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昱坤
二维绘画的突围:当代艺术中平面性与空间性的融合及演进
前言
绘画,作为人类最古老的艺术形式之一,其历史在很大程度上是一部与“平面”进行不懈对话、抗争与和解的历史。自史前洞穴壁画中勾勒出的质朴轮廓开始,一个二维的、被限定的表面便成为了绘画这门艺术最本质的规定性,既是其存在的基石,也是其最根本的限制。数千年来,无数艺术家在这一有限的场域内,运用他们的智慧与才情,不断地探索着表现三维世界乃至四维时空的崭新方式。然而,直到二十世纪,尤其是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随着现代主义范式的危机与后现代主义思潮的兴起,对平面性的突破才从一种幻觉层面的追求,演变为一场物理层面、观念层面乃至媒介本体论层面的深刻革命。
当代艺术的语境是一个去中心化、跨媒介、消解边界的语境。法国哲学家让·鲍德里亚(Jean Baudrillard)在其著作《消费社会》中深刻地揭示了一个由符号、图像和媒介所构建的超真实(hyperreality)世界,在这个世界里,物品的价值不再仅仅取决于其使用功能,而更多地在于其符号意义。鲍德里亚在书中论述道:“在符号逻辑里还是在象征逻辑里,物品都彻底地与某种明确的需求或功能失去了联系。确切地说这是因为它们对应的是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东西——可以是社会逻辑,也可以是欲望逻辑,那些逻辑把它们当成了既无意识且变幻莫测的含义范畴。”(让·鲍德リ亚,《消费社会》,刘成富、全志钢译,南京大学出版社,2000年版)这一理论为我们理解当代艺术中“物”的转向提供了关键视角。当绘画不再仅仅是一扇观看世界的“窗户”,而开始强调其自身的“物性”(objecthood)时,它便进入了这个符号交换的系统,其平面性也随之成为一个可以被质疑、被重构、被赋予新意义的符号。
本文旨在系统性地梳理与探讨当代二维绘画如何通过多样化的策略,实现对传统平面性的突围。这一过程并非一个线性的进化论叙事,而是一个复杂、多向度、充满辩证张力的演进图景。我们将从绘画平面性的历史困境出发,追溯其寻求突破的内在欲望;进而分析艺术家们如何通过对画布本身的物理性介入,将绘画从一个被动的图像载体转变为一个主动的空间实体;接着,我们将探讨绘画如何与其他三维艺术形式,如装置艺术、雕塑,以及新兴的数字技术进行对话与融合,从而催生出全新的混合形态;最后,本文将深入挖掘这些艺术实践背后的理论框架变迁,从现代主义的媒介纯粹性理想到后现代主义的跨媒介观念,再到当代艺术理论中对物质性与空间性的重新关注,并在此基础上思考二维绘画在不断突破自身边界的过程中,其本体价值的留存与未来的可能性。这不仅仅是一场形式上的革命,更是一场深刻的观念变革,它关乎我们如何观看、如何感知,以及如何在一个日益复杂和媒介化的世界中定义艺术本身。
一、 历史的藩篱:绘画平面性的本质困境与突破欲望
绘画的“平面性”既是其媒介的本质属性,也是其历史发展的核心议题。从古典主义到现代主义,艺术家们对平面的处理方式,反映了不同时代的世界观、认知模式与艺术观念的深刻变迁。理解当代绘画对平面的“突围”,必须首先回溯这条漫长而充满张力的历史脉络。
(一) 从幻觉主义到现代主义:平面性的确立与固守
在西方艺术的漫长历史中,很长一段时间的主流是致力于在二维平面上克服平面性,创造出逼真的三维空间幻觉。这是一个矛盾的追求,其核心在于通过精湛的技艺来“隐藏”画布的二维本质。
文艺复兴:作为“世界之窗”的平面
文艺复兴时期线性透视法的发明,是西方绘画史上的一座丰碑。莱昂·巴蒂斯塔·阿尔伯蒂(Leon Battista Alberti)在其1435年的著作《论绘画》(De Pictura)中,将绘画明确定义为一扇“敞开的窗户”,艺术家通过这扇窗户去观察并再现世界。这一隐喻深刻地影响了其后数百年的西方绘画实践。线性透视、明暗对照法(chiaroscuro)、空气透视法等一系列技术手段的完善,其根本目的都是为了在平坦的画布上构建一个符合数学理性的、有序的、可信的三维空间。此时,画布的平面性被视为一个需要通过技艺去克服的障碍,艺术的成功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其创造幻觉的深度与真实性。正如艺术史家欧文·潘诺夫斯基(Erwin Panofsky)在其经典著作《作为象征形式的透视》中所分析的,透视法不仅仅是一种技术,更是一种“象征形式”,它将一种理性的、均质的、无限的空间观念视觉化,反映了文艺复兴时期人文主义的世界观。
从乔托(Giotto di Bondone)的《哀悼基督》(Lamentation (The Mourning of Christ))中富有体积感的人物,到马萨乔(Masaccio)在《圣三位一体》(Holy Trinity)中对线性透视的精确运用,再到列奥纳多·达·芬奇(Leonardo da Vinci)的《最后的晚餐》(The Last Supper)中复杂的空间布局与人物塑造,艺术家们都在致力于将一个虚构的三维世界“嵌入”二维的墙壁或画布之中。此时的平面,是一个承载幻象的透明媒介。
现代主义:对平面性的自觉与拥抱
到了十九世纪末期,随着摄影术的普及,绘画的再现功能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战。摄影能够以机器的精确性轻易地捕捉现实世界的影像,这迫使画家们重新思考绘画的本质与价值所在。这一反思直接催生了现代主义艺术。现代主义绘画的核心特征之一,便是从“克服”平面性转向“承认”并“拥抱”平面性。
爱德华·马奈(Édouard Manet)被广泛认为是现代绘画的开创者。在他的作品如《草地上的午餐》(Le Déjeuner sur l’herbe)和《奥林匹亚》(Olympia)中,他开始使用扁平化的光影和概括性的笔触,减弱了传统绘画的深度幻觉,使观者意识到他们所看到的是涂抹在画布上的颜料,而非一个真实的空间。艺术史家迈克尔·弗雷德(Michael Fried)在其论文《艺术与物性》(Art and Objecthood)中,将这种强调平面性的趋势视为现代主义绘画对抗“戏剧性”的关键。
