个蜷缩在树根下的“他”,浑身沾满泥土和落叶,那个目光空洞地凝视着一片叶子腐烂过程的“他”。何为快乐?何为痛苦?当生命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吃,喝,睡,这些被语言所定义的、属于人类社会情感光谱的词汇却都失去了附着的根基。
他只是存在着,像一块石头、树,没有任何思想,也就没有了烦恼。他甚至没有“我”的概念,只有一个模糊的、将自己与周遭环境区分开来的边界感。你甚至有些嫉妒他,嫉妒他那份尚未被希望所惊扰的、纯粹的麻木,那是一种近乎于植物的生存状态,一种意志尚未苏醒的、寂静的虚无。
是的,在魔鬼到来之前,我,或者说他,都是麻木的……
二、
麻木的时候,在清醒的人眼里,人们所称之为的路,不过都是彷徨而已。对着彷徨不前的人,别人总是想要救赎他,虽然在他眼里,或者在我眼里,那是一件荒诞不经的事。为什么非要以另一种形式延续生命呢?
所以,有个极丑的家伙出现了,是什么时候出现的,我也记不清了。或许它一直都在,只是我从未察觉。它没有形状和实体,有时候风穿过林间发出陡然拔高的呼啸,有时候正午阳光下的树影在地上诡异的的摇来摇去,但更多的时候,我看不到它,它就像我心深处一个细微的声音,一个与我所有思绪都截然不同的频率,像一种植入,一种外来的不友好的东西在寂静的系统中开始运行。
有一天,我躺在苔藓上,看着阳光很艰难地从层层叠叠的树冠缝隙中挤进来,在潮湿的空气中投下几片看得见形状的光,捎带着无数微尘在光柱中浮沉、旋转,像上帝眼里的生命。我好歹知道在我头顶有个上帝,我正抬头看的时候,那声音响起来了:
“你不想离开这里吗?”
我吓了一跳,下意识的朝着周遭看了看。离开?去哪儿?从森林这头儿到森林那头儿吗?不是,你是谁啊?
“离开”?够荒谬的。我假设它是一个友好的预设,它预设了一个“外面”世界的存在。
那声音笑了,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怜悯。
“小子,你真可怜!外头的世界大了去了,有很多刺激……”
“外面?”
我第一次对这个词产生了好奇。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死水的小石头子,在我混沌的意识里激起了一圈微弱的涟漪。
“对,外面……”他的声音充满诱惑,没吃过鱼,便向往鱼的鲜美;没游过泳,便不知海的磅礴。我也知道欢声笑语的满足,我记不清是怎么知道的。至于我何以来到这里,或者说我本来就在这里,或者说这就是个骗子,或者这又是我的梦,我也说不清。我突然觉得,他和我说话的时候我很满足,似乎在他的口中我便有了目标,不管怎么样,他和我说话就好。
“和我说说话吧,说说外面什么样儿。”我坐在沼泽地里,身上的榆树叶已经被风吹散了。但是我脑海中的憧憬开始超越绿色与黑色、潮湿与酸腐。
“在你所在的这片森林尽头,你看……天的那一边,有一座雪山。那山高耸入云,终年积雪,在阳光下闪着钻石一样的光芒。山顶的天空是纯粹的蓝色,比这里蓝多了。那里不像这里,那里有无数的人,成千上万,他们的笑声、歌声、交谈声汇聚在一起。你去那里,坐在他们中间,欢声笑语,再也不会感到空,再也不会孤独了……”
人声鼎沸,
不孤独……
这两个词像两颗在虚空中被烧至赤红的烙铁,绕过我所有的防御,狠狠地烫在了那片混沌的意识里。一种前所未有的、剧烈的渴望如同被压抑了的地底岩浆,从我空洞的身体里喷薄而出。一种奇怪的念头第一次在我身上苏醒,变得盲目,强大,不可抗拒……
它为我注入了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欲望:去雪山,去人群那里去。
你看着他,看着那个从苔藓上惊坐起来的“他”。他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光,不再是反射着森林的、腐败了的绿光,而是一种向内的、由欲望点燃的、燃烧着的光。他变得傲慢,似乎对着周围毫无意义的爬行动物和湿漉漉的虫子说,你看,你们真可笑,你们毫无目标……
