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昱坤
基督教教义中的“生命”观念
在基督教教义中,生命被视为上帝的恩赐,人类生命具有神圣不可侵犯的尊严。圣经开篇即记载上帝按照自己的形象创造人类,使他们管理海里的鱼、空中的鸟和地上一切生物;天主教《教理》明确指出:“人类生命从受孕时刻起就应得到绝对的尊重和保护”。教父和历代神学家都强调,人是具备灵魂和永恒价值的受造物,任何人均无权“随意取他人性命”(包括自己的)。因此,堕胎、谋杀、战争中故意杀害无辜都被视为罪恶。生命的终结——死亡,被认为是上帝预定的结果,是进入永生或受审判的开始,但基督徒应“转向永生”地看待死亡,充满盼望与安慰。
对于动物与万物,基督教教义承认它们也是上帝创造的对象,理应受到爱护与仁慈对待。但教义同时强调,人类被赋予对动物的管理权和支配权,动物本身不具备人格和不朽灵魂。换言之,在教义上动物生命不具有人类那样的神圣不可侵犯性。教宗方济各在《愿祢受赞颂》等文献中提醒信徒:不能将所有物种仅仅视为供人利用的资源,而应尊重它们固有的价值。基于此,现代基督教也倡导“守护被造界”——即环境保护和动物福利,但并不否认人类可以合理利用动植物(如食物、研究等)的立场。
关于自杀与安乐死,基督教几乎一致持反对态度。传统教义认为生命在神手中掌握,人无权主动结束自己的生命。教义引用十诫“不可杀人”时,包括了“不可害自己”之意。天主教认为故意安乐死和协助自杀是对创造者的“得罪”和谋杀;教宗方济各称安乐死违背神与创造,是一种错误的“慈悲幻觉”。自杀也被视为严重罪行,历史上曾被认为死后难以上天堂。总之,无论痛苦多大,教义教导信徒要以信仰和祷告寻求帮助,不可主动结束生命。
在堕胎与生育问题上,基督教(尤其天主教、东正教)的立场最为严厉。主流教义认为,生命始于受孕,胎儿从受精那一刻起就拥有不可侵犯的生命权。因此任何对胎儿的故意伤害,哪怕是“节育”手术,都被定义为谋杀。出生之前的生命享有与成人同等的尊严,教宗方济各强调“从子宫中的未出生孩子的生命开始,这个生命不能被扼杀或变成买卖对象”。与此同时,教会也高度重视生育与家庭,鼓励基督徒婚后开放胸怀迎接生命。传统上,基督教反对人工流产、人工避孕和代孕等人为干预方式,认为这些做法违背自然秩序和人伦尊严。例如,教宗批判代孕会将孩子“变成纯粹的商品”,伤害妇女和孩子的尊严。然而,现实中部分信徒对这些议题的态度已有所分歧(见下节讨论)。
对于战争与暴力,基督教存在两种传统:正义战争理论和彻底和平主义。在正统观点中,暴力本身并非绝对禁止,在特定正当情况下可作为维护正义的最后手段(如保护无辜、反抗压迫),这源自奥古斯丁的思想和天主教会传统。但同时,教义也强调战争的残酷与无辜生命的珍贵,要求战斗者遵循限制战斗行为的伦理(区别对待战斗员与平民、恪守比例原则等)。一些基督徒(如贵格会、门诺会等新教派、早期中国教会人士)则主张严格不暴力、不参战,强调“爱敌人”和“转另一边脸”。实际教义教导各方:应追求和平与调解,不要轻易动武;如果开战,必须有正当理由和严格限度。如上海一位教授引用奥古斯丁列举的“战争正义条件”:正当的权威、正确的意图、最后的手段等。总体看,基督教没有绝对一致的“战争观”,但无论何种立场,都承认生命的尊严与恢复和平的重要性。
全球基督徒群体的实践与矛盾
