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识心记:中国画失落的灵魂基石与当代重建之途

作者:李昱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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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识心记:中国画失落的灵魂基石与当代重建之途**

**引言**

在当代中国画坛,一个普遍而深刻的矛盾正日益凸显:一方面,是植根于数千年文化土壤、以“气韵生动”、“意在笔先”为至高美学追求的传统文脉;另一方面,则是部分艺术家日益依赖照片进行写生,追求巨细靡遗、毫发毕现的“照片式国画”的风潮。此种现象,常被辩护为技术进步的体现,是画家利用现代工具拓展表现力的新途径。然而,若我们剥离一切技术话语的迷雾,回归中国画的本体论,从其最深层的画论、文论及传统美学根基出发,便不得不面对一个尖锐而紧迫的问题:这种对照片的依赖,究竟是创作手段的革新,还是传统核心能力,即“目识心记”这一概括与提炼能力的彻底丧失?本文旨在论证,后者才是问题的本质。对着照片作画,不仅是一种创作方式的便宜之选,更是对中国画从观察方法、思维模式到笔墨精神的全方位背离与损害。它所带来的,绝非技术性的缺憾,而是对中国画最底层文化根基的致命性瓦解。本文将首先深入考辨“目识心记”作为中国画根本法门的理论源流与深刻内涵,继而剖析照片式描摹如何从精神、笔墨、造象三个维度上对中国画的根基进行系统性解构,并通过历代绘画大师的实践典范来印证“目识心记”的必要性与生命力。最后,立足于当下社会文化语境,探讨在“文化失忆”的时代,为何我们必须重建“目识心记”的能力,并探寻其在当代的可能路径。此番探讨,意在为迷失于图像时代的中国画创作,重新点亮一盏回归本源、返本开新的指路明灯。

**一、“目识心记”:中国画观察与造象的根本法门**

“目识心记”并非一个简单的绘画技巧,而是贯穿中国传统文化,深植于其哲学、美学与宇宙观之中的一套完整的认知世界与艺术创造的方法论。它所强调的,是艺术家作为能动的主体,通过眼、心、手的协同运作,完成从感知自然到创造意象的升华过程。这一过程,是中国画区别于世界上其他绘画体系的根本特征之一。

(一)追本溯源:“目识心记”的理论谱系

“目识心记”这一观念的形成,源远流长,其精神内核可以在中国文化的早期经典中找到滥觞,并在历代画论的演进中不断被丰富、锤炼,最终成为中国画学不可动摇的基石。

1. 先秦哲思中的滥觞:从“观物取象”到“心斋”、“坐忘”

中国艺术精神的源头,深埋于先秦诸子的智慧之中。《周易·系辞》有言:“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此处的“观”,便是一种主动的、探求事物内在规律与普遍联系的“识”。它不是简单的视觉信息接收,而是旨在“通神明之德,类万物之情”的深度认知活动。这为后世艺术的观察方法论奠定了“观物取象”的基础,即艺术创造始于对宇宙万物表象背后所蕴含的“道”的体悟。

道家思想,尤其是庄子哲学,为“目识心记”的“心”的作用提供了更为深刻的理论支持。《庄子·人间世》中颜回向孔子请教何为“心斋”,孔子答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这便是要求在观察事物时,超越感官(耳)和理性思维(心之符),达到一种“虚静”的精神状态,让“气”与万物直接交通,从而体悟“道”。这种摒除杂念、虚心以待物的精神状态,正是“目识心记”中“心”能够有效“记”下事物神髓的前提。解衣磅礴的画史,其本质即是一种进入创作的“心斋”状态。同样,《庄子·大宗师》提出的“坐忘”,即“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更是强调了要摆脱形体和智识的束缚,与宇宙大道融为一体。这种“离形去知”的超越性思维,正是中国画不拘泥于形似,追求神韵的哲学基础。可以说,没有“心斋”与“坐忘”的内在修养,“目识”便只能停留在表面,“心记”也无从记取那超越形质的“神”与“气”。庖丁解牛,“以神遇而不以目视”,看到的不是“全牛”,而是“肯綮”,这正是“目识”的最高境界。轮扁斫轮,“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则道出了从体悟到实践的微妙转化,与绘画中“意在笔先”、“心手相应”的境界异曲同工。

2. 魏晋风度与“传神”论的确立:顾恺之的启示

魏晋时期,人的主体意识全面觉醒,玄学思辨之风盛行,艺术理论也随之发生了深刻的变革。人物品藻的兴起,使得人们的关注点从外在的功业、形貌转向内在的品格、风神。在绘画领域,这一转向的标志性成果便是顾恺之(约345年—406年)“传神”论的提出。顾恺之在《魏晋胜流画赞》中明确指出:“手挥五弦易,目送归鸿难。”(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五引)这说明他已经意识到,绘画的难点不在于描绘静态的动作,而在于捕捉和表现人物内在的情感与神韵。

顾恺之的另一重要理论“迁想妙得”,更是直接触及了“目识心记”的创作心理机制。他在《画云台山记》中详细描述了自己构思一幅山水画的过程,其中充满了主观的想象与经营。他认为绘画创作是“想”的艺术,需要将现实物象经过内心的迁想、整合、提炼,才能“妙得”其神韵。这清晰地表明,创作并非对客观景物的直接摹写,而是一个观察、记忆、想象、重构的复杂心理过程。他画人,“或数年不点目睛”,因为“四体妍蚩,本无关于妙处,传神写照,正在阿堵之中。”(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巧艺》)这种对“神”的极致追求,决定了他的观察方式必然是深入的、体悟式的“目识”,而非表面的观看。人物的精神状态是流动的、内在的,无法通过长时间的对坐写生完全捕捉,而必须依赖画家在日常交往中的敏锐观察和深刻记忆,在心中酝酿成熟后,方能一挥而就。谢赫在其《古画品录》中评顾恺之画“格体精微,笔无妄下,但迹不逮意,声过其实”,恰恰从反面说明了顾恺之的艺术核心在于“意”,在于内心的构想,而笔下的“迹”只是其“意”的传达,这正是“目识心记”后“得意忘形”的创作特征。如其作品《女史箴图》、《洛神赋图》,虽为后人摹本,但其中人物的顾盼神情、衣带的飘逸流转,无不体现出超越具体物象的内在节奏与生命感,这是对模特呆板写生所无法达到的。