你叹了口气,你知道,从这一刻起,他那石头般的平静生活结束了。人心里的声音都是魔鬼的声音。魔鬼给了他一个目标,也给了他一个希望,他不知道的是,魔鬼也是给了他一副终生卸不下来的枷锁,痛苦从此开始变成他活着的底色,回不来的傲慢,出不去的彷徨,让他活成了无主之地,你猜想,大概他早知这种结果的话,便不愿出来了。
可惜,“只要努力,就能抵达。”魔鬼的声音还一直就这样,在我脑中种下这句咒语。
于是,我站起身,环顾着四周这片一模一样、永恒到反胃的绿色,选了一个自以为是尽头的方向,开始了行走。
三、
行走……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那些恶心的绿色到我被简化为这一个单调的、重复到令人发指的动作。抬脚、落下、再抬脚、再落下,我成了一架机器。脚下的土地从柔软的、可以陷到脚踝的腐殖土,到坚硬的、布满苔藓的盘错树根,再到散发着恶臭的、没过膝盖的泥泞沼泽。我周围的景物几乎没有任何可供辨识的变化和乐子,我停下来的时候,依然是密不透风的巨大树干,遮天蔽日的浓密树冠,永远是那片绿色的森林和令人绝望的海洋,很久之前,我见到一只小鸟的尸体,身上长出来的那些东西也是这种绿色。
那个魔鬼的声音成了我唯一的支柱。那座闪着钻石光芒的雪山,那片人声汇聚的温暖海洋,成了我黑暗意识中的灯塔。每当我被疲惫、饥饿、伤痛折磨得想放弃,想重新回到那种麻木的、石头般的存在时,雪山的幻影就会在我眼前浮现。那种纯净的超越一切的白和温暖的人声,让我不再孤独,像一根看不见的鞭子,狠狠抽打着我疲软的意志,让我继续前行。虽然我不知道,希望本身就是一种最精巧的刑具。
你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泥泞中跋涉的“他”。你发现,他为了那个虚妄的未来,牺牲了全部的现在。希望让他能够忍受当下的痛苦,但代价是他不再感受当下。他不再感受脚下土地的质感,不再聆听林间鸟类的哀鸣,不再辨别风中携带的气味。他所有的感官都被悬置了,被屏蔽了,它们全部指向那个遥远、不可及的目标。他的生命不再是一段正在经历的过程,而是一场无尽的、充满焦虑的等待。他活在未来,因此,他从未真正活过。
你,你难道没有怀疑过吗?你这个被魔鬼轻易操控的“你”。你凭什么相信那个来历不明的声音?凭什么相信这片看起来无边无际的森林真的有尽头,那座虚无缥缈的雪山真的存在?你难道没有想过,这或许只是一个骗局,一场为了让你永不停歇地痛苦下去而精心设下的、针对你孤独本质的骗局?
他想过。哦,是我,“我”想过。
无数个夜晚,我蜷缩在黑暗中,听着远处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我会问自己,这一切的意义是什么。行走,为了什么?为了一个从未见过的雪山,为了一群素未谋生的人。这难道不荒谬吗?这欲望从何而来?它不是我自发的,它是被植入的,像一根看不见的毒刺,深深地扎根在我的意志里,让我不得安宁,强迫我背离我原本的、虚无的本性。
魔鬼偶尔会再次出现,总是在我最脆弱、最接近崩溃的时刻。它不再描绘雪山的美景,因为它知道,希望的种子已经种下,现在需要播撒的是另一种东西。
焦虑。
“你走得太慢了。”它会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充满关切的语气说,“时间在流逝。也许等你走到那里,人群已经散去了,那片温暖的海洋早已冷却。也许他们根本就不欢迎你,你这个从森林里走出来的、带着一身霉味的野人。”
“你看看你,多么可怜。”它的声音里充满了怜悯,而这种怜悯比任何斥责都更具杀伤力。“你以为你在前进,其实你一直在原地打转。你没有发现吗?你昨天经过的那棵长着巨大树瘤的树,今天又出现在了你的左手边。这森林是个迷宫,一个完美的圆形监狱,你永远也走不出去。”
这些话,比任何身体的疲惫都更具杀伤力。它们在我心中发酵,变成了自我怀疑的毒液。我开始恐惧,恐惧我的努力是徒劳的,恐惧我耗尽一生所追求的,不过是一个残酷的笑话。忧郁,如同这森林里无处不在的潮湿空气,渗透我的每一个毛孔,侵入我的骨髓。我成了一个背负着希望前行的囚徒,希望是我的光,也是我的罪。我被悬置在希望与绝望之间,反复撕扯,永无宁日。