这一趋势在后来的塞尚(Paul Cézanne)、立体主义(Cubism)以及抽象绘画中得到了更为彻底的发展。塞尚通过其独特的块面造型和多视点观察,解构了传统透视的统一空间,他的作品如《圣维克多山》(Mont Sainte-Victoire)系列,既有空间的深度感,又强调了画布的表面结构。毕加索(Pablo Picasso)和布拉克(Georges Braque)的立体主义则将这一探索推向极致。在《亚威农少女》(Les Demoiselles d’Avignon)中,毕加索将人物与背景分解为几何化的碎片,并将它们重新组织在一个浅平的空间中,彻底瓦解了文艺复兴以来的幻觉主义传统。
最终,美国艺术批评家克莱门特·格林伯格(Clement Greenberg)为这一历史进程提供了最系统、最富影响力的理论总结。在他著名的文章《现代主义绘画》(Modernist Painting)中,他明确提出,现代主义的本质在于“使用一门学科的独特方法来批判这门学科本身”,其目的在于找到每个艺术门类“不可还原的本质领域”。对于绘画而言,这个本质就是其“固有的局限性”:“平坦的表面、支撑物的形状、颜料的属性。”格林伯格认为,“现代主义绘画通过公开承认这些构成绘画媒介的限制而为自己找到了定位。”(Clement Greenberg, “Modernist Painting”, 1960)因此,在格林伯格的理论框架下,绘画的最高成就便在于不断地自我纯化,剥离一切非绘画的元素(如文学性、雕塑感),最终回归并肯定其作为二维平面的本质。从康定斯基(Wassily Kandinsky)的抒情抽象,到蒙德里安(Piet Mondrian)的几何构成,再到美国抽象表现主义的色域绘画(Color Field painting),如马克·罗斯科(Mark Rothko)和巴尼特·纽曼(Barnett Newman)的作品,都可以被视为是这一纯化过程的典范。罗斯科巨大的、边缘模糊的色块悬浮在画布上,创造了一种无垠的、精神性的空间感,但这种空间感并非通过透视法获得,而是通过色彩本身的共鸣与震动,它始终将观者的注意力拉回到那个被颜料浸润的物质表面。
然而,当对平面性的坚守达到极致时,它也无可避免地构成了创作的瓶颈。当绘画被简化为纯粹的平面、色彩与形状时,它也面临着与现实世界、与人类复杂经验隔绝的危险。正如德国艺术家约瑟夫·波依斯(Joseph Beuys)所批判的,这种纯粹的形式主义艺术“没有价值的,没有社会意义的,艺术是无用的,艺术绝对不是一种革命的载体”。(《国际当代艺术家访谈录》,常宁生编,江苏美术出版社,2002年版)这种内在的危机感与创作上的“山穷水尽”,促使新一代的艺术家开始寻求对现代主义“平面性”教条的彻底突破,这不仅仅是一次风格的转变,而是一场对绘画本体的重新定义。
(二) 突破的欲望:从平面内部到物理空间的转向
对格林伯格式现代主义的反叛构成了二十世纪下半叶艺术史的主线之一。这种反叛并非简单的风格回归,而是对绘画媒介本身可能性的全新探索,其核心在于将思考的维度从“平面之上”的幻觉,转向“平面本身”的物理实在,乃至“平面之外”的真实空间。
平面内部的最后挣扎:对视幻觉的超越
在彻底走向物理空间之前,一些艺术运动首先在二维平面内部对传统空间观念发起了最后的、也是最激烈的挑战。欧普艺术(Op Art)是其中的典型代表。艺术家如布里奇特·莱利(Bridget Riley)和维克多·瓦沙雷利(Victor Vasarely)利用精确的几何图形、线条和色彩的并置,创造出强烈的视觉震动、闪烁和波动感。在莱利的作品《运动的方块》(Movement in Squares)中,黑白棋盘格的变形产生了令人眩晕的波浪效果。这种艺术直接作用于观者的视网膜,其创造的“空间”并非叙事性或再现性的空间,而是一种纯粹的、生理性的知觉空间。它将绘画从一个“意义的载体”转变为一个“知觉的触发器”,虽然仍局限于二维,但已经开始将重点从艺术家创造的“画中世界”转移到观者在观看行为中产生的“身体体验”。
战后艺术的彻底反思:对物质与行为的呼唤
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创伤,深刻地动摇了欧洲的文化自信和传统艺术价值观。一种全新的、更直接、更具身体性的艺术表达方式应运而生。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对绘画平面性的物理性突破才获得了其历史必然性。艺术家们不再满足于在画布上描绘世界的创伤,而是要让画布本身来承受这种创伤,让创作行为本身成为艺术的核心。
日本的具体派艺术协会(Gutai Art Association)是这一思潮的先驱。其领袖吉原治良(Jiro Yoshihara)在1956年的《具体艺术宣言》中疾呼:“具体艺术不会改变材料,而是赋予它生命……具体艺术不试图将人类精神强加于材料之上,而是希望材料能够以其自身的方式言说。”白发一雄(Kazuo Shiraga)用脚在画布上涂抹颜料,创作出充满原始力量与动感的作品;村上三郎(Saburo Murakami)则用身体冲破层层纸屏。这些行为虽然最终留下了二维的“绘画”痕迹,但其核心价值在于那个瞬间的、充满爆发力的身体行为,画布成为了行为的记录与见证,而不再是精心构思的图像的终点。
几乎在同一时期,欧洲也涌现出类似的探索。法国的“非定形艺术”(Art Informel)和“塔希主义”(Tachisme),艺术家如让·杜布菲(Jean Dubuffet)、让·福特里埃(Jean Fautrier)等人,开始使用厚涂的、混合了沙石等非传统材料的颜料,强调物质本身的表现力,画面呈现出如同伤疤或腐蚀物般的肌理。杜布菲的“高贵的膏体”(hautes pâtes)系列作品,其颜料的厚度使其几乎成为浅浮雕,挑战着绘画与雕塑的界限。
这些战后的艺术实践共同指向了一个方向:绘画不再是一个纯粹的视觉平面,而是一个物质的、触觉的、与艺术家身体行为紧密相关的“事件现场”。这种观念的转变为二维绘画向三维空间的物理性突围铺平了道路,预示着一个绘画本体论被彻底重塑的时代的到来。艺术家们不再满足于在“窗户”内描绘风景,他们渴望的是砸破这扇窗户,直接闯入真实的世界。
二、 物理性突围:绘画作为空间物体的呈现