3. 南朝“气韵生动”与宗炳“应目会心”

如果说顾恺之开启了中国画“传神”的自觉,那么南朝齐梁时期的谢赫(活跃于5世纪末6世纪初)则以其“六法”论,为中国画建立了一套影响千古的评判标准与理论框架。六法之中,“气韵生动”被置于首位,成为中国画的最高准则。“气韵”,是宇宙生命力的流动,是物象内在精神的显现。“生动”,则是这种生命力的活泼呈现。追求“气韵生动”,就意味着绘画的核心任务不是复制物象的静止形态,而是要把握和表现其生生不息的生命活力。这一美学目标的设定,从根本上决定了中国画的观察方法和表现手段必然要超越简单的“形似”。

如何才能捕捉到“气韵”?与谢赫同时代的宗炳(375年—443年)在其《画山水序》中给出了答案。宗炳因年老体衰,无法再游历名山大川,便“卧以游之”,通过悬挂自己所画的山水画来体味自然。他提出了“应目会心”的著名观点:“夫以应目会心为理者,类之成巧,则目亦同应,心亦俱会。”(唐·张彦远《历代名画记》卷六引)这里的“应目”,就是眼睛与物象的接触,是“目识”的阶段;而“会心”,则是内心与物象精神的契合与领悟,是“心记”的核心。宗炳明确指出,山水画之所以能“含道应物”,能让观者“畅神”,正是因为它能够通过“类之成巧”(即概括提炼的艺术形象)来引发观者的“应目会心”。他还说:“身所盘桓,目所绸缪,以形写形,以色貌色……于是画象布色,构兹云岭。”这说明他的创作,是基于过去“身所盘桓,目所绸缪”的亲身经历和深刻记忆,而非当下的对景描绘。这种“卧游”的审美方式和基于回忆的创作模式,正是“目识心记”在山水画领域的具体体现。它强调了艺术家在面对自然时,其全部生命经验的投入和内心的深刻体悟,远比一时的视觉真实更为重要。

4. 唐代“外师造化,中得心源”的理论高峰

唐代国力强盛,文化昌隆,绘画艺术也达到了空前的辉煌。在理论上,唐代画家张璪(活跃于8世纪中后期)提出的“外师造化,中得心源”八个字,言简意赅,却精辟地总结了中国画创作的根本规律,将“目识心记”的理论推向了高峰。

“外师造化”,继承了自古以来强调观察自然、师法自然的传统。“造化”,即大自然。这意味着艺术家的创作灵感和素材,最终来源于对客观世界的观察和体验。这是“目识”的必要性。然而,仅仅“师造化”是远远不够的,如果止步于此,便会沦为自然的奴隶,与画工无异。关键在于后半句——“中得心源”。“心源”,即艺术家内心的思想、情感、学养和创造力。这意味着从“造化”中汲取的素材,必须经过“心源”的过滤、熔铸、提炼和重构,才能升华为艺术作品。这个从“外”到“中”的转化过程,正是“目识心记”的完整过程。“目识”是“师造化”的手段,“心记”则是“得心源”的开端和基础。

这一理论的最佳实践者,莫过于“画圣”吴道子(约680年—759年)。据《历代名画记》记载,唐玄宗曾派吴道子去蜀中描绘嘉陵江的山水。吴道子游历归来后,玄宗问他要画稿,他却回答说:“臣无粉本,并记在心。”随后,他在大同殿的墙壁上,“一日而写嘉陵江三百里之景”。与他同时奉诏的李思训,虽然是当时青绿山水的大师,却“累月方毕”。这个故事生动地说明了吴道子的创作方式,正是典型的“目识心记”。他并没有携带画具去对景写生,而是将嘉陵江三百里的风光“并记在心”,回到长安后凭借记忆和理解一气呵成。这种创作方式,使得他能够摆脱具体景物的束缚,抓住嘉陵江山水的神髓和气势,进行高度的概括与提炼,故能“一日而就”。其作品必然充满了笔墨的激情和整体的气韵,而非琐碎细节的堆砌。这与李思训“累月方毕”的精工细描形成了鲜明对比,也预示了中国山水画从重“工”到重“意”的转向。

5. 宋代《宣和画谱》的明确提出与理论自觉

到了宋代,画学理论更为系统和成熟。由官方编纂的《宣和画谱》(成书于1120年),在总结前人创作经验时,第一次明确地使用了“目识心记”这个词语,标志着这一创作方法从实践经验上升到了理论自觉。

书中记载五代南唐画家顾闳中(约910年—980年)创作《韩熙载夜宴图》的缘由时写道:“后主(李煜)欲知熙载家事,……乃命闳中夜至其第,窃窥之,目识心记,图绘以上之。”(《宣和画谱》卷七)这个记载非常关键。首先,它明确了“目识心记”是奉诏的、有意识的创作方法。其次,创作环境的特殊性(夜间、窃窥)决定了画家不可能进行从容的对景写生。顾闳中必须在极短的时间内,用眼睛(目)观察并识别(识)宴会上的复杂场面,包括众多人物的身份、相貌、服饰、动作、神情,以及他们之间的互动关系、室内陈设、光线氛围等等,然后将这些纷繁的视觉信息牢牢地记在心里(心记),回到画室后再进行整理、构思和绘制。传世的《韩熙载夜宴图》长卷,场面宏大,人物众多,情节连贯,细节丰富,每个人物的神态都刻画得惟妙惟肖,充分展现了画家高超的“目识心记”能力。这种能力,不仅仅是记忆力,更是一种在瞬间抓住核心、理解情境、重构场景的综合艺术能力。这幅作品也因此成为“目识心记”创作方法的最佳图证。

(二)解构内涵:“目识”之“识”与“心记”之“记”