#### 四
就在我快要被这无尽的行走和内心的焦虑彻底压垮,即将被自我怀疑的毒液完全吞噬的时候,它出现了。
那是一只小狗。
很小,毛色是脏兮兮的黄白相间,瘦得每一根肋骨都清晰可见,仿佛皮肤只是一张勉强挂在骨架上的破布。它蜷缩在一丛潮湿的蕨类植物下,发出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呜咽。它的一条后腿受了伤,一道血口还在往外缓慢地渗着血珠,将周围的泥土染成了暗红色。
我停下了脚步。
在此之前,我的生命中从未有过“他者”的清晰概念。森林里的一切,都是我生存的背景板,是食物,是障碍,是潜在的危险。它们是“物”,而不是“存在”。但这只小狗,它那双湿漉漉的、在黑暗中反射着微光的、充满恐惧和乞求的眼睛,第一次让我产生了某种与欲望无关的情感。那是一种突如其来的、毫无缘由的刺痛,仿佛我坚硬的、由麻木和希望构成的外壳,被这脆弱的生命戳开了一个小孔。
怜悯。
我撕下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几乎与树皮无异的兽皮的一角,笨拙地为它包扎伤口。我的动作粗鲁而僵硬,因为我的双手习惯了攀爬与挖掘,而不是触碰如此柔软脆弱的生命。我从附近的溪流里用手捧来水,小心翼翼地喂到它嘴边。我把我为自己找到的、为数不多的几颗浆果,一颗一颗地放在它面前。
它起初因为恐惧而颤抖,但最终,饥渴战胜了恐惧。它舔舐着我手心的水,然后用尽力气吞下了那几颗浆果。
那天晚上,我没有继续行走。我抱着它,蜷缩在树根下。它小小的、温热的身体紧紧贴着我,那种温暖,是我记忆中从未有过的感觉。它不同于魔鬼许诺的人群的温暖,那是一种宏大的、抽象的、属于未来的温暖。而此刻的温暖,是真实的,是具体的,是正在发生的。
从那天起,我的行走不再是一个人的独角戏。它跟在我的身后,拖着那条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当我停下休息时,它会安静地趴在我的脚边。当我找到食物时,我会分一半给它。它成了我在这无边森林里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同伴。
它的存在,像一个锚,将我从对未来的无尽焦虑中暂时拉了回来。我开始重新关注“现在”。我会为了给它寻找更柔软的苔藓做窝而偏离路线,我会为了寻找它能吃的食物而更仔细地观察地面。我甚至在它追逐蝴蝶时,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无声地笑了。那段日子,雪山的幻影变得模糊,魔鬼的声音也消失了。森林依旧是那个绿色的囚笼,但因为有了这个小小的“他者”,囚笼似乎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忍受了。
但,依赖,是另一种更温柔的枷锁。我开始害怕失去它。我无法想象,如果有一天它离开了我,或者死去了,我该如何独自面对这无边的森林和内心的虚空。这份怜悯与爱,这份短暂的慰藉,最终还是在我心中转化成了新的、更深刻的恐惧。意志,这个狡猾的魔鬼,总能找到新的方式来折磨它的奴隶,即使它伪装成爱的模样。
#### 五
它还是死了。
不是因为衰老,也不是因为疾病,而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毫无道理的意外。那天,我们正在穿越一片沼泽地,那些看似坚实的草甸之下,隐藏着致命的泥潭。它为了追逐一只色彩斑斓得近乎妖异的蝴蝶,不慎跑得太快,一脚踏空,瞬间半个身子就陷了进去。
它发出了惊恐的尖叫,那声音刺穿了沼泽的死寂。
