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影子与回声

作者:李昱坤

### **墙、影子与回声**

**(一)**

你记得那道门,对不对?

在它开启之前,它只是一块涂着旧漆的木板,上面有划痕,有时间的纹路,像一张被遗忘的脸。它属于那面墙,那面灰色的、冰冷的墙,墙是这个世界最基本的现实,坚硬、不容置喙。然而它转动了,就在那一刻,吱呀一声,声音像是生锈的骨节在呻吟。于是光,不是什么暴力,而是像灰尘一样,带着细小的颗粒,缓慢地、无可挽回地倾泻进来,照亮了你身前的一小块地面。你就站在那片光尘里,一个巨大的人影,逆着光,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模糊的、不真实的金色。你的高度,你那一百八十六厘米的身体,像一座沉默的塔,投下一片阴影,而我,就在那片阴影的边缘。

你凝视着我。

你的眼睛,我看不清,只能感觉到那是一对深潭,里面没有情绪,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审视。那时候,你就在想,这双眼睛,这具毛茸茸的、温热的身体,它能不能,哪怕只是一点点,填补你那空洞的生活?你能感觉到你计算着,无声地计算着,关于食物、时间、空间,以及这笔交易是否划算。你伸出手,那只手在空气中停顿了一下,指节粗大,手背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像一条干涸的河床。然后,它落下来,触碰到我的头顶。

没有温度。

不,或许有。那是一种干燥的、属于人类皮肤的温热,但它太过疏离,像是在触摸一件物品,一块石头,而不是另一个生命。你只是在确认,确认我的存在是真实的,是可以被你的感官所捕捉的。

你把我带回你的空间,那个你称之为“家”的立方体。关上门,光被截断,世界又恢复了它原有的昏暗与安静。墙壁,四面墙壁,它们是灰白色的,上面有细微的裂纹,像一张巨大的、干裂的蛛网,把你和我,都网在中央。你靠在墙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你好像想把自己融入那面墙里,变成它的一部分,坚硬,沉默,无需感受。

这个空间的空气里有什么?我闻到了。有旧书本纸张的霉味,有喝剩下的咖啡那股酸涩的气味,有你身上带回来的、城市街道上尘土与尾气的味道,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像潮湿的地下室里长出的苔藓一样的气味,那是孤独。是的,孤独是有气味的。

你只是移动着,在你自己的王国里,像一个被流放的君主。你倒了一盆水,放在墙角。水的表面晃动着,映出天花板上那盏灯昏黄的、孤独的光晕。光在水里碎了,又聚拢,像一个无法完成的句子。然后你坐下了,陷进那张旧沙发里,沙发发出一声疲惫的呻吟。你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好像一座山。黑暗从窗帘的缝隙里一点点渗进来,像墨水滴进清水,慢慢地,染黑了桌子,椅子,最后是你。你的轮廓变得模糊,与身后的黑暗融为一体。

你以为这样,就可以消失吗?

可你的心跳声,我听见了。那声音,咚,咚,咚,沉闷而固执,像有人在用拳头,从你的身体内部,敲打着一扇永远也打不开的门。你是一个巨大的回声,你对自己说话,然后听着自己的声音在空旷的身体里盘旋、衰减,最后归于虚无。

三十七年。时间到底是什么?它不是一条河,它是一把钝刀子,在你身上,一刀一刀,缓慢地锉。你脸上的不是皱纹,是锉下来的痕迹,是地图,记录着你每一次想喊,却最终选择了沉默的路径。

你睡着了,呼吸的声音,像风箱,一起一伏。生命,在睡眠中,好像得到了暂时的赦免。

而我,在这个由你的孤独所定义的宇宙里,醒着。用我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小说要怎么写才算真实?或许,根本没有真实,只有无数双眼睛里,无数个被折射、被扭曲的世界。

