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肉身呼喊到算法驱动:当代艺术中“欲望”母题的策略演变史

作者:李昱坤

从肉身呼喊到算法驱动:当代艺术中“欲望”母题的策略演变史

导言:作为生产性力量的欲望与当代艺术的策略核心

“欲望”,是驱动人类文明运转的最根本、最神秘、也最具争议性的力量。它远非简单的“想要”,而是如法国精神分析学家雅克拉康在其理论中深刻揭示的那样,是一种永恒的“匮乏”(lack),是“对大他者之欲望的欲望”。欲望永远指向那个我们所没有的东西,那个总是处在别处、无法被完全捕获的“小对境a”(objet petit a)。正是这种永不满足的结构,使其成为一种生生不息的生产性力量。与之相对,哲学家吉尔德勒兹和菲利克斯加塔利在他们的巨著《反俄狄浦斯》中,更是将欲望从拉康式的“匮乏”模型中解放出来,提出了“欲望机器”(desiring-machines)和“欲望生产”(desiring-production)的革命性概念。在他们看来,欲望不是源于匮乏,欲望本身就是生产,它不断地流动、连接、断裂,创造着新的现实。

对于一部当代艺术史而言,如果说它有任何统一的暗线,那这条暗线必然与“欲望”的千姿百态紧密纠缠。当代艺术自其诞生之初,就将自身定位为对古典和谐美学的反叛,对社会清规戒律的挑战,对人类内在世界的深度勘探。而“欲望”,正是这一切反叛、挑战与勘探的核心动力和终极议题。从弗洛伊德精神分析揭示的被压抑的力比多,到马克思主义批判的商品拜物教;从福柯所描绘的权力对身体欲望的规训,到女权主义和酷儿理论对欲望政治的解放;再到今天我们所处的,被算法和数据精心喂养和收割的“情感资本主义”时代,“欲望”始终是当代文化的核心战场。

因此,当代艺术家们面对“欲望”时所采取的策略,就绝不仅仅是“描绘”欲望那么简单。他们是欲望的工程师、考古学家和批判者。他们发明了各种复杂的策略,去释放欲望、分析欲望、编码欲望、戏仿欲望、哀悼欲望,甚至与非人类的欲望共振。本文旨在系统性地梳理从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中期至今,当代艺术中“欲望”母题的策略演变史。我们将看到,这些策略如何从战后对原始肉身欲望的直接呈现,演变为六七十年代对消费欲望的挪用和政治欲望的解放,再到八九十年代后现代语境下对欲望的解构、表演与哀悼,最终在二十一世纪,呈现为一种被网络算法驱动、并向后人类领域延伸的全新形态。

我们将深入剖析,这些策略的演变与精神分析、后结构主义、酷儿理论、媒介理论和生态思想等一系列跨学科理论的共生关系。通过对弗朗西斯培根、安迪沃霍尔、辛迪舍曼、杰夫昆斯、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马修巴尼、希托史特耶尔等超过二百位艺术家的具体个案分析,本文力图揭示这些艺术策略的形成逻辑、批判潜能及其思想遗产。这不仅是一部关于欲望的艺术表现史,更是一部关于艺术家如何将欲望这一最内在的生命冲动,转化为最具批判性和创造力的公共话语的思想策略史。

一、 肉身的呼喊:存在主义废墟上的原始欲望与禁忌之门(1940年代至1950年代末)

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浩劫摧毁了欧洲的古典文明秩序,也摧毁了对人性与理性的乐观信念。在存在主义哲学所描绘的荒诞、孤独的境遇中,个体的肉身存在及其最原始的冲动,成为了唯一可以确证的真实。西蒙娜德波伏娃在《第二性》中早已论断,身体不是一个纯粹的生物事实,而是一个“处境”。在战后的艺术中,这个“处境”充满了创伤、焦虑和被压抑的能量。艺术家们不再追求理想化的美,而是转向内在,直面那些被文明所遮蔽的、充满暴力与不安的原始欲望。他们的策略,是通过直接的、不加修饰的方式,让肉身及其欲望本身“在场”,以此来对抗外部世界的虚无和社会的压抑。

(一) 策略一:欲望的物质性直陈——从抽象表现主义到原生艺术

这一时期的艺术家们普遍采取一种“物质主义”的策略,他们相信最深刻的真实存在于物质本身,存在于颜料的黏稠、画布的肌理、身体的姿态之中。欲望不再是一个被转译的文学性主题,而被视为一种直接作用于物质的物理能量。