深入理解“目识心记”,必须对其关键词进行解构。“目识”的重点在“识”,而非“见”;“心记”的重点在“心”的镕铸,而非“脑”的储存。

1. “目识”非“目见”:超越视觉表象的洞察

“目见”是被动的、生理性的视觉接收,看到的是物象的光影、色彩、形状等物理属性。而“目识”则是主动的、心智性的观察与认知活动。它要求画家在观看时,带着全部的文化修养和审美经验,去“识”得物象的内在生命、结构规律和精神气质。

北宋郭熙(约1023年—约1085年)在《林泉高致》中论画山水,提到“山以水为血脉,以草木为毛发,以烟云为神彩。故山得水而活,得草木而华,得烟云而秀媚。”这就是一种“目识”。他看到的不是孤立的石头、树木,而是将山视为一个有机的生命体,去理解其内在的“血脉”、“毛发”和“神彩”。他又言:“真山水之川谷,远望之以取其势,近看之以取其质。”这更是典型的“目识”方法论。远观取“势”,把握的是整体的气脉和动态;近观取“质”,体察的是局部的肌理和构成。这种观察,本身就带有取舍、概括和提炼的性质。正如清代画家石涛(1642年—1707年)所言:“搜尽奇峰打草稿。”“搜”便是主动探求的“目识”,而非简单的“看”。

在人物画中,“目识”更是要透过形貌去“识”其性情、身份、心理。苏轼(1037年—1101年)论画,“观士人画,如阅天下马,取其意气所到。乃若画工,往往只取鞭策皮毛槽枥刍秣,无一点俊发,看数尺许便倦。汉甘延寿、陈汤,岂此徒哉!”(《东坡题跋》)他批评画工只看到“皮毛”,而士人画家能看到“意气”,这“意气”就是通过“目识”才能把握到的精神内核。

2. “心记”非“脑记”:融汇情志的熔炼与再造

“脑记”,可以理解为一种类似摄影的、对视觉信息的客观储存。而“心记”,则是一个将客观物象与主观情志相融合的、极具创造性的转化过程。这个过程包含了筛选、强化、淡化、组合、甚至变形。

首先,“心记”是一个筛选和强化的过程。画家在纷繁的自然景象中,会根据自己的感受和创作意图,选择性地记忆那些最能打动自己、最能体现对象精神的特征,并予以强化。无关紧要的、琐碎的细节则会被自然地过滤掉。黄宾虹(1865年—1955年)晚年山水,浑厚华滋,看似不求形似,实则是他一生“目识心记”真山真水的结晶。他记下的不是某山某水的具体样貌,而是山水之“理”、之“气”、之“韵”,是他心中反复熔炼过的山水意象。

其次,“心记”是一个情感浸润的过程。物象一旦进入画家的内心,就不再是纯粹客观的存在,而会被画家的喜怒哀乐所浸染。八大山人(1626年—1705年)笔下的鱼、鸟,翻着白眼,形象奇特,这绝非自然界中鱼鸟的真实样貌,而是他将国破家亡的悲愤与孤傲不屈的品格,投射在这些物象之上,通过“心记”再造出来的生命形象。它们是画家心中之鱼、心中之鸟。

最后,“心记”是一个意象再造的过程。经过筛选、强化和情感浸润,储存在心中的形象已经不是原始的素材,而是一个个成熟的、可以随时调用的“意象单元”。画家在创作时,可以将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目识心记”的意象,根据画面的需要进行组合、调度,创造出一个全新的、源于自然而又高于自然的艺术世界。元代倪瓒(1301年—1374年)的“一河两岸”式山水,构图极其简练,物象也无非是几株疏树、一座茅亭、一片远山。这些元素并非来自某一具体实景,而是他从江南山水中“目识心记”并高度提纯的符号,用以营造他萧疏、简远、清净的内心世界。

3. 从“应物”到“得意”:意象生成的核心机制

“目识心记”的整个过程,可以用“应物”、“得意”、“忘象”来概括。庄子云:“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庄子·外物》)绘画亦然,物象(象)如同捕鱼的“筌”,其目的是为了获得其内在的神韵与意趣(意)。一旦“得意”,便可以“忘象”,不必拘泥于外在的形似。

“应物”是“目识”的阶段,画家以虚静之心去体察万物。“得意”则是“心记”的结果,是物我交融、情景合一的产物,是“意象”的生成。最终在创作时,画家便能“得意忘象”,摆脱具体物象的束缚,自由地运用笔墨来书写胸中的意气与丘壑。这一核心机制,决定了中国画的本质不是再现,而是表现;不是复制,而是创造。而这一切,都建立在“目识心记”这一根本法门之上。失去了它,中国画便失去了生成“意象”的能力,也就失去了其艺术的灵魂。

**二、“舍本逐末”:照片式描摹对中国画根基的致命性瓦解**

如果说“目识心记”是中国画生命得以滋养的深厚土壤,那么,完全依赖照片进行描摹的“照片式国画”,则无异于将这棵千年古树连根拔起,移植到一块无法提供任何养分的贫瘠沙地之上。这种创作方式对中国画根基的瓦解是系统性的、致命性的,它从精神维度、笔墨语言和造象方式三个层面,全面颠覆了中国画的核心价值。

(一)精神维度的塌陷:从“传神”到“存形”的堕落

中国画的最高追求,自古以来便是“传神”,而非“存形”。“神”是超越形质的生命气韵和内在精神,“形”只是其载体。而照片式描摹,其本质就是一种极致的“存形”主义,它将手段误认为目的,导致了精神维度的全面塌陷。

1. 主体性的消解与画家的工具化

在“目识心记”的创作模式中,画家是绝对的中心。自然万物是客体,它们必须经过画家之心这一主体的熔炼和再造,才能升华为艺术。画家的情感、学养、品格、人生阅历,都会深深地烙印在作品之中,所谓“画如其人”。正如明代唐志契在《绘事微言》中所说:“画是心学”。然而,一旦画家沦为照片的忠实描摹者,其主体性便被瞬间消解。照片,作为一种光学仪器机械记录的瞬间影像,取代了画家的眼睛去“看”,取代了画家的心灵去“记”。画家所要做的,仅仅是将一个二维平面上的光影、像素点, painstakingly地转移到另一个二维平面(纸或绢)上。在这个过程中,画家不再是创造者,而退化为一个被动的、缺乏思想的转录工具,一台“人肉打印机”。学者邵大箴曾对此现象表达过深切的忧虑,他指出,过分依赖摄影图片作画,会导致艺术家疏于对客观物象的直接观察与研究,其作品也就必然缺乏来自现实生活的生动性和深刻的艺术审美意义 [[1]]。画家的个性、情感和思考被完全悬置,作品失去了“心画”的温度,只剩下冰冷的、与人无关的图像空壳。这种主体性的丧失,是对艺术家身份最根本的背叛。