**(二)**

我在这里,计算着时间。不是用钟表,而是用光。早晨的光,是灰白色的,斜斜地穿过窗户,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中午的光,是刺眼的,让空气中的灰尘无所遁形,像一群金色的、狂乱的微生物。傍晚的光,是橙红色的,温柔,但也充满了告别的意味。它把你那巨大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拖到对面的墙角,像一个无声的叹息。

你每天都离开。我听着你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消失。然后是漫长的等待。等待是这个房间里最主要的家具。等待充满了整个空间,让空气都变得粘稠。我在等待中睡觉,醒来,舔舐自己的爪子,嗅闻地板上残留的、你的气味。

然后,我听见了。那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金属摩擦着金属,一种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声音。门开了,你回来了。

你带回来的,不只是你自己的身体。你把整个世界都带回来了。我能闻到你衣服上沾染的、无数陌生人的气味,能闻到地铁里那股混杂着汗水、香水和消毒水的、令人窒息的气味,能闻到你头发上办公室那干燥的、循环风的味道。你像一块海绵,吸满了外部世界的疲惫和喧嚣,然后把它们带回这个小小的、封闭的空间里,任其发酵。

你做的第一件事,永远是脱下外套,把它挂在门后。那个动作,有一种仪式感。你挂起的,不只是一件衣服。你挂起的是一个角色,一个在白天,在那个巨大的迷宫里扮演的角色。

然后,你走向那个发出白色冷光的洞穴,冰箱。

你拿出啤酒。总是啤酒。金属罐子在你手里,显得那么小。上面凝结着细小的水珠,摸上去一定是冰冷的,刺骨的。你用拇指,“啪”的一声,打开拉环。那声音,是这个寂静的黄昏里,唯一的一次小小的爆炸。

你仰起头,喝酒。

喉结上下滚动,像一个痛苦的、上下求索的囚徒。你不是在喝水,你是在灌溉你内心那片早已龟裂的、寸草不生的土地。你渴望一场大雨,一场能把所有记忆、所有痛苦都冲刷干净的大雨。但这冰冷的、带着苦味的液体,它什么也冲不走。它只是暂时地,淹没了那片土地,制造出一种泥泞的、麻木的假象。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

你坐在那里,喝着酒,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城市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像一片虚假的、人造的星空。你看着那些灯火,心里在想,那一扇扇窗户背后,是否也坐着一个和你一样的人?一个同样感觉自己被困住的,一个同样不知道明天要去哪里的,一个同样在用酒精,和自己的内心进行着一场注定要失败的战争的人?

你问你自己,也问我:

“你说,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就像这样,日复一日。早上出去,晚上回来,打开一罐啤酒,看着天黑。然后睡觉,等第二天,再重复一遍。这算什么?这算活着吗?还是只是一种……一种惯性?就像一块石头,被人推下山坡,就只能不停地滚,直到有什么东西能让它停下来。可什么东西能让它停下来呢?死亡吗?”

你不需要我回答。你只是需要一个听众。一个不会反驳你,不会评判你,不会给你任何廉价的安慰和建议的听众。而我,是最好的听众。

你喝完了,把空罐子捏扁。那声音,刺耳,充满了徒劳的愤怒。你把那团扭曲的金属,扔进垃圾桶。又一次小小的、被允许的暴力。

你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可以把金属捏扁,但它能抓住什么呢?风,光,还是流走的时间?你张开手,又握紧。一次又一次。你在练习“抓住”这个动作,但你的手心,永远是空的。

你向我走来,跪在地板上。你看着我,眼神,像一个迷路的孩子。你伸出手,抚摸我的背。你的手掌,干燥而粗糙,顺着我的脊椎,从头到尾,一遍,又一遍。这个动作,如此缓慢,如此专注。你不是在抚摸我,你是在通过我,确认你自己的存在。确认你的手,还能感受到另一个生命的温度和心跳。确认在这个冰冷的、由墙壁构成的宇宙里,你不是唯一一个,在呼吸的活物。

这个确认,能拯救你吗?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窗外的夜,越来越深了。像一片无边无际的、正在缓慢淹没一切的海洋。