能量的笔触与姿态的力比多

在美国,以杰克逊波洛克为代表的抽象表现主义画家,将绘画行为本身变成了一场力比多的释放。波洛克著名的“滴画法”,不再是手腕控制画笔的精细描绘,而是整个身体的运动。他围绕着铺在地上的巨大画布行走、舞动,将颜料滴洒、泼溅在上面。艺术评论家哈罗德罗森伯格将此命名为“行动绘画”(Action Painting),他精辟地指出:“画布成了一个竞技场,一个行动的场所,而非一个再现、分析或‘表达’一个客体的空间。”波洛克的策略是“姿态的直接记录”,画布上缠绕交织的线条,就是他身体能量、无意识冲动和创作欲望的直接轨迹。这是一种前语言的、纯粹身体性的欲望表达。威廉德库宁的《女人》系列同样充满了这种狂暴的能量,画布上反复刮擦、涂抹的痕迹,记录了他与女性形象这个“母题”之间爱恨交织、充满欲望的搏斗。

粗砺的肉身与逾越的冲动

在欧洲,这种对原始欲望的直陈表现得更为粗砺和具象。英国画家弗朗西斯培根的画布,如同一个个幽闭的、上演着萨德式戏剧的审讯室。他画中的人体常常被扭曲、分解、揉捏在一起,仿佛一堆在欲望和痛苦中挣扎的肉块。在《睡着的人》(Sleeping Figure, 1959)等作品中,模糊的肉体形象瘫软在封闭空间内,既像是高潮后的疲惫,又像是被暴力攻击后的惨状。培根深受法国思想家乔治巴塔耶的影响,后者在《色情史》中认为,色情的本质在于“逾越”(transgression),在于对禁忌的触犯,在于将生命推向死亡的边缘。培根的策略正是“欲望的暴力呈现”,他撕下了温情脉脉的面纱,直指欲望中那种与痛苦、死亡和动物性紧密相连的黑暗核心。他曾说:“我想要画出嘴巴尖叫的样子,以及它所有的一切。”

与此同时,法国艺术家让杜布菲则通过“原生艺术”(Art Brut)的概念,从另一个角度探索了未被驯化的欲望。他着迷于精神病患、通灵者和边缘人的创作,认为这些作品未经学院派和主流文化的污染,保留了最纯粹、最本能的创造冲动。在他自己的创作中,他使用沙子、沥青、玻璃等非传统材料,创造出肌理厚重、形象笨拙的画面,如他的“高贵的膏体”系列。杜布菲的策略是“回归前文化状态”,他试图绕过整个西方理性主义传统,去拥抱一种更为原始的、根植于潜意识欲望的艺术语言。这是一种对德勒兹后来所说的“无器官的身体”(body without organs)的早期直觉,一个尚未被社会编码和组织化的、充满潜能的欲望场域。

(二) 策略二:欲望的心理剧场——超现实主义遗产与精神分析的视觉化

如果说第一种策略关注欲望的“能量”和“物质性”,那么第二种策略则更关注欲望的“结构”和“机制”。这些艺术家深受弗洛伊德精神分析理论的影响,他们将超现实主义的梦境逻辑与战后的存在主义焦虑相结合,将画布或雕塑空间变成一个上演着内心欲望冲突的心理剧场。

象征的牢笼与家庭罗曼史

路易丝布尔乔亚的艺术是这一策略最持久、最深刻的实践者。她的整个创作生涯都可以看作是一场对童年记忆、家庭关系和性别欲望的漫长精神分析。在她的早期绘画和雕塑“人物”系列(Personages)中,那些细长的、如同图腾柱般的形象,象征着她家庭中的成员,它们之间的空间关系充满了紧张和疏离。而在她后来更为著名的巨型蜘蛛雕塑《母亲》(Maman, 1999)中,蜘蛛这一既令人恐惧又具有保护性的形象,复杂地浓缩了她对母亲的情感:既是保护者、修复者(蜘蛛织网),又是具有吞噬性的、令人不安的强大力量。布尔乔亚的策略是“创伤的象征性转化”,她将那些不可言说的家庭秘密、被压抑的欲望和恐惧,转化为具有普遍心理学意义的强大符号。她的工作室,就像一个不断生产欲望和焦虑象征物的工厂。

德国出生的艺术家汉斯贝尔默,则以一种更为激进和“变态”(perverse)的方式,探索了欲望的对象化和肢解冲动。他制作的球体关节人偶(dolls),可以被任意拆卸和重组成各种怪诞的、非人的形态。这些被肢解和重组的少女身体,直接挑战了我们关于身体完整性和欲望对象的传统观念。贝尔默的创作深受萨德侯爵和弗洛伊德恋物癖理论的影响,他的策略是“欲望的语法实验”,他通过对人偶身体的重新组合,创造出一套关于欲望的全新语法,其中充满了对“部分对象”(partial object)的迷恋和对完整性的攻击。这是一种将欲望从生殖目的中彻底解放出来,使其成为一种纯粹的、智性的、甚至是残酷的游戏。