2. “气韵”的窒息与生命感的丧失

谢赫六法之首,“气韵生动”,是中国画的灵魂。“气”是流动的、贯穿于万物之中的生命能量。“韵”是其呈现出的节奏、韵律和风度。因此,“气韵”的本质是动态的、过程性的。而照片的本质,是“决定性的瞬间”,它将流动的时空凝固在一个静止的切片中。这种凝固,恰恰是“气韵”的天敌。

当画家对着照片描摹时,他所面对的,是一个已经丧失了时间维度和生命流转的僵化影像。山间的云不再蒸腾,林中的风不再吹拂,水面的波光不再闪烁,人物的呼吸和心跳也已停止。画家描摹得越是“逼真”,就越是忠实于这种“死亡的瞬间”。其结果,必然是画面的“气韵”窒息,生命感荡然无存。清代邹一桂在《小山画谱》中说:“画以气韵为上,形似次之。”照片式国画则完全本末倒置,以追求极致的“形似”为荣,而代价是“气韵”的彻底消亡。这样的作品,无论技术上多么精湛,都只能是“有形而无神”的标本,无法引起观者“畅神”的审美共鸣。正如艺术家陈子庄(1913年—1976年)所言:“绘画是造型艺术,应比照片美,比实景高”,他坚决反对对照片进行机械的描摹 [[2]]。

3. 情感表达的阻断与“心画”传统的终结

中国艺术,尤其是文人画,历来强调“缘物寄情”、“借景抒怀”。绘画是画家与世界对话、表达内心志趣的方式。南朝王微在《叙画》中说:“望秋云,神飞扬,临春风,思浩荡。”这说明画家的创作冲动,源于与自然交流时所激发的情感。而“目识心记”的过程,本身就是一个情感不断注入、发酵的过程。

照片的介入,则无情地斩断了这条情感联结的纽带。照片是冷静的、客观的(尽管选择拍摄角度和瞬间本身带有主观性,但其成像原理是物理的),它将画家与鲜活的、能引发情感互动的现实世界隔离开来。画家面对的不再是能让他“神飞扬”、“思浩荡”的秋云春风,而是一张无机物——相纸或屏幕。在这冰冷的媒介面前,画家很难产生真实而深刻的情感体验。没有了情感的驱动,创作便失去了内在的动力,沦为一种纯粹的技术操练。作品不再是画家心迹的流露,无法承载其精神世界。所谓“言为心声,画为心画”的伟大传统,在照片式描摹中走到了终点。这样的作品,观众看到的只是物象,而看不到物象背后那个活生生的人。

(二)笔墨语言的异化:从“书写”到“描摹”的变质

如果说精神维度的塌陷是内伤,那么笔墨语言的异化则是显露在外的病症。“笔墨”是中国画的本体语言,它承载着数千年的文化积淀和审美规范,其价值绝不仅仅是造型的工具。照片式描摹,从根本上改变了笔墨的性质,使其从充满表现力的“书写”变质为缺乏生命力的“描摹”。

1. 线条生命力的消亡:“书画同源”根基的动摇

“书画同源”是中国画笔墨理论的核心。它意味着中国画的线条,其审美价值根植于书法。书法的线条讲究“力透纸背”的力度感、“一波三折”的节奏感、以及因心绪起伏而产生的“屋漏痕”、“锥画沙”等丰富的质感变化。每一根线条,都是画家生命气息和内在修为的直接体现。赵孟頫(1254年—1322年)提出“石如飞白木如籀,写竹还应八法通。若也有人能会此,须知书画本来同。”(《秀石疏林图》题跋)这明确指出了绘画用笔与书法用笔的内在统一性。

然而,照片式描摹者追求的是对照片中物象轮廓、明暗交界线的精确复制。在这种目标的支配下,线条的独立审美价值被取消了。它不再需要“力”,只需要“准”;不再需要“节奏”,只需要“平滑”;不再需要表现性,只需要说明性。画家的用笔,不再是充满激情和个性的“书写”,而变成了小心翼翼、亦步亦趋的“描画”和“填涂”。这种用笔方式,完全违背了“书画同源”的原则,使得画面中的线条变得僵硬、死板、毫无生气,如同地图上的等高线,只有说明功能,而无艺术感染力。这是对中国画最核心的语言特征的阉割。

2. 墨法韵致的平面化:“墨分五彩”精髓的流失

中国画的墨法,讲究“墨分五彩”,即在单一的墨色中,通过水分的调节和笔法的运用,表现出“干、湿、浓、淡、焦”等丰富的层次和微妙的韵味,从而营造出空间的深远、空气的湿润和物象的华滋。这是一种极具东方智慧的色彩观念。

照片所呈现的,是一个基于光学原理的、连续的灰度调子。当画家试图用笔墨去模仿这种灰度时,墨法的内在逻辑便被彻底颠覆。他追求的不再是墨色自身的韵味和层次,而是如何用墨去“画”出照片上的明暗关系。其结果,往往是画面色调的“素描化”和“平面化”。墨不再是透明的、可以层层积染的,而变成了不透明的、用来覆盖的颜料。墨与水交融所产生的那种氤氲变幻、不可预期的“神采”,被精确的、可控制的明暗块面所取代。“墨法”退化成了“墨色”,其丰富的表现力和审美意蕴也随之流失。黄宾虹总结的“五笔七墨”(平、圆、留、重、变;浓、淡、破、泼、渍、焦、宿),这一整套精微的墨法体系,在照片式描摹中变得毫无用武之地。