**(三)**

那个女人。

你让她进来了。

她的到来,不是一块石头,而是一根火柴。她划亮了自己,然后,把整个房间都点燃了。在此之前,这里只有一种颜色,灰色。墙是灰的,沙发是灰的,你的脸,也是灰的。但她穿着一条红色的裙子,那红色,像流动的、新鲜的血液,瞬间就溅满了整个空间。

她还带来了声音。她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清脆、坚定、毫不迟疑。那声音,不像你的脚步声,总是拖沓着,好像每一步都粘着沉重的、看不见的泥土。她的笑声,像一串小小的铃铛,在沉闷的空气里,摇晃出不和谐的、令人不安的回响。

最先被改变的,是你。

你的身体,不再是那座靠着墙的、沉默的山。你站直了,甚至微微前倾,像一棵努力想靠近阳光的植物。你的声音,也不再是含混的、从胸腔里发出的咕哝。你开始说话,说一些完整的、有主谓宾的句子。

你说,你喜欢电影吗?

你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说,这只狗,它叫什么名字?

这些话,像一片片干燥的、没有生命的叶子,从你的嘴里飘出来。你试图用这些叶子,去搭建一座桥,一座可以通向她的岛屿的桥。但你不知道,你们之间隔着的,是深不见底的、波涛汹涌的海。

你看着她,你的眼睛里,燃起了一簇小小的火苗。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光。那是什么?是欲望吗?还是希望?或许,它们是同一种东西。一种让你暂时忘记了你是谁,忘记了你身在何处的,危险的幻觉。

她也看着你。她也在表演。

她蹲下来,抚摸我。她的手,和你的不一样。她的手是柔软的,温暖的,指甲上涂着和裙子一样颜色的蔻丹。她抚摸我的动作,带着一种熟练的、讨好的意味。她不是在对我好,她是在对你好。她在通过我,告诉你,你看,我是一个多么热爱生命的、多么温柔善良的女人。你应该爱我。

你们,都在用我,作为你们之间沟通的道具。

“它还没有名字。” 你说。

你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 почти是羞怯的温柔。

她笑了。那笑容,像那条红色的裙子一样,明亮得让人有点不安。她说:

“那就叫他‘影子’吧。你看,他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你,就像你的影子一样。”

影子。

你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影子。你喜欢这个名字。不是因为这个名字本身有多好,而是因为,这是她给的。这是她进入你的世界后,留下的第一个印记。这让你觉得,你那座孤岛,终于有了一个外来的、被允许存在的坐标。

你以为你得到了一个坐标。你不知道的是,你只是自愿地,在自己的脖子上,套上了一个项圈。而绳子的另一端,就在她的手里。

从那天起,你就开始笑了。

那笑容,出现在你的脸上,显得那么陌生,那么不协调。你的脸部肌肉,已经太久没有做过这样的组合了。所以你的笑,看起来总像是在哭。一种因为得到了某种短暂的、虚假的温暖,而流下的、更加悲伤的眼泪。

你怎么能忘记?你是你自己的影子。你怎么可能允许另一个影子,来命名你的影子?

但你忘记了。或者说,你选择了忘记。

记忆是什么?不就是一种选择吗?我们选择记住那些让我们感觉温暖的,然后把那些冰冷的、坚硬的,都扔进潜意识的地下室里,锁上门,假装它们不存在。

可它们,一直都在。

**(四)**

然后,你听见了,那裂开的声音。

不是什么东西碎了,而是空气。你们之间的空气,开始出现一道道看不见的裂缝。起初,它只是争吵。不,甚至算不上争吵,只是一些疑问,一些抱怨,像一些小小的、烦人的飞虫,在房间里嗡嗡作响。

“你为什么总是看着窗外?我在跟你说话。”

“你能不能,不要总是沉默?”

“你到底,在想什么?”