在当代艺术的进程中,对绘画平面性的最直接、最激进的突破,来自于艺术家们对绘画媒介物质性的直接干预。他们不再将画布视为一个透明的、承载图像的被动表面,而是将其视为一个具有自身物理属性、可以被切割、穿透、重塑和延展的“物体”。这一转向,使绘画从墙上的“图像”转变为空间中的“存在”,从而开启了与真实空间、观者身体进行直接对话的全新可能。
(一) 画布作为空间界面:切割、穿孔与维度的开启
意大利空间主义(Spatialism)的创始人卢齐奥·丰塔纳(Lucio Fontana)是这一领域无可争议的先驱。他的实践,尤其是始于1958年的“割裂”(Tagli)系列作品,堪称对二维绘画平面性的“致命一击”,然而这一击并非意在毁灭,而是意在重生。
丰塔纳的“空间观念”:刀痕背后的哲学
丰塔纳的革命性在于他将一个简单、甚至带有暴力色彩的行为——用刀割破画布——提升到了一个深刻的哲学与美学高度。他在其《空间主义宣言》(Manifesto of Spatialism)中宣称:“我们构想出一种能够拥抱四维空间(时间-空间)的艺术。”对他而言,画布不再是描绘空间的场所,而是一个需要被突破的物理屏障。当他用刀利落地划开单色画布时,他所做的并非创造一个图像,而是揭示一个事实:画布背后存在着一个真实的、无限的、充满可能性的宇宙空间。
作品《空间观念,等待》(Concetto spaziale, Attese)是其代表作。在一张纯色的画布上,一道或数道整齐的切口,如同伤痕,又如同开启的门扉。这些刀痕的意义是多重的:首先,它们是艺术家身体在特定时间(一个瞬间的、不可逆的行为)里留下的痕迹,将时间维度引入了静态的绘画。其次,它们打破了画面的完整性,创造出真实的阴影和深度,这并非幻觉主义的深度,而是物理性的深度。观者的视线可以“穿透”画面,想象背后那个不可见的黑暗空间。正如朱狄在《当代西方艺术哲学》中提到的,“艺术创造作为一种不可见的心理事件”的传统观念在此被颠覆,丰塔纳将艺术创造的关键时刻物化为一个可见的、物质性的“事件”。(朱狄,《当代西方艺术哲学》,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
丰塔纳的行为彻底改变了绘画的本体论地位。画布从一个“再现”(representation)的平面,变成了一个“呈现”(presentation)的空间界面,一个连接二维与三维、可见与不可见的媒介。艺术不再是关于“看什么”,而是关于“如何看”以及“感知”本身。这种体验从纯粹的视觉扩展到了触觉,观者几乎可以感受到刀锋划过画布的张力。
“割裂”的遗产:当代艺术中的延续与回响
丰塔纳的开创性实践在当代艺术中持续产生着深远的影响,无数艺术家延续并发展了他对画布物理性的探索。这种探索不再局限于“切割”,而是扩展到撕裂、折叠、缝合、分层等多种方式。
例如,美国艺术家萨姆·吉列姆(Sam Gilliam)在20世纪60年代后期创作的“悬挂”(Drape)系列绘画,将巨大的、染色的画布从画框上解放出来,像织物一样悬挂在展览空间中,形成了流动的、雕塑般的形态。作品《旋转》(Carousel Form II)自由地垂挂、扭曲,其色彩与形态随着空间和观者的移动而变化,彻底打破了绘画的矩形限制和正面性。
另一位美国艺术家斯蒂文·帕里诺(Steven Parrino)则以一种更为激进的方式处理画布。他常常先在画布上绘制单色的几何图形,然后通过暴力手段将其从画框上撕下、扭曲、踩踏,再重新绷定,形成褶皱、破裂的表面。他的作品《死亡之舞》(Danse Macabre)展现了这种破坏与重构的美学,画面仿佛经历了一场灾难,其物理性的创伤与极简主义的冷酷几何形成强烈对比。
一些艺术家则通过“分层”来探索画面的内部空间。例如,德国艺术家安吉拉·德拉·克鲁兹(Angela de la Cruz)的作品常常是破碎、扭曲的单色画,它们被挤压、折叠,仿佛是有生命的躯体在承受痛苦,被她自己称为“商品画”(Commodity Paintings)。这些作品不再安分地挂在墙上,而是瘫倒在墙角或地板上,其被破坏的形体使其既是绘画又是雕塑,充满了悲剧性的表现力。
这些实践都延续了丰塔纳的核心观念:画布不仅是一个视觉平面,更是一个可以被物理性地操纵和体验的物体。通过这些直接的物理干预,绘画获得了前所未有的表现维度,它开始拥有自己的“身体”,能够直接与空间和观者的身体产生互动。
(二) 绘画物的构建:从依附墙面的平面到自主的物体
如果说丰塔纳的实践是在画布的“表面”上打开了通往空间的裂隙,那么极简主义(Minimalism)则更进一步,致力于将绘画作为一个整体彻底地“物体化”,使其从依附于墙面的幻觉平面,转变为一个在空间中具有自主存在的“特定物体”(Specific Object)。
唐纳德·贾德的“特定物体”:非画非雕
极简主义艺术家唐纳德·贾德(Donald Judd)的理论与实践是这一转变的关键。贾德坚决地反对任何形式的幻觉主义。在他看来,绘画通过在矩形平面内创造空间幻觉,本质上是一种“谎言”。他在1965年的论文《特定物体》中写道:“过去几年出现的新作品中,最好的那些既不是绘画也不是雕塑。”他所追求的,是一种既摆脱了绘画的幻觉性,又摒弃了传统雕塑的组合性与拟人化特征的新艺术形式。
贾德的作品,如他著名的“堆叠”(Stacks)系列,通常由一系列在墙上垂直排列的、工业制造的金属或有机玻璃盒子组成。这些作品的材质(如铜、铝、有机玻璃)被毫无掩饰地呈现出来,其形态是简单的几何体,其色彩是工业原色。它们既有绘画的某些特征(挂在墙上、色彩鲜明),又有雕塑的特征(占据三维空间),但本质上两者都不是。它们就是它们自身——物体。贾德强调,作品的整体性(wholeness)至关重要,一个立方体就是一个立方体,其部分与整体不可分割。这种对“物性”的强调,要求观者将注意力从作品“再现了什么”转移到“作品是什么”以及它如何存在于空间之中。观者与作品的关系不再是观看者与被观看图像的关系,而是两个物体在同一个真实空间中的相遇。
弗兰克·斯特拉的“异形画布”:形式即内容
另一位关键人物弗兰克·斯特拉(Frank Stella)则从绘画内部推动了这一物体化的进程。他早期的“黑画”(Black Paintings)系列,通过在画布上绘制与画布边缘平行的黑色条纹,强调了绘画的平面性和作为物体的属性。正如他那句名言所说:“你所看到的就是你所看到的。”(What you see is what you see.)