3. “骨法用笔”的虚无化

谢赫六法之二,“骨法用笔”,强调的是用笔要有骨力,要能构建起物象的内在结构。这种“骨”,不仅仅是物理结构,更是精神上的支撑力。它是通过具有力度和弹性的中锋用笔来实现的。

照片式描摹,由于其注意力集中在表面的光影和质感上,往往会忽略物象的内在结构。画家看到的不是山石的来龙去脉、树木的生长规律、人物的骨骼关节,而是一片片明暗和纹理。用笔的目的,变成了模仿这些表面的肌理效果,比如用琐碎的笔触去“磨”出皮肤的光滑,用散乱的笔锋去“蹭”出石头的粗糙。在这种情况下,“骨法用PB”被彻底架空。笔失去了结构性的支撑作用,变得软弱、琐碎、无力。画面看似细节丰富,实则“内里空虚”,没有筋骨。这样的作品,就像是没有骨架的泥人,虽然外形毕肖,却一推即倒,缺乏内在的生命张力。

(三)造象方式的颠覆:从“意象”营造到“物象”复制的根本转向

中国画的造象方式,是营造“意象”,即融合了艺术家主观情意与客观物象特征的艺术形象。它源于自然,又超越自然。照片式描摹,则将这一高级的创造活动,降格为对“物象”的低级复制。

1. “离形得似”与“得意忘象”智慧的背离

中国美学早就认识到,真正的“似”,不在于外形的逼肖,而在于精神的契合。齐白石(1864年—1957年)有句名言:“作画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太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这个“似与不似之间”,正是“意象”存在的空间。它要求画家既要尊重客观物象的规律(不欺世),又不能被其外形所束缚(不媚俗),要“离形”而“得似”,即通过适度的艺术变形和提炼,来更好地把握其神髓。

照片式描摹,追求的是“太似”,是像素级的还原。它彻底背离了“离形得似”的智慧,陷入了“媚俗”的泥潭。它所信奉的法则是“眼见为实”,而这个“眼”还是机械之眼。它无法理解“得意忘象”的更高境界,将“象”本身当作了终极目的。这种对“形”的病态执着,实际上是一种艺术思维上的懒惰和审美上的贫乏。

2. 时空观念的禁锢:从“三远法”的自由观照到定点透视的僵化

中国山水画的时空观念是极其自由和主观的。郭熙在《林泉高致》中提出的“三远法”——“山有三远:自山下而仰山巅,谓之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并非固定的构图模式,而是一种灵活的观察和组织画面的方法。画家可以在一幅画中,综合运用多种视角,如同在山中自由行走、移步换景,从而表现出山水的可游、可居。这是一种心理时空,而非物理时空。

照片,则严格遵循焦点透视的规律。它只有一个视点、一个视域、一个瞬间。当画家以照片为蓝本时,他便被禁锢在了这种僵化的、单一的时空观念之中。他无法再现“可行、可望、可游、可居”的丰富空间体验,画面变得扁平而缺乏深度。中国山水画那种“咫尺之内,便觉万里之遥”的博大境界,被压缩在了一个狭小的、缺乏想象力的视觉框架里。这是对中国画独特空间美学的彻底颠覆。

3. “经营位置”主观能动性的丧失

谢赫六法之五,“经营位置”,即构图。它要求画家根据画面的主题和气脉,对物象进行主观的安排和组织,以达到理想的艺术效果。这其中充满了取舍、开合、虚实、主次等辩证关系的处理,是画家综合能力的体现。

依赖照片,则意味着放弃了“经营位置”的主观能动性。照片的构图,无论好坏,都成为画家必须遵守的“圣经”。物象的位置、大小、前后关系,都被快门凝固下来,画家失去了重新安排的自由。创作的核心环节之一——构图,被前置的摄影行为所取代。这不仅限制了画家的创造力,也使得画面常常出现偶然、散乱、缺乏内在秩序感等问题。许多照片式国画,构图都显得拥塞、僵硬,缺乏传统绘画中所讲究的“气口”和“活眼”,其根本原因就在于此。

综上所述,照片式描摹对中国画根基的瓦解是全面而深刻的。它使中国画丧失了精神的主体性、笔墨的书写性和造象的创造性,将其从一个充满东方智慧和生命精神的艺术体系,降格为一种缺乏灵魂的描摹技术。这种“舍本逐末”的转向,无疑是中国画在当代所面临的最危险的歧途。

**三、“鉴古知今”:历代大家“目识心记”的实践典范**

历史是最好的教科书。一部中国绘画史,就是一部“目识心记”创作方法的实践史和成功史。从人物、山水到花鸟,历代绘画大师无不是运用“目识心记”的高手。他们的作品,雄辩地证明了只有摆脱对眼前实物的机械依赖,才能达到艺术创造的自由王国。

(一)人物画:神遇而迹化

人物画的核心在于“传神”,而“神”是内在的、流动的,最需要通过“目识心记”来捕捉。

1. 顾恺之、吴道子:传神写照,妙悟自然

前文已述,顾恺之的“迁想妙得”和对“阿堵”(眼睛)的重视,奠定了人物画传神的基础。他画裴楷像,颊上添三毛,顿觉“神明殊胜”,这“三毛”绝非写生所得,而是他长期观察、深刻理解裴楷风度后,神来之笔的创造。这正是“目识心记”后高度提炼的结果。吴道子画人物,世称“吴带当风”,其衣纹飘逸,有运动感和节奏感,显然不是对着静止的模特画出来的,而是他将观察到的人物动态,经过内心的概括和艺术处理,以极具书法性的线条表现出来的结果。据《酉阳杂俎》载,长安兴善寺有吴道子画的神像,其手指的方向,会随着观者位置的移动而改变,产生“所指如故”的奇妙效果,这更是对人物动态和观者心理深刻理解后的高度创造,是“目识心记”的极致运用。其他如阎立本(约601年—673年)画《步辇图》,对吐蕃使者禄东赞的谦恭和唐太宗的威严,刻画入微,其素材必然来自他对朝堂仪典的长期观察与记忆。