这些问题,像一把把小小的、锋利的锥子,不停地,扎向你。她要的不是答案。她要的是你剖开自己,把你那颗跳动着的心,血淋淋地,捧到她的面前,让她看。让她确认,那颗心里,装的全部是她。

可你的心,早就成了一座空城。

你坐在那里,凝视着对面的墙壁。墙壁上的裂纹,好像又多了一条。你多想告诉她,你就站在我面前,你看不见吗?你看不见我眼睛里的疲惫,看不见我肩膀上扛着的、看不见的重量吗?你为什么,一定要用语言,这种最不靠谱的、最容易产生误解的工具,来确认我的存在呢?

“我在思考。” 你终于开口。

“思考?思考!你永远都在思考!你活在你自己的壳里,像一只乌龟!你从来不愿意把头伸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我!”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像一块被砸碎的玻璃。碎片,飞溅得到处都是。

我在你们脚边,能闻到你们俩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紧张的、像金属摩擦一样的气味。我能感觉到你身体的僵硬,你的肌肉,像一块被拉紧的石头。你在忍耐。你用你过去三十七年里学会的、唯一的生存技能,在忍耐。

终于,你忍不住了。

你站了起来,你那一百八十六厘米的身体,像一座突然从地底冒出来的山,带着巨大的压迫感。你看着她,你的眼睛里,不再有那簇小小的火苗。那里,只剩下一片燃烧过后的、冰冷的灰烬。

你对她说。不,你不是在对她说。你是在对你自己,对这个世界,做一场迟到了三十七年的、绝望的独白。你说:

“我的世界?我的壳?你以为你活在哪里?你以为我们现在,是在同一个世界里吗?你错了。我们每个人,都活在一个由自己的记忆、偏见和欲望所构建的、绝对封闭的监狱里。我们永远也不可能真正地走出去,也永远不可能让别人真正地走进来。”

“语言?你想要语言?好,我告诉你什么是语言。语言,就是我们这些囚徒,为了假装自己不那么孤独,而发明出来的游戏。我们用一些毫无意义的声音符号,来欺骗彼此,也欺骗自己,我们能够沟通,能够理解。但那是个谎言!彻头彻尾的谎言!我说的‘爱’,和你理解的‘爱’,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东西!我们就像两艘在黑夜里航行的船,偶然间,看到了对方船上的灯火,就以为自己找到了同伴,找到了港湾。但我们不知道,我们只是在各自的航线上,朝着各自注定要沉没的命运,渐行渐远。”

你说了。你终于,把你内心那些盘踞多年的、潮湿的、黑暗的哲学,像一堆发霉的垃圾一样,全都倒了出来。

你以为这是真诚?

不。这是你最后的、也是最残忍的防御。你用你的深刻,把她推开了。你用你的孤独,像一道墙一样,把她挡在了外面。

她看着你,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变成一种惨白。她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那是一种……一种恐惧。一种看到了某种非人之物的、彻底的恐惧。

“你疯了。” 她说。

然后,她走了。

门开了,又关上。这一次,门关上的声音,特别响。像一声枪响。

枪响之后,世界陷入了绝对的、死一样的寂静。你站在房间中央,像一个被子弹击中的人,保持着站立的姿势,但生命,已经从你的身体里,流走了。

很久很久。

然后,你跪了下来。

你把脸,埋进我的皮毛里。我能感觉到你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我能听到你喉咙里,发出那种被压抑到极致的、像小兽一样的呜咽。我能闻到你的眼泪,咸的,热的,像血。

你就这样抱着我。你在抱着什么?你不是在抱着我。你是在抱着你自己,那个一直以来,被你关在坚硬的壳里,不让任何人看见的、脆弱的、孤独的自己。

我没有动。

我只是,让你抱着。

用我这具温热的、会呼吸的、同样孤独的身体。

**(五)**

那之后,就是酒。

无休无止的酒。冰箱门一次次被打开,那道白色的、惨淡的光,像手术室里的无影灯,一次次照亮你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啤酒罐被一只只地喝空,然后被捏扁,扔在地上。很快,地板上就铺满了那些扭曲的、闪着金属冷光的尸体。