凝视的陷阱与窥视的冲动

波兰裔法国画家巴尔蒂斯的作品,则以一种看似古典、实则充满现代性不安的方式,探讨了欲望中的“凝视”(gaze)问题。他最著名的作品常常描绘处于青春期边缘的少女,她们在私密的室内空间里休息、阅读或做梦,姿态慵懒而又带有某种不自觉的诱惑。在《做梦的特蕾莎》(Thérèse Dreaming, 1938)中,女孩撩起的裙子和暴露的内裤,成为了画面的视觉中心,直接将观众置于一个“窥视者”的位置。巴尔蒂斯的策略是“构建凝视的陷阱”,他的画面精心安排了观看者与被看者之间的权力关系,引发了关于欲望、纯真和观看伦理的复杂问题。拉康后来将“凝视”理论化,指出凝视并非来自我们的眼睛,而是来自对象本身,是对象在看着我们,让我们感到不安。巴尔蒂斯的画作完美地体现了这种令人不安的凝视。

总而言之,在战后初期的废墟之上,艺术家们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直接性和深刻性,打开了欲望的“潘多拉魔盒”。无论是通过狂暴的笔触和粗砺的肉身来直陈欲望的原始能量,还是通过构建心理剧场来分析欲望的内在结构,他们的共同策略都是将欲望“问题化”和“在场化”。他们拒绝将欲望美化或道德化,而是将其呈现为一种复杂的、充满矛盾的、与创伤和暴力纠缠在一起的根本性人类处境。这种对欲望内在世界的深度挖掘,为六七十年代将其与外部的消费社会和政治革命相连接,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二、 被编码的狂欢:消费社会与政治解放中的欲望图景(1960年代至1970年代末)

1960年代是欲望被大规模“社会化”的时代。一方面,战后经济的繁荣催生了前所未有的消费社会,广告、媒体和流行文化开始系统性地生产和引导大众的欲望,将其导向对商品的无尽追逐。另一方面,民权运动、反文化运动和女权主义运动的兴起,则将欲望的解放视为一场政治革命,是对传统社会规范和权力结构的直接挑战。赫伯特马尔库塞在《单向度的人》中批判了资本主义通过“虚假的需要”来整合个人的“压抑性去升华”,而福柯则开始思考权力如何通过话语来建构和规训“性”。在这样一个欲望被商品和政治双重编码的时代,艺术家的策略也发生了分裂与转向:一部分艺术家选择进入消费文化的内部,挪用其语言来揭示和戏仿商品化的欲望;另一部分艺术家则将自己的身体作为战场,通过激进的实践来解放被压抑的政治性欲望。

(一) 策略三:欲望的商品化再现——波普艺术的挪用与迷恋

波普艺术家们是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消费社会的人类学家”。他们不像抽象表现主义那样向内探索,而是将目光转向外部,转向超市货架、广告牌、漫画书和名人杂志这些生产欲望的日常场域。他们意识到,在现代社会,欲望不再是纯粹内在的冲动,而是被符号和图像所中介和激发的。

符号的恋物与欲望的平面化

安迪沃霍尔无疑是这一策略的核心人物。他将金宝汤罐头、可口可乐瓶、布里洛盒子这些最普通的商品,用丝网印刷的方式进行大规模复制,并将其堂而皇之地送入美术馆。沃霍尔的策略是“去差异化的复制”,他通过机械复制,抹平了艺术品与商品、原创与复制、高雅与通俗之间的界限。他的作品既像是在庆祝消费文化,又像是在揭示其内在的空洞。正如他那句名言所暗示的:“买一个可口可乐和总统买的可口可乐是一样的。”在沃霍尔的世界里,欲望的对象是无限可复制的符号,而非独一无二的实体。他对玛丽莲梦露、伊丽莎白泰勒等名人的迷恋,也是对“名人”这个终极商品的迷恋。他对欲望的处理方式,完美印证了马克思关于“商品拜物教”的理论,以及让鲍德里亚后来发展的“符号价值”概念:我们消费的不是物的使用价值,而是其所代表的社会地位和欲望符号。

罗伊利希滕斯坦则专注于挪用通俗漫画,他将那些描绘战争和浪漫爱情场景的漫画格子放大,并 meticulously 地手绘出印刷的“本戴点”(Ben-Day dots)。他的作品,如《溺水的女孩》(Drowning Girl, 1963),画面中的女孩在泪水中想着“我不在乎!我宁愿沉没,也不愿向布拉德求助!”利希滕斯坦的策略是“风格的孤立与放大”,他将廉价漫画中那些夸张、陈词滥调的情感表达,用一种冷静、机械、非个人化的绘画风格呈现出来,从而产生一种奇特的间离效果。我们看到的不是真实的痛苦,而是关于痛苦的一种被高度风格化的“编码”。欲望和情感,在这里被揭示为一套可以被学习和模仿的文化脚本。