我发疯似的冲过去,不顾一切地将手臂伸进冰冷黏稠的泥浆里,试图抓住它。泥潭像一只贪婪的巨口,不断地将它小小的身体往下拉。我能感觉到它在我手中剧烈地挣扎,那份求生的力量如此强大,又如此脆弱。我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双脚深深地陷在泥里,与那股巨大的吸力对抗。
等我终于费尽力气将它拖上来时,一切都晚了。它已经停止了呼吸,小小的身体冰冷而僵硬,浑身沾满了黑色的、散发着腐臭气味的淤泥。那只它追逐的蝴蝶,正停在不远处一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上,轻轻扇动着翅膀。
我抱着它,坐在沼泽边,坐了很久很久。我没有哭。因为在这片由意志主宰的森林里,眼泪是多余的,是毫无意义的液体。我只是看着它,看着它那双永远闭上了的眼睛,看着它那不再摇摆的尾巴,看着它那曾经带给我温暖的、此刻却正在迅速变冷的身体。
空。
比遇到它之前更巨大的、更具毁灭性的空,如同一个被抽干了所有空气的黑洞,瞬间吞噬了我。那段短暂的温暖,那份纯粹的陪伴,如今都变成了最锋利的刀子,在我心中反复地、冷静地切割。原来,拥有过再失去,比从未拥有过,要痛苦千万倍。从未拥有,只是虚无;而拥有后再失去,是虚无之上,又叠加了痛苦。
你看着他,看着那个抱着小狗尸体的“他”。他像一尊在时间中被风化了的石雕,没有任何表情。但你知道,他的内心正在经历一场无声的海啸。小狗的死,让他第一次直面了生命的脆弱与无常。怜悯,最终导向了悲伤。这份纯粹的,不带任何欲望的爱,其结局依然是痛苦。你明白了,在这片由意志主宰的森林里,任何形式的执着与依赖,无论是对一个虚幻的目标,还是对一个真实的同伴,都将以痛苦告终。因为意志的本质就是欲求,而欲求必然带来痛苦;爱与怜悯催生了依赖,而依赖必然导向对失去的恐惧与痛苦。
我挖了一个坑,用我的双手,在这片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沼泽边。我把它埋葬了。没有墓碑,没有仪式。我只是在那个地方,多站了一会儿,直到新落的叶子覆盖了我挖掘的痕迹。
然后,我转过身,继续行走。
只是,我的脚步,比以前更沉重了。雪山的幻影,再次变得无比清晰起来,甚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更加具有诱惑力。我告诉自己,这种失去的痛苦,这种被黑洞吞噬的虚无感,只有到达那里,到达那片人声鼎沸的温暖海洋之中,才可能被新的温暖所填补、所治愈。我需要人群,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人群的喧嚣来淹没我内心的死寂。
魔鬼的许诺,在我最脆弱、最痛苦的时候,再次显示了它强大的、不可抗拒的力量。
#### 六
我以为,在小狗死后,我的内心再也不会为任何事物掀起波澜。我错了。意志的狡猾,远超我的想象。
那是在一个黄昏,我走出了一片异常茂密的林子,来到一片稍微开阔些的林间空地。夕阳的余晖,像金色的瀑布,从西边的天际倾泻而下,穿过树木的间隙,在地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整个世界都被染上了一种短暂的、辉煌的、近乎悲壮的色彩。就在那片金红色的光影中,我看到了她。
她坐在一块被苔藓覆盖的巨石上,背对着我,正在用一把看不清材质的梳子,梳理她那头瀑布般的黑色长发。她的脖颈修长而白皙,像一只在夕光中垂首的天鹅。她的手臂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富有韵律感的弧线,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某种我无法理解的、纯粹的美感。她身上穿着一件我从未见过的、如同月光般洁白的衣服,那白色在这片绿与金的世界里,显得如此不真实,如此圣洁,又如此刺眼。