2. 顾闳中《韩熙载夜宴图》:窥探中的人性洞察与记忆重构

《韩熙载夜宴图》是“目识心记”在人物画领域的丰碑。顾闳中在特殊情境下,不仅要记下人物的形貌,更要洞察整个宴会背后压抑、沉郁的政治氛围和韩熙载复杂的内心世界。画中韩熙载在不同场景中(听乐、观舞、暂歇、清吹、散宴),神情微妙变化,从强作欢颜到落寞怅然,其心理轨迹被刻画得淋漓尽致。这种对人物心理的深度挖掘,绝非一次简单的写生所能完成,必然是画家将“目识”所得的碎片化信息,在“心”中进行反复的推敲、理解和戏剧性的重构,最终才营造出如此一个充满叙事张力和人性深度的画卷。画中人物多达四十余位,各具情态,彼此呼应,构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这更是记忆重构能力的完美体现。

3. 陈洪绶、任伯年:古意新格,变形中的神采捕捉

明末的陈洪绶(1598年—1652年)和清末的任伯年(1840年—1895年),都是人物画的革新大家。他们的共同特点,是不以形似为目的,而通过适度的夸张变形来强化人物的神采。陈洪绶的人物,造型高古,躯干伟岸,衣纹方折,具有一种奇倔、傲岸的气质,这是他人格的写照,也是他对历史人物精神的独特理解。这种风格化的形象,显然是他“目识心记”古人图式,并融入自身感受后创造出来的。任伯年的人物画,则吸收了西画的某些造型因素,但其用笔依然是中国的,其精神内核是传神的。他画《酸寒尉像》,将吴昌硕的落魄与豪迈刻画得入木三分,其造型的精准与神态的生动,来自于他对朋友的深刻了解和敏锐观察,而非呆板的对坐描摹。他的许多肖像画,都能在极简的笔墨中,抓住人物最本质的特征,这正是“目识心记”后去芜存菁的结果。此外,如梁楷的减笔泼墨,画《李白行吟图》,寥寥数笔,诗仙那种疏狂、飘逸的神态便跃然纸上,这更是“心记”高度凝练后的瞬间爆发。

(二)山水画:胸中丘壑,笔底烟云

山水画的创作,更是“目识心记”的用武之地。面对博大、多变、气象万千的真山真水,任何对景写生的方式都显得局限和无力。唯有“胸中藏丘壑”,方能“笔底生烟云”。

1. 荆浩、关仝、董源、巨然:观山川之质,立自家之法

五代北宋的山水画大师们,开创了中国山水画的第一个高峰。他们的共同特点,是深入自然,体察山川的“骨气”和“神韵”,并创造出独特的笔墨语言(皴法)来表现。荆浩(约850年—?)隐居太行山,作《笔法记》,提出“度物象而取其真”,这个“真”不是外形的真,而是“气质俱盛”的内在真实。他和弟子关仝(约907年—960年)所画的北方山水,雄强、峻伟,其山石的质感是用短促、有力的“小斧劈紴”和“钉头皴”来表现的,这是他们对北方山石坚硬、陡峭特征进行“目识心记”后,在笔墨上找到的对应物。而江南的董源(?—约962年)和巨然(活动于10世纪后期),则长期生活在湿润、平缓的江南,他们用松秀、圆润的“披麻皴”和淡墨点染的“点子”,来表现江南山峦的土石圆浑、草木华滋的景象。这些极具个性的皴法,绝非对景描摹的产物,而是画家将长期积累的自然感受,与自己的笔性、气质相结合,经过“心记”的熔铸而创造出的笔墨范式。

2. 范宽、李唐:得山水之骨,写天地之魂

北宋的范宽(约950年—1032年),常年居住于华山、终南山中,“对景造意,不取繁饰”。他的《溪山行旅图》,气势逼人,主峰堂堂,如帝王君临天下。这种顶天立地的 monumental 气魄,是画家对北方大山精神的深刻体悟,是一种宇宙意识的投射,而非某一山峰的真实写照。画中那种坚硬如铁、迎面而来的山石质感,是用密如雨点的“雨点皴”表现出来的,这是他“师山骨”而非“师山貌”的结果。南宋的李唐(约1050年—1130年),其《万壑松风图》,山石如斧劈刀削,坚硬、刚猛,充满了力量感,这与他经历靖康之变、南渡后愤慨、悲壮的心境息息相关,是他将国仇家恨与山水意象在“心记”中结合的产物。

3. 元四家 (黄公望、吴镇、倪瓒、王蒙):山水为心印,笔墨写逸气

元代文人画的兴起,将山水画的写意性推向了极致。山水不再仅仅是自然的再现,更成为文人抒发性情、安顿心灵的“心印”。黄公望(1269年—1354年)画《富春山居图》,前后历时数年,并非一次性对景写生,而是将他对富春江山水的长期观察和生活体验,“心记”于胸,闲暇时慢慢写出。画中笔墨的松弛、自由,结构的平淡、天真,正是这种“游戏翰墨”心态的流露。倪瓒的极简山水,更是“逸笔草草,不求形似,聊以自娱”的典范。他画的不是具体的太湖景色,而是他洁癖、孤高的内心世界的图解。王蒙(1308年—1385年)的山水,则繁密、深邃,充满了躁动不安的解索皴和牛毛皴,这与他元末动荡时代中复杂、矛盾的心境相呼应。元四家的实践,充分证明了当“心源”足够强大时,“造化”可以被彻底地内在化,成为纯粹精神性的笔墨符号。

4. 明清诸家 (沈周、文徵明、石涛、八大山人):搜尽奇峰打草稿

明清两代,文人画传统得以延续和发展。明代吴门的沈周(1427年—1509年)、文徵明(1470年—1559年),他们的山水画,一方面继承元人笔墨,另一方面也注重对家乡景色的观察与表现,其作品温润、平和,充满了生活气息。到了清初,以石涛、八大山人为代表的“遗民”画家,则将山水画的表现性和个性化推向了新的高峰。石涛的“搜尽奇峰打草稿”是他“目识心记”方法论的宣言。“搜”是主动的、深入的“目识”,“打草稿”则是在心中进行“心记”和构思的过程。他反对“古人之须眉,不能生我之面目”,强调“我自用我法”,这种创造力的源泉,正是来自于对真山真水的深刻体悟和独立的艺术思考。他的山水画,奇诡、多变、充满激情,是他“代山川而言也”的结果。