不同地区、不同宗派的基督徒在上述生命议题上的实际做法各异,常常与教义形成张力与矛盾。天主教在教义上坚守生命神圣,但现实中并非所有教友都严格遵从。比如,在中国计划生育时代,不少天主教徒曾被迫堕胎:河北一位神父指出“相当数量的人是在政府人员强行拆房、抓人、强制堕胎等情况下被迫堕胎的”;教会对此深感遗憾。事后,教会又鼓励家庭“勇敢向生命开放,多生孩子”,以培养未来教友。又如部分拉美或欧洲天主教国家,法律允许堕胎时,也有一部分教徒出于现实压力选择堕胎,显示出信仰与现实的冲突。另一方面,许多天主教徒在避孕问题上也大都自行决定,远离教会教导(尽管教会官方仍反对人工避孕)。在性别角色上,天主教继续禁止女神职,但在许多地区有越来越多女牧灵和学者推动性别平等;在同性恋问题上,教会坚拒同性婚姻,但一些信徒和神职人员呼吁更大包容,形成内部张力。
新教教派更为多元:包括福音派、灵恩派、主流新教(路德宗、圣公会、改革宗等)和自由派等。福音派通常在生命议题上与天主教立场相近:绝大多数反对堕胎和安乐死,并积极参与政治推动“生命权”法律;但他们中有相当比例支持死刑和军备,对社会正义(贫困救助、移民关怀)关注不足,显示出价值上的不一致性。自由派新教徒则较多支持堕胎权、女牧师和 LGBT 平权,强调个人良心和社会公义,形成与传统教义的偏差。如香港一项调查发现,绝大多数基督徒认同生命价值,但70%以上的人认为在强奸、胎儿严重缺陷等某些情况下堕胎可以被谅解;只有不到四分之一坚称“无论任何理由都不可原谅”,这表明现实中的信徒立场比教义更灵活。政治上,一些新教团体(尤其在美国)形成“基督教右翼”势力,把反堕胎和反同婚作为行动纲领,却往往忽视气候变化、经济公义等其他社会问题,造成道德优先级上的争议。
东正教在教义上与天主教相似:传统上强烈反对堕胎、安乐死,主张生命至上(权利源于天赋)的立场。东正教会往往与所在民族和政治力量紧密结合,例如俄罗斯东正教支持国家的“圣战”观念;在巴尔干和中东等地,教会鼓吹保守的家庭价值观。然而,在普世化影响下,一些东正教信徒也开始探讨女性神职、科学技术(比如冷冻胚胎保存)等议题,内部同样存在张力。总体而言,全球各地基督徒在生命议题上的实践与教义并非一脉相承,而是受当地文化、政治和经济条件影响。例如,教义强调对穷人和弱者的关爱,但部分富裕国家的基督徒对社会福利和难民问题关注不够,造成信仰与现实行动之间的落差;教义倡导和平,但许多基督徒却投身军队、支持国家利益。特别是在性别与公民权方面,教会“门徒”的身份与现代社会的平权诉求冲突频发:一方面强调人人平等的形象论,另一方面却在牧职、性别角色、LGBT 权利等方面坚持传统教义,导致内部和外界的矛盾。
当代艺术中的批判表达
面对上述教义与现实的矛盾,当代艺术家常借装置、行为、影像、摄影和绘画等手段提出批判性视角,重新审视“生命”议题。以下是一些主题与案例示例:
胎儿、母亲与权力:英国艺术家达米恩·赫斯特(Damien Hirst)的装置《母子分离》(Mother and Child Divided, 1993)以一头母牛和小牛的剖半标本揭示生命的脆弱与利用:母牛与小牛各被切成两半,浸泡在透明玻璃槽中。这一作品引用福尔马林保存动物尸体,在视觉上冰冷而震撼,质疑人类如何对待生命与死亡。另一例是摄影师芭芭拉·克鲁格(Barbara Kruger)的作品《你的身体是一场战场》(Your Body is a Battleground, 1989),在美国争取堕胎权游行中广泛使用。该摄影拼贴作品将女性脸部横向分割,宣示“你的身体是一场战场”,直接将女性的生育权置于权力斗争的语境下,挑战那些自诩维护生命的保守派观点。中国艺术家王鹏的绘画则以纪实风格记录了中国过去计划生育下的强制堕胎和失独家庭痛苦,正如美联社报道指出,他“用写实作品揭露中国政府强制堕胎等践踏人权的黑暗现象”。这些作品映射出教义中生命不可侵犯与政治暴力侵犯生命的尖锐对比。