我停住了脚步,躲在一棵巨大的树干后面,不敢呼吸。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看到小狗时,我感受到的是怜悯。而看到她时,我感受到的是一种近乎于神圣的震惊,一种混杂着原始欲望与纯粹审美敬畏的复杂情感。她不属于这片森林,她就像是从另一个世界坠落于此的幻影。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片只有生存与死亡的、残酷森林的否定。
她梳理完头发,站起身,转了过来。
我看到了她的脸。那是一张无法用语言描述的脸。不是因为她有多么美丽,而是因为她的美丽中蕴含着一种深刻的、超越性别的矛盾。她的五官精致如雕塑,但眼神却冰冷而疏离;她的嘴唇柔软,但嘴角却带着一丝嘲讽般的笑意。她看到了我,或者说,她看到了我躲藏的那棵树。她的目光没有丝毫惊讶,仿佛我的出现是意料之中的事。
然后,我看到了另一个人。一个同样穿着白衣的女人,从另一边的树林里走了出来。她的短发像被火烧过一样,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红色。她走到那个黑发女人身边,极其自然地、亲昵地挽住了她的手臂。黑发女人转过头,看着她,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温柔,那种温柔,是我从未见过,也无法想象的。她们相视而笑,那笑容里包含的世界,是我永远无法进入的。
她们没有说一句话,只是挽着手,并肩向森林的更深处走去。她们的身影很快就被黑暗吞噬,只留下那片空地,和那块她们坐过的、尚有余温的巨石。
我从树后走出来,瘫倒在地。
一种比失去小狗时更深刻、更彻底的绝望,将我完全淹没。对小狗,我曾拥有过。而对她,我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可能。她激起了我作为生命体的、最原始的生理与情感的欲望,但她与另一个女人的关系,像一道无法逾越的、绝对的天堑,横亘在我面前。她的美,她的不可得性,让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如此痛苦地认识到欲望本身的荒谬与虚妄。
我终于理解了,欲望的本质就是痛苦。当你没有欲望时,你活在无聊与空虚中,如同石头。当欲望被激起,你便活在求而-不得的挣扎与折磨中,如同在地狱里行走。而即便欲望得到满足,随之而来的也必然是新的、更巨大的空虚与厌倦,因为意志永不满足。人生,就是在这两极之间摇摆的钟摆,从痛苦到无聊,再从无聊到痛苦,永无宁日。
你看着他,看着那个瘫倒在地的“他”。他像一个被抽走了所有提线的木偶,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那个美丽的女人,是艺术与美的化身。她让他暂时忘却了生存的痛苦,进入了一种纯粹的审美沉思。但她同时也是欲望的极致体现,她的不可得性,最终将他推回了更深的痛苦深渊。你记起了叔本华的话:生命意志,是这个世界的本质,它盲目、非理性,永远在欲求,永远不满足,因此,有生命,便有痛苦。而美,只能提供短暂的慰藉,无法带来最终的解脱。
我躺在冰冷的土地上,任由黑夜将我彻底吞噬。雪山的幻影,也变得模糊、破碎。如果人群,也像她一样,是我永远无法企及的美丽幻象,那我这一生的行走,又算什么呢?
一个笑话。
#### 七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夜,或许是更久的时间,我重新站了起来。
与那个女人无法言说的相遇,像一场大火,烧尽了我内心最后的、关于“抵达”的幻想。我不再对雪山的人群抱有那种天真的、温暖的期待。我知道,即便我到了那里,也无法摆脱这如影随形的痛苦。孤独,欲望,失去,这些是我作为生命存在本身所固有的属性,它们不会因为地点的改变而消失。森林之外,不过是另一座更大的森林。
但我还是决定继续走下去。
为什么?
你问他,你问那个重新迈开脚步的“他”,为什么?既然已经洞悉了希望的虚妄和欲望的痛苦,为什么不就此停下,重新回到那种石头般的、没有痛苦亦没有快乐的麻木中去?或者,干脆结束这场荒谬的、注定徒劳的行走?