随后,斯特拉开始创作“异形画布”(Shaped Canvas),彻底打破了传统的矩形画框。他根据画布内部条纹图案的逻辑来决定画布的外部形状,例如L形、U形或多边形。在《海拉·提尔》(Hyena Stomp)这样的作品中,画布的外部轮廓与内部的V形彩色条纹的结构完全统一。这种做法使得绘画的“支撑物”(support)和“图像”(image)融为一体,图像不再是填充在矩形框内的东西,而是直接生成了绘画作为物体的物理形态。绘画的边缘不再是一个中立的边界,而成为了作品结构本身不可分割的一部分。这一步极大地强化了绘画的“物性”,使其作为一个独特的、自足的物体而存在,而非一个通向虚构空间的窗口。
绘画“物体化”的当代延伸
贾德和斯特拉的探索为当代艺术家将绘画与雕塑元素结合,创造混合形态的作品开辟了广阔的道路。许多当代艺术家延续着这条路径,将绘画的“物性”推向了更为复杂的境地。
例如,美国艺术家伊丽莎白·默里(Elizabeth Murray)以其由多块异形画布拼接而成的、富有动感和雕塑感的绘画而闻名。她的作品如《疼痛的绘画》(Painters Progress),画布本身就被塑造成扭曲、碰撞、甚至带有卡通感的立体形态,色彩鲜艳的抽象图像在这些凹凸不平的表面上流动,模糊了绘画、雕塑与建筑浮雕之间的界限。
德国艺术家伊米·克诺贝尔(Imi Knoebel)的作品则在极简主义的冷静与表现主义的热情之间找到了独特的平衡。他使用木板、铝板等材料,创造出不规则的多边形组合体,并涂上鲜明的单色或复杂的色彩层次。他的“恩典”(Grace)系列,形态如同随意的纸片拼贴,但其坚实的物质性和精确的色彩关系,使其成为在空间中具有强大存在感的绘画物体。
这些实践表明,当绘画开始强调其自身的“物性”时,它便获得了一种新的自由。它不再受制于矩形的束缚,不再受制于再现的使命,而是可以作为一个自主的、与空间互动的实体而存在。这种从“图像”到“物体”的转变,是二维绘画突围过程中至关重要的一步,它为绘画与装置、建筑乃至数字空间的融合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三) 材料性与物质转向:颜料与基底的解放
当代艺术对绘画平面性的突破,不仅仅体现在对画布形态的改变上,更深刻地体现在对构成绘画的“物质”本身的重新关注与解放上。颜料不再仅仅是描绘形象的工具,画布也不再是中性的背景,它们自身的物理属性、文化联想和观念潜力被前所未有地发掘出来。这一“物质转向”(material turn)与当代哲学和文化理论的发展相呼承应,为绘画的维度扩展提供了丰富的理论资源与实践路径。
贫穷艺术:物质的诗学与政治
意大利的“贫穷艺术”(Arte Povera)运动是探讨材料性的先锋。该运动的艺术家们反对商业化的、光鲜的美国极简主义和波普艺术,转而使用日常的、朴素的、甚至“贫穷”的材料,如破布、土壤、煤炭、树枝等,来探索艺术与生活、自然与文化之间的关系。
雅尼斯·库奈里斯(Jannis Kounellis)是其中的代表人物。他的作品常常将绘画的元素与真实的物体并置。例如,他会将烧焦的木头、麻袋、煤炭甚至活的动物(如马)引入展览空间,与钢板或画布并置。在其作品《无题》(Untitled, 1969)中,他在画廊里拴了十二匹活马。虽然这并非传统意义上的“绘画”,但它深刻地挑战了艺术的边界,并以最极端的方式将真实世界的物质性、生命的气息与偶然性带入了原本属于静观的艺术空间。这种实践影响了后来的艺术家,使他们思考绘画如何能够承载如此直接和强烈的物质存在。
另一位贫穷艺术的代表人物米开朗基罗·皮斯特莱托(Michelangelo Pistoletto)则以他的“镜画”(Mirror Paintings)系列而闻名。他将抛光的不锈钢板作为画布,在上面贴上真人大小的、如照片般写实的丝网印刷图像。当观者站在这类作品前,自己的影像便会与画中的图像一同出现在镜面中,成为作品的一部分。作品《越南》(Vietnam)中,抗议示威的人群图像与观者自身的倒影并存,创造出一种强烈的参与感和历史在场感。在这里,绘画的“平面”变成了一个动态的、反射性的、将现实空间与图像空间、观者与作品不断融合在一起的场域。
安塞姆·基弗:承载历史重量的物质
德国艺术家安塞姆·基弗(Anselm Kiefer)的创作是当代艺术中将物质性、历史记忆与空间感结合得最为深刻的典范之一。他的巨幅绘画,与其说是“画”出来的,不如说是“建造”出来的。他使用铅、稻草、灰烬、头发、虫胶、泥土等具有强烈象征意义的材料,层层堆积在画布上,创造出如同饱经风霜的废墟或焦土般的画面。
在他的作品《奥西里斯与伊西斯》(Osiris and Isis)中,一个巨大的、用电线和陶瓷碎片构成的金字塔结构矗立在龟裂的土地之上,象征着神话的循环、死亡与重生。这些材料不仅仅是视觉元素,它们本身就承载着重量、记忆和意义。铅,既是炼金术的卑金属,又与德国历史的沉重和核时代的威胁相关;稻草,既象征着德国的田园风光,又让人联想到梵高画中的金色,同时也是易燃和脆弱的。基弗的绘画因此具有了强烈的触觉性和雕塑感,其厚重的物质性似乎要挣脱画布的束缚,溢出到观者的空间中。在接受采访时,基弗曾谈到思想的重要性:“我以为,为了使得极少主义与观念艺术更完善,它不是给画并不重要,风格、媒介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思想。”(《国际当代艺术家访谈录》,常宁生编,江苏美术出版社,2002年版)然而,在他的实践中,思想正是通过这些沉重而富有表现力的物质得以肉身化的。
“物质转向”的理论意涵
当代艺术中对材料的重视,并不仅仅是回归到一种形式主义或表现主义,而是与更广泛的哲学思潮“新物质主义”(New Materialism)相呼应。这一理论流派挑战了人类中心主义,强调物质本身的能动性(agency)和活力。如政治理论家简·本尼特(Jane Bennett)在《充满活力的物质》(Vibrant Matter)一书中所倡导的,我们应该关注“物的力量”。
在这一理论框架下,绘画中的材料不再被视为被动地等待艺术家赋予其意义的惰性物质。相反,材料本身也被看作是创作过程中的积极参与者,它的物理特性(流动性、粘稠度、透明度、重量等)会“抵抗”或“引导”艺术家的创作,从而共同生成最终的作品。这种观念解放了艺术家,使他们可以与材料进行更为开放和实验性的合作。例如,使用回收材料的绘画可能评论消费文化,而使用生物材料(如血液、植物)的作品则可能探讨生态、生命与身体的议题。因此,绘画通过拥抱其多样化的物质性,获得了参与当代社会、政治和生态话语的全新能力,其“平面”也因此承载了更为丰富和深刻的维度。