巨像的诱惑与身体的碎片化

克拉斯奥登伯格将日常物品巨大化,创造出各种“软雕塑”,如巨大的汉堡包、冰淇淋筒和打字机。这些柔软、下垂的巨像,既荒谬又带有一种强烈的身体暗示和欲望色彩。一个巨大的、软塌塌的插头,不可避免地让人联想到菲勒斯(Phallus)的勃起与疲软。奥登伯格的策略是“尺度的扭曲与材质的软化”,他通过改变物品的尺度和物理属性,释放出其中潜藏的欲望内涵,揭示了我们对日常物品的无意识投射。这是一种弗洛伊德式的、将整个消费世界都看作欲望象征的视角。

汤姆韦塞尔曼的“美国大裸体”系列,则更直接地处理了消费文化中女性身体的物化问题。他将剪贴的广告图片(如可口可乐瓶、食物)与高度风格化、只保留了嘴唇、乳头等性感符号的女性裸体并置在同一个平面上。韦塞尔曼的策略是“欲望符号的拼贴”,他将女性的身体处理成与其他消费品无异的、扁平的、可供欲望投射的色块。这尖锐地揭示了广告如何将女性身体切割成“部分对象”,并将其与商品消费的允诺联系在一起。劳拉穆尔维后来在《视觉快感与叙事电影》中提出的“男性凝视”理论,正是对这种将女性身体客体化、恋物化的文化机制的系统批判。

(二) 策略四:欲望的政治化解放——身体革命与女权主义的呐喊

与波普艺术对消费欲望的冷静(甚至犬儒)的描绘不同,另一批艺术家将欲望视为一种必须从社会压抑中解放出来的革命力量。他们的艺术是行动,是宣言,身体是他们最主要的武器和媒介。

爱欲的庆典与身体的极限

维也纳行动派(Viennese Actionism)的艺术家们,如赫尔曼尼特西、奥托米尔和君特布鲁斯,以其极度血腥、暴力的“行动”而震惊了艺术界。尼特西的“纵欲神秘戏剧”混合了异教仪式、天主教弥撒和屠宰场的美学,在其中,动物尸体、血液、内脏被大量使用,参与者在一种准宗教的狂热氛围中,释放最原始的、被压抑的冲动。维也纳行动派的策略是“仪式性的逾越”,他们试图通过一种极端的、巴塔耶式的献祭仪式,来净化在二战和法西斯主义压抑下的奥地利社会心理,将欲望从罪恶感中解放出来。这是一种通过直面禁忌来达成宣泄和疗愈的残酷疗法。

相比之下,美国艺术家卡罗尔施尼曼的《肉体喜悦》(Meat Joy, 1964)则以一种更为欢乐、庆典式的姿态,来赞美解放的爱欲。表演中,近乎裸体的男女在生肉、鱼和油漆中嬉戏、翻滚,这是一种对纯洁、有序的资产阶级身体观的直接颠覆。施尼曼的策略是“感官的狂欢”,她将欲望从以生殖为目的的、私密的性行为中解放出来,使其成为一种公共的、触觉的、庆祝生命本身的集体能量。这与诺曼布朗在《生与死的对抗》中倡导的“多形态的变态”观念不谋而合,即回归一种儿童般的、不以生殖器为中心的全身心的爱欲体验。

凝视的颠覆与欲望的宣告

第二波女权主义艺术家们深刻地意识到,女性的欲望长期以来被父权文化所定义、压抑和歪曲。她们的策略核心,是夺回对自己身体和欲望的定义权。瓦莉艾丝波尔在1969年的行为作品《从公文包里拿出的行动裤:生殖器恐慌》(Action Pants: Genital Panic)中,穿着一条裆部被剪开的裤子,手持冲锋枪,走进一家色情影院,强迫那些正在消费女性身体图像的男性观众,直面一个真实的、具有攻击性的女性性器官。她的策略是“攻击性的对峙”,她颠覆了传统凝视关系中男性主体/女性客体的权力结构,将通常被隐藏和被动的女性性欲,变成了一种主动的、令人不安的武器。

汉娜威尔克则以自己的身体为媒介,进行了一系列关于自恋、美貌和女性主体性的复杂探索。在她的“S.O.S. 口香糖雕塑”系列中,她将咀嚼过的口香糖捏成类似阴道的小雕塑,并把它们贴在自己的脸上和身体上。这些既像伤疤又像装饰物的口香糖,象征着女性身体在文化中被“咀嚼”、消费和塑造的处境。威尔克的策略是“自恋的批判性表演”,她通过一种看似自恋的自我展示,来 questioning 美的标准,并宣告女性拥有塑造和展示自身欲望的权利。这呼应了露西伊利格瑞的思想,她主张女性需要发展一种属于自己的、非菲勒斯中心的欲望语言。