因为,他,或者说我,必须知道结局。
这不再是为了摆脱孤独,不再是为了寻求温暖,不再是为了抵达那个被许诺的天堂。这成了一场纯粹的、与自我意志的较量。那个被魔鬼植入我身体的欲望,那个耗尽我一生的许诺,我必须亲手去戳破它,必须亲眼看到它在我面前化为泡影。我要走到尽头,不是为了抵达,而是为了终结。我要用尽我的一生,去完成这个徒劳的证明,去见证一场必然的幻灭。这是一种否定性的目的,一种向死而生的决心。我要以我的行走,来对抗赋予我行走意义的那个意志本身。
我的行走,从此刻起,改变了性质。
它不再是一场充满焦虑的、向着未来的奔赴,而是一场冷静的、近乎冥想的、回归当下的修行。我不再急于求成,不再计算路程,不再恐惧于原地打转。我只是走着,感受着每一步的落下,感受着大地对我双脚那坚实而冷漠的回应。
森林,在我的眼中,也呈现出不同的样貌。我开始真正地“看”它,而不是把它当做一个需要穿越的障碍。我看到了树皮上那些复杂的、如同某种神秘地图的纹理,那是时间在大地上的掌纹。我看到了清晨凝结在蛛网上的露珠,在微光中闪烁着钻石般短暂的光芒,每一个露珠里都倒映着一个完整的、扭曲的世界。我看到了蘑菇的生与死,从破土而出到腐烂成泥,不过短短数日,像一场仓促的、无声的戏剧。
我看到了这森林中无处不在的、残酷而平静的生命循环。螳螂捕食着飞蛾,蛇吞噬着螳螂,而鹰又从高空俯冲而下,叼走那条蛇。每一个生命,都在盲目的意志驱使下,拼命地想要存活下去,延长自身的存在,却又不可避免地走向死亡,成为其他生命的一部分。我,也是其中的一环。我的行走,我的饥饿,我的欲望,与那条蛇,那只螳螂,并无本质区别。我们都是意志的奴隶,在这座巨大的斗兽场里,上演着一出永不落幕的、名为“生存”的悲剧。
我不再与森林对抗。我开始理解它,理解它的沉默,它的残酷,它的循环往复。我就是它的一部分。我的痛苦,就是森林的痛苦。我的行走,就是森林的脉搏。
在这种近乎于禅定的行走中,我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十年,二十年,或者更久。我的身体衰老,皮肤变得像树皮一样粗糙,头发变得灰白。但我内心的风暴,却前所未有地平息了。
直到有一天,我感觉到了变化。
空气中潮湿的霉味变淡了,多了一丝干燥和凛冽。绿色不再是唯一的颜色,前方树木的间隙里,我看到了一片不属于森林的、刺眼的白光。
我走到了森林的边缘。
#### 八
危机。
我站在最后一排树木的阴影里,像一个躲在幕布后的演员,窥视着即将登上的舞台。
前方,是一片缓缓抬升的、开阔的坡地。坡地之上,就是那座我行走了一生的雪山。
它比魔鬼描述的、比我想象的,要宏大千万倍。它不是一座山,而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山脉,像一头巨大的、匍匐在天地间的白色巨兽。在清澈得近乎虚假的阳光下,那无边无际的积雪反射着刺眼的光芒,那不是钻石的光,而是一种更纯粹的、吞噬一切的、绝对的光。天空是深邃的蓝色,与雪白的边界线切割得无比清晰,像一幅极简主义的、令人心悸的画。
我终于走到了。我用尽一生的时间,走出了这座绿色的监狱。
然而,我却无法迈出最后一步。
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比面对野兽、面对饥饿、面对死亡时更深刻的恐惧。我害怕什么?你问那个僵立在阴影中的“他”。你害怕那个耗尽你一生的诺言,在你面前被证实的一刻。
如果,如果那里真的有人声鼎沸,有温暖的海洋,我要如何面对?我这个在森林里行走了近乎一生的、早已不懂得如何与人相处的野人,要如何融入那片喧嚣?我的孤独已经深入骨髓,成我本身,人群的温暖会不会像烙铁一样将我灼伤?