三、 跨媒介的融合:绘画边界的无限扩展
当代艺术最显著的特征之一是其“跨媒介性”(intermediality)。艺术形式之间的传统界限变得日益模糊,艺术家们自由地在绘画、雕塑、装置、影像、表演等不同领域之间穿梭、融合,创造出难以被单一媒介定义的混合形态。在这一语境下,二维绘画的突围不再仅仅是向三维物理空间的延伸,更是向其他艺术门类和技术媒介的开放性对话与共生。
(一) 绘画与装置艺术的共生:从墙面到环境
绘画与装置艺术的结合是当代艺术中最富有创造力的领域之一。在这种结合中,绘画不再是装置空间中的一个孤立的装饰元素,而是与整个空间环境形成一个有机的、不可分割的整体,从而创造出一种让观众“沉浸”其中的体验。
沉浸式绘画环境的营造
德国艺术家卡塔琳娜·格罗斯(Katharina Grosse)是创造沉浸式绘画环境的大师。她使用工业喷枪作为画笔,将鲜艳的、流动的色彩喷洒在展览空间的各种表面上——墙壁、天花板、地板,乃至空间中的各种物体,如家具、土堆、布料等。在她的作品《这颠簸了我的世界》(This Drove My Mother up the Wall)中,整个展览空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流光溢彩的“三维绘画”。观众不再是站在画前“观看”,而是“走进”画中,被色彩所包裹。传统的画框消失了,绘画的边界扩展到整个建筑空间。这种实践彻底颠覆了主客体的观看关系,观众的身体移动成为体验作品的必要条件,每一次行走、每一个转身都带来全新的视觉感受。
美国艺术家杰西卡·斯托克霍尔德(Jessica Stockholder)则以其色彩鲜艳的大型装置闻名,她的作品通常被描述为“在空间中绘画”。她将各种日常物品——塑料容器、家具、电线、建筑材料——与涂绘了明亮色彩的平面和体块组合在一起,创造出一种看似混乱却又内在有序的“三维拼贴”。在她的作品《吻在门槛上》(Kissing the Wall)中,一个涂着橙色油漆的冰箱被一个绿色的灯座“亲吻”,整个场景充满了色彩的能量与形式的张力。斯托克霍尔德的实践模糊了绘画、雕塑与日常生活的界限,她曾说:“我的兴趣在于,我们如何将思想和形式结构与非理性的、偶然的、混乱的物质世界结合起来。”
绘画作为空间叙事的元素
在另一些艺术家的实践中,绘画虽然保持其二维形态,但其布置方式和与其他元素的关系使其成为大型空间装置叙事的一部分。比利时艺术家吕克·图伊曼斯(Luc Tuymans)的展览常常呈现为一组精心布局的、色调微妙的绘画。每一幅画本身都显得模糊、疏离,仿佛是褪色的记忆片段,但当它们被并置在特定的空间序列中时,便会产生一种强大的叙事张力,引导观众在画与画之间建立联系,拼凑出一个关于历史、创伤与记忆的幽灵叙事。展览本身成为了一件整体的装置作品,而每一幅绘画则是这个空间文本中的一个词汇或句子。
中国当代艺术家的实践中也不乏此类案例。例如,艺术家刘炜的个展常常将他充满表现力的、仿佛在不断“腐烂”和“融化”的绘画,与经过特殊设计的展墙、灯光和现成品结合在一起,营造出一种整体的、具有强烈情绪感染力的空间氛围。绘画不再是孤立的展品,而是整个空间剧场中的一个角色。
这种绘画与装置的共生关系,极大地扩展了绘画的场域。它使得绘画能够直接调动观者的身体感知,参与空间叙事,并与建筑环境和现成品发生复杂的对话。绘画的“平面”因此被激活,成为了一个动态的、关系性的、向整个世界开放的界面。
(二) 数字技术的介入:虚拟维度的扩展
数字技术的崛起为绘画的维度扩展提供了前所未有的、革命性的可能性。它不仅为艺术家提供了新的创作工具,更催生了全新的艺术形态和美学观念,进一步模糊了物理与虚拟、二维与三维之间的界限。
从数字辅助到“后数字”美学
在早期阶段,数字技术主要被用作辅助传统绘画的工具。艺术家使用Photoshop等软件进行图像处理、构图设计,然后再将其转化为实体绘画。然而,随着数字文化的深入,一种“后数字”(Post-Internet)美学开始出现。这一代艺术家成长于网络时代,他们的创作深刻地反映了数字图像的流通、复制、故障(glitch)和界面的逻辑。
德国艺术家阿尔伯特·厄伦(Albert Oehlen)被认为是“后数字绘画”的先驱之一。他的作品常常将抽象的笔触、手绘的线条与电脑生成的像素化图像、丝网印刷的广告图案等并置在一起,画面充满了断裂、拼贴和层次的冲突,仿佛一个打开了无数窗口的电脑桌面。他并非简单地模仿数字美学,而是将数字时代的视觉经验内化为一种独特的绘画语言。
美国艺术家韦德·盖顿(Wade Guyton)则直接使用大型喷墨打印机作为他的“画笔”。他将大幅的亚麻布折叠后送入打印机,打印出条纹、字母或简单的几何图形。由于布料的折叠和打印机的机械故障,画面上常常会出现意想不到的褶皱、污迹和错位。这些“错误”被艺术家完整地保留下来,成为作品的一部分,揭示了数字生产过程中的物质性与偶然性。他的作品既是高度机械化的产物,又充满了独一無二的手工痕跡,完美地体现了数字与模拟的交汇。
虚拟现实(VR)与增强现实(AR):绘画的彻底空间化
虚拟现实(VR)和增强现实(AR)技术将绘画从物理空间彻底解放出来,使其进入一个纯粹的、可交互的虚拟维度。使用Google的Tilt Brush或Oculus的Quill等VR绘画工具,艺术家可以在一个三维的虚拟空间中直接“绘制”出立体的线条和形态。观众戴上VR头盔,便可以走进这个由光线和色彩构成的“空间绘画”之中,从任何角度欣赏它,甚至穿行其中。这是一种完全沉浸式的体验,它延续了绘画的美学传统(对色彩、线条、构图的关注),但彻底颠覆了其二维的物理形态。
艺术家瑞秋·罗辛(Rachel Rossin)是VR艺术的探索者。她的作品常常将油画与VR装置结合起来。观者既可以看到她的实体绘画,又可以通过VR头盔进入一个与绘画主题相关的虚拟世界。例如,在作品《我来自克利夫兰》(I’m my own later)中,她将自己公寓的扫描模型转化为一个破碎、扭曲的VR环境,其中穿插着她的绘画和数字雕塑,探讨了身体、空间与虚拟现实之间的关系。