总而言之,在六七十年代,欲望被推到了社会的前台。波普艺术家们以一种冷静的、挪用的策略,揭示了欲望在消费社会中如何被编码为商品符号;而行为艺术家和女权主义者们则以一种激进的、解放的策略,将身体作为战场,试图将欲望从政治和性别的压抑中释放出来。这两种看似相反的策略,共同描绘了一个欲望被全面社会化和政治化的时代图景,也为后现代时期对欲望进行更深层次的解构,拉开了序幕。

三、 拟像的迷宫与消逝的身体:后现代解构下的欲望哀歌(1980年代至1990年代末)

1980年代,世界进入了由让弗朗索瓦利奥塔所说的“后现代状况”。宏大叙事(如解放、进步)的可信度瓦解,取而代之的是对语言、表征和身份的怀疑。让鲍德里亚宣称我们进入了一个由“拟像”(simulacra)构成的“超真实”世界,真实本身已经消失,只剩下不断相互指涉的符号。朱迪斯巴特勒的《性别麻烦》则提出,性别和欲望并非天生的本质,而是一种通过不断重复的“述行”(performativity)所建构起来的社会效果。与此同时,艾滋病危机的爆发,给这个看似轻浮、游戏的时代蒙上了浓重的死亡阴影,性与欲望再次与疾病、污名和死亡紧密相连。在这样的背景下,艺术家对欲望的策略,也呈现出一种深刻的二元性:一方面,他们热衷于在拟像的迷宫中进行身份和欲望的表演游戏;另一方面,他们又不得不直面身体的脆弱和消逝,为在瘟疫时代中死去的欲望谱写挽歌。

(一) 策略五:欲望的拟像化表演——后现代戏仿与身份的流动性

后现代艺术家们不再相信存在一个“真实”的、外在于表征的欲望。他们认为,我们的欲望本身就是由我们所消费的图像、电影和广告所塑造的。因此,他们的策略不再是“表现”欲望,而是“表演”欲望,通过戏仿和挪用,来揭示欲望的建构性和非本质性。

图像的挪用与身份的表演

辛迪舍曼的《无题电影剧照》(Untitled Film Stills, 1977-80)系列是这一策略的开创性杰作。在这一系列黑白照片中,舍曼扮演了各种五十、六十年代好莱坞B级片中典型的女性角色:家庭主妇、蛇蝎美人、孤独的职业女性等等。这些照片看起来像是某部电影的剧照,但这些电影从未存在过。舍曼的策略是“虚构的引用”,她通过模仿电影的视觉语言,揭示了女性身份和女性欲望是如何被大众文化所预设和编码的。观众在观看时,会不自觉地为这些“剧照”脑补出各种情节,这恰恰证明了我们头脑中早已被植入了一整套关于女性的陈词滥调。她的作品完美地诠释了巴特勒的“述行”理论:不存在一个先于表演的“真实”的辛迪舍曼,她的身份是在对这些文化符码的不断扮演中生成的。

理查德普林斯则将挪用策略推向了另一个极端。他直接翻拍(re-photograph)万宝路香烟广告中的牛仔形象,并将其作为自己的作品展出。这些广告本身就是对美国“西部神话”和男性气概的一种商业化挪用,而普林斯的再次挪用,则让这个符号链条变得更加复杂。普林斯的策略是“欲望的二次编码”,他感兴趣的不是牛仔本身,而是“牛仔”这个符号如何被用来生产一种关于自由、独立和男性魅力的欲望。通过将广告从其商业语境中抽离出来,他暴露了这个欲望机器的运作机制。他的“护士”系列绘画,也是对廉价浪漫小说封面的挪用,探讨了另一种被高度类型化的女性欲望模式。

极致媚俗与欲望的商品拜物教

杰夫昆斯将后现代的戏仿与沃霍尔的商品逻辑相结合,创造出一种极度光滑、亮丽、昂贵的“媚俗”(Kitsch)美学。他的不锈钢雕塑《兔子》(Rabbit, 1986),一个闪闪发光的充气玩具复制品,既空洞无物,又强烈地反射着观者的身影和欲望。在他与色情明星妻子伊洛娜施塔勒合作的“天堂制造”(Made in Heaven)系列中,他以一种古典大师般的精致构图和色彩,描绘了两人赤裸的性爱场面。昆斯的策略是“肯定性的过度暴露”,他以一种看似毫无批判、甚至全盘拥抱的态度,将性和爱彻底商品化、奇观化。他的作品引发了巨大的争议,因为他模糊了批判与同谋的界限。但正如鲍德里亚在《论诱惑》中所说,在后现代社会,诱惑已经取代了生产,成为社会运转的主要逻辑。昆斯的作品正是这种“诱惑”逻辑的终极体现:欲望在这里不是深刻的内在冲动,而是一种可以被完美制造和消费的光滑表面。