而如果,如果那里什么都没有呢?如果那只是一个更加巨大、更加寒冷的、白色的孤独地狱呢?那我这一生的行走,这一生的痛苦与挣扎,这一生所抛弃的一切,又将剩下什么?一个被彻底戳破的谎言,一个绝对的、无法承受的虚无。
停留在森林的边缘,是我最好的选择。只要我不踏出这一步,雪山就永远是那个充满可能的、未被证实的希望。我可以永远活在这个希望的幻影里,直到死亡。希望,即使是虚假的,也比被证实的绝望要好。
我开始一步步后退,想要重新退回那片熟悉的、充满痛苦但也充满希望的绿色之中。
就在这时,魔鬼的声音,最后一次在他脑中响起。
“回去吧。”它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回到森林里去。那里虽然痛苦,但至少你还拥有一个希望。一旦希望破灭,你将一无所有。你会彻底地、真正地死去。”
我停下了后退的脚步。
我笑了。我终于听清了魔鬼的声音。它不是我的敌人,它就是我那盲目的、求生的意志本身。它所恐惧的,不是我的痛苦,而是我的解脱。只要我还被希望所奴役,我就永远是它的囚徒,永远在它所设定的痛苦与无聊之间摆动。而当我站在幻灭的边缘,当我即将亲手终结这个游戏时,它感到了恐惧。
我要的,就是让它一无所有。
我转过身,不再看那片绿色的森林。
我迈出了脚步,走出了阴影,踏入了那片刺眼的、纯粹的白光之中。
#### 九
高潮。
当我的双脚踏上雪山脚下那片洁白的土地时,世界,消失了。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森林里的鸟鸣、兽吼、风声、雨声,我内心那些焦虑的、忧郁的、渴望的、自我诘问的独白,都在这一刻,被一种绝对的、纯粹的、如同宇宙诞生之前的寂静所吞噬。我第一次听见了“无声之声”。
所有的颜色,都消失了。森林那令人窒息的、变幻无穷的绿色,浆果的红色,苔藓的褐色,那个女人瀑布般的黑色长发,都在这一刻,被一种无边无际的、纯粹的白色所覆盖。我的眼睛失去了焦点,因为这里没有任何可供聚焦之物。世界成了一片均匀的、发光的白。
所有的感觉,都消失了。脚下的土地不再有柔软或坚硬的区别,空气中不再有潮湿或干燥的分别。冷,但不是森林里那种刺骨的、侵入骨髓的湿冷,而是一种纯净的、使人头脑清醒的、近乎于抽象概念的冷。它包裹着我,却不侵犯我。
我向上走。
一步,又一步。我的脚印,是这片巨大白色画布上唯一的、短暂的痕迹,但很快,又被新落下的、像尘埃一样轻盈的雪所掩盖。仿佛我从未走过。
这里,没有路。每一个方向,都是一样的。向上,是唯一的方向。
我走着,寻找着。寻找着魔鬼许诺的人声鼎沸,寻找着那温暖的人群之海。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树木,没有动物,没有生命。只有雪,天空,和我。
我成了一个在纯白空间中移动的、孤独的黑点。
#### 十
我终于走到了山顶。
这里是世界的尽头,也是我的尽头。
我站在那里,环顾四周。无垠的雪山,在脚下铺陈开来,与同样洁白的天空融为一体,地平线消失了。没有边界,没有远方。世界成了一个纯净的、巨大的、无限延伸的白色球体。
我,就站在这白色球体的中心。
我终于明白了。
魔鬼的许诺,是一个悖论。一个最深刻、最仁慈的悖论。
它没有骗我。努力,确实让我走出了“森林”——那个充满欲望、挣扎、痛苦与希望的尘世,那个被表象所构成的、永恒轮回的现象界。
它也骗了我。这里没有人声鼎鼎。这里,是绝对的、终极的孤独。
一种与森林里的孤独截然不同的孤独。森林里的孤独,是一种“缺乏”的孤独,源于“我”与“他者”的分离,渴望被填补,渴望与他者连接,因此它充满了痛苦与欲求。而雪山上的孤独,是一种“圆满”的孤独。在这里,“我”与“世界”的对立消失了。万物归于一,而这个“一”就是纯粹的、绝对的寂静与空无。这是一种自足的、无需任何他者来确认自身存在的状态。
在这里,我不再需要他者来确认我的存在。我就是我。我就是这片天地间唯一的意识。我与这片无垠的雪山,与这片纯白的天空,融为一体。我的意识扩展开来,充满了整个空间。
我就是雪山。
我坐了下来,面向那片空无一物的远方。
我不再行走,因为已无处可去。
我不再渴望,因为已无物可求。
我不再痛苦,因为痛苦的根源——那驱动我一生的意志,已经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与寒冷中,彻底寂灭了。
我终于摆脱了孤独。
不是通过找到人群,而是通过成为孤独本身。
那场耗尽一生的、徒劳的行走,最终指向的,不是一个结果,而是这场行走本身。它是一场伟大的、通向虚无的献祭。
我闭上了眼睛。
世界,从未如此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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