增强现实(AR)技术则允许将数字图层叠加在实体绘画之上,创造出一种混合现实的体验。观众通过手机或AR眼镜观看一幅实体绘画时,可以看到额外的动画、三维模型或信息从画面中“浮现”出来。冰岛裔丹麦艺术家奥拉维尔·埃利亚松(Olafur Eliasson)的AR应用《Wunderkammer》就允许用户将他创作的虚拟的、发光的物体放置在自己的真实环境中。这种技术为静态的绘画赋予了动态的、交互的维度,在物理作品和数字扩展之间建立起一座桥梁。
人工智能(AI)的介入:人机协作的未来
近年来,人工智能(AI),特别是生成对抗网络(GANs)的发展,开始对绘画领域产生深刻影响。艺术家开始将AI作为一种创作伙伴来使用。他们用大量的图像数据(例如,整个艺术史的绘画作品)来“训练”一个AI模型,然后由AI生成全新的、风格独特的图像。
土耳其裔美国艺术家雷菲克·安纳多尔(Refik Anadol)是数据绘画的先驱。他的作品《机器幻觉》(Machine Hallucination)将数百万张关于纽约市的公共图像数据输入一个AI模型,生成了一个不断变化的、流动的、如同数据云般的巨大影像装置。这个作品既有绘画的视觉质感,又具有数字媒体的动态特性,他称之为“数据雕塑”或“数据绘画”。
这种人机协作的创作模式引发了关于作者身份、原创性和创造力的深刻问题。如果一个图像是由算法生成的,它的作者是谁?艺术家的角色变成了策展人、程序员还是概念的提出者?这些问题正在重塑我们对绘画乃至整个艺术创作的理解。
数字技术的介入,无论是作为工具、媒介还是合作者,都极大地扩展了绘画的维度。它使得绘画能够超越物理的限制,进入虚拟的、动态的、交互的空间,并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反映和塑造我们这个日益数字化的现实。
四、 理论的演进:支撑空间扩展的观念变革
当代二维绘画在实践上对平面性的突破,并非凭空发生,而是与二十世纪下半叶以来艺术理论和美学思想的深刻变革紧密相连、互为因果。从现代主义对媒介纯粹性的坚守,到后现代主义对边界消解的拥抱,再到当代思潮中对物质性、空间性和身体性的重新聚焦,理论框架的演进为艺术家的空间实验提供了关键的合法性支持与观念资源。
(一) 从媒介特异性到“扩展的场域”
理解这一理论变迁的起点,必须回到克莱门特·格林伯格的现代主义理论。格林伯格的“媒介特异性”(medium specificity)思想,在为现代主义绘画提供强大理论依据的同时,也为其设置了严格的边界。然而,正是对这一强大范式的反叛,开启了通往后现代主义的道路。
格林伯格的范式及其危机
如前所述,格林伯格认为,每种艺术都应该专注于其独特的、不可还原的媒介属性。这种观点在二十世纪中期具有巨大的解放意义,它将绘画从文学叙事和模仿自然的任务中解放出来。但在60年代,这种理论的局限性也日益凸显。极简主义的兴起,尤其是唐纳德·贾德提出的“特定物体”概念,直接挑战了格林伯格关于绘画和雕塑的明确划分。贾德的作品既非绘画也非雕塑,它存在于两者之间的灰色地带,从而使格林伯格的媒介纯粹性理论陷入了危机。
罗莎琳·克劳斯的“扩展的场域”
面对极简主义和大地艺术等新兴实践对传统艺术分类的挑战,艺术史家罗莎琳·克劳斯(Rosalind Krauss)在1979年发表了其划时代的论文《扩展场域中的雕塑》(Sculpture in the Expanded Field)。在这篇文章中,她提出了一个结构主义的分析模型,用以描述后现代主义时期艺术实践的状况。她认为,雕塑不再是一个孤立的、具有普遍性的范畴,而是由一组逻辑对立项——“非风景”与“非建筑”——所界定的一个“扩展的场域”中的一个点。这个场域还包括了“标记的场域”(marked sites,即大地艺术)、“建构的场域”(constructed sites)和“公理结构”(axiomatic structures)。
尽管克劳斯的文章直接讨论的是雕塑,但其理论模型对于理解绘画的突围同样至关重要。它揭示了一种全新的思考方式:艺术形式不再由其内在的媒介本质来定义,而是由其与其他实践和语境的关系来定义。这一理论为绘画走出画框,与雕塑、建筑、风景(装置艺术、大地艺术)融合提供了理论上的合法性。绘画也可以被放置在一个“扩展的场域”中,它可以是“绘画-物体”、“绘画-装置”、“绘画-建筑”等等。这种“关系性”的定义方式,取代了“本质性”的定义方式,是后现代主义艺术理论的核心特征,它极大地解放了艺术家的创造力。
(二) 后现代主义的洗礼:消解与挪用
后现代主义思潮对当代绘画的空间化实践产生了全面而深刻的影响。它通过对宏大叙事、原创性、作者权威等现代主义核心观念的质疑,为艺术的跨媒介融合、风格的戏仿与挪用,以及艺术与大众文化的结合,扫清了理论障碍。
宏大叙事的终结与风格的多元化
法国哲学家让-弗朗索瓦·利奥塔(Jean-François Lyotard)在《后现代状况:关于知识的报告》中,将“后现代”定义为“对元叙事的怀疑”。在艺术领域,这意味着对那种线性的、以“进步”为核心的现代主义艺术史叙事的怀疑。艺术发展不再被看作是一个不断自我纯化、走向唯一真理(如平面性)的过程,而是呈现为一个多元的、碎片化的、没有中心方向的“星丛”。
这一观念的转变,使得80年代的“新表现主义”(Neo-Expressionism)绘画的回归成为可能。像德国的乔治·巴塞利兹(Georg Baselitz)、安塞姆·基弗,美国的朱利安·施纳贝尔(Julian Schnabel)等艺术家,重新拾起了具象、神话、历史叙事和富有表现力的笔触——这些在格林伯格的理论中被视为“非绘画”的元素。施纳贝尔甚至将破碎的盘子、鹿角等物品直接拼贴在巨大的画布上,创作出《病人与医生》(The Patients and the Doctors)等作品,这些作品既是绘画,又是浮雕,充满了物质的暴力感和历史的破碎感。这种对历史风格的“回归”并非简单的重复,而是一种后现代式的挪用与戏仿,它表明没有任何一种风格具有绝对的优先权。
“作者之死”与挪用的艺术
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提出的“作者之死”和米歇尔·福柯(Michel Foucault)关于“作者功能”的讨论,动摇了传统艺术中艺术家作为原创天才的中心地位。这为“挪用艺术”(Appropriation Art)的兴起提供了理论基础。艺术家如谢丽·莱文(Sherrie Levine)通过直接翻拍著名摄影师(如沃克·埃文斯)的作品,并将其署上自己的名字展出,来质疑原创性、作者性和艺术作品的独一无二性。