(二) 策略六:瘟疫时代的欲望挽歌——艾滋病危机与酷儿理论的哀悼

与拟像游戏的另一极,是艾滋病危机带来的残酷现实。对于酷儿社群而言,八九十年代是一个充满了死亡、恐惧和愤怒的时期。曾经作为解放旗帜的性与欲望,突然变成了致命的威胁。艺术创作成为了一种紧急的、必要的政治行动,其策略核心是哀悼、见证和抗争。

缺席的纪念与时间的流逝

古巴裔美国艺术家费利克斯冈萨雷斯托雷斯以其极简而又充满诗意的方式,创造了一系列关于爱、欲望和失去的“肖像”。他的《无题(完美情人)》(1991),两个并置的挂钟,从同步开始,最终必然会有一个先停止,以一种极其安静而又残酷的方式,象征了爱人之间共享的时光以及死亡带来的分离。在他的“糖果堆”系列中,一堆与他因艾滋病去世的伴侣罗斯体重相等的糖果,观众可以取食,糖果的减少象征着身体的消逝,而美术馆会定期补充,又暗示了爱与记忆的延续。冈萨雷斯托雷斯的策略是“脆弱的物质性与参与性哀悼”,他使用的都是日常、易逝的材料,其作品的意义需要在观众的参与和时间的流逝中才能完成。这是一种拒绝英雄主义、拒绝永恒纪念碑的哀悼方式,它将个人的悲痛转化为一种可以被分享和触摸的公共经验。他的作品深刻地体现了德里达关于“哀悼”的思想:真正的哀悼不是将逝者内化,而是让逝者的“他者性”永远保持在场。

身体的政治与愤怒的见证

罗伯特梅普尔索普的摄影,以一种古典主义的构图和光影,拍摄了大量极具争议的题材,包括纽约的BDSM场景、黑人男性裸体和艺术家本人的自拍像。他将那些被视为“变态”或“低下”的欲望,用一种极其精致、典雅的艺术语言呈现出来,强迫主流艺术界正视这些被排斥的身体和欲望。梅普尔索普的策略是“经典化的颠覆”,他通过赋予这些身体一种古典雕塑般的美感和尊严,来挑战社会对于“正常”与“反常”欲望的划分。他晚期拍摄的、手持骷髅手杖的自拍像,更是对自己即将被艾滋病夺去生命的命运的一次勇敢而又充满尊严的凝视。

大卫沃纳罗维奇的作品则充满了更为直接的愤怒和政治控诉。作为一名艺术家、作家和活动家,他的作品混合了摄影、绘画、写作和影像,是他个人与艾滋病、社会污名和政府漠视斗争的直接武器。在他的著名照片《无题(脸上有缝线的男人)》中,他将自己的嘴唇用线缝起来,象征着艾滋病患者在社会舆论中的失语。在他的文章《贴近刀刃》中,他愤怒地写道:“我每天醒来都感到这个国家正在用我的血洗手。”沃纳罗维奇的策略是“自传性的控诉”,他的艺术和他的生命完全融为一体,是一种用尽全力去记录、去呐喊、去反抗遗忘的生存行为。他的作品呼应了道格拉斯克林普在《哀悼与战斗》中提出的观点,即在艾滋病危机中,哀悼必须与政治斗争紧密结合。

总而言之,八九十年代是一个欲望的“双面神”时代。一方面,在后现代的理论光晕下,艺术家们以一种游戏的、解构的策略,揭示了欲望在大众文化中的表演性和建构性。另一方面,在艾滋病危机的残酷现实面前,他们又不得不以一种哀悼的、见证的策略,来处理欲望与死亡、身体与政治的沉重关系。这种在轻快的解构与沉重的哀悼之间的巨大张力,构成了那个时代欲望图景的核心特征,并为新世纪的艺术家们留下了一份复杂而矛盾的思想遗产。

四、 算法的驱动与生命的共振:全球化与后人类时代的欲望新形态(2000年至今)

进入二十一世纪,欲望的景观再次被彻底重塑。互联网的普及、社交媒体的兴起、大数据的应用和人工智能的发展,共同构建了一个“算法化”的生存环境。我们的欲望前所未有地被追踪、分析、预测和引导。社会学家伊娃易洛思称之为“情感资本主义”,肖莎娜祖博夫则称之为“监控资本主义”。哲学家韩炳哲在《爱欲之死》中诊断,功绩社会正在扼杀那种能够带来颠覆性体验的爱欲。与此同时,全球化、生物技术和生态危机,也促使我们重新思考“人”的边界。后人类主义思潮,如唐娜哈拉维的“赛博格”和“伴侣物种”理论,罗西布拉伊多蒂的“后人类”观念,都鼓励我们去想象一种超越人类中心主义的、与技术和非人类共生的新存在。在这样的大背景下,当代艺术对欲望的探索,也分裂为两个主要方向:一是批判性地反思和介入数字时代的“算法欲望”;二是实验性地探索“后人类欲望”的可能性。