(三)花鸟画:格物致知,体物缘情

花鸟画虽取材于身边小物,但同样需要“目识心记”的功夫,方能“格物致知”,画出其生命情态。

1. 徐熙、黄筌:“野逸”与“富贵”背后的观察之道

五代的黄筌(约903年—965年)和徐熙(生卒年不详),开创了花鸟画“黄家富贵,徐熙野逸”两种不同的风格。黄筌为宫廷画家,多描绘宫苑中的珍禽异卉,其画法工整、富丽,设色浓艳。这种风格,源于他对这些生物的近距离、精细的观察。而徐熙身处江南,多画汀花野竹、水鸟渊鱼,其画法“落墨为格,杂彩副之”,笔墨奔放,意趣天然。这种“野逸”之气,则来自于他对田野间花鸟生态更为宏观、更具生命感的把握。两种风格的形成,说明“目识”的角度和“心记”的侧重点不同,最终会形成截然不同的艺术面貌。

2. 文同、苏轼:胸有成竹,意在笔先

“胸有成竹”是最能形象说明“目识心记”的成语。北宋的文同(1018年—1079年)以画墨竹著称。苏轼在《文与可画筼筜谷偃竹记》中描述他的创作过程:“故画竹必先得成竹于胸中,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急起从之,振笔直遂,以追其所见,如兔起鹘落,少纵则逝矣。”这段话,完美地阐释了“目识心记”的全过程。“得成竹于胸中”,是长期观察、体悟后,在心中形成了完整的竹子意象,此为“心记”之果。创作时,“执笔熟视,乃见其所欲画者”,是在下笔前,将胸中意象清晰地投射在画纸上。“振笔直遂”,则是在意象的引导下,一气呵成地将之“物化”为笔墨。这个过程,毫无犹豫和修改的余地,全凭胸中成竹。这与对着一根竹子慢慢描摹,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境界。

3. 齐白石、潘天寿:衰年变法,造化在手

近现代大师齐白石、潘天寿(1897年—1971年)等,也都是“目识心记”的典范。齐白石画虾,早年对虾写生,画得很像,但无神采。后来他将虾养在碗里,长期观察其游动、弹跳的姿态,最终画出的虾,透明、有力、充满动感。他自己说:“予画虾,致力于此(指观察)数十年,始得其神。”晚年变法后,其虾更为简练,神韵更足。这正是从“对景写生”到“目识心记”的升华。潘天寿的画,构图奇险,造型方硬,充满力量感。他画鹰、画鹫、画山花,都不是自然的简单再现,而是他“强其骨力”的主观创造。其画作中的物象,是他从自然中“目识”其“有意味”的形态,经过“心记”的强化和重构,最终营造出的一个“潘天舍式”的艺术世界。陆俨少(1909年—1993年)画山水,同样强调默写,他游历归来,常常凭记忆作画,其笔下的云水,变幻莫测,是他对自然长期观察和内心体验的结晶 [[3]][[4]]。

从顾恺之到潘天寿,一部中国绘画史,星光璀璨。这些大师的实践,反复印证了一个真理:伟大的艺术,诞生于艺术家与自然的深度对话,诞生于“心”对“物”的熔铸与超越。而“目识心记”,正是开启这场对话、完成这次熔铸的唯一法门。

**四、“返本开新”:当代语境下“目识心记”的时代价值与重建路径**

在图像泛滥、节奏飞快的当代社会,重提“目识心记”,绝非抱残守缺的复古主义,而是具有极其深刻的现实针对性和时代价值。当“照片式国画”成为一种普遍现象时,恰恰说明我们的文化正在丧失某种根本性的能力。重建“目识心记”,不仅是挽救中国画的需要,更是我们这个时代精神自救的需要。

(一)“文化失忆”时代的警钟:为何我们迫切需要“心记”

我们正处在一个前所未有的“文化失忆”的时代。海量的图像信息通过各种媒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冲击着我们的感官。人们习惯于用手机拍照来“记录”生活,却往往忽略了用自己的心灵去体验和记忆。这种“外部存储”的便利,正在让我们内在的“心记”能力迅速退化。

1. 对抗浮躁的社会心态:重拾沉潜与内省的能力

“目识心记”的过程,是一个缓慢的、需要耐心的过程。它要求沉下心来,静观默察,反复体味。这与当下追求“短、平、快”的浮躁社会心态,形成了鲜明的对抗。依赖照片作画,是一种典型的“快餐文化”在艺术领域的体现,它追求效率,崇尚捷径,回避了艰苦的观察和思考过程。重提“目识心记”,就是要倡导一种“慢”的哲学,一种沉潜的功夫。通过训练“目识”,我们能学会更深入地看待世界,而不是浮光掠影;通过训练“心记”,我们能培养内省和反思的能力,而不是被动地接收信息。这种能力,不仅对艺术家至关重要,对每一个现代人来说,都是对抗精神空虚、寻找内心宁静的良方。

2. 重塑文化主体性:在全球化语境中确立中国美学的身份

在全球化的浪潮中,各种文化相互激荡,保持自身的文化主体性和身份认同,显得尤为重要。中国画作为中国文化最核心的视觉代表,其独特性正面临着被同质化的危险。“照片式国画”所依赖的焦点透视、瞬间凝固、光影逻辑,本质上是西方视觉文化的产物。不加批判地全盘接受,无异于用别人的语言来诉说自己的故事,其结果必然是词不达意,甚至丧失自我。

“目识心记”及其背后所蕴含的一整套东方哲学和美学观念(如天人合一、虚静观照、得意忘象等),则是中国画的“文化基因”。它是中国美学区别于西方美学的根本所在。在今天,重新强调和实践“目识心记”,就是要重新激活这些文化基因,以我们自己独特的观察方式、思维方式和表达方式,去言说我们对这个时代的感受。这不仅是艺术上的“寻根”,更是文化上的“立本”,是在全球对话中确立我们自身文化身份的必由之路。