你不再坐在沙发上。你就坐在地板上,靠着墙。像回到了你最原始、最安全的状态。你喝酒,不再是为了忘记什么,也不再是为了麻醉什么。你喝酒,就像呼吸一样。那是一种维持你活着的、必要的仪式。

你看着窗外。城市的夜景,在你因酒精而变得模糊的视野里,变成了一片流动的、破碎的光斑。那些光,那么亮,那么远,那么冷。它们照亮了这座城市,但它们照不进你的房间,更照不进你的心里。

你开始自言自语。

你说,意义。到底他妈的,什么是意义?

你问我,影子,你说,什么是意义?一只狗的意义是什么?吃,睡,摇尾巴,然后等着老死?这算不算意义?如果这也算,那一个人的意义,又比一只狗,高贵在哪里呢?上班,下班,喝酒,吵架,然后也等着老死?就因为我们会思考?会问“什么是意义”这个问题?这难道不是一个诅咒吗?一个让你永远不得安宁的诅咒?

你还在问。

你这个傻瓜。意义,不在答案里。意义,就在你这个追问的姿态里。就在你明知道没有答案,却依然要问到底的、这种该死的、悲壮的固执里。

你终于,倒下了。

像一栋被抽掉了所有钢筋的建筑,轰然倒塌。你躺在地板上,躺在那些啤酒罐的尸体中间。你那一百八十六厘米的身体,失去了垂直的尊严,变成了一个狼狈的、水平的长度。

我走过去,用鼻子碰了碰你的脸。你的皮肤是冰冷的,嘴里呼出的气,带着浓重的酒味和一种……一种腐烂的气味。你的眼睛半睁着,瞳孔里,映着我的倒影。一只狗。一个无法理解你的痛苦的、沉默的旁观者。

你真的这么认为吗?

我或许无法理解你那些关于语言和监狱的哲学。但我理解你的痛苦。我能感觉到它,像一种低频的声波,从你的身体里散发出来,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在震动。这种痛苦,不需要语言。它是一种最原始的、共通的存在状态。就像饥饿,就像寒冷,就像对死亡的恐惧。

你的孤独,不是你一个人的专利。它像地心引力一样,是这个宇宙最基本的法则。我们每一个人,每一棵树,每一颗星星,都是一座孤岛。

天亮的时候,光,像往常一样,精准地,从窗帘的缝隙里,射了进来。

你醒了。

你坐起来,抱着头,像一个受难的圣徒。宿醉的头痛,是昨夜那场战争留下的,最诚实的战报。你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你走进浴室,我听见哗哗的水声。你在清洗。你在试图洗掉什么?酒精?耻辱?还是那个女人的气味?但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水,是洗不掉的。

你走出来,镜子里,是你自己。一个赤裸的、疲惫的、三十七岁的男人。你看着镜子里的那个人,看了很久。你们彼此凝视着,像两个不共戴天的仇人。

然后,你穿上衬衫,打好领带,拿起公文包。你又变回了那个面具。那个坚硬的、体面的、不动声色的面具。

出门前,你停下来,看了我一眼。

“影子。”

你叫了我的名字。声音沙哑,几乎听不见。

那是我们之间,唯一剩下的东西。一个词语。一个她留下来的、像幽灵一样的回声。

我站起来,走到你脚边,用头蹭了蹭你的腿。

这是一个表演。一个为了让你安心出门,为了让你觉得你在这个世界上,还拥有那么一点点联系和温暖的,温柔的表演。

你也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

这也是一个表演。一个为了让你自己相信,你还没有完全被孤独吞噬,你还能付出和感受到爱的,笨拙的表演。

我们,就这样,用各自的表演,支撑着彼此。

你走了。门关上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和那四面灰色的墙壁。

时间,在墙上,继续它那沉默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缓慢的移动。而窗外,那棵老槐树上,有不知名的鸟,在叫。一声,又一声。那声音,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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