(一) 策略七:欲望的数字化流变——网络、算法与情感资本主义

艺术家们敏锐地捕捉到了数字技术如何重塑我们的欲望模式,他们的策略包括了对数字美学的挪用、对算法逻辑的揭露以及对虚拟世界中新型亲密关系的民族志式考察。

虚拟化身的亲密与欲望的赛博空间

中国艺术家曹斐的作品是探索虚拟世界中欲望形态的绝佳案例。在她的项目《人民城寨》(RMB City, 2007-2011)中,她在虚拟世界“第二人生”(Second Life)中建造了一座融合了中国当代奇观建筑的漂浮城市。她的虚拟化身“China Tracy”在这个世界里生活、社交,并与其他玩家的化身发生各种复杂的关系。曹斐的策略是“浸入式的田野调查”,她不是从外部批判虚拟世界,而是作为一名参与者,去体验和记录其中生成的新的欲望模式、社群关系和身份认同。她的作品揭示了,对于许多人来说,虚拟世界并非现实的逃避,而是另一个同样真实、甚至更为自由的欲望实践场域。

加拿大艺术家乔恩拉夫曼则像一个“网络考古学家”,他痴迷于挖掘互联网的“潜意识”,收集各种来自谷歌街景的奇怪图像、网络迷因(meme)和游戏视频。在他的影像作品中,他将这些数字时代的“现成品”剪辑在一起,创造出一种既熟悉又陌生的、充满了数字时代特有的欲望、孤独和荒诞感的诗意。拉夫曼的策略是“数字人类学”,他向我们展示了在一个被无尽图像和信息流所淹没的时代,欲望是如何在这些碎片化的、匿名的、虚拟的互动中被激发和流转的。

数据的肉身与算法的批判

德国艺术家希托史特耶尔是当今对数字资本主义最具批判性的思想家和艺术家之一。在她的影像文章《如何不被看见:一个该死的教学视频》(How Not to Be Seen: A Fucking Didactic Educational .MOV File, 2013)中,她以一种戏仿教学视频的方式,探讨了在一个人脸识别和卫星监控无处不在的时代,如何变得“不可见”。史特耶尔的策略是“理论的视觉化展演”,她将复杂的媒介理论、政治经济学批判和哲学思辨,用一种极具娱乐性和视觉冲击力的方式呈现出来。她提出的“劣质图像”(poor image)概念,深刻地揭示了数字图像在不断被复制、传播和压缩的过程中,其政治和欲望的潜能。她让我们看到,我们的每一次点击、每一次分享,我们每一个被数据化的欲望,都参与到了一场巨大的全球资本循环和政治斗争之中。

美国艺术家特雷弗帕格伦的作品则直接将镜头对准了全球监控系统的物理基础设施。他拍摄那些用于军事侦察和数据收集的秘密基地、无人机和海底光缆。他的策略是“不可见的可见化”,他用一种古典风景摄影的美学,去拍摄那些本不应被看见的、塑造我们数字生活的权力装置。他的作品提醒我们,看似非物质的、流动的网络欲望,背后是由庞大的、坚实的、具有高度政治性的物质基础设施所支撑的。

(二) 策略八:欲望的后人类转向——跨物种亲密与生命政治

另一批艺术家则将欲望的探索从人类社会内部,延伸到更广阔的生命领域。他们挑战人类中心主义,尝试与动物、植物、微生物甚至人造物建立新的感官和情感联系。他们的策略是实验性的、思辨性的,旨在为我们开启一个“后人类”的欲望想象空间。

身体的改造与欲望的超越

澳大利亚艺术家斯特拉克(Stelarc)在过去的几十年里,一直致力于用技术来扩展和改造自己的身体。他为自己安装了“第三只手”,将一个实验室培养的“耳朵”植入自己的手臂,并尝试用机械外骨骼来控制自己的身体运动。斯特拉克的策略是“身体的义体化实验”,他宣称“身体已经过时”,并试图通过与技术的融合,来探索一种超越生物学限制的后人类存在。他的作品将欲望从对另一个有机身体的渴望,转向了对自身形态和功能进行根本性改造的欲望。这是一种赛博格式的、充满了尼采式“超人”意志的欲望。

法国艺术家奥兰(ORLAN)则通过一系列名为“转世,或圣奥兰的形象”的整形手术表演,将自己的脸作为画布,植入西方艺术史上著名女性形象的特征(如蒙娜丽莎的额头、维纳斯的下巴)。与追求传统美丽的整形手术不同,奥兰的目的是创造一个“非标准”的、混杂的身份。她的策略是“身份的肉身重塑”,她通过外科手术这一现代医学技术,来批判性地解构关于美的标准和固定的身份认同。她的欲望不是成为“更美的”,而是成为“他者”。