虽然挪用艺术主要体现在摄影领域,但其观念对绘画产生了深远影响。它使得艺术家可以更加自由地引用、拼贴、重组艺术史和大众文化中的现有图像。格哈特·里希特(Gerhard Richter)的“照片绘画”就是一种复杂的挪用实践。他以报纸、家庭相册中的现成照片为蓝本,用一种模糊、涂抹的绘画语言将其再现出来。作品《贝蒂》(Betty)中,他女儿背转身体的形象,既有照片的纪实感,又因绘画的笔触而充满了疏离与神秘。里希特通过这种方式,探讨了摄影与绘画、记忆与历史、再现与抽象之间的复杂关系。他的实践表明,绘画在一个被图像饱和的时代,其任务不再是创造全新的图像,而是对现存图像进行重新的编码、过滤与反思。
(三) 当代艺术理论的转向:身体、空间与物质
进入21世纪,艺术理论的焦点进一步从后现代的文本与符号分析,转向对身体感知、空间体验和物质能动性的关注。现象学、新物质主义等思潮为理解当代绘画的空间化实践提供了新的理论工具。
现象学与“肉身的”观看
法国哲学家莫里斯·梅洛-庞蒂(Maurice Merleau-Ponty)的现象学思想,在当代艺术理论中重新受到重视。梅洛-庞蒂在其《眼与心》(Eye and Mind)等著作中,强调视觉并非一种纯粹理性的、超然的官能,而是一种“肉身的”(embodied)实践,是身体与世界交融的方式。他认为,绘画的深刻之处在于它能够捕捉并呈现这种身体与世界之间的“交织”(chiasm)。
这一思想为理解那些强调观者身体参与的绘画装置提供了完美的理论解释。当观众走进卡塔琳娜·格罗斯的喷绘环境时,他的体验不再是纯粹的“观看”,而是一种全身心的“沉浸”。他的身体在空间中的移动、他对色彩的感知、他对空间尺度的体验,共同构成了作品的意义。艺术作品不再是一个外在于身体的“对象”,而是成为了一个生成身体体验的“环境”或“场域”。
空间理论与绘画的“场所营造”
当代地理学和空间理论,如亨利·列斐伏尔(Henri Lefebvre)的“空间生产”理论,也影响了艺术界。列斐伏尔认为,空间并非一个中性的、预先存在的容器,而是被社会实践所生产出来的。艺术实践,作为一种重要的社会实践,也参与了对空间的生产与塑造。
因此,当绘画扩展为装置时,它不仅仅是占据了空间,更是在“生产”一种新的空间。它可以将一个中性的“白盒子”画廊空间,转变为一个具有特定情绪、特定意义的“场所”(place)。例如,哥伦比亚艺术家多丽丝·萨尔塞多(Doris Salcedo)的作品常常通过对日常物品(如家具)的微妙改造,并在空间中进行充满张力的布置,来营造一个关于暴力、失落和哀悼的沉重场所。她的作品虽然更多地被归为雕塑或装置,但其对表面、肌理和情绪氛围的精确控制,与绘画的逻辑一脉相承。
理论的演进与艺术实践的发展是相辅相成的。正是贾德、斯特拉等人的实践暴露了现代主义理论的局限,从而催生了克劳斯的新理论;而克劳斯、利奥塔等人的后现代理论,又反过来为80年代及之后的艺术家们更为自由的跨媒介探索打开了大门。当代艺术理论对身体、空间、物质的关注,则为我们理解和评估当前绘画实践的最新发展,提供了更为精准和富有洞察力的批评视角。
五、 未来的路径与本体论的反思
二维绘画在经历了长达一个多世纪的深刻变革之后,其边界已经变得前所未有的广阔和模糊。它既可以是坚守在矩形画布上的传统媒介,也可以是充满整个空间的沉浸式环境,还可以是存在于虚拟现实中的数字代码。面对这种多元甚至碎片化的现状,我们不禁要问:绘画的未来将走向何方?在不断与其他媒介融合的过程中,绘画是否还保有其不可替代的本体价值?
(一) 技术融合中的绘画未来:机遇与挑战
技术的加速发展无疑将继续成为推动绘画演变的核心动力。人工智能(AI)、虚拟现实(VR)、增强现实(AR)以及未来可能出现的新技术,将为绘画的创作、展示和体验方式带来更多革命性的变化。
人机协作的深化与创造力的新定义
未来,人工智能在艺术创作中的角色将可能从一个“生成工具”演变为一个更深层次的“创意伙伴”。艺术家或许不再仅仅是向AI输入指令,而是与能够学习、适应甚至具有某种“自主性”的AI系统进行长期的、对话式的合作。这可能催生出一种全新的、动态的、能够根据环境或观者互动而不断演变的“生成性绘画”(Generative Painting)。
正如前文提到的雷菲克·安纳多尔的实践,这种发展将持续引发关于作者身份和创造力的重要讨论。我们或许需要超越传统的人类中心主义的创造力观,将创造力理解为一个分布在人类、机器、算法和数据组成的复杂网络中的“涌现”属性。艺术作品不再是单个天才头脑的产物,而是一个集体智慧与机器智能协作的结晶。这对艺术教育、艺术批评和艺术市场都将提出全新的挑战。
混合现实中的绘画体验
随着VR和AR技术的成熟和普及,物理世界与虚拟世界的界限将进一步消融。未来的绘画展览可能是一种“混合现实”(Mixed Reality)的体验。观众在一间物理的画廊里,既能看到实体的绘画物体,又可以通过AR眼镜看到叠加其上的虚拟信息层、动态效果或交互元素。一幅静态的画作,在AR的视野中可能会“活”过来,展现其创作过程,或链接到相关的历史与文化信息。
甚至,未来的绘画本身可能就是一种混合媒介的产物,它既有物质的基底,又内嵌了数字和交互的功能。例如,一幅画的颜料中可能包含微型传感器,能够感应环境的光线、温度或观众的接近,并据此改变自身的色彩或显示内容。这种“智能绘画”将不再是一个被动的对象,而是一个主动的、能够与环境和观众互动的响应式系统。
对技术保持批判性反思
然而,在这种对技术未来的乐观展望中,保持一种批判性的视角至关重要。技术从来不是中立的工具,它总是携带着特定的意识形态和权力结构,并深刻地塑造着我们的感知和思维方式。例如,过度依赖算法生成可能会导致艺术风格的同质化和可预测性。对沉浸式虚拟体验的追求,也可能引向一种逃避主义,使艺术脱离其批判现实的重要功能。正如法国思想家保罗·维利里奥(Paul Virilio)所警示的,技术的加速发展总是伴随着新的“意外”和风险。当代艺术家在使用新技术的过程中,需要扮演的不仅仅是技术的使用者,更应该是技术的批判者,审慎地反思技术如何影响人类的经验、社会关系和政治现实,并利用艺术来揭示和抵制技术带来的潜在负面影响。
(二) 绘画的本体价值:在变动中坚守
尽管绘画的形式和媒介在不断扩展,一个核心问题依然存在:在与装置、数字媒体等融合之后,我们谈论的还是“绘画”吗?绘画是否有某种使其区别于其他艺术形式的、不可替代的本体价值?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这个价值是什么?