动物与牺牲:赫斯特等人的动物标本系列也引发对于人类统治地位的反思。除了上文所述的《母子分离》,他还曾展出浸泡在甲醛中的鲨鱼、羔羊等;前者题为《死者在生者心中无所动摇》, 后者题为《远离羊群》(Away from the Flock, 1994)。这些作品将生命物化,迫使观众面对对他者(包括动物)生命的冷漠和利用。艺术评论认为,赫斯特的装置将生命和死亡“同时体现出来”;其作品也引来过公众争议(如牛津艺术家马克·布里格在展览中向甲醛箱中倒墨被判刑),凸显艺术冲撞道德底线的风险。这些作品暗讽了“灵命至上”信仰与现实世界对动物和自然的剥削之间的冲突。
宗教意象与亵渎:许多艺术家使用宗教符号揭露对生命教义的质疑。美国艺术家安德烈斯·塞拉诺(Andres Serrano)的《尿浸基督》(Piss Christ, 1987)以基督教十字架被浸泡在艺术家的尿液中的图像著称。塞拉诺出身天主教,他自述此作意在“暴露正统基督教道德的虚伪”。这一影像将神圣的形象与身体排泄物并置,挑战观者对宗教献身与污秽的界限。另一例是中国艺术家朱昱在行为艺术中的极端实践:他的《食人》(1999)展示了在厨房里清洗、烹饪并食用一个六个月大的死胎,而《献祭》一作中甚至用自己四个月大的胎儿喂食一条狗。这些极端作品直面血腥与禁忌,使观众“不由自主地感到恶心”。创作者曾表示,这种行为艺术对“人类的狂妄和无意义”作了强烈控诉。尽管手段令人震惊,但它揭示了“上帝死了”之后社会是否陷入道德真空的深层问题。这类艺术的风险显而易见:朱昱因此被控以“侮辱尸体罪”并判刑,他的作品在艺术界和社会上都引发巨大争议。
身体自主与性别政治:现代艺术还关注个人对自身生命和身体的掌控权,这常与教会对性别和生育的传统立场相冲突。克鲁格的反堕胎作品即强调女性身体的自决权;类似地,有艺术作品通过行为和摄影探讨人工生殖、代孕、同性恋等话题。例如,日本艺术家长谷川爱(Ai Hasegawa)以“我想当鲨鱼的妈妈”等作品将现代科技生殖与自然界生命混搭,隐喻人类改变生育方式的伦理界限。反对派认为这些技术侵犯了自然和婚姻的尊严。当代艺术中也有摄影和影像记录教会婚姻生活的图景,以反思传统对女性角色的束缚和时代变化。
艺术介入与风险:艺术家通过营造冲突性场景、重新组合象征符号或公开论坛等方式介入生命议题,目的是引发公众反思。比如荷兰艺术家桑马里诺·冈巴卢(Samson Kambalu)的《羚羊》(Trafalgar 4柱雕像)运用宗教象征探讨生命。总体而言,这种艺术介入常面临宗教群体的批评甚至抗议:塞拉诺的《尿浸基督》曾遭保守派砸毁,赫斯特的类似作品在卡塔尔展出时引发社交媒体强烈反响。艺术家须承担可能的艺术审查、法律诉讼(如布里格事件)甚至人身威胁的风险。然而,这种介入也能突破单一视角,让人们在震撼和不适中重新审视“生命”教义与现实之间的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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