生态系统的共生欲望与跨物种亲密

法国艺术家皮埃尔于热创造的“活的系统”,模糊了艺术、自然和技术的界限。在2012年卡塞尔文献展的作品《未开垦》(Untilled)中,他在公园的一角堆起一个堆肥堆,其中生长着各种植物(包括大麻),一只腿被涂成粉红色的狗在其中自由游荡,一个头部被蜂巢占据的雕塑静静矗立。于热的策略是“去中心化的生态营造”,他设置一个初始条件,然后让整个系统(包括植物、动物、天气和观众)自行演化。在这里,欲望不再是人类主体的特权,而是弥散在整个生态系统中的、各种生命体之间的相互作用和生成关系。这是一种深刻的德勒兹式的艺术,它呈现了一个由无数“欲望机器”构成的、不断变化的“根茎”网络。

美籍韩裔艺术家安妮卡伊则以其对气味、细菌和各种不稳定生物材料的使用而闻名。她的装置作品常常像一个临时的、散发着复杂气味的实验室。她从纽约的亚裔女性头发样本中提取酵母,用以制作香皂,或者培养在不同情感状态下(如恐惧、愉悦)收集的细菌。伊的策略是“感官的微生物政治”,她挑战了视觉在西方艺术中的霸权地位,将我们的注意力引向那些不可见但却深刻影响我们情绪和欲望的微生物世界。她让我们思考,欲望是否可能是一种化学的、细菌层面的吸引与排斥?这是一种将欲望“去人类化”,并将其置于更广阔的生命政治(biopolitics)框架下的激进尝试。

结论:从欲望机器到欲望算法,未来欲望的艺术策略

回顾当代艺术这七十余年的历史,“欲望”如同一条永不枯竭的地下河,滋养、驱动并颠覆着艺术的形态与观念。艺术家们作为最敏感的探险家,绘制出了一幅幅关于这条河流的复杂地图。他们的策略演变,清晰地勾勒出我们自身存在的变迁。

战后艺术家们,面对一个破碎的世界,他们的策略是“向内挖掘”,直面肉身的原始欲望,将其作为对抗虚无的最后堡垒。他们的作品充满了存在主义的挣扎和精神分析的深度。

六七十年代,欲望被全面“社会化”和“政治化”。波普艺术家以“挪用”为策略,冷静地揭示了欲望如何被消费社会编码和商品化;而身体和女权艺术家则以“解放”为策略,将欲望作为颠覆父权和资本主义压抑的革命武器。

八九十年代,在后现代的语境下,欲望进入了一个“解构与哀悼”的阶段。艺术家们以“表演”为策略,在拟像的迷宫中游戏,揭示了欲望的文化建构性;同时,面对艾滋病的死亡阴影,他们又以“哀悼”为策略,为逝去的身体和欲望谱写了沉重的挽歌。

进入二十一世纪,欲望的景观被技术彻底重塑。艺术家的策略呈现出“数字化与后人类化”的特征。他们一方面批判性地介入“算法欲望”的生产机制,揭露情感资本主义的内在逻辑;另一方面,他们实验性地探索“后人类欲望”,试图构建与技术、与其他物种共生的新可能。

从培根画中扭曲的肉体,到沃霍尔丝网印刷的玛丽莲;从施尼曼狂欢的身体,到冈萨雷斯托雷斯消逝的糖果;从辛迪舍曼扮演的电影女郎,到曹斐在虚拟世界的化身;再到于热花园里那只粉红色的狗。这整部历史,就是一部关于艺术家如何将德勒兹所说的“欲望机器”不断拆解、重组、并创造出新的欲望连接方式的历史。

对于今天和未来的艺术家而言,这段策略史的启示是多方面的。在一个欲望似乎可以被无限满足,但真正的爱欲却日益消亡的时代,艺术的核心任务或许是重新“发明欲望”,或者说,是去创造那些能够抵抗算法扁平化、开启全新体验维度的“欲望装置”。未来的策略可能指向何方?或许是利用人工智能来生成和反思我们从未有过的欲望模式;或许是在生态灾难面前,发展一种“为地球而欲”的集体情感;或许是探索在脑机接口成为现实后,欲望的内在体验将发生何种根本性的改变。

艺术无法提供简单的答案,但它能持续地制造“问题机器”。它能创造出一些奇异的空间、情境和关系,在其中,主流的欲望逻辑暂时失效,新的可能性得以萌芽。在未来,当我们的欲望越来越多地被看不见的代码所规定时,艺术家的工作,或许就是成为这些代码的“黑客”,去揭开它们的秘密,去改写它们的程序,去创造属于我们自己的、更加自由、也更加负责任的“欲望的未来”。这不仅是艺术的挑战,也是我们作为“欲望的主体”如何继续存在的根本性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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