“凝视力”的培养:对抗分心时代的静态力量
当代文化的一个显著特征是“注意力经济”下的信息过载与持续分心。我们习惯于在各种屏幕之间快速切换,处理着碎片化的、转瞬即逝的图像流。在这种文化背景下,绘画,尤其是那些保持着静态平面形态的绘画,其独特的价值愈发凸显。
与影像的流动性和即时性不同,一幅优秀的绘画邀请甚至“强迫”我们停下来,进行长时间的、专注的“凝视”(gaze)。这种凝视是一种复杂的、多层次的认知与感官活动。我们需要时间去观察画面的整体构图,再深入其细节,感受笔触的质感、色彩的微妙变化、层次的丰富性。这个缓慢的、反复的观看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对抗快节奏数字文化的沉思实践。艺术家格哈特·里希特曾谈到绘画与照片的区别:“我不想去模仿一张照片,我想要制造一张照片。”通过绘画的慢过程,他得以对快速消费的照片图像进行分析、重构和反思。因此,绘画的核心价值之一,可能就在于它提供了一个培养深度注意力、进行视觉思考和沉静感受的独特场域。这种培养“凝视力”的功能,在今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为珍贵。
手工的温度:在虚拟世界中对物质性的坚守
在日益虚拟化和非物质化的世界中,绘画的手工品质(hand-madeness)提供了另一种不可替代的价值:一种直接的、触觉性的物质连接。一幅绘画总是一个身体(艺术家的身体)与物质(颜料、画布等)相遇的痕跡。笔触记录了艺术家手臂的运动、力量和速度;颜料的厚度、肌理和光泽则诉说着物质本身的属性。
即使在创作中使用了数字工具,许多艺术家仍然坚持将最终作品呈现为一种物理实体。这种对物质性的坚守,源于人类经验中一种深刻的触觉需求。它提醒我们,我们是拥有身体的存在,生活在一个物质的世界中。这种由手、眼、心和物质直接接触所产生的“灵光”(aura,瓦尔特·本雅明 Walter Benjamin 的术语),即便在技术复制的时代也并未完全消逝,反而因为其稀缺而显得更加宝贵。这种物质性的、手工的品质,为绘画注入了生命感、偶然性和独一無二性,这是纯粹的数字代码所难以完全复制的。
作为一种“思考方式”的绘画
最终,绘画的本体价值可能不在于任何固定的形式特征(如二维性),而在于其作为一种独特的“视觉思考方式”的能力。绘画是一种在不确定性中进行探索、在过程中生成意义的实践。艺术家在空白的画布前,通过不断的涂抹、覆盖、刮擦、调整,进行着一场视觉的、物质的“思考”。这个过程充满了选择、判断、偶然与修正,它不仅仅是表达一个预先存在的观念,而是在行动中发现和建构观念的过程。
这种“绘画性思考”(painterly thinking)的模式,可以被应用到各种媒介中。当卡塔琳娜·格罗斯在空间中喷洒色彩时,她仍然在进行着一场绘画性的思考,只不过她的画布变成了建筑。当韦德·盖顿与打印机“搏斗”时,他也在探索一种绘画性的逻辑——关于层次、错误与表面。因此,只要这种独特的、在物质媒介中进行视觉探索与建构的思考方式得以延续,无论其外在形态如何变化,绘画的精神就不会消亡。
(三) 共同生长的生态学视角:绘画的未来
展望未来,我们不应以一种线性的、替代性的逻辑来看待绘画的发展。装置艺术不会“终结”架上绘画,数字绘画也不会“取代”实体绘画。更恰当的,是一种“生态学”的视角。
在这个生态系统中,各种艺术形式并非相互竞争、优胜劣汰的关系,而是一个相互依存、共同生长的复杂网络。每一种媒介形式都占据着其独特的生态位,贡献着其独特的价值。传统的架上绘画,以其凝视的深度和手工的温度,提供了一个沉思的锚点。绘画性的装置,则以其空间性和身体性,扩展了我们的感知边界。数字绘画,则以其动态性和交互性,连接着我们与虚拟的现实。
当代艺术家正是在这个丰富的生态系统中自由地穿梭、杂交和创造。他们可以像中国艺术家徐震那样,将东西方古典艺术的图像用奶油裱花的方式“挤”在画布上,创造出既艳俗又具有颠覆性的“绘画”;也可以像比利时艺术家米歇尔·波瑞曼斯(Michaël Borremans)那样,用一种古典大师般的精湛技艺,描绘出充满神秘与荒诞感的超现实场景,证明了传统绘画语言在当代的强大生命力。
在这种生态学视角下,“突围”的意义也发生了变化。它不再意味着对过去的彻底抛弃,而是一种开放性的姿态——一种愿意与其他媒介、其他文化、其他思想进行对话和融合的能力。绘画的未来,不在于找到一种唯一的、正确的道路,而在于保持这种开放性、多样性和自我更新的能力。它不是一个被凝固在历史中的文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不断演化的传统,持续地回应着我们这个变化中的世界。通过在拥抱变化的同时坚守其核心价值,绘画证明了它作为一种艺术形式持久的、不可替代的生命力。
结论:平面性的当代嬗变与无限可能
二维平面性,这个曾经被视为绘画不可动摇的本质属性,在当代艺术的洪流中,经历了一场深刻而彻底的嬗变。它从一个被坚守的现代主义信条,转变为一个可以被质疑、被解构、被超越的起点。从丰塔纳刺破画布的决绝姿态,到格罗斯将整个空间化为色彩的沉浸体验,再到数字艺术家在虚拟现实中构建的无边画卷,当代艺术家以其惊人的创造力,不断地探索着扩展绘画维度的新方式,使绘画从一个静观的表面,转变为一个主动的、关系性的、充满可能性的空间存在。
这一演进过程,并非对绘画传统的简单否定,而是一种复杂的辩证发展。它是在深刻理解绘画历史遗产的基础上,对其边界进行的批判性扩展。对平面性的突围, paradoxically,也使我们对平面性本身有了更深刻的理解。当绘画不再被强制性地束缚于平面时,艺术家反而可以更自由地选择回归平面,并赋予其新的意义。在图像泛滥的时代,一个精心绘制的、物质感强烈的平面,其本身就具有了对抗性的力量。
当代绘画的活力,正来自于这种内在的张力——在承认其历史遗产与拥抱全新可能性之间的张力,在坚守其本体价值(凝视力、手工性)与开放地与其他媒介融合之间的张力。它证明了,一种艺术形式的生命力,不在于其形式的纯粹与固化,而在于其观念的开放与杂交;不在于自我孤立,而在于持续对话。
未来,绘画将继续演化,它将整合我们今天尚无法想象的技术,回应我们明天将要面临的文化议题。但无论其形态如何千变万化,其核心或许将保持不变:它将继续为我们提供一种独特的视觉思考模式,一种培养深度注意力的途径,以及一种连接我们的身体、思想与这个物质世界的不可替代的桥梁。正是在这种能力之上,绘画,这门古老的艺术,将继续在未来文化中扮演至关重要的角色,不断地为我们展开新的视觉与思想的维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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