3. 修复人与自然的联结:从机械复制到生命体验的回归

现代社会,人与自然的关系日益疏远。城市化进程将人们包裹在钢筋水泥的丛林中,对自然的体验,常常被简化为旅游时隔着车窗或镜头的一瞥。照片,作为这种疏离关系的产物,进一步固化了人与自然的隔阂。

“目识心记”则要求人与自然的深度交融。它需要画家“身所盘桓,目所绸缪”,用全部的感官去感受风的吹拂、水的流动、阳光的温度、草木的气息。这是一个完整的、沉浸式的生命体验过程。在这个过程中,人与自然不再是主体与客体的对立关系,而是相互感通、融为一体。重拾“目识心记”,就是倡导回归这种本源性的生命体验,修复人与自然之间被切断的情感联结。这不仅具有美学意义,更具有深刻的生态伦理学价值。当画家不再把自然当作一个被复制的对象,而是当作一个需要用心灵去倾听和对话的生命体时,他的笔下,才可能真正流淌出对生命的敬畏与热爱。

(二)“守正创新”的路径:如何在当代实践中复活“目识心记”

重建“目识心记”,不是要简单地回到过去,完全排斥任何现代文明成果,而是要在“守正”的基础上“创新”,探索其在当代语境下的实践路径。

1. 超越“写生”的表层理解:将“对景”与“离景”相结合

当前的“写生”概念,在很大程度上被误解为对景描摹。我们需要重新定义“写生”。真正的中国式写生,应该是一个包含“对景”、“离景”、“忆写”三个阶段的完整过程。

“对景”阶段,是“目识”的训练。画家面对自然,可以进行观察、记录,甚至画一些局部的、研究性的稿子,但其目的不是为了完成一幅作品,而是为了积累素材,加深理解。这个阶段,照片可以作为一种辅助的资料收集手段,但绝不能取代眼睛的观察和速写的记录。

“离景”阶段,是“心记”的发酵。画家离开现场,让观察所得在心中沉淀、筛选、融合。这个阶段,可以多读古人诗词,多看古人名画,让自己的感受与传统文脉相接通,从而提升意境。

“忆写”(或称“默写”)阶段,是创作的生成。画家在画室中,完全凭借记忆和构思进行创作。此时,胸中丘壑已成,笔底烟云自生。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中国画创作。将这三个阶段有机地结合起来,形成一种新的写生教学和实践模式,是复活“目识心记”的关键一步。

2. 以“诗、书、画、印”的综合修养为根基:涵养“心源”之水

“中得心源”的前提是“心”中有“源”。这个“源”,就是画家的综合文化修养。古代文人画家,无不精通诗词、书法。诗能提升画的意境,书能强化画的笔力,印能完善画的章法。这些修养,共同滋养着画家的“心源”。

在今天,许多画家专业过早分化,知识结构单一,文化底蕴薄弱。这是“目识心记”能力衰退的内在原因。因此,重建“目识心记”,必须重建对综合修养的重视。在美术教育中,应加强古典文学、诗词、书法、篆刻等课程的教学。鼓励画家多读书、多写字,从深厚的传统文化中汲取营养。只有当“心源”之水丰盈、清澈时,“目识”才能“识”得深刻,“心记”才能“记”得高远。

3. 在教学体系中的制度性重建:从应试训练到心性磨砺的转向

当前的美术院校教育,在很大程度上被应试模式所绑架 [[5]][[6]]。为了在短时间内达到“像”的效果,以应对考试,依赖照片成为一种普遍的、被默许的“捷径”。这种教学模式,从一开始就扼杀了学生培养“目识心记”能力的可能性。

因此,改革教学体系迫在眉睫。首先,在招生和考核标准上,应降低对“形似”的权重,增加对感受力、想象力、笔墨表现力的考察。例如,可以增加“默写”或“根据诗词作画”等考试科目。其次,在日常教学中,应强化写生与默写相结合的训练,强制要求学生在一定时间内,脱离实物和照片进行创作。再次,要加强画理、画论的教育,让学生从理论上深刻理解“目识心记”的重要性,建立正确的艺术观念。最终的目标,是让美术教育从一种技术性的应试训练,回归到对心性、品格、创造力的全面磨砺。

**结论**

当我们将目光从一张张酷似照片的“国画”上移开,重新审视中国绘画数千年的辉煌历程,便会清晰地看到一条由“目识心记”铺就的精神主线。从顾恺之的“传神”,到宗炳的“会心”;从张璪的“心源”,到吴道子的“记在心”;从《宣和画谱》的明确记载,到“胸有成竹”的千古佳话;再到历代大师那浩如烟海的经典之作……无不昭示着,“目识心记”不仅仅是一种创作方法,它是一种观看世界的方式,一种融汇情理的思维模式,一种天人合一的哲学智慧,一种深植于我们民族血脉的文化精神。

依赖照片的描摹,本质上是对这种伟大传统的背弃,是对中国画艺术灵魂的缴械投降。它以一种看似“现代”、“逼真”的假象,掩盖了其在精神、笔墨、造象等核心层面的全面溃败。它斩断了画家与自然、与传统的血肉联系,使画家沦为图像的奴隶,使作品成为没有温度的空壳。如果任由这种风气蔓延,中国画将不仅丧失其独特的审美价值,更将丧失其在全球文化格局中安身立命的文化身份。

因此,在今日重提“目识心记”,其意义已远超绘画领域。它是在向一个被图像淹没、日益浮躁和物化的时代,发出的警示与呐喊。它呼唤我们重新开启自己的心灵,去感受、去记忆、去思考、去创造;它呼唤我们回归生命的本真体验,修复与自然的和谐关系;它呼唤我们重拾文化自信,用我们自己独特的艺术语言,讲述我们这个民族的故事。

中国画的未来,不在于能否比照片画得更“像”,而在于能否比前人看得更“深”,想得更“远”,画得更“有意味”。而通往这条未来的唯一路径,便是重新踏上“目识心记”这条既古老又崭新的道路。舍此,别无他途。因为,失去了“目识心记”,中国画便失去了那最宝贵的灵魂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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